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法,已详于《议院论》内。有一乡公举之人,有一县公举之人,有一府公举之人,有一省公举之人。凡身家清白、有产业若干者,方可举人。
译选举之法,已在《议院论》中详细论述。有一乡公举之人,有一县公举之人,有一府公举之人,有一省公举之人。凡是身家清白、拥有若干产业的人,才可以被推举。
今则无产业有俸糈、而确系土人、身家清白者,亦可举人。其预选举者,须年在二十五岁左右,有产地于国中、品学兼优、操守廉洁者,方得被选。亦有但问其才力能否胜任,不必问其身家殷实者。
考各国选举议员之例,为民主、君民共主等国最重之典章。议员即民间之委员。由县西府,由府而国,而事之利弊、民之好恶,胥藉委员以达之。
为委员者,将出其所学,以济民之困而养民之和。凡军国大政,其权虽决于君上,而度支转饷,其权实操诸庶民。是君民相维,上下一德,皆此例为之。
顾其例偏重于举之之人,则尤为有理。盖必使举人者不限于资格,然后能各供所知;而于所举者必严其限制,然后能杜绝虚声也。至于陪审公正人员亦向择于众百姓中。凡仕宦教读乡勇及不谙文字本有职守者,皆不预其列。虽然公举议员陪审之法甚善,亦由泰西学校多、教育人材之盛所致。
矧其无处不设日报馆,无人不观日报,中外之事,老少咸知。我学校尚未振兴,日报仅有数处,公举议员之法殆未可施诸今日也。
盖议院为集众是,以求一当之地,非聚群嚣以成一哄之场。必民皆智慧,而后所举之员乃贤。议员贤,而后议论措置乃得有真是非。否则,徒滋乱萌。
所谓欲知其利,当知其弊也。
现我国无公举之法,有保举人才一途。惟保举人才之大员必先度自己之器识如何,才猷如何,而后能知他人之器识是否宏通,才猷是否卓越。如其但有保举之权,而于时务一无所知,学识一无所长,则何能知属员之贤否而保荐之?况知人则德,帷帝其难,“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可知以言貌取人者,不失之伪,则失之诬。
世之有才者,未必有德,有德者,未必有才。才德兼优之士必不肯轻易近人,不愿干谒当道,终身伏处草茅,富贵人罕识其面,则又何从而知之?
即或知之,亦得诸耳闻,而非目睹。
若夫奇才异能、专精于天文地理算学格致制造诸学者,皆属艺事,可以考试而定其优劣,此诚显而易见者矣,然亦非督抚所能定。盖督抚未必于以上诸学皆能窥其门径,则又何从辨人之学问深浅哉?况各部堂官,各省督抚,皆由科甲出身,其所识皆门生故吏、世好姻亲,无非名利两途庸俗之人,平日又未暇吐、握发、延揽人材,故昔日所举亦无非奉行故事,苟且塞责而已,从未闻荐一山林隐逸、市井遗贤。岂今无传说孔明侯生景略其人者乎?亦求才者未能虚心,则人才不免裹足,徒为躁进钻营者之资耳。故曰:欲祛官吏弄权躁进钻营夤缘之习,当必自广开学校、教育人材、复行乡举里选之法始。
原君
《淮南子》曰:“古之立帝王者,非以奉养其欲,非以逸乐其身。神农憔悴,尧瘦臞,舜黧黑,禹胼胝。”由此观之,圣人之君人也,勤民至矣。
自传贤之局变为世及,后世沿袭,因有攘夺篡弑之害,乃以举国为私产,兆庶为奴隶。推其原故,良由名分太尊,堂廉太远,习惯自然,忘乎天之立君者何为,民之仰望于君者何事也。或藉公而济私,或挟私而废公。为主者既各私其公,为臣者亦各私其私。君若臣皆得各擅其私利,而熙熙攘攘之民遂交受其害而不得复沾其利。然蕴利生孽,不利于民者,终亦不利于君。
昔泰西君主之国亦恐民之有权而不能压制,于是议院不准立,新法不准行。
乃愈压而民愈乱,乃变群民平权之政,而国始敉安。中国权操于上,冠履之辨最严。降及嬴秦,焚书坑儒,以愚黔首,直欲锢天下之耳目,缚天下之手足,惟所欲为。呜呼,酷矣!然再传而覆,所私之利,拱手让人,子孙且无噍类。
征诸西史,罗马之提挈群豪,拿破仑之鞭笞宇宙,固已囊括欧洲,几成大一统之雄图。惟以兵力压人,不行仁政,或数传覆袭,或及身俘虏。使起数雄于九原而向之,应自悔其用心之大谬也。善夫,太公之言!曰:“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同天下之利
译如今,那些没有产业但有俸禄、确系本地人、身家清白的人,也可以被推举。那些参与选举的人,必须年龄在二十五岁左右,在国内有产地,品德学问兼优,操守廉洁,才能被选中。也有只问其才能是否胜任,不必问其身家是否殷实的。
考察各国选举议员的例子,这是民主制、君主立宪制等国最重要的典章制度。议员就是民间的委员。从县到府,从府到国,事情的利弊、百姓的好恶,都依靠委员来传达。
作为委员,将拿出自己的所学,来救济百姓的困苦而养育百姓的和睦。凡是军国大事,其权力虽然由君主决定,但财政开支和转运军饷,其权力实际上掌握在百姓手中。这样君主与百姓相互维系,上下同心,都是依靠这个制度实现的。
然而,这个制度偏重于推举人的人,则尤其有道理。因为必须让推举人的人不限于资格,然后才能各自提供所知;而对被推举的人必须严格限制,然后才能杜绝虚名。至于陪审的公正人员,也一向从普通百姓中挑选。凡是做官的、教书的、乡勇以及不识字且有本职事务的人,都不在其中。虽然公举议员和陪审的方法很好,也是由于西方学校多、教育人才兴盛所致。
况且他们无处不设日报馆,无人不读日报,中外之事,老少都知道。我国学校尚未振兴,日报只有几处,公举议员的方法恐怕还不能施行于今日。
因为议院是集合众人的正确意见,以求得当的地方,而不是聚集众人的喧哗以形成一哄而起的场所。必须百姓都有智慧,然后所推举的官员才是贤能的。议员贤能,然后议论和措施才能得出真正的对错。否则,只会滋生祸乱的萌芽。
这就是所谓想要知道它的利益,就应当知道它的弊端。
现在我国没有公举的方法,只有保举人才这一途径。但是保举人才的大官必须先衡量自己的器量见识如何,才能谋略如何,然后才能知道他人的器量见识是否宏大通达,才能谋略是否卓越。如果他只有保举的权力,而对时务一无所知,学识一无所长,那么怎么能知道下属官员的贤愚而保荐他们呢?况且知人就是德行,这是帝王也难以做到的,“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可以知道以言语外貌取人的人,不陷入虚伪,就陷入诬陷。
世上有才的人,未必有德;有德的人,未必有才。才德兼优的人一定不肯轻易接近他人,不愿拜见当权者,终身隐居在民间,富贵人很少认识他们的面,那么又从哪里知道他们呢?
即使知道了,也是听来的,而不是亲眼看到的。
至于奇才异能、专精于天文地理算学格致制造等学问的人,都属于技艺之事,可以通过考试来确定其优劣,这确实是显而易见的,但也不是督抚所能决定的。因为督抚未必对上述各种学问都能窥见门径,那么又从哪里辨别人的学问深浅呢?况且各部堂官,各省督抚,都是由科举出身,他们所认识的都只是门生故吏、世交姻亲,无非是名利两途的庸俗之人,平日又没有闲暇吐握延揽人才,所以昔日所推举的也不过是奉行故事,苟且塞责罢了,从未听说推荐过一位山林隐士、市井遗贤。难道现在没有像傅说、孔明、侯生、景略那样的人吗?也是求才的人不能虚心,那么人才不免裹足不前,只是成为急躁进取钻营者的资本罢了。所以说:想要消除官吏弄权、急躁进取、钻营攀附的习气,必须从广开学校、教育人才、恢复乡举里选的方法开始。
原君
《淮南子》说:“古代设立帝王的人,不是为了奉养他的欲望,不是为了安逸快乐他的身体。神农憔悴,尧瘦弱,舜黑瘦,禹手脚生茧。”由此看来,圣人统治百姓,勤勉到了极点。
自从传贤的局面变为世袭,后世沿袭,因而有攘夺篡弑的危害,于是把全国当作私产,把亿万百姓当作奴隶。推究其原因,实在是因为名分太尊贵,堂廉太远,习惯自然,忘记了上天设立君主是为了什么,百姓仰望君主是为了什么事。有的借公济私,有的挟私废公。做君主的既然各自私占公利,做臣子的也各自私占私利。君主和臣子都各自擅专私利,而熙熙攘攘的百姓于是共同遭受其害而不能再次沾受其利。然而蕴藏利益滋生祸孽,不利于百姓的,最终也不利于君主。
从前西方君主之国也担心百姓有权而不能压制,于是议院不准设立,新法不准实行。
于是越是压制百姓越是混乱,于是改变为群民平权的政治,国家才开始安定。中国权力操在上层,尊卑的辨别最严格。下到秦朝,焚书坑儒,用来愚弄百姓,简直想要禁锢天下的耳目,束缚天下的手足,随心所欲。唉,太残酷了!然而再传两代就覆灭,所私占的利益,拱手让人,子孙且无幸存者。
征引西方历史,罗马的提挈群豪,拿破仑的鞭笞宇宙,固然已经囊括欧洲,几乎成为大一统的雄图。只是用兵力压人,不行仁政,有的几代就覆灭,有的自身被俘虏。如果让这几位英雄从九泉之下起来面对他们,应该自己后悔用心之大谬误吧。好极了,太公的话!说:“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而是天下的天下。同享天下的利益”
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孔子曰:“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又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又曰:“先之劳之。”夫子值东周之衰,世变未极,故为此浑容之语。洎乎孟子,世变将极,上下之情愈离,故其言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又曰:“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其悲天悯人,冀世主之一悟,不啻大声疾呼。卒之,举世聋瞆,竟无用者,终成暴秦之祸。伤已!
译掌握天下的人,就能得到天下;独占天下利益的人,就会失去天下。”孔子说:“舜和禹拥有天下,却不把它当作私产。”又说:“做君主很难,做臣子也不容易。”又说:“要走在百姓前面,并使他们勤劳。”孔子正值东周衰败之时,世道的变化尚未达到极点,所以说了这些含蓄宽容的话。等到孟子时,世道的变化即将达到极点,上下之间的情义更加疏离,所以他说:“百姓最为重要,国家其次,君主最轻。”又说:“君主把臣子看作手足,臣子就把君主看作心腹;君主把臣子看作泥土草芥,臣子就把君主看作仇敌。”他那种悲天悯人的情怀,希望当世的君主能有所醒悟,简直不亚于大声疾呼。最终,举世之人如同聋哑盲瞽,竟然没有采纳他的主张,最终酿成了暴秦的祸患。令人伤痛啊!
汉唐以降,虽代有令辟,而要皆创业之始,挟其假仁小惠,笼络天下,以求遂其大欲。守成之主,并此而去之,百计防,维全其权,固其私,为子孙谋,去古人利天下之心愈远而愈失。此所以治乱相寻,无百年而不变。
宋儒误引《春秋》之义,谓:“君虽至不仁,臣民必须受无贰。”呜呼!
信如斯也,则是天下之立君专为鱼肉斯民,而天下兆民胥供一人之用,有是理乎?为君者乐其言便于一己之私,亦从而嘉许之,以布告四海。执持愈坚,缚束愈甚。于是,天下之民气愈遏抑而不能伸,天下之民心愈困穷而无所告。
郁久猝发,若决江河,不横溃四出,尽溃堤防而不止。嗟呼!孰使然哉?
虽然,嬴秦之暴,罗马之强,拿破仑之悍鸷,其残民求逞,倏忽败亡,亦固其所。历代以来,亦有君非甚为昏暴,臣非尽属奸贪,善政亦复屡颁,而天下莫蒙其泽。自奉未闻极侈,而四海已极其财。如人之身外似无病,而脏腑败坏于无形。求其故而不得,则上下不相爱,不相爱而相欺之害也。
何则?君之有民,犹人骨之有肉,体之有肢,动息痛痒,一气相通。若君则晏然于上,漠然于中,其视民之困厄,不啻秦人视越人之肥瘠,谓我万民之主,食租衣税而已。百姓之资愚,其父兄教之;闾阎之生聚,其土地养之;作奸犯科,有司执法惩之。如以天子之尊,日为百姓劬苦,吾何乐为君乎?如是积久而水旱之灾不闻减膳,奇冤之屈鲜照覆盆。皆由此晏然之一念,而成此漠然之全体。此其病在君之不爱民。而民亦于束身免死之外不顾其他。以为兵戎兴败司之者有武员,国社存亡主之者有天意。其由民入仕,莫不曰:官有定价,吾多金则捐之;试有专科,吾能文则取之。必惓惓焉瘁心力以谈经济,奋忠义以济艰难,则九阍既远,莫鉴愚衷,四海殊宽,何难苟免?纵掷吾一人之身命,不足挽气运于将衰。积久而困兽铤险,显聚萑符。外患纷乘,坐资奸利,亦由此冥然之一念而成此恝然之全体。此其病在民之不爱君。二者交弊,转而为交害。此必至之势,无幸免之理也。
难者曰:如子言,苛刻既不可为,清静又不可尚,且为奈何?则曰:无难也。
有道以御之,则病不生;有德以濡之,则习可变。是非君民交泰不可。
欲期交泰,非上下一心不可。欲求一心,非君民公利不可。语云:“风行则草偃,霜落而钟鸣。”感应之机,捷于影响。此其故意毋遽责之民也,责之君而已。使为君者毋日竭天下万民之利以养一人也,而日溥天下之利以养万民。予一人分而给之,总而理之,斯可矣。勤勤恳恳焉,日不及餐,夜不及寐,视天下万民之事皆己之事,视天下万民之身如己之身。尽地利、薄赋税以养之,设学校、择师傅以教之。天下有病民者吾斥之,天下有虐民者吾诛之;天下有爱民者吾亲之,天下有利民者吾显之。必使天下无一饥民,无一寒民,无一愚民,无一莠民。
否,则勤勤恳恳,日忘餐、夜废寝者如故。自能上合天心,下合民心,天下之人惟恐其不克为千秋万世之共主。
故知君人者,欿然视已为天下之人役,适所以永为天下之人主;侈然自为天下之人主,终且求为天下之人役焉而不可得矣。噫!
条约
各国初定通商条约,措辞皆言彼此均沾利益,其实皆利已以损人也。骤观之几莫能辨。惟强与强遇,则熟审两国所获之利益足以相当而后允准,否则不从。
若一强一弱,则利必归强,而害则归弱。甚至有不谙他国强弱之势而误以弱为强、甘受其制,而因受其害者。故洋务不可不明也,而明洋务尤必兼明商务,盖条约中交涉商务者为多。
我国昔与外国所立条约,受害甚深,事事悉为人所掣肘。同治八年,总署与英法更修条约,各节所论“洋货入内地税单”一事,只能保单内所开之货由通商口岸至单内所指之地,沿途免征税厘。若已到单内所指之地后,该货即与无单之货无异。“厘捐”一事
译自汉朝、唐朝以来,虽然每个时代都有贤明的君主,但大都是在创业之初,凭借假仁假义的小恩小惠,笼络天下人心,以实现他们巨大的私欲。守成的君主,连这点小恩小惠也去掉了,用各种计谋防范臣下,以保全自己的权力,巩固自己的私利,为子孙后代谋划,这与古人利于天下的心志越来越远,也就越来越迷失。这就是为什么治世与乱世交替出现,没有不到百年就发生变故的。
宋代儒学家错误地引用《春秋》的道义,说:“君主即使极端不仁,臣民也必须服从,不能有二心。”唉!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天下设立君主,就专门是为了鱼肉百姓,而天下亿万百姓都供一个人使用,有这样的道理吗?做君主的喜欢这种有利于自己私利的言论,也因而赞许它,并把它颁布告知天下。坚持得越坚定,束缚就越严重。于是,天下的民气越来越被压抑而不能伸张,天下的人心越来越困窘穷迫而无处申诉。
郁积久了突然爆发,就像决口的江河,不是四处横溢溃决,就是冲毁堤防而不停止。唉!是谁造成这样的结果呢?
虽然如此,秦朝的暴虐,罗马的强横,拿破仑的凶悍,他们残害百姓以求逞快意,很快败亡,也是理所当然的。历代以来,也有君主不是特别昏庸暴虐,臣子也不是全是奸邪贪婪,好的政令也屡次颁布,但天下百姓却没有蒙受恩泽。君主自身享受未曾听说极其奢侈,但天下百姓的财力已经耗尽。就像人的身体外表看似没有病,但内脏却在无形中败坏。探求其原因却找不到,这是因为上下之间不相爱,不相爱就会产生互相欺骗的危害。
为什么呢?君主拥有百姓,就像人的骨骼拥有肌肉,身体拥有四肢,动作呼吸、疼痛瘙痒,气息相通。如果君主在上面安然自得,心中漠不关心,看待百姓的困苦,就像秦国人看待越国人的胖瘦一样,认为我是万民之主,只要收取租税穿衣吃饭罢了。百姓的资质愚钝,由他们的父兄教导;乡里的生息繁衍,由他们的土地养育;作奸犯科,由官吏执法惩处。如果以天子的尊贵,每天为百姓劳苦,我为什么要做君主呢?这样积累久了,遇到水旱灾害也不听说减膳,奇冤大屈很少得到昭雪。都是由于这种安然自得的想法,形成了这种漠不关心的整体。这弊病在于君主不爱百姓。而百姓除了约束自身避免死亡之外,其他都不顾。认为战争兴败由武官掌管,国家存亡由天意主宰。那些由平民入仕的人,没有不说:官职有定价,我多给钱就捐官;考试有专科,我能写文章就考取。一定要勤勉地耗尽心力来谈论经世济民,奋起忠义来救济艰难,那么九重宫门既遥远,没人能鉴察我的愚诚,四海虽然广阔,哪里难逃苟且免祸?即使牺牲我一个人的身命,也不足以挽回即将衰败的气运。积累久了,困兽就会铤而走险,公开聚集成为盗匪。外患纷纷乘虚而入,坐享奸利的机会,也是由于这种冥然不觉的想法,形成了这种冷漠的整体。这弊病在于百姓不爱君主。两者互相弊病,转而互相危害。这是必然的趋势,没有侥幸免祸的道理。
质疑的人说:按照你的说法,苛刻不可行,清静无为也不可崇尚,那该怎么办呢?回答说:不难。
有道用来驾驭,就不会产生弊病;有德用来滋润,习俗就可以改变。这不是君民交相安泰就不行的。
想要达到交相安泰,非上下一心不可。想要求得一心,非君民共同谋利不可。俗话说:“风一吹草就倒下,霜一落钟就鸣响。”感应的契机,比影子和回声还要快。所以不要急于责备百姓,只责备君主罢了。让做君主的不要每天耗尽天下万民的利益来供养一个人,而是每天普及天下的利益来供养万民。由一个人分配并供给,总领并治理,就可以了。勤勤恳恳,白天顾不上吃饭,晚上顾不上睡觉,看待天下万民的事情都像是自己的事情,看待天下万民的身体就像自己的身体。尽地利、薄赋税来养育他们,设立学校、选择老师来教育他们。天下有损害百姓的人我斥退他,天下有虐待百姓的人我诛杀他;天下有爱护百姓的人我亲近他,天下有利于百姓的人我显扬他。一定要使天下没有饥饿的百姓,没有受冻的百姓,没有愚昧的百姓,没有邪恶的百姓。
否则,即使勤勤恳恳,白天忘餐、晚上废寝还是像以前一样。自然能够上合天心,下合民心,天下的人只怕他不能成为千秋万世的共主。
所以知道统治人民的人,谦虚地把自己看作天下人的仆役,正好可以永远做天下人的君主;骄奢地自以为是天下人的君主,最终想求做天下人的仆役也得不到了。唉!
条约
各国最初订立通商条约,措辞都说彼此均沾利益,其实都是利己而损人。乍一看几乎无法分辨。只有强国与强国相遇,才会仔细审察两国所获得的利益足以相当后才允准,否则就不答应。
如果是一强一弱,那么利益一定归于强国,而祸害则归于弱国。甚至有不了解他国强弱形势而误把弱国当作强国、甘愿受其控制,因而遭受祸害的。所以洋务不可不明,而明洋务尤其必须兼明商务,因为条约中交涉商务的内容很多。
我国过去与外国所立的条约,受害很深,事事都被人牵制。同治八年,总理衙门与英法重新修订条约,各节所论“洋货入内地税单”一事,只能保证单内所列的货物由通商口岸到单内所指的地方,沿途免征税厘。如果已经到了单内所指的地方后,该货物就与无单的货物没有区别了。“厘捐”一事
,中国既为自主之国,其如何征收,应听自便,如他国前来干预阻碍,实不能谓之公允。“管辖”一事,条约内不归管辖之条,非准由洋人将华民应遵之章任意违背。至于领事官既有审鞫之权,则应委派实受官员充当此职,不应以商人代充。“均沾”一节,此国情沾彼国所得之益,则应同彼国所遵之章。“教务”一节,中国界内只有中国官可以管理中国百姓,而中国百姓入教与否,均应遵守中国法纪。
译既然中国已是独立自主的国家,其税收如何征收,理应任由自己决定;如果其他国家前来干预阻碍,实在不能称之为公允。关于“管辖”一事,条约中并无允许外国管辖的条款,并非准许洋人随意违背华民应当遵守的规章。至于领事官既然拥有审判权,就应当委派正式的官员担任此职,不应由商人代理。关于“均沾”一节,如果我国能分享别国所获得的利益,那么也就应当共同遵守别国所遵循的规章。关于“教务”一节,在中国境内只有中国官员可以管理中国百姓,而中国百姓是否入教,都应当遵守中国的法律纪律。
按总署所论五端,事属平常。乃如进口各物,凡有夺我民生计者,不准免税,而彼不计也。烟酒害我民者也,即使重征其税,彼应无辞,而今不然也。我国之货到彼国则任彼国重征,我国之人到彼国则任彼抽税。较之日本与外国更修条约,诚有天渊之隔。而彼尚云:“万难照允。”往来辩论,久无成说。诚如崔星使所论:“两强相遇,其国势稍有等差,即其存心隐有区别。如果彼则不得不让利于彼,而归害于我。一时让而时时如斯,一事让而事事如斯。以后他国立约,亦以此心相待,而立约遂无平允之日。”
盖泰西各国不讳言利,所以竞竞相持者,恐利源之耗于外国而欲自保其利源也。入口免税之物皆本国所急需,故以此招徕,非有所加惠于他国也。
若酒若烟,非民生之所示以养者,则重其税,使食之者寡,则亦自保其利源也。今外国所来杂物,为行船行旅所需者,如美之麦面,岁至中国数十万包,概不征税。烟酒两项,在外国且加以极重之税,而今亦免之,则藉口于食用所必需者也。而美廷则于中国之白米、药材、衣服……凡入美国口者,其征税过于成本。
类此者甚多。不平之事令人气塞!已于《交涉》《税则》篇中论之详矣。
尝闻西人云:通商交涉之事胶扰虽多,一言以蔽之,曰:“抵制而已’。
通商之约,必曰两国均益。今益于人而损于我,则我亦以损人益我者报之。
其人如愿,则我以抵制者,增我国所收于人之税;其人如不愿,则我亦以抵制者,裁彼国所收于我之税。必使持平,方不至朘我而肥彼也。各国交涉无时不有者,我国宜加意也。
近阅崔星使所译去年西报,纪日本下议院呈递日廷奏章所陈条约四端,确中亚洲之弊,今录之,以备参考。
其略云:为请旨议改条约四端,以图振兴、收利权事。窃查一千八百四十八年至十九年大权旁落,外侮沓来,遂致有城下之盟,立此不公条约。
藩王逞雄海内,强邻逼迫境中。明治初年,是以有兵戎之举。所可惜者,前与外国所立不公之约未能改换耳。
查我国有自主之权,凡外人,庇宇下,自应归我管辖。税务亦应在我权衡,今为条约所限,不可措手,殊失国威。臣等每一思维,欷歔欲绝。外人在我国旅居,不隶我国治下,只受彼国公使领事所辖,一如在日本;然我日人往彼国,何以须遵彼之管束?至税务又格于条约,不得我行我法。我国货物至彼入口则任彼重税。是我有权,彼则夺之;是彼重征,我则依之。此我商务技艺之难以振兴,国库之所以日削者,职是故也。虽皇上深宫劼毖,励精图治,亦未由振发矣。推其初与外国订约,不深虑于日后,而苟安于目前。
想当日秉钧大员未深谙外国情形,率尔立约,致有此掣肘之患。臣等请嗣后遇换约之期,宜为弥缝补苴之计。所有牵掣我国之款,亟图更改。谨将议就四端,为我皇上陈之。
一、请外人在日本居住者,必须由日国管辖。二、税务如何征收,皆系我朝自立主意,外国不得预闻,条约不能限制。三、有约之国通商口岸,我国均沾其利,不得畸轻畸重。四、我国政治,外人不得干预。以上四款,伏求皇上睿智如神,俯加俞允,他年条约更换之期,望将四款增入云。
闻日本均与各国商允矣。按中国受病之重,岂止四款?亦望我国变法自强,亟宜尽力修改,以保利源。国体幸甚!生民幸甚!
崔星使日记云:中美两国税,则美收中国入口米税每包二角二分,每年五十万包,计税银已百余万两,而美之面粉入中国口者,竟不纳税。我之油,彼按成本抽税百之廿五,而煤油入中国,按成本仅纳百之五。丝绸,美收百之五十,美之绸布入中国仍纳百之五。两相比较,已少收十之九。烟酒,美收税极重,而中国不收税。外国药材,如屈臣氏、德记各号,分布各省,每年所售出之药计已数百万两,一概无税,而中国药材仅供华人所用者,其数甚微,金山入口收税
译考察总署所论述的五点,事情属于平常。然而像进口各类货物,凡是损害我国民生生计的,不准免税,但他们却不计较。烟酒是危害我国百姓的东西,即使对他们征收重税,他们应当没有借口推辞,但现在却不是这样。我国的货物运到他们国家,就任由他们征收重税;我国的人去到他们国家,就任由他们抽税。这与日本同外国重新修定条约相比,确实有天壤之别。而他们还说:“万难照允。”双方往来辩论,长久没有定论。确实如崔星使所论述的:“两个强国相遇,如果国势稍有差别,那么其存心就隐有区别。如果那样就不得不让利于他们,而把祸害归于自己。一时让步而时时如此,一事让步而事事如此。以后其他国家订立条约,也会用这种心态对待我们,那么订立条约就再也没有公平合理的时候了。”
大概西方各国不忌讳谈论利益,所以竞相坚持的原因,是担心利源耗散给外国而想要自己保全利源。入口免税的物品都是本国所急需的,所以用这个来招引,并不是对其他国家有所恩惠。
像酒像烟,不是百姓用来维持生计所必需的,那么加重它们的税,让食用的人减少,这也是自己保全利源。现在外国运来的杂物,是行船行旅所需要的,如美国的麦面,每年运到中国数十万包,一概不征税。烟酒两项,在外国尚且加以极重的税,现在也免除了,这是借口说是食用所必需的。而美国政府却对中国运入美国的白米、药材、衣服……凡是进入美国口岸的,其征税超过成本。
类似的事情很多。不平之事令人气闷!已经在《交涉》《税则》篇中详细论述过了。
曾经听西方人说:通商交涉的事情虽然纠缠烦扰很多,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抵制而已”。
通商的条约,必定说两国均受益。现在利益归于他人而损害我国,那么我国也用损害他人利益而增益我国的方式来回报。
对方如果愿意,那么我用抵制的方式,增加我国从对方收取的税;对方如果不愿意,那么我也用抵制的方式,裁减对方从我国收取的税。一定要使双方持平,才不至于削弱我国而肥厚他们。各国之间的交涉无时无刻不在发生,我国应当加以注意。
近来阅读崔星使翻译的去年西方报纸,记载日本下议院呈递天皇奏章所陈述的条约四点,确实切中亚洲的弊病,现在抄录下来,以备参考。
其大略说:为请求圣旨商议修改条约四点,以图振兴、收回利权之事。私下查考一千八百四十八年至十九年大权旁落,外侮接连而来,于是导致有城下之盟,订立了这不公平的条约。
藩王在海内逞强,强邻逼迫境内。明治初年,因此有军事行动。所可惜的,是先前与外国所订立的不公平条约未能更换。
查我国有自主的权力,凡是外国人,庇护在宇下,自然应当归我国管辖。税务也应当由我国权衡,现在被条约所限制,无法着手,实在有损国威。臣等每当思考,叹息欲绝。外人在我国旅居,不隶属我国治理之下,只受他们国家公使领事所辖,就像在日本一样;然而我国人前往他们国家,为什么必须遵守他们的管束?至于税务又受条约限制,不能我行我法。我国货物到他们国家入口,就任由他们征收重税。是我们有权,他们却夺取;是他们重征,我们却顺从。这是我国商务技艺难以振兴、国库日益削减的原因,正是这个缘故。虽然皇上在深宫谨慎勤勉,励精图治,也无法振作发展。推究当初与外国订约,不深虑日后的情况,而苟且安于眼前。
想当时执政的大员未深谙外国情形,轻率订立条约,导致有此掣肘的祸患。臣等请求今后遇到换约的时期,应当采取弥缝补苴的计策。所有牵制我国的条款,亟图更改。谨将商议好的四点,向皇上陈述。
一、请求外人在日本居住的,必须由日本管辖。二、税务如何征收,皆系我国自主决定,外国不得干预,条约不能限制。三、有约之国的通商口岸,我国均沾其利,不得轻重不均。四、我国政治,外人不得干预。以上四款,恳求皇上睿智如神,俯允批准,他年条约更换之时,希望将这四款增入。
听说日本已与各国商议允准了。按中国受病的严重,岂止这四款?也希望我国变法自强,亟宜尽力修改,以保全利源。国家万幸!百姓万幸!
崔星使日记说:中美两国的税,美国征收中国入口米税每包二角二分,每年五十万包,计税银已百余万两,而美国的面粉进入中国口岸,竟不纳税。我国的油,他们按成本抽税百分之二十五,而煤油进入中国,按成本仅纳百分之五。丝绸,美国征收百分之五十,美国的绸布进入中国仍纳百分之五。两相比较,已少收十分之九。烟酒,美国征税极重,而中国不征税。外国药材,如屈臣氏、德记各号,分布各省,每年所售出的药计已数百万两,一概无税,而中国药材仅供华人所用的,数量甚微,金山入口收税
极重。
中国入口衣服烟酒蜜饯,始以为洋人自用,不纳税;今则各洋行出售,亦无税。中国之衣入金山口者,无不纳税,且华人附体之衣过五层者,仍纳税。何其锱铢必较,一至于斯!雅片一物,美国计两收税银一两,中国仿之,则每年收税有一万万两矣!
译情况极其严重。
中国进口衣服、烟酒、蜜饯,起初认为这是洋人自用,所以不征税;如今各洋行出售这些货物,也没有税收。中国的衣服进入旧金山口岸,没有一件不征税的,而且华人身上穿的衣服超过五层的,仍然要征税。怎么连极微小的利益都要计较,竟然到了这种地步!鸦片这一种物品,美国按两征税,每两收税银一两,中国如果效仿这种做法,那么每年征收的税款将达到一亿两之多!
昔年风气未开,通商条约粗具,所定各货税,则我国大受其损,岂可因仍隐忍,虚与委蛇?是宜由各海关聘深明各国税章、灼知洋货价值之人,并由商务大臣通饬商务局董,各将税则详细考究,何者我亏?何者彼利?何者应加?何者应改?一一核定,草本呈上,总署集议酌定。俟届修约之期,照会各国,指明应改条约,彼此各派洞明商务之使臣,会议妥订,以期彼此有益,而交谊可以永久。
然必当讲求于平日,非可取用于临时。若平日绝不讲求,临时任通商大臣,派一二亲信私人订立,则遗漏挂误之处必多,一经修定,后悔何及!
将年复一年,坐受亏耗,利权不可为矣。
教养
太古之世,浑浑噩噩。民生其间,穴居野处,饮血茹毛,饥起倦息,安熙无为,不异禽兽。迨世代叠累,而人民滋息。境内之物不足供,则必迁地就食。弋猎为粮,先从其易者取之。至易者尽,则难取者亦必思设法以致之。
由是而智巧出矣。举凡手足之力所不及,必用法以助之。兽之猛者用金革以杀之,鸟之飞者用弓矢以射之,鱼之潜者用网罟以罗之。其金革、弓矢、网罟之器,愈制而愈精,愈用而愈密。则少者愚者必不如老者智者焉。于是,老者智者必授其精巧之法于少者愚者,以为觅食之具矣。此教养之道所由兆基于蓁莽之世也。
及其后生齿日繁,物类渐少,猎食不易,奔驰艰苦,时则有智者出焉,因天地生息之理而教民以稼穑畜牧之事。诸事兴则民日取给而有余。遂无弋猎奔逐之劳,少迁徙流离之苦。始得族聚而群居,日渐积而成国。由此人事日增,交际日广。有圣者起,为之开物成务,为之草创经营。衣食、官室、人伦、政治日臻美备。此又教养之道所由著于草昧初开之世也。然则,教养之端由来尚矣。
我中国文明开寰宇之先。唐虞之时已臻盛治。迄乎三代,文化尤隆。设学校以教士,授井田以养民。其时庶物咸熙,人怀帝德,猗欤盛哉!夫天生民,以教养托之于君,故有国家天下者,其责无过于教养。降及春秋,群雄竞伯,人各自私,生民涂炭,教养之道荡然无余。然而去古未远,遗风尚在。
教养虽失于君师,而民间尤能自教自养也。
暴秦崛兴,焚书坑儒,务愚黔首。明季制艺之科,专图锢蔽天下之人材,后世因之,则民之自教自养亦有所扰累矣。迨至蚩蚩失教,其不复等于禽兽者几希。
为之俑者,初以天下之多事,皆豪杰为之也,遂谓天下人可愚不可智,民可使由不可使知,庶我之大业可世守。故凡能开人聪明,启人知识之事,悉欲抑而屏之。
此三代以下人材不世出,民生所以日促也。悲乎!
横览环球各邦,其国运之隆替,莫不系乎人材,而人材之盛衰,莫不关乎教化。其教养有道者,勃然以兴;教养失道者,忽然以亡。试观英德法美诸邦崛起近世,深得三代之遗风。庠序学校,遍布国中。人无贵贱,皆有所教。凡天地万物之理,人生日用之事,皆列于学校之中,使通国之人童而习之。各就性质之所近而肆力焉。又各设有专师,循循指导。虽理至幽微,事至奥妙,皆能有法以晓喻之,有器以窥测之。其所教由浅而深,自简及繁。
故人之灵明日启,智慧日积。而人材济济,国势以强也。
是故人材众则百事兴。举凡机器制造,轮船火车,皆巧夺天工,日新月盛。
而农政商务亦日增,新法日为推广。市无游民,廛皆食力。如是则士得教而民有养。甚至疲癃残疾贫老孤婴,亦皆有院以周恤之,无一夫不得其所。
此教养有道,而英法德美诸邦勃然隆盛也。
又观印度、安南、缅甸、暹罗诸国,上失教养之方,下无奋兴之士,繁法严刑,横征暴敛,无异虐秦。贿赂公行,买官鬻爵,奸恶诈伪,上下相蒙。
加之河渠不治,田畴日芜,士无所学,民多好闲。农工废业,商贾乏资,百姓流离,盗贼遍野。此其教养失道,国势陵替,而先后沦亡,如出一辙也
译从前风气尚未开通,通商条约刚刚制定,所规定的各种货物税率,使我国遭受巨大损失,怎么可以因循守旧、隐忍不发,敷衍应付呢?因此应当由各海关聘请深谙各国税章、清楚了解洋货价值的人,并由商务大臣通令商务局董事,将税则详细考究,哪些是我们亏损的?哪些是他们获利的?哪些应当增加?哪些应当修改?一一核定,起草文本呈报上来,由总理衙门集议斟酌决定。等到修约期限到来,照会各国,指明应当修改的条约,彼此各自派遣通晓商务的大使,会议妥善订立,以期双方都有益处,而外交情谊可以长久维持。
然而必须在平时讲求,不能等到临时才去采用。如果平时绝不讲求,临时任命通商大臣,派一两个亲信私人去订立,那么遗漏和失误的地方必然很多,一旦修定,后悔就来不及了!
将会年复一年,坐受亏损消耗,利权就不可挽回了。
教养
远古时代,混沌蒙昧。百姓生活其中,穴居野外,喝血吃生肉,饿了就起来,累了就休息,安宁无为,与禽兽没有区别。等到世代累积,人口繁衍增多。境内物资不足以供给,就必然迁移地方去寻求食物。射猎作为粮食,先从容易获取的开始。等到容易获取的耗尽,那么难以获取的也必然想办法去得到。
由此智慧技巧就出现了。凡是手脚力量所达不到的,必定用方法来辅助。凶猛的野兽用金属和皮革制成的武器去击杀,飞翔的鸟用弓箭去射杀,潜水的鱼用网罟去捕捉。那些金属皮革、弓箭、网罟等器具,制作得越来越精良,使用得越来越严密。那么年少愚笨的人一定不如年长智慧的人。于是,年长智慧的人必然将精巧的方法传授给年少愚笨的人,作为他们觅食的工具。这就是教养之道在蒙昧时代开始萌芽的原因。
等到后来人口日益繁多,物类逐渐减少,猎食变得困难,奔波劳苦,这时就有智者出现,依据天地生息的道理,教导百姓从事农耕畜牧之事。各项事业兴起,百姓每天获取物资而有剩余。于是就没有了射猎追逐的劳苦,减少了迁徙流离的痛苦。开始得以聚族而群居,日渐积累而形成国家。由此人事日益增多,交际日益广泛。有圣人兴起,为他们开发万物成就事务,为他们草创经营。衣食、宫室、人伦、政治日益美好完备。这又是教养之道在文明初开时代得以显著的原因。那么,教养的起源由来已久了。
我们中国文明开启于寰宇之先。唐尧虞舜之时已经达到盛世治理。直到夏商周三代,文化尤其兴盛。设立学校来教育士人,授予井田来养育百姓。那时万物繁荣,百姓感念帝王的恩德,多么兴盛啊!上天生育百姓,将教养的责任寄托给君主,所以拥有国家天下的人,其责任没有超过教养的。降及春秋时期,群雄争雄称霸,人人自私,百姓遭受苦难,教养之道荡然无存。然而距离古代不远,遗风尚存。
教养虽然在君主和老师那里失去了,但民间仍然能够自我教育自我养育。
暴秦崛起,焚书坑儒,致力于愚弄百姓。明朝末年科举制艺,专门图谋禁锢天下的人才,后世沿袭它,那么百姓的自我教育自我养育也受到干扰牵累。等到百姓失去教化,他们不等同于禽兽的情况就很少了。
那些始作俑者,起初认为天下的多事,都是豪杰造成的,于是说天下人可以愚弄不可以使明智,百姓可以让他们顺从而不可以让他们知晓,希望我们的大业可以世代守护。所以凡是能开启人聪明、启发人知识的事情,都想要抑制排斥。
这是三代以后人才不世出,民生日益困顿的原因。可悲啊!
纵观全球各国,其国运的兴衰,无不系于人才,而人才的盛衰,无不关乎教化。那些教养得法的,勃然兴起;教养失道的,忽然灭亡。试看英德法美诸国在近世崛起,深得三代的遗风。学校遍布全国。人无贵贱,都受到教育。凡是天地万物的道理,人生日常的事情,都列在学校之中,使全国的人从小学习。各自根据性情的相近而尽力钻研。又各自设有专门的老师,循循善诱地指导。即使道理极其幽微,事情极其奥妙,都能有方法去解释明白,有器具去观察推测。他们所教由浅入深,从简单到复杂。
所以人的灵性日益开启,智慧日益积累。而人才济济,国势因此强大。
因此人才众多则百事兴盛。凡是机器制造,轮船火车,都巧夺天工,日新月盛。
而农业政策和商业也日益增长,新法每天推广。市场上没有游民,商铺里都是靠劳动吃饭的人。这样士人得到教育而百姓得到养育。甚至老弱病残、贫困老人、孤儿婴儿,也都有院舍来周济抚恤,没有一个人不得其所。
这就是教养得道,而英法德美诸国勃然兴盛的原因。
又看印度、安南、缅甸、暹罗等国,上面失去教养的方法,下面没有奋兴的士人,繁苛的法令严酷的刑罚,横征暴敛,无异于暴秦。贿赂公然盛行,买卖官爵,奸恶欺诈虚伪,上下互相蒙蔽。
加上河渠不治理,田地日益荒芜,士人没有所学,百姓大多好逸恶劳。农业工业废弃,商人缺乏资本,百姓流离失所,盗贼遍布田野。这是教养失道,国势衰败,而先后沦亡,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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谚曰:“前车之覆,后车之戒。”我中国教养之道自三代以后渺矣。无闻政治,民风江河日下。方今时事日非,国势益促,外有强邻环视,内有伏莽堪虞。
译谚语说:“前面车子翻了,后面车子要引以为戒。”我们中国的教化之道,自夏、商、周三代以后就衰微了。没有听闻良好的政治,民风像江河的水一样一天天向下流。当今时局一天天变坏,国家局势更加紧迫,外面有强大的邻国环顾四周,内部有潜伏的祸患令人担忧。
倘仍因循苟且,粉饰欺蒙,而不上下一心,力为图治,亟行教养,则他日之事岂忍言哉!
夫以上古游猎之时,耕牧之世,犹尚教养,况于今日地球之中已患人满,弋猎固无以为粮,而耕牧犹虞不给,教养讵可废乎?故西人广求格致以为教养之方。
盖世界由弋猎变而为耕牧,耕牧变而为格致。此固世运之迁移,而天地自然之理也。顾格致为何?穷天地之化机,阐万物凶理,以人事补天工,役天工于人事。
能明其理,以一人而养千万人可,以一人而养亿兆人亦无不可。
我中国生齿四万万人民,甲于五大洲。子此元元,可不亟图教养之方哉?
今日之计,宜变制艺之科,兴格致之学,多设学校,广植人材,遍兴工艺厂,收养穷民,开诚布公,与民更始。庶百王之敝可以复起,而三代之盛可以徐复还也。
卷二
礼政
西学
今之命为清流、自居正人者,动以不谈洋务为高见。有讲求西学者,则斥之曰“名教罪人,士林败类”。噫,今日之缅甸越南,其高人亦岂少哉?
其贤者,蹈海而沉渊;不贤者,腆颜而尚活耳。沟渎之谅于天时,人事何裨乎?且今日之洋务,犹时务也。欲捄时弊,自当对证以发药。譬诸君父有危疾,为忠臣孝子者,将百计求医而学医乎?抑痛诋医之不可恃,不求不学,誓以身殉而坐视其死亡乎?然则西学之当讲不当讲,亦可不烦言而解矣。古曰通天地人之谓儒,又曰一物不知,儒者所耻。今彼之所谓天学者,以天文为纲,而一切算法历法电学光学诸艺,皆由天学以推至其极者也。
所谓地学者,以地舆为纲,而一切测量经纬种植车舟兵阵诸艺,皆由地学以推至其极者也。所谓人学者,以方言文字为纲,而一切政教刑法食货制造商贸工技诸艺,皆由人学以推至其极者也。
并有益于国计民生,非奇技淫巧之谓也。此外有剽窃皮毛,好名嗜利者,则震惊他人之强盛而推崇过当,但供谈剧,亦实不能知其强盛之所以然。
此则无本之学也。夫所贵乎通儒者,博古通今,审时度势,不薄待他人,亦不至震骇异族;不务匿己长,亦不敢回护己短,而后能建非常之业,为非常之人。中外通商已数十载,事机迭出,肆应乏才,不于今日急求忠智之士,使之练达西国制造文字,朝章政令风化,将何以维大局制强邻乎?且天下之事业文章,学问术艺,未有不积小以成高大,由浅近而臻深远者。所谓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垒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是也。
论泰西之学,派别条分,商政兵法,造船制器,以及农渔牧矿诸务,实无一不精,而皆导其源于汽学光学化学电学,以操御水御火御风御电之权衡,故能凿混沌之窍,而夺造化之功。方其授学伊始,易知易能,不以粗浅为羞,反以躐等为戒。迨年日长,学日深,层累而上,渐沉浸于《史记》算法,格致化学诸门。
此力学者之所以多,而成名者亦弥众也。今人自居学者,而且不睹诸子之书,耳不闻列朝之史,以为西法创自西人,或诧为不可阶,或斥为卑无足道。噫,异矣!
昔大挠定甲子,神农造耒耜,史皇创文字,轩辕制衣冠,蚩尤作五兵,汤作飞车,挥作弓,夷牟作矢,当其创造之始,亦何尝不惊人耳目,各树神奇?况夫星气之占,始于臾区;勾股之学始于隶首;地图之学,始于髀盖;九章之术,始于周礼;地员之说,创自管子;不仅此也,浑天之制,肪于玑衡,则测量有自来矣。
会输子削木人为御,墨翟刻木鸢而飞,武侯作木牛流马,祖冲之之千里船不因风水施机自运,杨么之楼船,双轮激水,行驶如飞,则轮船有自来矣。秋官象胥郑注译官,则翻译有自来矣。
阳燧取明火于日,方诸取明水于月,则格物有自来矣。一则化学,古所载烁金、腐水、离木,同重体合类异,二体不合不类。此化学之出于我也。
一则重学,古所谓均发,均悬轻。重而发绝,其不均也。均其绝也?莫绝。
译如果仍然因循守旧、敷衍了事,粉饰太平、欺骗蒙蔽,而不能上下同心,努力谋求治理,急切推行教化与养育,那么日后的事情岂能忍心提及!
上古游猎的时代,耕牧的社会,尚且重视教化与养育,何况今日地球之中已患人口过剩,弋猎固然不足以作为粮食,耕牧也担心供给不足,教化与养育岂可废弃?所以西方人广泛探求格致之学,作为教化与养育的方法。
大概世界由弋猎变为耕牧,耕牧变为格致。这固然是世运的变迁,也是天地自然的道理。但是格致是什么?穷究天地变化的机理,阐明万物盛衰的道理,用人事来弥补天工的不足,役使天工服务于人事。
能明白其中的道理,以一人养活千万人可以,以一人养活亿兆人也没有不可。
我们中国有四万万人口,居五大洲之首。对于这样的百姓,怎能不急切谋求教化与养育的方法呢?
当今的计策,应当改变科举制度,振兴格致之学,多设立学校,广泛培养人才,普遍兴建工艺厂,收养穷苦百姓,开诚布公,与百姓重新开始。这样或许能使百王的弊政得以复兴,三代的盛世得以逐渐恢复。
卷二
礼政
西学
如今那些自命为清流、自居为正人君子的人,动不动就以不谈洋务为高见。有人讲求西学,就斥责他是“名教的罪人,士林的败类”。唉,今日的缅甸、越南,那些高人难道还少吗?
其中贤能的,投海沉渊而死;不贤能的,厚着脸皮还活着。这种在小沟小渠中守节的行为,对于天时人事有什么裨益呢?况且今日的洋务,就是时务。想要挽救时弊,自然应当对症下药。譬如君父有危重的疾病,作为忠臣孝子,是应该千方百计求医并学习医术呢?还是痛骂医生不可靠,不求不学,发誓以身殉职而坐视其死亡呢?那么西学应当讲求还是不应当讲求,也就不必多言而明白了。古人说通晓天地人之道才叫儒,又说有一样事物不知道,是儒者的耻辱。现在他们所说的天学,以天文为纲,而一切算法、历法、电学、光学等技艺,都是从天学推导至极致的。
所谓地学,以地理为纲,而一切测量、经纬、种植、车舟、兵阵等技艺,都是从地学推导至极致的。所谓人学,以方言文字为纲,而一切政教、刑法、食货、制造、商贸、工技等技艺,都是从人学推导至极致的。
这些都对国家计民生有益,不是奇技淫巧的意思。此外有剽窃皮毛、好名嗜利的人,则因震惊于他人的强盛而推崇过度,只供谈资,实际上也不能知道强盛的原因。
这是无本之学。所贵在通儒,在于博古通今,审时度势,不轻视他人,也不至于震惊于异族;不致力于隐藏自己的长处,也不敢回护自己的短处,然后才能建立非常之功,成为非常之人。中外通商已数十载,事机迭出,应对缺乏人才,不在今日急切寻求忠智之士,使他们通晓西方国家的制造、文字、朝章、政令、风化,将用什么来维系大局、制约强邻呢?况且天下的事业文章,学问术艺,没有不积小以成高大,由浅近而臻深远的。所谓合抱的大树生于毫末,九层的高台起于垒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就是这个意思。
论泰西之学,派别条分,商政兵法,造船制器,以及农渔牧矿诸务,实无一不精,而都源于汽学、光学、化学、电学,以掌握驾驭水、火、风、电的权衡,所以能凿开混沌的窍穴,而夺取造化的功绩。正当他们开始传授学问时,易知易能,不以粗浅为羞,反而以越级为戒。等到年岁增长,学问加深,层层累进,逐渐沉浸于《史记》、算法、格致、化学等门类。
这就是力学者之所以多,而成名者也更加众多的原因。现在自居为学者的人,而且不看诸子的书,不听列朝的历史,认为西法创自西人,有的诧为不可企及,有的斥为卑下不足道。唉,奇怪啊!
过去大挠定甲子,神农造耒耜,史皇创文字,轩辕制衣冠,蚩尤作五兵,汤作飞车,挥作弓,夷牟作矢,当它们创造之初,又何尝不惊人耳目,各自树立神奇?何况星气之占,始于臾区;勾股之学始于隶首;地图之学,始于髀盖;九章之术,始于周礼;地员之说,创自管子;不仅这些,浑天之制,始于玑衡,那么测量有自来矣。
公输子削木人为御,墨翟刻木鸢而飞,武侯作木牛流马,祖冲之的千里船不因风水施机自运,杨么的楼船,双轮激水,行驶如飞,那么轮船有自来矣。秋官象胥郑注译官,那么翻译有自来矣。
阳燧取明火于日,方诸取明水于月,那么格物有自来矣。一是化学,古所载烁金、腐水、离木,同重体合类异,二体不合不类。这是化学出于我国。
一是重学,古所谓均发,均悬轻。重而发绝,其不均也。均其绝也?莫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