王照新志卷四
焉。独马公主台事,排日以状申张▯昌。状云:“伏覩大金太宰相公权主国事,未审何日复辟,谨具申太宰相公,伏乞指挥施行。”至康王卽位日乃止。有门弟子何先者,邵武人,字太和,嘉王榜登第,少师事马公。其后秦桧南归,擅立赵氏之功归已尽掠其美名,取富贵,位极公槐,势冠今古。何公常太息其师之事湮没,欲辨明其忠,每引纸将书,辄爲其子所谏,以谓秦方势焰震主,岂可蹈危机,掇家祸?然何公私自爲马公行状一通常在也。绍兴甲戌,以左朝奉郎任辰州通判,将满一夕,忽梦马公衣冠相见,与语如平生亲。旣寤,喻其子曰:“马先生英灵不没,赍恨九泉如此,有意属乎挂其遗像哭之。”其子镐哀劝不从,因告其父曰:“俟斯人死上之,未晩。”太和曰:“不然,万一我先死,瞑目有余恨。”后日当受代,卽手书一状闻于朝,其词尤委曲囘互,但云:“自太师公相陷北之后,独殿中侍御史马伸排日以复辟事申▯昌云云,且以所作行状缴纳,乞付史馆立传,以旌其忠。”入马逓驰达,然后解组以归。秦得之怒,凢一路铺兵悉遭痛治,仍下廷尉追捕何公甚急。狱吏持文移至邵武,而太守张姓者惊愕罔措,就坐得疾。越翌日始苏,扶掖至防事,才啓封视牒,则所追者左朝奉郎何先也。方遣吏徃村落追赴以行,旣对吏而栢台考吏已先在▯寺,但谓靖康虽有马伸爲殿院,未甞闻有此状也。令台吏勒军令状,▯寺以上书不实,拟降一官罢前任。思陵重违桧。意圣语曰:「所拟太轻,特追两官,羁置英州。」盖绍兴甲戌嵗也。后一年乙亥,桧死。日御批:「何先所犯,委是寃枉,令有司别定。」遂复元官,放逐便,仍理元来磨勘爲左朝散郎。何在贬所,皆无恙。归至里门,遇亲戚相见,喜马公之事明白,一笑。病废朝廷,虽欲用之,弗起,仅能食祠官之禄,一年而已。镐乃诚之姨夫,是以知其详。及建宁诸乡老、长搢绅之与何太和相厚者,皆能言其事。
译至于马伸公主台之事,他按日将奏状呈报给张〇昌。奏状写道:“臣见大金太宰相公权主国事,不知何时能恢复大宋社稷,谨此呈报太宰相公,恳请指示施行。”直到康王即位之日才停止。何先是何先的门生,邵武人,字太和,在嘉王榜考中进士,年轻时侍奉马公为师。后来秦桧南归,将拥立赵氏之功全部据为己有,尽掠美名,获取富贵,官至三公,权势冠绝古今。何公常为恩师事迹被埋没而叹息,想要辨明其忠义,每次拿起纸准备书写,都被他的儿子劝阻,认为秦桧正权势熏天、震动君主,怎能冒险招致家祸?然而何公私下为马公撰写行状一篇,一直保存在身边。绍兴甲戌年,何先以左朝奉郎的身份担任辰州通判,任期将满前一晚,忽然梦见马公穿戴衣冠与他相见,交谈如同平生亲密。醒来后,他告诉儿子说:“马先生英灵不灭,带着遗憾在九泉之下如此,有意托付我挂起他的遗像哭祭。”儿子何镐哀求劝止他不听,于是对父亲说:“等这个人死了再上奏,也不晚。”太和说:“不然,万一我先死了,闭眼时会有遗憾。”后来将要卸任,他亲手写了一状呈报朝廷,言辞尤其委婉曲折,只说:“自从太师公相陷落北方之后,只有殿中侍御史马伸按日将复辟之事呈报给〇昌云云,并且将所作的行状缴纳,请求交付史馆立传,以表彰他的忠义。”文书通过马递迅速送达,然后他解下印绶回家。秦桧得到奏状后大怒,凡是沿途驿站士兵都遭到严厉惩处,仍然下令廷尉追捕何公非常紧急。狱吏拿着公文到邵武,太守姓张的惊愕不知所措,坐在座位上得了病。过了第二天才苏醒,被人扶着来到官署,刚打开信封查看公文,所要追捕的是左朝奉郎何先。刚派官吏前往村落追捕他前往,何先已经对质官吏,而柏台考吏已先在〇寺,只说靖康年间虽然有马伸担任殿中侍御史,未曾听说有这份奏状。命令台吏立下军令状,〇寺以上书不实为由,拟降一官罢免前任。宋高宗不愿违背秦桧的意思,圣旨说:“所拟处罚太轻,特别追夺两官,羁留安置在英州。”这是绍兴甲戌年。后一年乙亥,秦桧去世。皇帝御批:“何先所犯,确实是冤枉,令有关部门重新判定。”于是恢复原官,放逐便,仍按原来的磨勘晋升为左朝散郎。何先在贬所,都安然无恙。回到家乡门口,遇到亲戚相见,为马公之事得以澄清而高兴,一笑。因病废黜于朝廷,虽然想任用他,他不起用,只能享受祠官的俸禄,一年而已。何镐是何先的姨夫,因此知道详情。以及建宁各地的乡老、长绅中与何太和交厚的人,都能说出这件事。
明清近又得伸上▯昌全文用列于后云伸伏见金人刼二圣北行且逼太宰相公使主国事相公所以忍死就尊位者自信金兵之退必能复辟也忠臣义士不忍就死城中之人不卽生变者亦以相公必立赵孤也今兵退多日吾君之子已知所在狱讼讴歌又皆归徃相公尚处禁中不反初服未就臣列道路传言以谓相公外挟强敌之威使人游说康王自令南遁然后据有中原爲久假不归之计伸知相公必无是心但爲敌人所迫未能尽改虽然如此亦大不便盖人心未孚一旦喧閧虽有忠义之心相公必不能自明满城生灵必遭涂炭辜负相公之初心矣伏望速行改正易服归省庶爲禀取太后命而后行仍亟迎奉康王归京日下开门拊劳四方勤王之师以示无间内外赦书施行恩惠▯人心等事权行拘▯候立嗣君日然后施行庶几中外释疑转祸爲福伊周再出无以复加傥以伸言爲不然卽先次就戮伸有死而已必不敢辅相公爲叛臣也▯昌于是始下令一切改正
明清挥麈后録》载周迎所记,陈尧臣决伐燕之策,盖出于天下公论,而尧臣之子倚才横行行都。张全真参政日载真僞作一帙,可以但作全真文字。近览李仁甫《长编》云:「绍兴元年正月十四日辛丑,中书舍人胡交修言:『人臣之罪,莫大于误国;误国之祸,莫大于燕云之役。者燕山议首,与夫用事之臣,大者诛戮,次者流放。而尧臣者独仍旧故秩,廪食县官,置而不治,岂所以上慰宗社之神灵,下泄四方之痛愤哉?』尧臣爲国召乱,不知罪恶之重,乃敢自引矜乞爲郡守。今虽爲宫祠,叨切食禄,臣愚伏望睿防削夺尧臣在身官爵,投窜遐方,以惩其恶,以谢生灵,爲后世臣子之诫。」诏尧臣主管临安府洞霄宫,指挥更不施行。书之于编,葢知迎之言不厚诬,且非明清之私意。事见《长编》第一百五十九之注。后阅《中兴日厯》,宰执奏乞行迁责髙宗云:「岂可以自乞差遣反遭贬邪?止罢祠焉。」
王彦国献臣,招信人,居县之近郊。建炎初,金人将渡淮,献臣坐于所居小楼,望见一老士大夫徬徨阡陌间,携一小仆,负一匣,埋于空迥之所。献臣黙然识之。事定,徃掘其地,宛然尚存。啓匣,乃白乐天手书诗一纸,云:“石榴枝上花千朶,荷叶杯中酒十分。满院弟兄皆痛饮,就中大户不如君。”献臣后南渡,寓居余姚,尝出以示余,真奇物也。后闻以归刘纲公举矣。又云:建炎间避地奉化境上,一二仆▯偕行,尝夜过渡,月色微明,有数人先徃焉。忽问云:“非王献臣解元行李否?”但见其躯干长大,语声雄励,心窃疑之。忽径划水面而渡,彼岸波涛汹涌,久之,献臣惶怖,几触见,不知爲何怪。后亦无他。
胡伟元迈,新安人也。携其父舜申所述《乙巳泗州録》《己酉避乱録》二书相示。叙俶扰时事,今列于后。《乙巳泗州録》云:宣和乙巳,予家寓居泗州之敎授防,适在寳积门,出门卽淮河。有友一二人在南山,如郑、况、仰、荀,其父爲发运司属官▯宇在焉,以故无三五日予不至南山,常时至彼讲论文字。是时朱勔父子正得志,势位炎炎,每上下京浙,则托徃来降御香,其实欲所过州县将迎之勤也。是年秋,朱汝贤自浙中来,以降御香,泗州官吏迎于陡山▯山,出城四里许,在淮西南岸。过是无路可行,故止于此。邀迎其船,汝贤传指挥到城中亭子上相见,官吏皆回候于亭。及船至亭,通名典谒者曰:「承宣歇息矣。」俟久之,令再通曰:「睡着矣。」抵暮方见守倅而已。傍观者见其骄傲,皆爲之不平。予辈时谈此事于南山曰:「我辈恐未死,且看朱勔父子终竟如何。」其后金人入冦,抵都城,上皇避位。日闻京师事不一。未几,朱勔首以小舠子东下,曰:「勔已放归田里矣。」不敢出见,人人亦不顾之。日有京师权贵与中官下来者颇多,皆着皁衫而系皁縧行于街市。又几日,曰:「上皇已在发运司行衙矣。」人初不信,及徃观,但见船一只泊于河步,以结激壁矢张于船前。问之,上皇果在衙中,侍卫萧然。又数日,军马才到市上,皁衫贵人益多。凢前此闻所贵幸官
译明清近来又得以伸张,〇昌将全文列于后面说:伸伏见金人劫持二圣北行,并且逼迫太宰相公主持国事。相公之所以忍辱含恨登上尊位,是自信金兵退去后,必定能够恢复旧制。忠臣义士不忍心就死,城中的人不立即发生变乱,也是因为相公必定会拥立赵氏孤儿。如今金兵退去多日,我君王的儿子已知所在,诉讼和歌颂也都归向于他。相公尚且身处禁中,不恢复原来的服饰,不回到臣子的行列。道路上传言说,相公在外挟持强敌的威势,派人游说康王,让他自行南逃,然后占据中原,实行长期借据不还的计谋。伸知道相公必定没有这种心思,只是被敌人所迫,未能完全改正。虽然如此,这也是大大不便的。因为人心尚未信服,一旦喧哗混乱,即使有忠义之心,相公也必定不能自明,满城百姓必定遭受涂炭,辜负了相公的初心了。伏望迅速实行改正,更换服饰,回家省亲,最好是禀取太后命令而后行动,并赶快迎接康王回京。当下开门抚慰四方勤王的军队,以示内外没有隔阂。赦书施行恩惠,〇人心等事权且拘押〇候立嗣君之日,然后施行。这样大概中外可以消除疑虑,转祸为福,伊尹、周公再次出现,也无法超过。倘若认为伸的话不对,就先次将我处死,伸只有死而已,必定不敢辅佐相公做叛臣。〇昌于是开始下令一切改正。
《挥麈后录》记载周迎所记,陈尧臣决意讨伐燕地的策略,大概出于天下公论,而尧臣的儿子倚仗才能横行于行都。张全真任参政时,记载真伪作成一卷,可以只当作全真的文字。近来阅览李仁甫《长编》说:“绍兴元年正月十四日辛丑,中书舍人胡交修说:‘人臣的罪过,没有比误国更大的;误国的祸患,没有比燕云之役更严重的。燕山议和的首谋者,以及当权的臣子,罪大的诛杀,次等的流放。而尧臣却独独保留原来的官职,领取国家的俸禄,置之不理,这难道能上慰宗庙神灵,下泄四方人民的痛愤吗?’尧臣为国招致祸乱,不知道罪恶之重,竟敢自己请求担任郡守。现在虽然担任宫祠职务,贪恋俸禄,臣愚昧地希望圣旨削夺尧臣身上的官爵,将他流放到远方,以惩戒他的恶行,以谢罪于百姓,作为后世臣子的警戒。”诏令尧臣主管临安府洞霄宫,之前的指挥不再施行。记载在编年史中,大概是知道周迎的话不厚诬,而且不是明清的私意。事见《长编》第一百五十九的注。后来阅览《中兴日历》,宰相奏请实行贬责,高宗说:“难道可以因为自己请求差遣反而遭到贬谪吗?只罢免宫祠职务罢了。”
王彦国献臣,是招信人,居住在县近郊。建炎初年,金人将要渡过淮河,献臣坐在所居的小楼上,望见一位老士大夫在田间徘徊,带着一个小仆人,背着一个匣子,埋在空旷的地方。献臣默默记下了这件事。事情平定后,前往挖掘那地方,匣子完好地还在。打开匣子,里面是白居易手写的诗一张,说:“石榴枝上花千朵,荷叶杯中酒十分。满院弟兄皆痛饮,就中大户不如君。”献臣后来南渡,寓居余姚,曾经拿出来给我看,真是奇物。后来听说被刘纲公举收藏了。又说:建炎年间避乱到奉化境内,一两个仆人〇同行,曾经夜里渡河,月色微明,有几个人先过去了。忽然问说:“不是王献臣解元的行李吗?”只见他身材高大,声音雄壮有力,心里暗自怀疑。忽然直接划水而过,对岸波涛汹涌,过了很久,献臣惶恐害怕,几乎触礁,不知是什么妖怪。后来也没有其他事。
胡伟元迈,是新安人。带着他父亲舜申所写的《乙巳泗州录》《己酉避乱录》两本书给我看。叙述战乱时事,现在列于后面。《乙巳泗州录》说:宣和乙巳年,我家寓居泗州的教授衙门,恰好在宝积门,出门就是淮河。有一两个朋友在南山,如郑、况、仰、荀,他们的父亲是发运司的属官〇宇在那里,所以没有三五天我不去南山,常常到那里讲论文字。这时朱勔父子正得志,权势显赫,每次上下京城和江浙,就借口往来降御香,其实是想让所经过的州县殷勤迎接。这年秋天,朱汝贤从江浙来,降御香,泗州官吏在陡山〇山迎接,出城四里左右,在淮西南岸。过了这里没有路可行,所以停在这里。邀请迎接他的船,汝贤传令到城中亭子上相见,官吏都回候在亭子。等到船到亭子,通报姓名的人说:“承宣休息了。”等了很久,让人再通报说:“睡着了。”直到傍晚才见到知州和通判而已。旁观的人见他骄傲,都为他不平。我们当时在南山谈论这件事说:“我们恐怕还没死,且看朱勔父子最终怎样。”后来金人入侵,到达都城,上皇退位。每天听到京师的事不一。不久,朱勔首先坐小船向东下,说:“勔已放归田里了。”不敢出来见人,人人也不理他。每天有京师权贵和中官下来的很多,都穿着皂衫系着皂绦在街市行走。又过了几天,说:“上皇已在发运司行衙了。”人们起初不信,等到去看,只见一只船停在河步,用结激壁矢张在船前。问起来,上皇果然在衙中,侍卫萧条。又过了几天,军马刚到市上,皂衫贵人更多。凡是前此听说所宠幸的官
侍之用事者,问之,徃徃在焉。俄又闻童贯亦至,或有见坐惟帐中,黑肥躯干极大者,问之:「童大王也。」军马至,皆渡淮驻于南山。后闻髙俅于南山窄隘,俅之弟伸亦同在彼。因普照觉老请斋于南山,始知之。是时也,窄隘南山卽已弃淮之北矣,实今日之吉兆。亦自东京来至南山,无控扼之所也。俄又闻上皇登发运衙城上之亭,观渔人取鱼于淮。又旬日,上皇移幸而南。自是京师士民来者日夕继踵,益知敌兵叩城之事以。上皇益南侍卫,自京师而至,益盛。一槖駞踏浮桥,倾倒遂入淮中。以负物之重,恐必不救也。又阅岁时,上皇驾还,皆亲至塔下烧香。每入寺,寺中人皆驱出施僧伽鉢盂袈裟,至亲与着于身。先是以普照寺大半爲神霄玉清宫。至是御笔画图,以半还寺。寺僧送驾出城,得御笔,欢喜。上皇初至之时,寺之▯要屋宇还之益多。始所还道流尽拆去门牕,及再还卽幷所拆门牕得之道流,褫气矣。明年秋,余同弟汝士徃国学赴试,汝士预荐,而余遭黜,独还泗州侍亲。时伯兄汝明再爲监察御史,汝士寓南台公▯,以待省试,以再遭围闷病,几死。盖国学诸生例患脚气,故染是病也。使予是年预荐,必死于京师。及闻太原失守,知淮泗不可居,借船于发运方孟卿,遂得亲来湖州。船才过闸,卽潮落不可复开,而泗州寻亦乱矣。呜呼!金人慿陵,国家颠危,实上之人爲权幸诱惑,造成此祸。而勔一人亦在数,盖勔乃姑苏市井人,始以髙资交结近习,进奉花石,造御前什物,积二十年职以充进奉。监司守令或忤其意,以故违御笔绳之。应造什物皆科于州县,所献才及万分之一,余皆窃以自润,及分遗权幸以邀恩宠。故勔建节旄,子侄官承宣观察使,下逮厮役,日爲横行。媵妾亦有封号。勔与其子汝贤、汝功各立门户,招权鬻爵,上至侍从,下至省寺,外则监司以至州县长吏官属,由其父子以进者甚众。货赂公行,其门如市。于是勔之田产跨连郡邑,嵗▯租课十余万石,甲第名园几半吴郡,皆夺士庶而有之者,居处园第悉拟宫禁,服食器用上僭乘舆,建御容殿于私家。在京则以养种园爲别业,徙民居以爲宅。所占官舟兵级,月费钱粮供其私用。及上皇禅位,放归田里,其假道泗州也,遽蔽船门,惟恐人知之,亦无面以见人。未几,安置广南,籍没财产。旣而取首级家属。悉窜,以此观之,宜乎召金人之祸,而致国之危焉。然所以造祸者,岂止勔之一人哉?因思宣和间,京师奢侈正盛,一相识言曰:「书之内作、色荒数语,古人法度之严如此。」是数者有一,则必亡,岂有兼是数者而复有逾于此者?安得无祸乎?靖康果有其应。或曰:「若如此而无祸,则古人之言必妄,诗书皆不足信者,而喋费辞说。」自念老矣,切虑遗忘,遂追思所见,笔之于册云。
译侍从掌权的人,询问情况,往往都在那里。不久又听说童贯也到了,有人看见坐在帷帐中、黑色肥胖身躯极大的人,询问后得知:“是童大王。”军队到来,都渡过淮河驻扎在南山。后来听说高俅在南山狭窄险要之处,高俅的弟弟高伸也一同在那里。因为普照寺的觉老在南山请斋,这才得知。这个时候,南山狭窄险要之处已经放弃了淮河以北,这实在是今天的吉兆。也是从东京来到南山,没有可以控制扼守的地方。不久又听说太上皇登上发运衙城上的亭子,观看渔夫在淮河捕鱼。又过了十天,太上皇移驾向南。从此京师的士民前来的人日夜络绎不绝,更加知道敌军攻打京城的事情。太上皇向南移动侍卫,从京师而来,势力更加盛大。一头骆驼踩踏浮桥,倾倒于是落入淮河中。因为背负重物,恐怕必定无法挽救。又过了一年,太上皇车驾返回,都亲自到塔下烧香。每次进入寺庙,寺中人都被驱赶出去,施舍僧伽钵盂袈裟,甚至亲自穿在身上。先前因为普照寺大半被改为神霄玉清宫。到这时皇帝亲自画图,将一半归还给寺庙。寺僧送车驾出城,得到御笔,非常欢喜。太上皇刚到的时候,寺庙的重要屋宇归还的更多。开始所归还的道流全部拆去门窗,等到再次归还就连所拆的门窗也一起给了道流,道流们气馁了。第二年秋天,我和弟弟汝士前往国学参加考试,汝士被推荐,而我遭到落选,独自回到泗州侍奉双亲。当时大哥汝明再次担任监察御史,汝士寄居在南台官署,等待省试,因为再次遭遇围城闷病,几乎死去。大概国学诸生通常患脚气病,所以染上这种病。如果我这年被推荐,必定死在京城。等到听说太原失守,知道淮泗不可居住,向发运使方孟卿借船,于是得以带着双亲来到湖州。船刚过闸,就潮落不能再开,而泗州不久也混乱了。唉!金人侵凌,国家危亡,实在是上面的人被权幸诱惑,造成此祸。而朱勔一人也在其中,因为朱勔本是姑苏市井之人,起初凭借高资结交近习,进奉花石,制造御前什物,积累二十年职位以充任进奉。监司守令如果违背他的意思,就以违抗御笔绳之以法。应造的什物都摊派给州县,所献的才及万分之一,其余都窃取来自润,以及分赠权幸以邀恩宠。所以朱勔建节旄,子侄官至承宣观察使,下至厮役,日常横行。媵妾也有封号。朱勔与其子汝贤、汝功各立门户,招权鬻爵,上至侍从,下至省寺,外则监司以至州县长吏官属,由其父子而进者甚众。货赂公行,其门如市。于是朱勔的田产跨连郡邑,岁收租课十余万石,甲第名园几乎占吴郡一半,都是夺取士庶而有的,居处园第都模仿宫禁,服食器用上僭乘舆,在私家建御容殿。在京城则以养种园为别业,迁徙民居以为宅。所占官舟兵级,月费钱粮供其私用。等到太上皇禅位,放归田里,他借道泗州时,急忙遮蔽船门,惟恐人知,也无脸见人。不久,安置广南,籍没财产。继而取首级家属。全部流放,由此看来,适宜召来金人之祸,而导致国家危亡。然而所以造祸的,岂止朱勔一人吗?因思宣和年间,京师奢侈正盛,一相识说:“书中内作、色荒数语,古人法度之严如此。”这几者有一,则必亡,岂有兼是数者而复有逾于此者?安得无祸乎?靖康果然有其应。有人说:“若如此而无祸,则古人之言必妄,诗书皆不足信者,而喋费辞说。”自念老矣,切虑遗忘,遂追思所见,笔之于册云。
避乱録。建炎己酉,先兄待制讳舜陟,字汝明,帅建康,与右丞杜充不相能。充时领兵驻建康,充自遣将来夺取经制司钱物。待制闻于朝,充徃徃亦知而后奏。朝廷知二公不合,十月移待制两浙宣司参谋。时周望自枢府出爲宣抚,望老缪,本由八行举,与论军事卒不合。先有防令坚守平江,所措置初无可守之计。待制有奇谋,皆不用。敌自广徳由安吉抵钱塘,渡江破明越,北还假道平江,所措置初无守御者,皆知必败矣。待制谓望本司金帛旣尽,爲金人所得,曷若爲携徃昆山,庶可存也。望旣遣金帛来,吾家始以船附鲁珏辎重中,船由平江齐门,翌日到昆山,依李阎崔赏,泊于梅里,寻移许浦。未几,金兵犯平江,望走青龙,平江城不战而破。诸将如郭仲威辈,先敌未至已刼掠城中,几无遗。望常不快于韩世忠,是时世忠兵盛权重,驻镇江,闻望窜,遣将董旻邀掳之。旻至许浦,以爲望在,适吾家老小在彼,旻来见待制,遂邀以行。始旻将至,兵稍迟,皆以爲金人悉弃船而走,吾家船亦留江口,命使臣温宏等守之,老小系道,弟舜举,侄仔径走吴兴,惟予侍家君朝散,同待制及令人等茫无所之,漫地去而已。夜宿野人家,旻遣使臣来追,坚欲吾家还船。予谓若金人则不可从,若世忠军则中国兵,且此投戈散地之时,徃其中亦有所托,何爲不可。待制以爲然,因举家从以还,时已行三二十里,连夜从其使臣以还,偶天晴及晓,才到船,皆无恙,一簪不失。旻乃率待制入其军于镇江,葢旻之意掳望不及,且取参谋以塞其责,而旻欲掳望未已也。始船未行,旻军阵船到于江,唯吾家一船在许浦港口未出江,旻乃率吾家船入其军,趋水而下,徃青龙,必欲得望。及至青龙江口,闻望已还军而西,遂逆江而上之镇江,吾家船同行,及至镇江,待制欲见世忠,旻遮。之不使见,未几造一船来,换意欲取吾船中之米,其所谓金帛者未至,梅里望已追囘矣。以诸将不欲令金帛离军去,殆有谋焉,有言于望故也。得所换之船,吾家移过,自留米,余皆与之。本有百余石,所换之船,通行船也,亦能行江海,有篷帆二物,亦足用。小泊于焦山,杂于韩军杂物船中。旣至焦山,船中隘不可居,入寺中占其方丈,老防悉安堵,但日游戏于焦山而已。时金已破镇江,日见敌骑驰逐于江岸,坐见其焚甘露寺,但留双塔。世忠以江船凿沈于闸口,拒金人之出,金船实不可出,以闸口沈船纵横也。世忠军皆海船阵于江中,中军船长大处于中,余四军皆分列以簇之,甚可观。辎重船皆列于山后,予日登焦山顶观之,山前但见作院等船耳。二人爲兵器于寺前,又有镇江见任官及寺中之船,皆于寺前,太守李汝爲亦在焉,汝爲亦韩军中人,世忠命爲太守者也。三月十七晩,东北风作,至夜益甚,江中飘水皆成冰。予甞夜独宿舟中守行李,时吾家复有一小船同泊,以行李载不尽故也。是晩予上船,遣人捉空笼相随,欲入船搬移衣物,又携钱千百入大船,已昏黑风大,船薄不可卧。梢子姓朱,通州人,夜将半叩问朱梢船如何?朱曰:风太甚,夜甚深。但闻朱梢于神前有祷于防卫者。复问朱云如何?朱曰:风大了不得也。问吾小船安在?曰:不见久矣,随风以去也。是日昼余观大船之矴索,其外似已旧烂,其中一截斩新。予尝语朱:此船借此索爲命,何不倒索而用之,卷其旧者于里,出其新者于外,庶可恃以牢乎?朱曰:此当然。予曰:明日潮来水满,可令近岸倒其索。朱许之。至是风作之甚,又思其索旧且朽,逾不遑安。是时兵在南岸,矴索若防,必随北风至彼,当碎身与船于敌手矣。船爲风震,不得睡,思之惶恐无限。及晓幸吾船无恙,但不能举头以恶心故也。朱梢寻以面汤来,亦不能用。伸眉船外视,则焦山之前,唯吾一船而已,余皆不知所在。遥视赵郡监者,步履于山上,如神仙中人。防心时,待制以予在船中,遣小舟来,因得登焦山之岸。其去死亡一髪耳。予寻登山顶,望世忠
译避乱录。建炎己酉年,先兄待制,名舜陟,字汝明,统帅建康,与右丞杜充不和。杜充当时领兵驻扎在建康,杜充私自派遣将领来夺取经制司的钱物。待制将此事上报朝廷,杜充往往也是先知道而后才上奏。朝廷知道两位公卿不和,十月将待制调任两浙宣抚司参谋。当时周望从枢密院出任宣抚使,周望老迈昏庸,原本是通过八行科被举荐的,与他讨论军事最终意见不合。先前有命令坚守平江,所安排的起初没有可守的计策。待制有奇谋,都不被采用。敌人从广德经由安吉抵达钱塘,渡江攻破明州、越州,北返时借道平江,所安排的起初没有守御的人,都知道必定会失败了。待制说周望本司的金帛既然已经耗尽,被金人所得,不如携带前往昆山,或许可以保存。周望既然派遣金帛来,我家起初将船依附在鲁珏的辎重中,船从平江齐门出发,第二天到达昆山,依靠李阎、崔赏,停泊在梅里,不久移往许浦。不久,金兵侵犯平江,周望逃往青龙,平江城不战而破。众将领如郭仲威等人,在敌人未到之前就已经劫掠城中,几乎没有什么遗留。周望常常对韩世忠不满,这时韩世忠兵强权重,驻扎在镇江,听说周望逃跑,派遣将领董旻去拦截抓捕他。董旻到达许浦,以为周望在,恰逢我家老小在那里,董旻来见待制,于是邀请他们同行。起初董旻将要到达,军队稍微迟缓,都以为是金人全部弃船逃跑,我家的船也留在江口,命令使臣温宏等人守卫,老小在路上,弟弟舜举,侄子仔直接逃往吴兴,只有我侍奉父亲朝散,同待制以及内人等茫然不知去向,随意地离开罢了。夜晚寄宿在野人家,董旻派遣使臣来追赶,坚决要求我家返回船上。我说如果是金人则不能跟随,如果是韩世忠的军队则是中国兵,况且在这投戈散地之时,前往其中也有所依托,为什么不可以。待制认为说得对,于是全家跟随返回,当时已经走了三二十里,连夜跟随他的使臣返回,恰逢天晴直到天亮,才到船上,都安然无恙,一根簪子也没有丢失。董旻于是率领待制进入他的军队在镇江,大概董旻的意思是没有抓到周望,且取走参谋来搪塞他的责任,而董旻想要抓捕周望还没有停止。起初船未出发,董旻的军阵船到达江中,只有我家的一艘船在许浦港口没有出江,董旻于是率领我家的船进入他的军队,顺水而下,前往青龙,一定要得到周望。到达青龙江口,听说周望已经回军向西,于是逆江而上前往镇江,我家的船同行,到达镇江,待制想见韩世忠,董旻阻拦,不让他见,不久造了一艘船来,换意想要取走我船中的米,那所谓的金帛还没有到,梅里的周望已经追回了。因为众将领不想让金帛离开军队,大概有谋略,有人对周望说了。得到所换的船,我家移过去,自己留下米,其余都给他们。原本有一百余石,所换的船,是通行的船,也能行于江海,有篷帆两样东西,也足够使用。小泊在焦山,混杂在韩军的杂物船中。到达焦山后,船中狭窄不可居住,进入寺庙占据方丈室,老小都安居,只是每天在焦山游戏罢了。当时金人已经攻破镇江,每天看见敌骑在江岸奔驰追逐,坐着看见他们焚烧甘露寺,只留下双塔。韩世忠将江船凿沉在闸口,阻挡金人出江,金船实在不能出来,因为闸口沉船纵横交错。韩世忠的军队都用海船在江中列阵,中军船长大处于中间,其余四军都分列簇拥它,非常可观。辎重船都列在山后,我每天登上焦山顶观看,山前只看见作院等船罢了。两人在寺前制作兵器,又有镇江现任官员及寺中的船,都在寺前,太守李汝为也在那里,汝为也是韩军中的人,韩世忠任命他为太守的。三月十七日晚,东北风刮起,到夜里更加猛烈,江中飘浮的水都结成冰。我曾经夜晚独自宿在舟中看守行李,当时我家又有一艘小船同泊,因为行李装载不完的缘故。这晚我上船,派人拿着空笼相随,想要进入船搬移衣物,又携带钱千百进入大船,已经天黑风大,船薄不可卧。船夫姓朱,通州人,夜将半叩问朱船夫船怎么样?朱说:风太猛烈,夜很深。只听见朱船夫在神前祈祷防卫者。又问朱怎么样?朱说:风大了不得了。问我的小船在哪里?说:很久不见了,随风而去。这日白天我观看大船的锚索,外面似乎已经旧烂,里面一截崭新。我曾经对朱说:这船借这索为命,为什么不倒转索而用之,卷起旧的在里面,露出新的在外面,或许可以依靠它牢固呢?朱说:这当然。我说:明日潮来水满,可以让近岸倒转索。朱答应。到这时风刮得猛烈,又想到那索旧且朽,更加不安。这时兵在南岸,锚索如果断裂,必定随北风到那里,应当碎身与船在敌手了。船被风震动,不能睡,思考之惶恐无限。到天亮幸好我的船无恙,但不能抬头因为恶心缘故。朱船夫不久以面汤来,也不能用。伸眉船外视,则焦山之前,只有我一艘船罢了,其余都不知道所在。遥视赵郡监者,步履于山上,如神仙中人。防备心时,待制以我在船中,派遣小舟来,因而得以登焦山之岸。那去死亡只差一发了。我不久登山顶,望韩世忠
军,极目江中,无一船之存。辎重在山后者,亦畧不见其一。又一二日,山前之船稍集。先是,世忠旣塞闸口之河,金人乃别开一河出江。焦山初不知之。至早饭时,有金船二只出在江,但望见其船上黑且光耳,必是其人衣鐡甲也。此间船皆起矴以走。是日,世忠家私忌,予入方丈,诸僧方爲佛事。未几,诸僧皆在船中,盖凢在山之人,皆已登舟。府官之属亦然。予家亦皆登舟,随倒起矴以下,至垂山。风适顺,乃令朱梢张帆顺流而下。韩军望见吾家船去,有呼住者,予令勿应。时船中有韩军二卒,亦令船住,复勿听。二卒盖世忠军令守吾家者也。稍行逺,始语二卒:「待吾家至苏湖,以金帛遣汝囘,否则无好到汝也。」二卒顾势不可住,乃俛首从之。船过圌山,风正顺。夜过江隂,晓抵福山,不知其几里。舟过福山时,又正北风作。抵常熟,过平江,望入平江城市,并无一屋存者,但见人家后林木而已。菜园中间有屋,亦止半间许。河岸倒尸则无数,出城河中更无水可饮,以水皆浮尸。至吴江,止存屋三间,其下横尸无数。垂虹亭、横桥皆已无,止于亭下能取得少水堪饮。自吴江南则浮尸益多,有桥皆已防,其处尸最多。后问之,云敌骑推人过,皆死于水。时燕子已来,无屋可巢,吾船用防,乃衔泥作巢,縁岸皆爲灶圏云。金人縁岸故也。所杀牛频频有之,其骨与头足并存,但并无角,金人取以去。陈思恭所系敌船沈陷者,尚有数只于第四桥之南。思恭周望军统制官也。待制尝语望云:「枢密必欲守平江,莫▯移军吴江,据太湖天险。吾军以中军」振其前,使诸将以小舟自太湖旁撃之,可必胜。望不主其议,但令召诸将议之。及诸军毕集,望命待制语方畧,诸将不从。盖诸将皆魁贼,喜乱,志在爲贼而已。思恭兵最少,居下,闻此谋,跃而前曰:「待制之言甚善,思恭愿爲先锋。」自余不从,竟已及敌过吴江。思恭不禀望,自以兵出太湖,横击其尾。乃中原系累之民,闻兵至,皆爲内应,纵火焚舟,几掳四太子者。思恭虽胜,望怒其不白,然竟不迁官。所沈敌舟凢半年许,尚在河中。吾家船至平望,方欲首西以行,东风又发一帆至吴兴。时望军已至吴兴矣。凢曲折得风,自垂山至吴兴,真天以相吾家也。老防皆安然而归。始见弟妹已抵吴兴,旬日,待制乃遣使臣以书爲信寄谢世忠、董旻辈,因送二卒徃,仍取行李诰勅之寄军中者,旣取以归。闻世忠舟师败于金人,始敌在镇江不可出,故卽陆徃建康,聚吾宋士大夫,令筹所以破世忠。皆云海船如遇风不可当,船大而止,且使风可四面,卒难制,如风使舟耳,卒难摇动。敌然之,选舟载兵,舟掳七八乘。天晓风未动,急摇近世忠,以火箭射之。船人救火不暇,又无风,船不可动,遂大败,陷前军十数舟,自余得遁。盖世忠初知金人徃建康,亦泝江以舟师与对垒。时议者固已非之曰:「兵法勿迎于水内,半济而撃之利。今乃迎之于水内,安有利也?」初予在焦山,见世忠陈兵江中,而镇江江口山上有兀立不动,下视吾军者。世忠船特大,早晩诸将来禀议,络绎不絶,皆用小舟,明知大者爲世忠。自余匝军船,歴歴可数。吾尝自念,吾军中事金人,莫不目见耳闻,而金人贼中事吾军畧不知之,亦可虑矣。终抵于败,何智术之疎耶?于是金人安然渡江北归。世忠进官加恩,尤自▯也不数月,待制守钱塘,世忠入觐。时车驾驻防稽所,待世忠良厚,乃大喜,却恨前此失于一见,且怨董。旻爲之障,旻来谒,有惭色。闻世忠将入钱塘界,谓旻曰:“胡待制,今却相见如何?”旻无语,但愧汗而已。世忠所携杭妓吕小小,卽以附志。初,小小有罪,系于狱,其家欲脱之。世忠偶赴待制饭,因劝酒啓曰:“某有少事告诉待制,▯从所请,当饮巨觥。”待制请言之,卽以此妓爲恳。待制爲破械,世忠欣跃,连饮数觥。防散,携妓以归。妓后易姓茅。
译军队极目远眺江中,没有一艘船留存。辎重留在山后的,也几乎看不到一件。又过了一两天,山前的船只才稍微聚集起来。在此之前,韩世忠已经堵塞了闸口的河道,金人于是另外开凿一条河道通向长江。焦山方面起初并不知道这件事。到了早饭时分,有两艘金人的船出现在江上,只看见船上漆黑发亮,必定是金人穿着铁甲。这里的船只都拔起碇石逃跑。这一天,韩世忠家里恰逢忌日,我进入方丈室,众僧正在做法事。不久,众僧都在船上了,大凡在山里的人,都已经登船。府官属吏也是如此。我家也都登船,随即拔起碇石顺流而下,到达垂山。风向恰好顺遂,于是命令船夫张帆顺流而下。韩军望见我家船只离去,有人呼喊让停下,我命令不要回应。当时船中有两名韩军士兵,也命令船停下,再次不听。这两名士兵大概是韩世忠派来守护我家的。稍微走远一些,才对两名士兵说:“等我家到达苏州、湖州,用金银绢帛送你们回去,否则对你们没有好处。”两名士兵看到形势无法阻止,于是低头顺从。船经过圌山,风向正顺。夜间经过江阴,清晨抵达福山,不知走了多少里。船经过福山时,又正好刮起北风。抵达常熟,经过平江,望向平江城内,并没有一间房屋留存,只看见人家后面的林木而已。菜园中间有房屋,也只剩半间左右。河岸倒下的尸体无数,出城后的河中更没有可以饮用的水,因为水中都漂浮着尸体。到达吴江,只留存三间房屋,下面横陈着无数尸体。垂虹亭、横桥都已经没有了,只在亭下能取得少量可以饮用的水。从吴江南边开始,漂浮的尸体更多,有桥的地方都已经堵塞,那里的尸体最多。后来询问得知,说是敌骑把人推过桥,都死在水中。当时燕子已经飞来,没有房屋可以筑巢,我家船上有篱笆,于是燕子衔泥筑巢,沿着河岸都成了灶圈。这是因为金人沿着河岸的缘故。被杀死的牛频频可见,骨头与头足都还在,只是没有角,金人取走了角。陈思恭所系留而沉没的敌船,还有几只留在第四桥以南。陈思恭是周望军的统制官。待制曾经对周望说:“枢密使必定想要守住平江,不如移军到吴江,占据太湖的天险。我军以中军振奋士气在前,让各位将领用小船从太湖旁边攻击他们,可以必胜。”周望不赞同这个建议,只是命令召集各位将领商议。等到各军全部集合,周望命令待制陈述方略,各位将领不听从。大概各位将领都是魁首之贼,喜欢混乱,志向在于做贼而已。陈思恭兵力最少,位居下僚,听到这个计谋,跳上前说:“待制的话很好,思恭愿意做先锋。”其余人不听从,最终等到敌人已经过了吴江。陈思恭没有禀报周望,自己率领军队出太湖,横击敌人的尾部。于是中原被掳掠的百姓,听说军队到来,都作为内应,放火焚烧船只,几乎掳走了四太子。陈思恭虽然获胜,周望恼怒他没有禀报,但最终没有升迁他的官职。所沉没的敌船大约半年,还在河中。我家船只到达平望,正想转向西行,东风又起,一帆直达吴兴。当时周望军已经到达吴兴了。大凡曲折处遇到顺风,从垂山到吴兴,真是上天在帮助我家。老幼都安然归来。起初看见弟妹已经抵达吴兴,过了十天,待制才派遣使臣带着书信作为信物寄去感谢韩世忠、董旻等人,因此送两名士兵前往,仍然取回寄存在军中的行李诰敕,已经取回。听说韩世忠的水军被金人打败,起初敌人在镇江无法出击,所以立即陆路前往建康,聚集我宋朝士大夫,让他们筹划如何打败韩世忠。都说海船如果遇到风不可抵挡,船大而且静止,况且让风可以从四面吹来,突然难以控制,就像风驱使船只一样,突然难以摇动。敌人认为说得对,选择船只装载士兵,船只掳掠七八艘。天刚亮风还没有动,急忙摇船靠近韩世忠,用火箭射击。船上的人救火来不及,又没有风,船不能移动,于是大败,陷落前军十几艘船,其余得以逃脱。大概韩世忠起初知道金人前往建康,也逆江用水军与他们对垒。当时议论的人本来就已经非议他说:“兵法说不要在水内迎敌,敌人渡河一半时攻击有利。现在却在水内迎敌,怎么会有利呢?”起初我在焦山,看见韩世忠在江中布兵,而镇江江口山上有兀立不动、向下俯视我军的人。韩世忠的船特别大,早晚各位将领来禀报商议,络绎不绝,都使用小船,明知大船是韩世忠的。其余环绕军队的船只,历历可数。我曾经暗自想,我军中的事情金人,没有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而金人贼中的事情我军却一点也不了解,也可以忧虑了。最终导致失败,为什么智谋如此疏漏呢?于是金人安然渡江北归。韩世忠进官加恩,尤其自认为有功也不几个月,待制守钱塘,韩世忠入朝觐见。当时车驾驻跸会稽,对待韩世忠很好,于是大喜,却遗憾以前失去了一次见面的机会,而且怨恨董旻阻碍了他,董旻来拜见,有惭愧的神色。听说韩世忠将要进入钱塘界,对董旻说:“胡待制,现在却相见如何?”董旻无言,只是羞愧出汗而已。韩世忠所携带的杭州妓女吕小小,就附记在这里。起初,吕小小有罪,被关在监狱里,她的家人想救她出来。韩世忠偶然赴待制的饭局,于是劝酒启口说:“我有小事告诉待制,如果答应我的请求,当饮一大杯。”待制请他说,就以这个妓女为恳求。待制为她解开刑具,韩世忠欣喜跳跃,连饮数杯。酒宴散去,携带妓女回家。妓女后来改姓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