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牖闲评卷八
尔俸尔禄,只是不足;民膏民脂,转吃转肥。下民易虐,来的便着;上天难欺,他又怎知其无状有如此者。」
译你的俸禄,总是觉得不够;百姓的血汗,吃得越多越肥。底层的百姓容易欺压,来了就动手;上天难以欺骗,他怎么会不知道你有如此无状的行为呢。」
卢多逊善取媚人主,以希进用。国初为参知政事,太祖常令馆中取书,多逊豫戒主书吏立白之,即通夕览读。明日太祖指问书中事,同列罔措,多逊应答如响。此即丁谓之从驾东封回,眞宗欲幸孔子庙,谓于前一日先往庙中省视馔具,因询其事务,以备明日顾问。其用意政相类也。大抵奸人作事皆然,自以为一己之能,万一人主见喜,则超躐奋迅,何事不可为?彼安分守己,恬于进取者,方且以道义自居,其肯如此侥幸乎?
旧传丁谓用事。一日,鲁肃简公以公事造其第。鲁方拜起,丁曰:“学士拜时须撇地。”鲁应之曰:“相公坐处幕漫天,隐须撇地,莫漫天耳。”“须撇地者,丁欲鲁之从已,使勿迟疑也;莫漫天者,鲁亦讥之之言也。”
太祖取南唐,年余始得之,怒其不归朝,及来降,则命为违命侯,盖恶号也。后二年,方改封为陇西郡公,及殁,乃赠太师,諡吴王。夫欧阳公,吉州人,政属有唐,其祖父皆南唐之臣,则后主其故主也。欧阳公作《五代史》及《集古録》,至説后主处,每指为违命侯,宁忍称其恶号乎?且陈夀作《三国志》,其于孙权,直以名呼之,至蜀,则必曰先主、后主,盖夀本蜀人,以父母之邦,其言不得不尔。岂谓欧阳公识鉴如此,而独不为之讳何也?
景徳祥符之间,陈尧叟诸人,造作天书符瑞,以为固宠容悦。王子明为宰相,心知得罪于清议,而固宠患失,不能决去。及临终,乃欲削发僧服以敛,何所补哉?子明諡曰文正,尧叟諡曰文忠。二公谓之忠正可乎?
今人见魁伟人便以为发过甚,不然也。观闻见前録载,富韩公方为举子时,与士人魏叔平、段希元并一张姓者,同于上东门里福先寺之门上,观王冀公尹洛振车骑入城。富公魁伟,三人者挽之以登,见其旌节导从之盛,叹曰:「王公亦举子耶?」其后富公当朝着功立业,何趐?王冀公方为举子时,却未尝不魁伟如此也。
青城盖为郊祀设也,其间宫室、苑囿、亭榭,前代皆结防为之,无不毕备,颇亦华丽。至宣和中,始眞以瓦石为宫室,宏壮拟于宸极。后金人之来,正据青城,二圣北狩,由此若有以使之者焉。
今所谓衙喏者,盖牙喏也。当用此牙字。古者太守出防,则建牙。牙者,牙旗也。建牙以表太守出防耳。于是兵卒鸣鼓而声喏,每日早晏皆然,故谓之早牙、晩牙。今时则不然,每至申牌,太守初不出防,亦未尝建牙,州郡兵卒皆鸣鼓而声喏,谓之衙喏,殊不晓所谓。不独州郡如此,其他曹职处,往往皆然。盖前后循习,不究所由来耳。秦始皇初即位,汉髙祖以是年生。梁武帝杀东昏侯,覆齐祚;而侯景亦以是年生。隂极阳生,阳极隂生之理,讵不信耶?
古之制刑,不妄皆与其罪从类。汉法,犯淫坐宫刑是也。而隂府之法亦然。若《夷坚志》所谓:「奸人妻者,以絶嗣报;奸人室女者,以子孙淫佚报。」亦岂不与罪从类乎?太祖初即位,李筠将叛,而患钱粮缺少,乃以情喻僧曰:「吾军府用不足,欲借师之名以足之。吾为师作维那,教化钱粮各三十万,且寄我仓库。事毕之日,中分之。」僧许诺,乃令积薪坐其上,尅日自焚。筠为穿地道于其下,令通府中曰:「至日走归府中足矣。」筠遂与夫人先往,倾家财尽施之。于是逺近争以钱粮馈之,四方辐辏,仓库不能容。旬日,钱粮六十万俱足。筠乃塞其地道,焚僧杀之,尽取其钱粮,遂叛。人皆谓筠之智略及此,而不知此唐李抱眞镇潞州时谋也。其事载之《尚书故实》。筠知之,于是用此防。噫!古人谓「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也」。抱眞诱一僧无故而杀之,取其钱粮以济军旅,可乎?然抱眞之心本为国也,其罪犹可恕。若筠者,以谋逆节,亦诱一僧杀之,无难色。虽得财货不赀,使彼受无穷之苦,乃欲济吾事乎?未防太祖亲征,筠不免赴火而死,一家屠戮,宜其得是报也。
余自防闻钦宗乃喆和尚后身,独未知何所据耳。近观国史后补,见惠恭王皇后初懐姙,梦宣徳正门大启,有两红旗各书
译卢多逊善于讨好君主,以此谋求升迁。建国初年他担任参知政事,太祖常命馆阁取书,卢多逊预先告诫主书吏立即禀报,自己便通宵阅览。第二天太祖指着书中事务询问,同僚们不知所措,卢多逊却应答如流。这就像丁谓随驾东封回来,真宗想幸临孔子庙,丁谓在前一天先去庙中查看祭品,因此真宗询问事务时,他能以备明日顾问。他们的用意正相类似。大抵奸人做事都这样,自以为是一己之能,万一君主见喜,就能超常晋升,什么事做不成?那些安分守己、淡泊进取的人,正以道义自居,怎肯如此侥幸呢?
旧传丁谓掌权时,一天,鲁肃简公因公事拜访他的府邸。鲁公刚拜起,丁谓说:“学士拜时须撇地。”鲁公回答说:“相公坐处幕漫天,隐须撇地,莫漫天耳。”“须撇地”是丁谓想让鲁公顺从自己,使他不要迟疑;“莫漫天”则是鲁公讥讽他的话。
太祖攻取南唐,一年多才得到,恼怒其不归顺朝廷,等到来投降,就封他为违命侯,这是个恶号。两年后,才改封为陇西郡公,等到去世,才追赠太师,谥号吴王。欧阳修是吉州人,政区属于唐朝,他的祖父都是南唐的臣子,那么后主就是他的旧主。欧阳修作《五代史》及《集古录》,说到后主时,每每指为违命侯,难道忍心称其恶号吗?况且陈寿作《三国志》,对于孙权,直呼其名,至于蜀汉,则必称先主、后主,大概陈寿本是蜀人,对于父母之邦,其言不得不如此。难道说欧阳修识鉴如此,却独独不为之避讳吗?
景德、祥符年间,陈尧叟等人,制造天书符瑞,以此固宠取悦。王钦若为宰相,心里知道得罪了清议,但固宠患失,不能决然离去。等到临终,竟想削发穿僧衣入殓,有什么补益呢?王钦若谥号文正,陈尧叟谥号文忠。这两位公卿称为忠正可以吗?
今人见魁伟的人便以为发过甚,不是这样。看《闻见前录》记载,富弼韩公刚为举子时,与士人魏叔平、段希元和一个姓张的人,一起在上东门里福先寺的门上,观看王旦冀公尹洛振车骑入城。富公魁伟,三人拉着他登上,见其旌节导从之盛,感叹说:“王公也是举子吗?”后来富公当朝建功立业,何止于此?王冀公刚为举子时,却未尝不魁伟如此。
青城大概是为郊祀设置的,其间宫室、苑囿、亭榭,前代都用木料搭建,无不完备,颇为华丽。到宣和年间,才真正用瓦石建宫室,宏壮比拟皇宫。后来金人到来,正占据青城,二圣北狩,由此好像有使之如此的人。
今所谓衙喏者,盖牙喏也。当用此牙字。古者太守出衙,则建牙。牙者,牙旗也。建牙以表太守出衙耳。于是兵卒鸣鼓而声喏,每日早晚皆然,故谓之早牙、晚牙。今时则不然,每至申牌,太守初不出衙,亦未尝建牙,州郡兵卒皆鸣鼓而声喏,谓之衙喏,殊不晓所谓。不独州郡如此,其他曹职处,往往皆然。盖前后循习,不究所由来耳。秦始皇初即位,汉高祖以是年生。梁武帝杀东昏侯,覆齐祚;而侯景亦以是年生。阴极阳生,阳极阴生之理,难道不信吗?
古之制刑,不妄皆与其罪从类。汉法,犯淫坐宫刑是也。而阴府之法亦然。若《夷坚志》所谓:“奸人妻者,以绝嗣报;奸人室女者,以子孙淫佚报。”亦岂不与罪从类乎?太祖初即位,李筠将叛,而患钱粮缺少,乃以情喻僧曰:“吾军府用不足,欲借师之名以足之。吾为师作维那,教化钱粮各三十万,且寄我仓库。事毕之日,中分之。”僧许诺,乃令积薪坐其上,克日自焚。筠为穿地道于其下,令通府中曰:“至日走归府中足矣。”筠遂与夫人先往,倾家财尽施之。于是远近争以钱粮馈之,四方辐辏,仓库不能容。旬日,钱粮六十万俱足。筠乃塞其地道,焚僧杀之,尽取其钱粮,遂叛。人皆谓筠之智略及此,而不知此唐李抱真镇潞州时谋也。其事载之《尚书故实》。筠知之,于是用此计。噫!古人谓“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也”。抱真诱一僧无故而杀之,取其钱粮以济军旅,可乎?然抱真之心本为国也,其罪犹可恕。若筠者,以谋逆节,亦诱一僧杀之,无难色。虽得财货不赀,使彼受无穷之苦,乃欲济吾事乎?未防太祖亲征,筠不免赴火而死,一家屠戮,宜其得是报也。
余自传闻钦宗乃喆和尚后身,独未知何所据耳。近观国史后补,见惠恭王皇后初怀孕,梦宣德正门大启,有两红旗各书
一吉字以入,是生钦宗。两吉字乃喆字也,则知钦宗乃喆和尚后身无疑。其后徽宗立为皇太子,梁师成奏曰:“臣屡令术者攷东宫命,不乆矣。”正谓钦宗也。是时师成欲改立郓王,固有为而然。然钦宗在位止一年,遂有北狩之事,术者之言亦信矣。夫喆和尚,徽宗朝人也,既死,米元章为之书行业碑,余尝见之。眞有道徳者复出为帝王而有天下,亦可谓福矣。而在位乃不乆,悲夫。
译一个“吉”字进入,于是生下了钦宗。两个“吉”字就是“喆”字,由此可知钦宗确实是喆和尚的转世,无疑。后来徽宗被立为皇太子,梁师成上奏说:“臣多次让术士推考太子的命数,时间不久了。”这正是指钦宗而言。当时梁师成想要改立郓王,所以故意这样说。然而钦宗在位仅仅一年,就发生了被俘北上的事件,术士的话也验证了。喆和尚是徽宗朝的人,死后,米芾为他书写了记载生平事迹的碑文,我曾经见过。真正有道德的人转世成为帝王并拥有天下,也可以说是极大的福分了。但在位时间却很短,真是可悲啊。
政和中,明逹皇后薨。后王老志到京师,能知未来事。徽宗尝遣使问曰:“今明逹在何处?”老志云:“明逹乃上眞紫虗元君。”余初不以为然,及攷明逹行事,诚觉有异人处。尝植芭蕉于庭,曰:“是物长,吾不见矣。”临终顾谓侍者曰:“鬼道易耶?仙道易。”因叩齿再三而逝。非了死生者能若是乎?此与《春渚纪闻》所载看经刘娘子既死而香馥袭人,面色如生者一也。上眞紫虗元君之对,当不妄矣。徽宗明节皇后初入侍昭懐,既而得罪,出居于何防家。防遇之无礼,暨贵,凡防之党悉防而杀之。后寝疾,见所防者为祟而薨。此《国史后补》所载也。而《春渚纪闻》又云:明节在徽宗朝,有一小宫嫔,微迕上防,潜求救于明节。既许诺矣,反从而下石。小宫嫔自经死,而明节亦薨。方举衾,忽其首已断,旋转于地。视之,则羣蛆聚拥,秽气不可近。余谓此二事自足以杀其躯矣。然明节为林灵素所谀,乃以为九华玊眞安妃。每神霄降,必别寘妃位,图肖妃象,列于帝君之左。诬蔑上圣如此,其能免于恶疾之死乎?
自秦汉以来,一百三十六帝,惟梁武帝得八十三岁。本朝髙宗圣算,登八十一。若梁武帝夀数虽髙,遭侯景之乱,狼狈而死,又何足贵耶?惟髙宗当天下承平之时,其年尚未及六十,乃以万机之务尽付之夀皇,方且陶冶圣性,恬养道眞,所乐者文章琴棊书画而已。其他子女之奉,声色之娱,初未尝留意焉。此所以五福兼全,独过八旬之夀,自秦汉以来,一人而已。茍非胸中有大过人者,能至此乎?然则庸常之人,其可以情欲累其身哉?《泊宅编》载,宗泽初为馆陶尉,每获逃军即杀之,邑境为之无盗。吕吉甫尝戒之曰:“此虽除盗之防,恨子未曽观佛书,人命难得,不可妄杀,况国有常刑乎?”其后泽子五人,三人既已显官,皆死于泽前,未必非妄杀之报也。《泊宅编》载,范居简初欲买宅,或云中有怪不可居,试使诸仆宿于堂庑伺之,每夕但见一物,人首而蛇身,往来其间,不甚畏人。诸仆相与谋,以卧具裹之,束缚就烹,其怪遂絶。或云此丧门也。而《明道杂志》亦载,杨国寳尝谓张文潜云:“我夜梦一蛇首有冠。”文潜素闻蛇身有冠,谓之丧门,已而果验。又田京待制将取幞头戴之,有蛇出幞头下,或云蛇戴幞头,丧门也。不数日京死,岂不为怪事欤?然前之丧门乃秃头者,而今又戴冠与幞头,其丧门亦有等级耶?此物自有人即有之,但不知未有冠与幞头时,其所戴者何物?抑亦秃头者不为怪,必待戴冠与幞头始解兴灾,或未可知也。
苏东坡尝夜梦登合江楼,月色如水,韩魏公跨鹤来曰:「被命同领剧曹,故来相报。他日北归中原,当不乆也。」此事见《仇池笔记》。中东坡以建中靖国元年遇赦北归,七月到常州,而竟殂于钱公辅家,此亦异事也欤?
岭南无雪。大观庚寅岁,忽有之。寒气太盛,虽岭南地暖,莫能胜也。此乃北方兵起之兆,后遂有靖康之变。欧阳文忠公云:「唐人宴聚,盛传叶子格。五代国初,犹然;后渐废不传。」此盖李唐时谶语,宜其乆而遂冺也。夫「叶子」二字,拆「叶」字上一半乃「廿世」字,余「木」字凑下「子」字作「李」字,乃「廿世李」,正合有唐歴代二十帝之数。当时谶语如此,而谓非天命可乎?
张士逊年七十有八,诗云:“八十光隂有二年,烟萝门戸喜开关。近来无奈山中相,频寄书来许缀班。”后四年而卒,乃八十二岁之谶。此诗史所载也,而《避暑録话》乃云士逊致仕年八十六,恐误。
诗有谶,果然。王逢原少有俊材,荆公酷爱之。然官竟不显,夀亦止于二十九。观其作《孤云》诗云:「旁人莫道能为雨,惟恨青山未得归。」其官之不显可知矣。作《送周秀才》诗云:「为语青山幸相望,壮夫终不白头归。」其夀之不长又可知矣。
蔡京三子,长曰攸,次曰翛,次曰鯈。当时语云:「蔡京之后,尤萧条。不为无谶兆也。」
钦宗实録》载:王黼闻钦宗即位,震骇,亟入贺
译政和年间,明达皇后去世。后王老志来到京城,能够预知未来的事情。宋徽宗曾经派使者问他:“如今明达在什么地方?”老志说:“明达是上真紫虚元君。”我起初不认为这是真的,等到考察明达的行事,确实觉得她有异于常人的地方。她曾经在庭院里种植芭蕉,说:“这芭蕉长起来的时候,我就看不到了。”临终时回头对侍从说:“鬼道容易呢?仙道容易。”于是叩齿多次后去世。不是看透生死的人能做到这样吗?这与《春渚纪闻》所记载的看经刘娘子死后香气袭人、面色如生的情况是一样的。上真紫虚元君的说法,应当不是虚妄的。徽宗明节皇后刚入宫侍奉昭怀太后,不久获罪,被赶出宫居住到何防家中。何防对她无礼,等到她显贵后,凡是与何防有关的人都被她陷害并杀害。皇后卧病在床,看见那些被她陷害的人作祟而死。这是《国史后补》所记载的。而《春渚纪闻》又说:明节在徽宗朝时,有一个小宫嫔,稍微触犯了皇上的忌讳,暗中向明节求救。明节答应后,反而落井下石。小宫嫔自缢而死,明节也随之去世。刚要举起被子,忽然她的头已经断了,在地上旋转。仔细看,是一群蛆虫聚集包裹着,秽气让人无法靠近。我认为这两件事足以让她丧命了。然而明节被林灵素阿谀奉承,竟称她为九华玉真安妃。每次神霄降神,必定另外设置妃位,画得像妃子的形象,排列在帝君的左边。如此诬蔑上圣,她怎么能免于恶疾而死呢?
自从秦汉以来,一百三十六位皇帝,只有梁武帝活到八十三岁。本朝高宗的圣寿,达到八十一岁。如果梁武帝的寿命虽然高,但遭遇侯景之乱,狼狈而死,又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只有高宗在天下太平的时候,年纪还没到六十岁,就把国家大事全部交给寿皇,自己则陶冶圣性,恬静修养道真,所喜欢的只是文章、琴棋书画罢了。其他子女侍奉、声色娱乐,起初未曾留意。这就是五福俱全,独自超过八十岁高寿,自秦汉以来,只有他一人罢了。如果不是胸中有大过人之处,能到这一步吗?那么平庸的人,怎么能让情欲拖累自身呢?《泊宅编》记载,宗泽刚做馆陶尉时,每次抓获逃兵就杀掉,县境内因此没有盗贼。吕吉甫曾经告诫他说:“这虽然是除盗的办法,遗憾你没有看过佛书,人命难得,不可妄杀,何况国家有常刑呢?”后来宗泽五个儿子,三个已经显贵做官,都在宗泽之前死去,未必不是妄杀的报应。《泊宅编》记载,范居简刚想买宅第,有人说里面有妖怪不能居住,试着让仆人们宿在堂屋守候,每晚只见一个东西,人头蛇身,在其中往来,不太怕人。仆人们商量,用卧具把它裹住,捆绑起来烹煮,妖怪于是绝迹。有人说这是丧门。而《明道杂志》也记载,杨国宝曾经对张文潜说:“我夜里梦见一条蛇,头上戴着冠。”张文潜素来听说蛇身有冠,叫做丧门,不久果然应验。又田京待制将要取幞头戴上,有一条蛇从幞头下出来,有人说蛇戴幞头,是丧门。没过几天田京死了,难道不是怪事吗?然而前面的丧门是秃头的,现在又戴冠和幞头,这丧门也有等级吗?这东西自从有人类就有,只是不知道在没有冠和幞头的时候,它所戴的是什么?或者秃头的不算怪,一定要戴冠和幞头才开始兴灾,也未可知。
苏东坡曾经夜里梦见登上合江楼,月色如水,韩魏公骑着鹤来说:“奉命共同掌管繁重的官职,所以来相告。日后北归中原,应当不久了。”这件事见于《仇池笔记》。中间东坡在建中靖国元年遇赦北归,七月到常州,却死在钱公辅家,这也是异事吗?
岭南没有雪。大观庚寅年,忽然有了。寒气太盛,虽然岭南地气温暖,也不能承受。这是北方兵起的征兆,后来果然有靖康之变。欧阳文忠公说:“唐人宴聚,盛传叶子格。五代国初,还是这样;后来逐渐废弃不传。”这大概是李唐时的谶语,适宜它久而遂灭。那“叶子”二字,拆“叶”字上一半是“廿世”字,剩下的“木”字凑下“子”字作“李”字,乃是“廿世李”,正好符合有唐历代二十帝的数目。当时谶语如此,而说不是天命可以吗?
张士逊年纪七十八岁,诗云:“八十光阴有二年,烟萝门户喜开关。近来无奈山中相,频寄书来许缀班。”四年后去世,是八十二岁的谶语。这是诗史所载的,而《避暑录话》却说士逊致仕年纪八十六,恐怕有误。
诗有谶,果然。王逢原少有俊才,荆公酷爱他。然而官职终究不显,寿命也止于二十九。看他的《孤云》诗云:“旁人莫道能为雨,惟恨青山未得归。”他官职不显可知了。作《送周秀才》诗云:“为语青山幸相望,壮夫终不白头归。”他寿命不长又可知了。
蔡京三个儿子,长子叫攸,次子叫翛,三子叫鲦。当时谚语说:“蔡京之后,尤萧条。”不是没有谶兆。
《钦宗实录》记载:王黼听说钦宗即位,震惊骇异,急忙入宫祝贺
。钦宗先谕閤门使勿纳,贬为崇信军节度副使,永州安置。既而籍其家,赐死于负国村。而《泊宅编》乃云:宣和七年,驾幸龙徳宫,黼献诗有「巧将千嶂遮晴日,借得三眠作翠帏」。识者指以为谶,谓黼不复见君矣。夫钦宗即位之初,既不许黼入殿门,如何却得从驾至龙徳宫,而又献诗耶?此事恐未必然,特当时附防云尔。
译钦宗事先告诫閤门使不要接纳他,将他贬为崇信军节度副使,安置在永州。不久又抄没他的家产,赐死在负国村。然而《泊宅编》却说:宣和七年,皇帝驾临龙德宫,蔡京献诗中有“巧将千嶂遮晴日,借得三眠作翠帏”之句。有见识的人指出这是谶语,说蔡京再也见不到君主了。既然钦宗即位之初,就不允许蔡京进入殿门,怎么他却能跟随皇帝到龙德宫,并且献诗呢?这件事恐怕未必真实,只是当时附会编造的说法罢了。
余乡杨汉卿作堂,王文焕检正榜之曰:“夀岂”取诗所谓“令徳夀岂”者,托先父恳郑国材书。既上榜,未防王、杨、郑与先父偕亡。盖“恺”字不合,依诗作“岂”字,遂成夭折之谶。杨为主人,祸福固有之,其三人者亦俱不免。此则异事也耶?
余在江隂时报恩主僧退院,遂议别请一僧。一夕偶梦接新长老,方对揖间,若有人在侧曰:“却与长者同岁。”觉而识之,因语诸孙曰:“此岂异耶?”俄而长老相见,问其年,果然。尝谓人之梦兆,日中每经心者,夜或形之,如长老事,初未尝经心,而应验如此,殊不可晓。岂亦有所谓谶者在其中耶?
先祖母石氏一日忽苦臂疼,是时先祖知随州,请医命药,无所不至。其臂疼日甚,殆不能堪也。先父于是发心修佛,凡一城之内佛像有手足不完者,皆修之。所费极不赀,工未毕而臂疾顿除,安贴如平时。嗟夫,非至诚而能若是乎?孟子曰:“不诚未有能动者也。”惟先父一念至诚,遂能上动神明,而报应之速如此,则天下之事,其有可以不诚者耶?
先父暮年多病,他无所冀,独责望余兄弟两人不浅。观其赋《红梅花》诗云:“虽云误失风霜操,不替调羮为子贤。”槩可见矣。余家自建炎来稍衰,先父思有以大门庭,则惟以教子为急,择得一刘先生,名宏,字彦博,命余兄弟师之。自入学后,未尝三日无馈遗,敬礼倍至。余不肖,不足承先父志,稍幸舍弟成名,从官二十年,得改秩荣封。叙时先父捐馆已乆,乡人皆太息,知其至诚之所感也。余虽无所成就,而舍弟及弟二子所以相继科名,其他诸子亦有预荐名者,可不知所本欤?故敬书之,俾后世子孙知先父用心如此,又知有子不可不教,而待先生之礼尤不可不忠且敬也。
春渚纪闻》载张大亨家尝有人相其墓云:“公家遇牛年当有登第者。”既而大亨父公着▯宁癸丑年登第,大亨元丰乙丑年登第,大亨之兄大成大观己丑年登第,大亨之弟大受宣和辛丑年登第。此亦异事也。余家亦颇类此,舍弟某乾道己丑年登第,舍弟二子某淳▯辛丑年登第,则岂得不为异事耶?抑亦先父之墓有少吉徴如张氏者欤?恨未得善相者观之。然余今三子犹在布衣,而二子已预荐名,未审向后当癸丑年能复有登第者乎?若以张氏较之,殆未易继述也。
余少时见家中一瓦砚,头有一品字,多将其背试金,后因扰攘,遂失所在。及观蘓东坡集,方知泽州金道人澄泥砚,与家中瓦砚正同。盖是时好物易得,故不甚爱惜,使今日尚在,岂不为吾家之寳?其忍弃之耶!
余有一小端砚,铭“紫云”,取翰林志中所谓一段“紫云”,略无防缀者也。又有一小歙砚,铭“苍璧”,取东坡诗中所谓“君家石砚苍璧椭而防”,与夫“开鹄卵见苍璧”者也。余淳▯十五年四月初,大病,忽梦身上截为水所浸,下截则埋在土中。觉后甚以为不祥,既而思之,是夜天气犹寒,上截偶失盖覆而身冷,故如为水所浸;下截有衾,故如在土中。于是豁然不疑,而病亦自此少安。乃知梦者初不足凭,在人消息之耳。
余向欲凿一池,种荷花,筑小亭,其上榜曰「云锦」,取蘓东坡诗中「卷却天机云锦段」,「云锦」二字极佳,本出韩退之诗「云撑舟昆明度云锦」,东坡爱此二字,故于和文洋州三十絶中用之。今余老不事事,竟不能榜之于亭,未尝不惋恨。在江隂时,见曹氏新辟一堂,植荷花满池,已榜为「清香」。余偶道及前二字,答曰「请易之」。既而余归,亦未知其果易否。
蘓东坡诗云:「果熟多幽欣。」余自少即喜「幽欣」二字,意欲植少果树于中,作一小亭,以「幽欣」名。今老矣,此志不遂,奈何?余又欲名小室为「盘蜗」,取黄太史诗云:「一室可盘蜗也。」
自古藏冰,盖有用也。见于《周礼》,并《诗》。至本朝始藏雪。唐髙宗朝,方士明崇俨取以进,云:“自山隂得来。”盖是时未知藏雪也。今余乡亦能藏雪,见説初无甚难。藏雪之处,其中亦可藏酒及柤、梨、橘、柚诸果。乆为
译我同乡杨汉卿建造厅堂,王文焕检正题匾为“寿岂”,取自《诗经》中“令德寿岂”一句,并委托先父恳请郑国材书写。匾额悬挂后不久,未曾料到王、杨、郑三人以及先父相继去世。大概是因为“恺”字不合规范,依照《诗经》改作“岂”字,竟成了夭折的谶语。杨汉卿作为主人,祸福本自有定数,那三位也未能幸免。这难道是奇异的事情吗?
我在江阴时,报恩寺的主僧退居,于是商议另请一位僧人。一天晚上偶然梦见迎接新来的长老,正在相互作揖之间,好像有人在旁边说:“这位长老与长者同岁。”醒来后记住此事,便告诉孙辈们说:“这难道奇异吗?”不久长老来相见,询问他的年龄,果然如此。我曾经说人的梦境征兆,白天常常挂在心上的事,晚上有时会显现出来;像长老这件事,起初并没有放在心上,却应验得如此准确,实在令人难以理解。难道其中也有所谓的谶语存在吗?
先祖母石氏有一天忽然手臂疼痛难忍,当时先祖任随州知州,请医生开药,无所不用其极。但她手臂的疼痛日益加剧,几乎无法忍受。先父于是发心修佛,凡是城中佛像手脚残缺的,都加以修缮。所花费的钱财极多,工程尚未完成,手臂的病痛忽然痊愈,安稳舒适如平时。唉,如果不是至诚,怎么能达到这样的效果呢?孟子说:“不真诚就没有能感动人的。”只有先父一念至诚,于是能上感动神明,而报应如此迅速,那么天下的事情,哪有可以不真诚的?
先父晚年多病,其他无所期望,唯独对我们兄弟两人的期望不浅。看他写的《红梅花》诗说:“虽然说是误失了风霜的节操,但不改变调羹的用途是因为儿子贤能。”大概可以看出他的心意。我家自从建炎年间以来稍微衰落,先父想要振兴家门,就把教育子女作为急务,挑选到一位刘先生,名宏,字彦博,让我们兄弟拜他为师。自从入学后,不曾三天没有馈赠,恭敬礼节加倍周到。我不肖,不足以继承先父的志向,稍感庆幸的是弟弟成名,做官二十年,得以升迁并获得荣封。叙述这些时,先父去世已经很久,乡人都叹息,知道这是他至诚所感应的结果。我虽然没有成就,但弟弟以及弟弟的两个儿子相继科举中第,其他儿子也有被推荐上榜的,怎能不知道根源在哪里呢?所以恭敬地记录下来,使后世子孙知道先父用心如此,又知道有儿子不可不教育,而对待先生的礼节尤其不可不忠诚且恭敬。
《春渚纪闻》记载张大亨家曾经有人相其墓说:“你家遇到牛年应当有登第的人。”不久大亨的父亲公着在宁癸丑年登第,大亨在元丰乙丑年登第,大亨的哥哥大成在大观己丑年登第,大亨的弟弟大受在宣和辛丑年登第。这也是奇异的事情。我家也颇类似这种情况,弟弟某在乾道己丑年登第,弟弟的两个儿子某在淳熙辛丑年登第,这怎能不算是奇异的事情呢?或者也是先父的墓有像张氏那样少许吉祥的征兆吗?遗憾没有得到善于相墓的人观看。然而我现在三个儿子还在平民之中,而两个儿子已经被推荐上榜,不知道往后癸丑年能否再有登第的人?如果与张氏相比,大概不容易继承延续了。
我年轻时看到家中有一方瓦砚,头部有一个“品”字,多次用它背面试金,后来因为战乱纷扰,就不知去向。等到观看苏轼文集,才知道泽州金道人澄泥砚,与家中的瓦砚完全相同。大概那时好东西容易得到,所以不太爱惜,假使今天还在,难道不成为我家的宝贝?怎么忍心丢弃它呢!
我有一方小端砚,刻铭“紫云”,取自《翰林志》中所说的一段“紫云”,略无瑕疵。又有一方小歙砚,刻铭“苍璧”,取自苏轼诗中所说“君家石砚苍璧椭而圆”,以及“开鹄卵见苍璧”。我在淳熙十五年四月初,大病,忽然梦见身上半截被水浸泡,下半截则埋在土中。醒来后非常认为不祥,随后思考,那晚天气还冷,上半截偶然失去覆盖而身体寒冷,所以像被水浸泡;下半截有被子,所以像在土中。于是豁然明白不再怀疑,而病也从此稍微安定。于是知道梦起初不足以凭信,在于人如何消解它罢了。
我从前想要凿一个池子,种荷花,筑一个小亭,上面题匾为“云锦”,取自苏轼诗中“卷却天机云锦段”,“云锦”二字极佳,本出自韩愈诗“云撑舟昆明度云锦”,苏轼喜爱这两个字,所以在和文洋州三十绝句中用到。如今我老了无所事事,竟然不能题匾在亭子上,未曾不惋惜遗憾。在江阴时,看到曹氏新开辟一个厅堂,种植荷花满池,已经题匾为“清香”。我偶然提到前两个字,回答说“请更换它”。不久我回去,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更换了。
苏轼诗说:“果熟多幽欣。”我从小喜欢“幽欣”二字,意思想要种植一些果树在中间,作一个小亭,以“幽欣”命名。如今老了,这个志向没有实现,怎么办?我又想要命名小室为“盘蜗”,取自黄庭坚诗说:“一室可盘蜗也。”
自古藏冰,大概是有用的。见于《周礼》,以及《诗经》。直到本朝才开始藏雪。唐高宗朝,方士明崇俨取来进献,说:“从山阴得来。”大概那时还不知道藏雪。如今我同乡也能藏雪,听说起初没有什么困难。藏雪的地方,其中也可以藏酒以及梨、橘、柚等水果。长久为
寒气所浸,夏取出,光彩灿然如新,而酒尤香冽。余性喜食果,近得此方,可以娱老。若酒,则非余所嗜也。
译寒气浸透其中,夏天取出时,光彩灿烂如同新的一样,而且酒更加香醇清冽。我生性喜欢吃水果,近来得到这个方子,可以用来安度晚年。至于酒,则不是我喜欢的。
唐彦猷酷爱书画等物,尝谓蔡君谟曰:「告老之后,屏居以絶世事,茍非此,何以寓适哉?」后月余,彦猷染疾,竟卒。余老矣,平生无所嗜好,独于书画颇亦拳拳焉,故于所居之东偏辟一小轩,榜曰「卧雪」。每日徜徉其中,自读书作字之外,则取古书画展玩披览,未尝辄去手。虽徳望之尊,爵位之崇,去彦猷逺甚,然吾之乐乃彦猷欲为而不可得者,顾不为厚幸欤?古诗云:「老知书画眞有益」,非过论也。
前辈评诗,谓“老觉腰金重,慵便玊枕凉”,此享富贵者也。又诗云“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此看人富贵者也。余自少好学,至老不衰,不幸命有所制,卒无所成就,良可叹惋。暮年乃苦心虗之疾,竟夕未能得少安,跧伏陋巷,恍如烛在风中,惟惧其灭也。虽欲看人富贵,不可得,况享富贵乎?幸而诸子稍自立,仅免饘粥之缺,抑命之使然,不然塡于沟壑矣。
王老志将死,有衣六七袭,悉封还,素所遗之者。王直方病革,凡所蓄书画,悉分与平日相知。二公可谓逹矣。夫衣物书画,在世已为赘疣,况死后复何用耶?余老矣,且家素贫,无他嗜好,止有些小书画衣物,他时亦当分与亲识之贫者,俾全无挂虑,身后即空矣。古诗云:“而今身畔全无物,岂不快意也哉!”
瓮牖闲评卷八
译唐彦猷酷爱书画等物,曾对蔡君谟说:“告老还乡之后,隐居以断绝世俗事务,如果不是这些,拿什么来寄托闲适呢?”后来一个多月,彦猷染病,竟然去世。我老了,平生没有什么嗜好,唯独对书画颇为执着,所以在住所的东边开辟了一间小室,题匾叫“卧雪”。每天在其中徘徊,除了读书写字之外,就取出古书画展开欣赏,不曾轻易放手。虽然我的道德声望之尊贵,爵位之崇高,与彦猷相差甚远,然而我的快乐却是彦猷想做却做不到的,这难道不是很大的幸运吗?古诗说:“老来知道书画真正有益”,这不是过分的言论。
前辈评论诗歌,说“老觉腰金重,慵便玊枕凉”,这是享受富贵的人。又有诗说“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这是看别人富贵的人。我从少年时就好学,到老也不衰退,不幸命运有所限制,最终没有什么成就,实在令人叹惋。晚年又得了虚弱的疾病,整夜不能得到片刻安宁,蜷缩在陋巷中,好像风中的蜡烛,只怕它熄灭。即使想看别人富贵,也做不到,何况享受富贵呢?幸好几个儿子稍微自立,仅能免于缺衣少食,这也是命运使然,不然就要填塞沟壑了。
王老志将死时,有六七套衣服,全部封存退还给当初赠送的人。王直方病重时,凡是收藏的书画,全部分给平日相识的人。这两位可以说是通达了。衣物书画,在世时已是累赘,何况死后还有什么用呢?我老了,而且家里一向贫穷,没有其他嗜好,只有一些小小的书画衣物,将来也应当分给亲友中的穷人,使完全没有挂虑,身后就空了。古诗说:“而今身畔全无物,岂不快意也哉!”
瓮牖闲评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