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晋书 刘邈传》云:时孝武帝觞乐之后,多赐侍臣文辞,诏义有不雅者,邈辄焚毁之,其它侍臣被诏或宣扬之,故诵者以此多邈。又《徐邈传》云:“帝宴集酣乐之后,好为手诏诗章,以赐侍臣,或文辞率尔,所言秽杂,邈辄应时收敛,还省刊削,皆使可观,经帝重览,然后出之。是时侍臣被诏者,或宣扬之,故时议以此多邈。”
译《晋书·刘邈传》记载:当时孝武帝在饮酒作乐之后,常常赐予侍臣诗文辞赋,如果诏令中的内容有不雅之处,刘邈就将其焚毁;而其他侍臣得到诏令后,有时却四处宣扬,因此人们诵读传颂时,多称赞刘邈。
又《徐邈传》记载:“皇帝在宴饮聚会、酣畅享乐之后,喜欢亲手写诏书诗章,赐给侍臣,有时文辞草率,言语污秽杂乱,徐邈就及时收起,回到官署删削修改,都使之值得观看,经过皇帝再次审阅,然后才发出。当时得到诏令的侍臣,有时四处宣扬,因此当时的舆论因此多称赞徐邈。”
梦笔
《梁 江淹传》云:“淹尝宿于冶亭,梦一丈夫自称郭璞,谓淹曰:‘吾有笔在卿处多年,可以见还。’淹便探怀中,得五色笔一,以授之。尔后为诗,绝无美句,时人谓之才尽。”又纪少瑜尝梦陆倕以一束青镂管授之云:“我以此笔犹可用,择其善者。”其文因此遒进。又唐李峤为儿时,梦人遗双笔,自是有文辞,十五通《五经》,薛元超称之。自梁至唐梦笔者凡三人。今世为文辞者,多以江氏为梦笔之裔,然淹梦人取笔,殆非佳语,不知纪氏、李氏亦自可称梦笔之裔,尤为佳也。然《蒙求》注引《典略》云:“江淹少梦人授以五色笔,因而有文章。”此一事,又不载于本传,何耶?
甘罗
《史记》:“甘罗者,甘茂孙也。茂既死,甘罗年十二,事秦相文信侯吕不韦。”后因说赵有功,始皇封为上卿,未尝为秦相也。世之人见其事秦相吕不韦,因相传以为甘罗十二为秦相,大误也。唐《资暇集》又谓相秦者是罗祖名茂。以《史记》考之,又不然。茂得罪于秦王,亡秦入齐,又使于楚,楚王欲置相于秦,范蜎以为不可,故秦卒相向寿,而茂竟不得复入秦,卒于魏。以此观之,则茂亦未尝相秦也。杜牧之《偶题》云:“甘罗昔作秦丞相”,其亦不考其实而误为之说也。
金根
《刘公嘉话》云:“昌黎生,名父之子,虽教有义方,而性颇暗庸。劣尝为集贤校理,史传中有说金根处,皆臆断之曰:‘岂其误欤?必金银车也。’悉改根字为银字,至除拾遗,果为谏院不受。”又《大唐新语》云:张由古素无学术,历官台省。尝于众中叹班固文章不入《文选》,或谓之曰:“《两都赋》、《燕山铭》、《典引》等,并作《文选》中,何云无?”由古曰:“此并班孟坚文章,何关班固事?”闻者莫不绝倒。
杕杜杕音第
《旧唐书》载明皇时宰相李林甫,自无学术,仅能秉笔,有才名于时者,尤忌之。林甫典选部时,选人严迥判语“杕杜”二字,林甫不识,谓吏部侍郎韦陟曰:“此谓杖杜何也?”陟俛首不敢言。又太常少卿姜度妻诞子,林甫手书庆之曰:“闻有弄麞之庆。”客视之掩口。故东坡云:“甚欲去为汤饼客,唯愁错写弄麞书。”盖用此也。惜乎《新》史不载其事。
缃素杂记补辑
一、五夜
《汉官仪》:黄门持五夜之法,谓甲、乙、丙、丁、戊也。故宋子京《夜绪》诗云:“宵开甲乙迟。”按《颜氏家训》云:“或问一夜五更,更何所训?答曰:汉、魏以来,谓为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又谓之五鼓,亦谓之五更,皆以五为节。《西都赋》亦云:‘重以虎威章沟,严更之署’,所以尔者,假令正月建寅,斗柄夕则指寅,晓则指午矣;自寅至午,凡历五辰。冬夏之月,虽复长短参差,然辰间辽阔,盈不至六,缩不至四,进退常在五者之间也。”又《嘉话》云:韦绚问于刘公曰:“五夜者,甲、乙、丙、丁、戊更相送之,今唯言乙夜、子夜,何也?”予尝笑[常叹]其言之失。按《汉 天文志》:“六月戊戌甲夜,客星居左右角间。”“正月戊午乙夜,月蚀荧惑。”崔豹《古今注》云:“建武八年三月庚子,月星不见,丙夜乃解。”又蔡质《汉仪》曰:“卫士甲乙彻相传,甲夜毕,传乙夜,相传尽五更。”《晋 天文志》:“怀帝永嘉五年三月丙夜月蚀既,丁月[夜]又蚀既。”《夏统传》云:“甲夜之初撞钟击鼓。”又,《宋 诸王传》云:“前一日甲夜,太史奏东方有急兵。”《梁 本纪》中大通五年正月丙夜,南郊所忽闻异香。又云:“帝然烛测鬼[光]常至戊[五]夜。”岂止言乙夜而已哉!韦绚独不见汉、晋诸史,何耶?其曰子夜,益谬也。盖晋时有子夜者,善歌,故李义山云:“婴[莺]能歌《子夜》。”又云:“心酸《子夜歌》。”沈文季歌《子夜》半[来]。又太白有《子夜歌行》。韦绚乃以子夜为五夜之数,又何耶?或有谓之午夜者,谓半夜时如日
译梦笔
《梁书·江淹传》记载:“江淹曾在冶亭住宿,梦见一位男子自称郭璞,对江淹说:‘我的笔在你那里多年了,可以归还给我。’江淹便从怀中探出一支五色笔,交给了他。此后他写诗,再也没有优美的诗句,当时的人说他才思枯竭。”又记载纪少瑜曾梦见陆倕将一束青镂管笔交给他,说:‘我用这支笔还可以,你挑选其中好的部分。’他的文章因此变得强劲有力。又唐代李峤小时候,梦见有人赠送他两支笔,从此有了文采,十五岁时通晓《五经》,薛元超称赞他。从梁到唐,梦见笔的人共有三位。如今写文章的人,大多以江淹为梦笔的后继者,然而江淹梦见人取走笔,大概不是吉利的话,不知道纪氏、李氏也可以称为梦笔的后继者,尤其更为吉利。然而《蒙求》注引用《典略》说:‘江淹年少时梦见人授予五色笔,因此有了文章。’这件事,又不记载在江淹的本传中,为什么呢?
甘罗
《史记》记载:“甘罗是甘茂的孙子。甘茂死后,甘罗十二岁,侍奉秦国相国文信侯吕不韦。”后来因为游说赵国有功,秦始皇封他为上卿,他未曾担任过秦国相国。世上的人见他侍奉秦国相国吕不韦,因而相传认为甘罗十二岁就担任秦国相国,这是大错特错了。唐代《资暇集》又说担任秦国相国的是甘罗的祖父甘茂。用《史记》考证,又不是这样。甘茂得罪了秦王,逃离秦国进入齐国,又出使楚国,楚王想在秦国设置相国,范蜎认为不可以,所以秦国最终让向寿担任相国,而甘茂终究没能再进入秦国,死在魏国。由此看来,那么甘茂也未曾担任秦国相国。杜牧《偶题》诗说:“甘罗昔作秦丞相”,他也是不考察事实而错误地这样说。
金根
《刘公嘉话》记载:“韩愈,是名门之子,虽然家教有正道,但性情颇为愚钝平庸。他曾任集贤院校理,史传中有说到‘金根’的地方,他都主观臆断地说:‘难道是错了吗?一定是金银车吧。’全部将‘根’字改为‘银’字,等到他担任拾遗时,果然因为谏院不接受他而离职。”又《大唐新语》记载:张由古向来没有学识,历任台省官职。曾在众人中感叹班固的文章没有入选《文选》,有人对他说:‘《两都赋》、《燕山铭》、《典引》等,都编在《文选》中,为什么说没有?’张由古说:‘这些都是班孟坚的文章,与班固有什么关系?’听到的人无不笑得前仰后合。
杕杜(杕音第)
《旧唐书》记载唐玄宗时的宰相李林甫,自己没有学识,仅仅能执笔写字,对有才名的人,尤其嫉妒。李林甫主管选部时,选人严迥在判语中用了“杕杜”二字,李林甫不认识,对吏部侍郎韦陟说:‘这是说杖杜是什么意思?’韦陟低头不敢说话。又太常少卿姜度的妻子生了儿子,李林甫亲手写信祝贺说:‘听说有弄麞之庆。’客人看了掩口发笑。所以苏东坡说:‘甚欲去为汤饼客,唯愁错写弄麞书。’就是用的这个典故。可惜《新唐书》没有记载这件事。
缃素杂记补辑
一、五夜
《汉官仪》记载:黄门持五夜之法,指的是甲、乙、丙、丁、戊。所以宋祁《夜绪》诗说:“宵开甲乙迟。”根据《颜氏家训》说:“有人问一夜五更,‘更’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汉、魏以来,称为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又称为五鼓,也称为五更,都以五为节度。《西都赋》也说:‘重以虎威章沟,严更之署’,之所以这样,假设正月建寅,斗柄晚上指向寅,天亮指向午;从寅到午,总共经历五个时辰。冬夏月份,虽然长短参差不齐,但时辰间隔辽阔,盈满不超过六,缩减不到四,进退常在五者之间。”又《嘉话》记载:韦绚问刘公说:“五夜,是甲、乙、丙、丁、戊更相接替的,现在只说乙夜、子夜,为什么呢?”我曾嘲笑[常感叹]他这话的错误。根据《汉书·天文志》:“六月戊戌甲夜,客星居左右角间。”“正月戊午乙夜,月蚀荧惑。”崔豹《古今注》说:“建武八年三月庚子,月星不见,丙夜乃解。”又蔡质《汉仪》说:“卫士甲乙彻相传,甲夜毕,传乙夜,相传尽五更。”《晋书·天文志》:“怀帝永嘉五年三月丙夜月蚀既,丁夜又蚀既。”《夏统传》说:“甲夜之初撞钟击鼓。”又,《宋书·诸王传》说:“前一日甲夜,太史奏东方有急兵。”《梁书·本纪》中大通五年正月丙夜,南郊忽然闻到异香。又说:“帝然烛测光常至五夜。”难道只是说乙夜而已吗!韦绚独独不见汉、晋诸史,为什么呢?他说子夜,更是错误。大概晋时有子夜这个人,擅长唱歌,所以李商隐说:“莺能歌《子夜》。”又说:“心酸《子夜歌》。”沈文季歌《子夜》来。又李白有《子夜歌行》。韦绚却把子夜当作五夜之数,又为什么呢?有人称之为午夜,指半夜时如日
之午也。故李长吉《七夕诗》云:“罗帏午夜愁。”杜少陵所谓“五夜漏声催晓箭”者,正谓午[五]夜耳。(《说郛》商务本卷九《缃素杂记》。[ ]内为他本或他书异文,不注,下同)
译这就是“午”的含义。所以李长吉在《七夕诗》中说:“罗帏午夜愁。”杜甫所说的“五夜漏声催晓箭”,正是指五夜罢了。
二、十围
苏鹗《演义》云:“前史称腰带十围者甚众。近者《北史》又云:‘庾信身长八尺,腰带十围。’围者环绕之义,古制以围三径一,即一围者三尺也。岂长八尺之人,而系三十尺之腰带乎!甚非其理。此围盖取两手大指头指相合为一围,即今俗谓之搦是也。大凡中形之人,腰不过六尺七尺,今一小围是一尺,则身八尺腰带一丈,得其宜矣。”又,沈存中《笔谈》云:“《武侯庙柏诗》:‘霜姿[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四十围乃是径七尺,无乃太细长乎?”予谓存中[予谓存中性机警]善九章算术,独于此为误,何也?四十围若以古制论之,当有百二十尺[古制以围三径一,四十围即百二十尺],围有百二十尺,即径四十尺矣,安得云七尺也。若以人两手大指头指相合为一围,则一围是一小尺,即径一丈三尺三寸,又安得云七尺也。武侯庙柏,当以古制为定,则径四十尺,其长二千尺又宜矣,岂得以太细长讥之乎?老杜号为诗史,何肯妄为云云也。存中又云:“防风氏身广九亩,长三丈。”又云:“姬室亩广六尺,九亩乃五丈四尺,如此防风之身,乃一饼啖耳。”此又误也。案《禹戮防风氏赋》云:“广可一亩,长乃三丈。”盖古者亩广六尺,长六百尺。防风氏身广一亩六尺,长三十尺,乃是得理。而云九亩,不知得之于何书?然当以赋为正,而存中之说误也。(《说郛》商务本卷九《缃素杂记》)
三、称敕
《南史 文学传 周兴嗣传》云:“武帝以三桥旧宅为光宅寺,敕兴嗣与陆倕各制寺碑,及成俱奏,帝以[用]光嗣所制。自题[是]及《铜表铭》、《栅塘碣》、《檄魏文》、《王羲之千字[次韵王羲之书千字]》,并使兴嗣为文。每奏,帝称善,赐金帛。”又按《刘公嘉话》云:“《千字文》,梁周兴嗣编次,而有王右军书者。人皆不晓此乃梁武教诸王书,令殷铁石于大王书中拓一千字不重者,每字一片纸,杂碎无叙。武帝召兴嗣谓曰:‘卿有才思,為我韵之。’兴嗣一夕编次进上,须鬓皆白,而赏甚厚。”又,杨文公《谈苑》云:“《千字文》去‘敕员外散骑侍郎周兴嗣次韵’,敕字乃梁字传写误尔。当时帝王命令尚未称敕,至唐显度中始云:‘不经凤阁鸾台,不得称敕。’敕之名,始定于此。”(《说郛》商务本卷九《缃素杂记》)
四、罘罳
《汉书 文帝纪》云:“未央宫东阙罘罳灾。”崔豹《古今注》云:“罘罳,屏也。罘者,复也;罳者,思也。臣朝君至屏外,复思所奏之事于其下。”颜师古注云:“罘罳,谓连[连阙]曲阁也,以覆重刻垣牖之处,其形罘罳然。一曰屏也。”又,《礼记》云:“疏屏,天子之庙饰也。”郑注云:“屏谓之树,今浮思也。刻之为云气虫兽,如今阙上为之矣。”又,刘熙《释名》曰:“罘罳在门外,罘,复也,臣将入请事,于此复重思也。”予按唐苏鹗《演义》称罘罳织丝为之,轻疏浮虚,象网罗交叉之状,盖宫殿檐户之间也。又引《文宗实录》云:“太和中,甘露之祸,群臣奉上出殿北门,裂断罘罳而去。”又杜甫天宝末诗云:“罘罳朝共络,榱桷夜同倾。”又引温庭筠《补陈武帝与王僧辨书》云“罘罳昼卷,闾阖晨开”为证,皆非曲阁屏障之意,反以崔豹、颜师古之徒爵大误。又按段成式《酉阳杂俎》称上[士]林间多呼殿榱桷护雀网为罘罳,其浅误也如此。乃引张揖《广雅》曰:“复思谓之屏。”又王莽性好时日小数,遣使坏诸陵[渭陵、延陵]园门罘罳,曰:“使民无复思汉也。”又引鱼豢《魏略》曰“黄初三年,筑诸斗阙外罘罳”为证,反以丝网之说为大谬。予谓二说皆通。以罘罳为网,则结绳为之,施于宫殿檐楹之间,如苏鹗之说是也。以罘罳为屏,则刻木为之,施于城隅门阙之上,如成式之言是也。然二说之中择焉,惟段氏之说为长。按《五行志》注云:“罘罳,阙之屏也。”《玉篇》云:“罘罳屏树门外也。”
译二、十围
苏鹗在《演义》中说:“前代史书中记载腰带宽达十围的人很多。近来的《北史》又记载:‘庾信身高八尺,腰带十围。’‘围’是环绕的意思,古代制度规定圆周是直径的三倍,即一围等于三尺。难道身高八尺的人,要系三十尺宽的腰带吗!这极不合常理。这里的‘围’大概是指两手的大拇指和食指相合为一围,也就是现在俗话所说的‘拃’。大凡中等身材的人,腰围不过六尺到七尺,现在如果一小围是一尺,那么身高八尺的人腰带一丈,就合乎情理了。”另外,沈存中在《笔谈》中说:“《武侯庙柏诗》写道:‘霜姿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四十围也就是直径七尺,难道不是太细长吗?”我认为沈存中擅长九章算术,唯独在这里弄错了,为什么呢?四十围如果按照古代制度来推算,应当有一百二十尺,圆周有一百二十尺,直径就是四十尺,怎么能说是七尺呢。如果按照两手大拇指和食指相合为一围,那么一围是一小尺,直径就是一丈三尺三寸,又怎么能说是七尺呢。武侯庙的柏树,应当以古代制度为准,那么直径四十尺,高度二千尺也就合适了,怎么能讥讽它太细长呢?老杜号称诗史,怎么会胡乱说这些话呢。沈存中又说:“防风氏身宽九亩,长三丈。”又说:“姬室的亩宽六尺,九亩就是五丈四尺,像这样的防风氏身体,就像一块饼一样。”这又是错误的。查考《禹戮防风氏赋》说:“宽约一亩,长达三丈。”大概古代的亩宽六尺,长六百尺。防风氏身宽一亩六尺,长三十尺,这才合乎情理。而说九亩,不知是从哪本书得来的?但应当以赋中的说法为准,沈存中的说法是错误的。
三、称敕
《南史·文学传·周兴嗣传》记载:“梁武帝将三桥旧宅改为光宅寺,命令周兴嗣和陆倕各自撰写寺碑,完成后都呈奏,武帝采用了周兴嗣所写的。从这时起,以及《铜表铭》、《栅塘碣》、《檄魏文》、《次韵王羲之书千字》,都让周兴嗣撰写文章。每次呈奏,武帝都称赞说好,赏赐金帛。”又查考《刘公嘉话》记载:“《千字文》是梁朝周兴嗣编次的,而有王右军书法的版本。人们都不明白这是梁武帝教诸王写字,让殷铁石从王羲之的字中拓印一千个不重复的字,每个字一张纸,杂乱无序。武帝召见周兴嗣对他说:‘你有才思,替我押韵编排。’周兴嗣一夜之间编次进呈,须发都变白了,而赏赐非常丰厚。”另外,杨文公在《谈苑》中说:“《千字文》开头‘敕员外散骑侍郎周兴嗣次韵’,‘敕’字是‘梁’字传写错误所致。当时帝王的命令还尚未称‘敕’,直到唐显庆年间才开始说:‘不经凤阁鸾台,不得称敕。’‘敕’的名称,从此确定。”
四、罘罳
《汉书·文帝纪》记载:“未央宫东阙的罘罳发生火灾。”崔豹在《古今注》中说:“罘罳,就是屏风。罘,是反复的意思;罳,是思考的意思。臣子朝见君主,走到屏风外,在屏风下反复思考所奏之事。”颜师古注释说:“罘罳,是指曲折的阁楼,用来覆盖重刻的墙壁窗户之处,它的形状像罘罳一样。另一种说法是屏风。”又,《礼记》说:“疏屏,是天子宫庙的装饰。”郑玄注释说:“屏叫做树,现在叫浮思。雕刻成云气虫兽的形状,就像现在宫阙上所做的那样。”又,刘熙在《释名》中说:“罘罳在门外,罘,是反复的意思,臣子将要入内请示事情,在这里反复思考。”我查考唐代苏鹗《演义》称罘罳是用丝织成的,轻疏浮虚,像网罗交叉的样子,大概是宫殿屋檐门窗之间的东西。又引用《文宗实录》说:“太和年间,发生甘露之祸,群臣奉皇上出殿北门,撕裂断开罘罳而离去。”又杜甫天宝末年的诗说:“罘罳朝共络,榱桷夜同倾。”又引用温庭筠《补陈武帝与王僧辨书》中“罘罳昼卷,闾阖晨开”作为证据,这些都不是曲折阁楼屏障的意思,反而认为崔豹、颜师古等人的说法是大错特错。又查考段成式《酉阳杂俎》称士人之间多把殿宇榱桷上的护雀网称为罘罳,其浅陋错误就是这样。于是引用张揖《广雅》说:“复思叫做屏。”又王莽性好时日小数,派使者毁坏各陵园的罘罳,说:“让百姓不再思念汉朝。”又引用鱼豢《魏略》说“黄初三年,在诸斗阙外修建罘罳”作为证据,反而认为丝网的说法是大谬。我认为两种说法都讲得通。把罘罳当作网,那么是用结绳制成的,安装在宫殿檐楹之间,像苏鹗的说法是对的。把罘罳当作屏,那么是用刻木制成的,安装在城隅门阙之上,像段成式的话是对的。然而在两种说法中选择,只有段氏的说法更好。查考《五行志》注释说:“罘罳,是宫阙的屏风。”《玉篇》说:“罘罳是门外的屏树。”
又云:“罘,兔罟也。”但屏上雕刻为其形如网罟之状,故谓之罘罳,音浮思,则取其复思之义耳。汉西京罘罳,合板为之,亦筑土为之。每门阙殿舍前皆有焉,于今郡国厅前亦树之。故宋子京诗云:“秋色净罘罳。”又云:“嵩岊倚罘罳。”皆其义也。《天子外屏赋》云:“至者伏思。”注皆以谓人臣至屏,俯伏思念其事,则罘罳小楼也。复思乃用伏字,又以罘罳为小楼,盖不晓诸家之论,而误为之说也。(《说郛》商务本卷九《缃素杂记》)
译又说:“罘,就是兔网。”只是因为屏风上雕刻的图案像网罗的样子,所以称之为罘罳,读音为“浮思”,这是取“复思”的含义罢了。汉代西京的罘罳,有的用木板拼合制成,有的用土筑成。每个门阙、殿舍前面都有它,如今郡国的官厅前面也树立着它。所以宋祁的诗中说:“秋色净罘罳。”又说:“嵩岊倚罘罳。”都是这个意思。《天子外屏赋》中说:“至者伏思。”注解都认为这是说臣子到了屏风前,俯伏思念政事,于是将罘罳解释为小楼。这里把“复思”误用为“伏”字,又把罘罳当作小楼,大概是不了解各家学说,从而做出了错误的解说。
五、目
《隋 方会传》:张景藏技与天纲埒。郎中裴圭妻赵见之,景藏曰:“夫人目脩缓,法曰:‘豕视淫。’又曰:‘目有四白,五夫守宅。’夫人且得罪。”俄坐奸没入掖庭。案字书脩训长,若曰脩缓,于相法为佳,非有淫佚之义。自当作 , 字从攸从目,《玉篇》汤劳切,眣也。眣,达结切,目不正也。字当从 为是。盖传写之误也。(《说郛》商务本卷九《缃素杂记》)
六、果下马
《汉书 霍光传》云:“召皇太后御小马车。”张晏云:“汉厩有果下马,高三尺,以驾辇。”师古曰:“小马可于果树下乘之,故号果下马。”又《魏书 东夷传》云:“出果下马。”裴松之注云:“案果下马高三尺,见《博物志》云,又见《魏都赋》。”予案《颜氏家训》云:“周弘正为宣城王所爱,给一果下马,董东夷濊国所出也。”又《北史 尉景传》:先是景有果下马,文襄求之,不与,曰:“士相扶为墙,人相扶为王,一马亦不得畜而索也。”神武对景及常山君责文襄而杖之。故舒王《散愁》诗云:“呼童羁我果下骝。”又任昉《述异记》云:日南郡出果下牛,高三尺。汉乐浪郡出果下马,并高三尺。又,《开元遗事》云:长安侠少每至春时,结朋连党,各置矮马,饰以锦鞯、缨络,并辔于巷树下往来。亦果下之类也。(《说郛》商务本卷九《缃素杂记》)
七、宅家
宋子京《春词》云:“新年十日逢春日,紫禁千觞献寿觞。寰海欢心共萌达,宅家庆柞与天长。”案李济翁《资暇集》云:“公[公卿]郡县主,宫禁呼为宅家子,盖以至尊以天下为宅,四海为家,不敢斥呼,故名宅家,亦犹陛下之义。至公主以下,则加子字,亦犹帝子也。又谓阿宅家子,阿助词也。急语乃以阿宅家子为茶子,既而亦云阿茶子,或削其子,遂曰‘阿茶’。一说汉、魏以来,宫中尊美之,呼曰‘大家子’,今急讹以大为宅焉。”故昔人属对云:“都尉指挥都尉马,大家齐唤大家茶。”(《说郛》商务本卷九《缃素杂记》)
八、掺挝
《后汉 祢衡传》云:“衡方为《渔阳掺挝》,蹀躞而前。”注云:“《文士传》曰:‘衔击鼓作《渔阳掺挝》,自蹋地来前,蹑駊足脚[蹑鼓足跗],容态不常,鼓声甚悲,易衣毕,复击鼓参捶而去。至今有《渔阳参挝》,自衡始也。’臣贤按,捶及挝并击鼓杖也,参挝是击鼓之法。而王僧孺诗云:‘散度《广陵》音,参写《渔阳》曲。’而于其诗自音云:‘参,七绀反。’后诸文人多同用之。据此诗意,以参为曲奏之名,则挝字入于下句,全不成文。下云复参挝而去,足[是]知参挝二字当相连而读。参字音为去声,不知何凭也。”按杨文公《谈苑》载:“徐锴仕江左,至中书舍人,尤嗜学博[《苕溪渔隐丛话》无此九字],领集贤学士校秘书。时吴淑为校理,古乐府中有掺字者,淑多改为操,盖章草之变。锴曰:‘非可以一例,若《渔阳掺》者,音七鉴反,三挝鼓也。祢衡作《渔阳参挝》,《古歌词》云:边城晏开[闻]渔阳掺,黄尘萧萧白日暗。’淑叹服之。”今[余]谓捶、挝一也,故或用捶字,然掺字当如徐说,音七鉴反,三挝鼓也。以其三挝,故因为[谓]之掺,故唐李义山《听鼓》诗云:“欲问渔阳掺,时无祢正平。”又口占诗云:“必投潘岳果,谁参祢衔挝。”亦以去声读之也。沈存中《笔谈》论《广陵散》云云[散是曲名,如操弄掺谈序引之类,乃引潘岳《笙赋》云]“流《广陵》之名散”。又应璩书云:“听《广陵》之清散。”则知散为曲名[明]矣。所谓《渔阳掺》者,正如《广陵》之散是也,此僧孺所以有云。又宋景文公《喜雨》诗云:“波生客浦扬舲远,润逼《渔挝》作傪[《渔阳》挝掺]迟。”又宋[《送]李冀州诗》云:“征鼙曲曲渔阳傪,后乘人人邺下才。”皆以去声呼之,但傪字从人为异耳。(《说郛》商务本卷九《缃素杂记》)
译五、目
《隋书·方会传》记载:张景藏的相术技艺与天纲相当。郎中裴圭的妻子赵氏被张景藏看到,景藏说:“夫人眼目修长而迟缓,相法说:‘像猪一样看人,主淫邪。’又说:‘眼白四周露出,会有五个男人守在家中。’夫人将要获罪。”不久,赵氏因通奸罪没入掖庭。查考字书,“脩”解释为长,如果说“脩缓”,在相法中是吉相,并没有淫邪的意思。这里原本应当写作“眣”,“眣”字由“攸”和“目”组成,《玉篇》注音为汤劳切,意思是目不正。眣,达结切,指眼睛不正。文字应当从“眣”才是正确的。大概是传抄时的错误。(《说郛》商务本卷九《缃素杂记》)
六、果下马
《汉书·霍光传》说:“召皇太后乘坐小马车。”张晏注释说:“汉代马厩中有果下马,高三尺,用来拉车。”颜师古说:“小马可以在果树下骑乘,所以称为果下马。”又《魏书·东夷传》说:“出产果下马。”裴松之注释说:“查考果下马高三尺,见于《博物志》,又见于《魏都赋》。”我查考《颜氏家训》说:“周弘正被宣城王喜爱,赐给他一匹果下马,是东夷濊国出产的。”又《北史·尉景传》记载:此前尉景有一匹果下马,高澄向他索要,他不给,说:“士人互相扶持成为城墙,人互相扶持成为王,一匹马也不应该蓄养却去索要。”高欢对尉景和常山君责备高澄并杖打了他。所以舒王《散愁》诗说:“呼唤书童拴住我的果下马。”又任昉《述异记》说:日南郡出产果下牛,高三尺。汉代乐浪郡出产果下马,也都高三尺。又,《开元遗事》说:长安的侠少每到春天,结伙成群,各自备有矮马,用锦缎马鞍、缨络装饰,在巷树下的并辔往来。也是果下马这一类。(《说郛》商务本卷九《缃素杂记》)
七、宅家
宋祁《春词》说:“新年十日逢春日,紫禁千觞献寿觞。寰海欢心共萌达,宅家庆柞与天长。”查考李济翁《资暇集》说:“公卿、郡县主,宫禁中称为宅家子,大概是因为至尊以天下为宅,四海为家,不敢直呼其名,所以称为宅家,也如同‘陛下’的意义。至于公主以下,则加上‘子’字,也如同‘帝子’。又称为阿宅家子,‘阿’是助词。语速快时就把‘阿宅家子’说成‘茶子’,后来也说‘阿茶子’,有时省去‘子’字,就说‘阿茶’。另一种说法是汉、魏以来,宫中尊美地称呼,叫作‘大家子’,现在语速快时讹传把‘大’说成了‘宅’。”所以古人属对说:“都尉指挥都尉马,大家齐唤大家茶。”(《说郛》商务本卷九《缃素杂记》)
八、掺挝
《后汉书·祢衡传》说:“祢衡正在演奏《渔阳掺挝》,踏步向前。”注释说:“《文士传》说:‘祢衡击鼓演奏《渔阳掺挝》,自己踏着地走上前,踩着鼓的足部,仪态不常,鼓声很悲,换完衣服后,又击鼓参捶而去。至今有《渔阳参挝》,从祢衡开始。’臣贤按,捶和挝都是击鼓的杖,参挝是击鼓的方法。而王僧孺诗说:‘散度《广陵》音,参写《渔阳》曲。’而在他的诗中自注说:‘参,七绀反。’后来的文人大多同样使用。根据这首诗的意思,把‘参’当作曲奏的名称,那么‘挝’字就进入下句,完全不成文。下面说‘复参挝而去’,足以知道‘参挝’二字应当连读。‘参’字读去声,不知依据什么。”查考杨亿《谈苑》记载:“徐锴在江左做官,做到中书舍人,尤其喜好学问广博,兼任集贤学士校理秘书。当时吴淑做校理,古乐府中有‘掺’字的,吴淑大多改为‘操’,认为是章草的演变。徐锴说:‘不能一概而论,像《渔阳掺》的,音七鉴反,是三次击鼓。祢衡作《渔阳参挝》,《古歌词》说:边城晏开闻渔阳掺,黄尘萧萧白日暗。’吴淑赞叹佩服。”我认为捶、挝是一样的,所以有时用捶字,然而‘掺’字应当像徐锴所说,音七鉴反,是三次击鼓。因为三次击鼓,所以称为掺,所以唐代李商隐《听鼓》诗说:“欲问渔阳掺,时无祢正平。”又口占诗说:“必投潘岳果,谁参祢衡挝。”也是读去声。沈括《笔谈》论述《广陵散》说“散是曲名,如操、弄、掺、谈、序、引之类,于是引用潘岳《笙赋》说‘流《广陵》之名散’”。又应璩书信说:“听《广陵》之清散。”就知道‘散’是曲名了。所谓《渔阳掺》,正如《广陵》之散一样,这就是王僧孺所说的原因。又宋祁《喜雨》诗说:“波生客浦扬舲远,润逼《渔阳》挝掺迟。”又宋《送李冀州》诗说:“征鼙曲曲渔阳掺,后乘人人邺下才。”都用去声称呼,只是‘掺’字从人旁有所不同。(《说郛》商务本卷九《缃素杂记》)
九、陶谷
周世宗时,陶尚书谷奉使江南,韩熙载遣家妓以奉盥匜,及旦,有书谢。略云:“巫山之丽质初临,霞侵鸟道;洛浦之妖姿自至,月满鸿沟。”举朝不能领会其辞,熙载因召家妓讯之,云:“是夕忽当浣濯焉。”(胡仔《苕溪渔隐从话后集》卷四十)
译九、陶谷
后周世宗时期,尚书陶谷奉命出使江南,韩熙载派遣家妓捧着盥洗用具来侍奉。到了早晨,陶谷写了一封信表示感谢。信中大致写道:“巫山般美丽的女子初次降临,霞光侵染了鸟道;洛水畔妖娆的姿容自然到来,月光洒满了鸿沟。”满朝官员都无法理解这些词句的含义,韩熙载于是召来家妓询问,家妓说:“那天晚上正好轮到我来负责洗涤。”
十、吴质
“吴质不眠倚桂树。”李贺谓之吴质,段成式谓之吴刚,未详其义。窃意《箜篌引》所谓吴质,非吴刚也,恐别是一事。魏有吴季重亦名质。(严有翼《艺苑雌黄》)
十一、王允之
《世说》:王右军年十岁时,大将军王敦甚爱之,常置帐中眠。大将军尝先出,右军未起,须臾,钱凤至,屏人言逆节之谋,都忘右军在帐中。右军觉,既闻所论,知无活理,乃阳吐污头面被褥,诈熟眠。敦论事半,方忆右军未起,相与惊曰:“不得不除之。”乃开帐,见吐唾纵横,信其熟眠,于是得全。时称其有智。又《晋书》:王允之总角时,从伯敦常以自随,出则同舆,入则共寝。尝夜饮,允之醉先卧,敦与钱凤谋为逆,允之已醒,悉闻其言,虑敦疑己,于卧处大吐,衣面并污。凤出,敦果照视,见允之卧吐中,以为大醉,不复疑之。二说大同小异,未知孰是,必有能辨之者。(《永乐大典》六千八百三十引叶大庆《考古质疑》)
十二、推敲
《唐书》载:“贾岛字浪仙,初为浮屠,名无本。来东都时,洛阳令禁僧午后不得出。岛为诗自伤,韩愈怜之,因教其为文,遂去浮屠,举进士。当其苦吟,虽逢值公卿贵人,皆不之觉也。一日,见京兆尹,跨驴不避,呼诘之,久乃得释。累举不中第。文宗时,坐飞谤贬长江簿。”余案《刘公嘉话》云:“岛初赴举京师,一日,于驴上得句云:‘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始欲着推字,又欲着敲字,练之未定,遂于驴上吟哦,时时引手作推敲之势。时韩愈吏部权京兆,岛不觉冲至第三节,左右拥至尹前,岛具对所得诗句云云。韩立马良久,谓岛曰:‘作敲字佳矣。’遂与并辔而归,留连论诗,与为布衣之交。自此名著。后以不第,乃为僧,居法乾寺,号无本。一日,宣宗微行至寺,闻钟楼吟咏声,遂登楼,于岛案上取诗卷览之。岛不识帝,遂攘臂睨帝曰:‘郎君何会此邪!’遂夺取诗卷。帝惭恧下楼而去,遂除岛为遂州长江簿。”唐史与《嘉话》所载不同如此。(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十九)
十三、铜人
《魏略》曰:“明帝景初元年,徙长安钟虡、骆驼、铜人、承露盘,盘折,铜人重不可致,留于霸城,大发卒铸作铜人二,号曰翁仲,列坐司徒门外。”又《汉晋春秋》曰:“帝徙盘,盘折,声闻数十里,金狄或泣,因留霸城。”又唐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序云:“魏明帝青龙九年八月,诏宫官牵车,西取汉孝武捧露盘仙人,欲立置前殿。宫官既拆盘,仙人临载,乃潸然泪下。”歌曰:“茂陵刘郎秋风客,夜闻马嘶晓无迹。画栏桂树悬秋香,三十六宫土花碧。魏官牵车指千里,东关酸风射眸子。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携盘独出月荒凉,渭城已远波声小。”案《明帝纪》,青龙五年三月,改为景初元年,是岁徙长安铜人,重不可致。而李贺以谓青龙九年八月,盖明帝以青龙五年三月改为景初元年,至三年而崩,则无青龙九年明矣,疑李误也。郦元《水经注》云:“魏文帝黄初元年,徙咸阳始皇所铸金人十二,重不可致,因留霸城南。”即与明帝所徙铜人事略同,竟未详其旨。《史记》秦始皇二十六年,有大人长五丈,足履六尺,皆夷狄服,凡十二人,见于临洮。是岁,始皇初并六国,反喜以为瑞,销天下兵器,作金人十二以象之。后十四年而秦亡。又后汉蓟子训有神异之道,时有百岁翁,自说为儿童时,已见子训卖药于会稽市,颜色不异于今。后人复于长安东霸城见之,与一老翁共摩挲铜人,相谓曰:“适见铸此,而已近五百岁矣。”注云:“秦始皇二十六年,收天下兵器聚咸阳,铸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宫庭中,至此四百二十余年。”故东坡《赠梁道人诗》云:“采药壶公处处过,笑看金狄手摩挲”,又张天觉《赠人诗》云:“鹤骨飘飘紫府仙,摩挲金狄不知年。”皆用此也。(胡仔《苕溪渔隐
译十、吴质
“吴质不眠倚桂树。”李贺称他为吴质,段成式称他为吴刚,不知其中含义。我私下认为《箜篌引》里所说的吴质,不是吴刚,恐怕是另一回事。魏国有个吴季重也叫吴质。(严有翼《艺苑雌黄》)
十一、王允之
《世说新语》记载:王右军十岁时,大将军王敦非常喜爱他,常常让他睡在自己的帐中。有一次王敦先出去了,右军还没起床,不一会儿,钱凤来了,王敦屏退左右,商量谋反的计划,完全忘了右军还在帐中。右军醒来,听到了他们的议论,知道没有活路,于是假装呕吐,弄脏头脸和被褥,假装熟睡。王敦议论了一半,才想起右军还没起床,两人惊慌地说:“不得不除掉他。”于是打开帐子,看见呕吐物纵横,相信他确实熟睡,于是右军得以保全性命。当时人们称赞他有智慧。又《晋书》记载:王允之小时候,叔父王敦常带他随行,出门同坐一辆车,进门同睡一张床。有一次夜里喝酒,允之喝醉先躺下,王敦和钱凤谋划造反,允之已经醒了,全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担心王敦怀疑自己,就在卧处大口呕吐,衣服和脸都弄脏了。钱凤出去后,王敦果然照看,看见允之躺在呕吐物中,以为他大醉,不再怀疑他。两种说法大同小异,不知哪个正确,一定有能辨别的人。(《永乐大典》六千八百三十引叶大庆《考古质疑》)
十二、推敲
《唐书》记载:“贾岛字浪仙,起初是和尚,法号无本。来到东都时,洛阳令禁止和尚午后外出。贾岛写诗自伤,韩愈怜悯他,于是教他写文章,他便还俗,参加进士考试。当他苦吟时,即使遇到公卿贵人,都不察觉。有一天,遇见京兆尹,骑驴不避让,被喝问,很久才获释。多次考试不中。文宗时,因诽谤罪被贬为长江县簿。”我查考《刘公嘉话》说:“贾岛起初赴京赶考,有一天,在驴上得到诗句:‘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起初想用‘推’字,又想用‘敲’字,斟酌不定,于是在驴上吟哦,不时伸手做推敲的姿势。当时韩愈任吏部郎中兼京兆尹,贾岛不觉冲撞到仪仗第三节,左右将他拥到京兆尹面前,贾岛详细回答所得诗句等事。韩愈立马良久,对贾岛说:‘用‘敲’字好。’于是与他并辔而归,留连论诗,结为布衣之交。从此贾岛名声大著。后来因不中进士,又做了和尚,住在法乾寺,法号无本。有一天,宣宗微服到寺里,听到钟楼吟咏声,于是登楼,在贾岛案上取诗卷阅览。贾岛不认识皇帝,于是捋袖瞪眼说:‘郎君怎么会在这里!’于是夺回诗卷。皇帝惭愧下楼离去,于是任命贾岛为遂州长江县簿。”唐史与《嘉话》所载不同如此。(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十九)
十三、铜人
《魏略》说:“明帝景初元年,迁移长安的钟虡、骆驼、铜人、承露盘,盘子折断,铜人太重无法运到,留在霸城,大量征发士兵铸造两个铜人,号称翁仲,列坐在司徒门外。”又《汉晋春秋》说:“皇帝迁移承露盘,盘子折断,声音传到数十里外,金狄有的哭泣,因此留在霸城。”又唐代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序说:“魏明帝青龙九年八月,诏令宫官牵车,向西取汉孝武捧露盘仙人,想立在前殿。宫官拆下盘子,仙人临上车,便潸然泪下。”歌曰:“茂陵刘郎秋风客,夜闻马嘶晓无迹。画栏桂树悬秋香,三十六宫土花碧。魏官牵车指千里,东关酸风射眸子。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携盘独出月荒凉,渭城已远波声小。”查考《明帝纪》,青龙五年三月,改为景初元年,这一年迁移长安铜人,太重无法运到。而李贺说是青龙九年八月,大概是因为明帝在青龙五年三月改为景初元年,到三年就去世了,那么就没有青龙九年,明显是李贺错了。郦道元《水经注》说:“魏文帝黄初元年,迁移咸阳秦始皇所铸金人十二个,太重无法运到,因此留在霸城南。”这与明帝迁移铜人的事大致相同,终究没详细其旨意。《史记》秦始皇二十六年,有大人长五丈,脚长六尺,都穿夷狄服装,共十二人,出现在临洮。这一年,秦始皇刚统一六国,反而高兴认为是祥瑞,销毁天下兵器,制作十二个金人来象征他们。十四年后秦灭亡。又东汉蓟子训有神异之道,当时有个百岁老人,自称小时候,已见蓟子训在会稽市卖药,脸色和现在没两样。后来有人在长安东霸城见到他,和一个老翁一起抚摸铜人,互相说:“刚见铸造这铜人,已近五百年了。”注说:“秦始皇二十六年,收集天下兵器聚在咸阳,铸造金人十二个,重各千石,放在宫庭中,到此四百二十多年。”所以东坡《赠梁道人诗》说:“采药壶公处处过,笑看金狄手摩挲”,又张天觉《赠人诗》说:“鹤骨飘飘紫府仙,摩挲金狄不知年。”都用这个典故。(胡仔《苕溪渔隐
十四、若木
李贺《苦昼短》诗云:“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按《淮南子》曰:“若木在建木西。烛龙在雁门北,蔽于委羽之山,不见日。龙衔烛以照太阴。”又《离骚》:“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摇以相羊。”注云:“若木在西极。”谢希逸《月赋》云:“擅扶桑于东沼,嗣若英于西冥。”《五臣注》云:“扶桑,日出处;若木,日没处。”由是知若木在西,烛龙在北,而李云如此,真误矣。(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十)
十五、紫薇花
唐故事,中书省植紫薇花,历世循用之,不以为非。至今舍人院紫薇阁前植紫薇花,用唐故事也。乐天诗云:“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薇郎。”案《天文志》,紫薇,大帝之坐也,天子之常居也,主命主度也。何关紫薇花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十一)
十六、锦瑟
义山《锦瑟诗》云:“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山谷道人读此诗,殊不晓其意;后以问东坡,东坡云:“此出《古今乐志》,云:锦瑟之为器也,其弦五十,其柱如之,其声也,适、怨、清、和。”案李诗“庄生晓梦迷蝴蝶”,适也;“望帝春心托杜鹃”,怨也;“沧海月明珠有泪”,清也;“蓝田日暖玉生烟”,和也。一篇之中,曲尽其意,史称其瑰迈奇古,信然。刘贡父《诗话》以谓“锦瑟”乃当时贵人爱姬之名,义山因以寓意,非也。(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十二)
十七、俗语入诗
《西清诗话》言王君玉谓人曰:“诗家不妨间用俗语,尤见工夫。雪止未消者,俗谓之待伴,尝有雪诗:待伴不禁鸳瓦冷,羞明常怯玉钩斜。待伴、羞明,皆俗语,而采拾入句,了无痕颣,此点瓦砾为黄金手也。”余谓非特此为然,东坡亦有之,“避谤诗寻医,畏病酒入务”,又云:“风来震泽帆初饱,雨入松江水渐肥。”寻医、入务、风饱、水肥,皆俗语也。又南人以饮酒为软饱,北人以昼寝为黑甜,故东坡云:“三杯软饱后,一枕黑甜余。”此亦用俗语也。(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十六)
十八、进退格
郑谷与僧齐己、黄损等共定今体诗格云:“凡诗用韵有数格:一曰葫芦,一曰辘轳,一曰进退。葫芦韵者,先二后四;辘轳韵者,双出双入;进退韵者,一进一退。失此则缪矣。”余按《倦游杂录》载唐介为台官,廷疏宰相之失,仁庙怒,谪英州别驾。朝中士大夫以诗送行者颇众,独李师中待制一篇,为人传诵,诗曰:“孤忠自许众不与,独立敢言人所难。去国一身轻似叶,高名千古重于山。并游英俊颜何厚,未死奸谀骨已寒。天为吾君扶社稷,肯教夫子不生还。”此正所谓进退韵格也。按《韵略》:难字第二十五,山字第二十七;寒字又在二十五,而还字又在二十七。一进一退,诚合体格,岂率尔而为之哉。近阅《冷斋夜话》载当时唐、李对答语言,乃以此诗为落韵诗。盖渠伊不见郑谷所定诗格有进退之说,而妄为云云也。(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三十一)
十九、古诗不拘韵
世俗相传,古诗不必拘于用韵。余谓不然,如杜少陵《早发射洪县南途中作》“及”字韵诗,皆用缉字一韵,未尝用外韵也。及观东坡《与陈季常》“汁”字韵,一篇诗而用六韵,殊与老杜异。其它侧韵诗多如此。以其名重当世,无敢訾议。至荆公则无是弊矣,其《得子固书因寄以及字韵诗》,其一篇中押数韵,亦止用缉字一韵,他皆类此,正与老杜合。”(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三十八)
二十、东坡误用事
《刘公嘉话》云:“晋谢灵运须美,临刑,因施为南海祇洹寺维摩像须,寺人宝惜,初不亏损。中宗朝,安乐公主五日斗百草,欲广其物色,令驰驿取之,又恐为他所得,因剪弃其余,今遂无。”其集所载
译十四、若木
李贺《苦昼短》诗中说:“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查《淮南子》记载:“若木在建木的西边。烛龙在雁门以北,被委羽山遮蔽,见不到太阳。龙衔着蜡烛来照亮太阴之地。”又《离骚》写道:“折下若木来拂拭太阳啊,姑且逍遥自在、徘徊徜徉。”注释说:“若木在西极。”谢希逸《月赋》说:“独占扶桑于东边的沼泽,继承若英于西边的幽暗之处。”《五臣注》说:“扶桑,是太阳升起的地方;若木,是太阳落下的地方。”由此可知若木在西边,烛龙在北边,而李贺说成这样,确实是错误的。
十五、紫薇花
唐代的旧例,中书省种植紫薇花,历代沿袭使用,不认为有什么不对。至今舍人院紫薇阁前种植紫薇花,就是沿用唐代的旧例。白居易诗中说:“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薇郎。”查《天文志》,紫薇星,是大帝的座位,是天子的常居之所,主管天命和法度。这与紫薇花有什么关系呢?
十六、锦瑟
李商隐《锦瑟》诗说:“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黄庭坚读这首诗,很不明白它的意思;后来问苏轼,苏轼说:“这出自《古今乐志》,说:锦瑟这种乐器,它的弦有五十根,它的柱也相应如此,它的声音,有适、怨、清、和四种。”查李诗“庄生晓梦迷蝴蝶”,是适;“望帝春心托杜鹃”,是怨;“沧海月明珠有泪”,是清;“蓝田日暖玉生烟”,是和。一篇诗中,委婉详尽地表达了这些意思,史书称他瑰丽超迈、奇特古朴,确实如此。刘攽《诗话》认为“锦瑟”是当时贵人爱姬的名字,李商隐借此寄托寓意,这是不对的。
十七、俗语入诗
《西清诗话》说王君玉对人说:“诗人不妨偶尔使用俗语,尤其能显出功夫。雪停但未融化,俗话叫作待伴,我曾写过雪诗:待伴不禁鸳瓦冷,羞明常怯玉钩斜。待伴、羞明,都是俗语,而采撷入诗句,毫无瑕疵,这是点瓦砾为黄金的手笔。”我认为不仅这一首是这样,苏轼也有这种情况,“避谤诗寻医,畏病酒入务”,又说:“风来震泽帆初饱,雨入松江水渐肥。”寻医、入务、风饱、水肥,都是俗语。又南方人把饮酒叫作软饱,北方人把昼寝叫作黑甜,所以苏轼说:“三杯软饱后,一枕黑甜余。”这也是使用俗语。
十八、进退格
郑谷与僧人齐己、黄损等人共同制定近体诗的格律说:“凡是诗用韵有几种格式:一是葫芦,二是辘轳,三是进退。葫芦韵,是先两个后四个;辘轳韵,是双出双入;进退韵,是一进一退。失去这些规则就错了。”我查《倦游杂录》记载唐介担任台官,在朝廷上弹劾宰相的过失,仁宗皇帝发怒,贬他为英州别驾。朝中士大夫写诗送行的很多,只有李师中待制的一篇,被人传诵,诗说:“孤忠自许众不与,独立敢言人所难。去国一身轻似叶,高名千古重于山。并游英俊颜何厚,未死奸谀骨已寒。天为吾君扶社稷,肯教夫子不生还。”这正是所说的进退韵格。查《韵略》:难字在第二十五部,山字在第二十七部;寒字又在第二十五部,而还字又在第二十七部。一进一退,确实符合格律,难道是草率写成的吗。近来看《冷斋夜话》记载当时唐介、李师中对话,竟把这首诗当作落韵诗。大概他们没见到郑谷所定的诗格有进退之说,而胡乱议论罢了。
十九、古诗不拘韵
世俗相传,古诗不必拘泥于用韵。我认为不是这样,比如杜甫《早发射洪县南途中作》“及”字韵诗,都用缉字一韵,未曾使用其他韵部。等到看苏轼《与陈季常》“汁”字韵,一首诗而用六韵,与老杜很不同。其他侧韵诗大多如此。因为他名重当世,没有人敢非议。至于王安石则没有这种弊病了,他的《得子固书因寄以及字韵诗》,一首诗中押几个韵,也只使用缉字一韵,其他都类似这样,正与老杜相合。
二十、东坡误用事
《刘公嘉话》说:“晋代谢灵运胡须很美,临刑时,于是施舍给南海祇洹寺维摩像作胡须,寺里人珍视爱惜,起初没有损坏。中宗朝,安乐公主五月五日斗百草,想扩大物品的种类,命令快马取来,又恐怕被他人得到,于是剪掉丢弃其余部分,现在就没有了。”他的集子所记载
,止此而已。及观东坡《次韵景文听琵琶诗》云:“犹胜江左狂灵运,共斗东昏百草须。”乃以安乐公主为东昏侯。按东昏侯是齐明帝第三子,虽昏虐暴乱,实未尝取灵运须以斗百草,岂非误与?又陈后主时,张贵妃名丽华,尤见宠幸。隋遣韩擒虎平陈,后主与丽华俱见收。而东坡撰《虢国夫人夜游图》诗云:“当时亦笑潘丽华,不知门外韩擒虎”,又误也。盖齐东昏侯有潘淑妃,未尝名丽华,亦与韩擒虎事无干。又《左传》昭公二十八年,“贾大夫娶妻美,御以如皋,射雉获之。”杜预注:“为妻御之。皋,泽;如训之。”则非地名明矣。而东坡《和人会猎诗》云:“不向如皋闲射雉,归来何以得卿卿。”真误也。(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
译,到此为止罢了。等到阅读东坡《次韵景文听琵琶诗》中说:“犹胜江左狂灵运,共斗东昏百草须。”竟然把安乐公主当作东昏侯。查考东昏侯是齐明帝的第三个儿子,虽然昏庸暴虐,实际上从未曾拔取灵运的胡须来斗百草,这难道不是弄错了吗?又陈后主时期,张贵妃名叫丽华,尤其受到宠幸。隋朝派遣韩擒虎平定陈朝,后主与丽华都被俘获。而东坡撰写《虢国夫人夜游图》诗中说:“当时亦笑潘丽华,不知门外韩擒虎”,这也是弄错了。因为齐东昏侯有潘淑妃,未曾名叫丽华,也与韩擒虎的事无关。又《左传》昭公二十八年记载:“贾大夫娶妻貌美,驾车陪她去如皋,射野鸡并捕获了它。”杜预注解道:“为妻子驾车。皋,是沼泽;如,是往。”那么“如皋”显然不是地名。而东坡《和人会猎诗》中说:“不向如皋闲射雉,归来何以得卿卿。”真是弄错了。
二十一、求乞
韩熙载本高密人。后主即位,颇疑北人,鸩死者多,而熙载且惧,愈肆情坦率,不遵礼法,破其财货,售集妓乐,迨数百人,日与荒乐。蔑家人之法,所受月俸,至即散为妓女所有,而熙载不能制之,以为喜。而日不能给,遂弊衣屦,作瞽者,持独弦琴,俾舒雅执板挽之,随房歌鼓求丐,以足日膳。旦暮亦不禁其出入,或窃与诸生糅杂而淫,熙载见之,趋过而笑曰“不敢阻兴”而已。及夜奔客寝者,其客诗云:“苦是五更留不住,向人头伴着衣裳。”时人议谓北齐徐之才豁达无以过之。故东坡诗云:“欲教乞食歌姬院,故与云山旧衲衣。”盖用熙载求丐事也。(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
二十二、无蟹
东坡于金门寺中,见李留台与二钱唱和,戏用其韵跋之,有云:“欲问君王乞符竹,但忧无蟹有监州。”注云:“皆世所传钱氏故事。”事见《归田录》,云:“国朝自下湖南,始置通判,既非副贰,又非属官,故常与知州争权,每云我是监郡,朝廷使我来监汝,举动为其所制。太祖闻而患之,下诏书戒励,自此稍绌。然至今州郡往往与通判不和。往时有钱昆少卿者,家世余杭人也。杭人嗜蟹。昆尝求补外,人问其欲何州,昆曰:“但得有螃蟹无通判处可矣。”至今士人以为口实。(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二)
二十三、麦秋
宋子京有《帝幸南园观刈麦》诗云:“农扈方迎夏,官田首告秋。”注云:“臣谨按,物成熟者谓之秋,取揫敛之义。故谓四月为麦秋。”余按,《北史 苏绰传》云:“布种既讫,嘉苗须理。麦秋在野,蚕停于室。”则麦秋之说,其来旧矣。(吴曾《能改斋漫录》卷一)
二十四、闽人始登第
《唐书 欧阳詹传》云:“闽越地肥衍,有山泉禽鱼。虽能通文书吏事,不肯仕宦。及常衮罢宰相为观察使,始择县乡秀民能文词者,与为宾主礼,故其俗稍相劝出仕。初詹与罗山甫同隐潘湖,往见衮,衮奇之,辞归,泛舟饮饯。举进士,与韩愈、李观、李绛、崔群、王涯、冯宿、庾承宣联第,皆天下选,时称龙虎榜。闽人第进士,自詹始。”朝英按,黄璞撰《闽川名士传》云:“江夏子田阅林蕴《泉山铭叙》,则谓闽川贞元以前,未有文进者也。因廉使李郕公锜兴起庠序,请独孤尚书为记,中有辞云:‘缦胡之缨,化为青襟。’其兄藻与其友欧阳詹,睹此耿耿,不怡十年。遂相与为誓,志求名,继登上第。”是言进士及第,始于林藻也。《泉山铭叔》又云尔,何邪?(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四)
二十五、二声合一字
古语有二声合一字者,如不可为叵,何不为盍,而犬为耎,酷宠为孔,从西域二合之音,盖切字之原也。学者不晓龙钟潦倒之义,正如二合之音是也,龙钟切为癃字,潦倒切为老字,谓人之老羸癃疾者,即以龙钟潦倒目之,其义取此。(孙奕《履斋示儿编》卷二十二)
二十六、楮机石
张茂先《博物志》曰:“旧说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上者,每年八月,见浮槎来,不失期。亹一年粮,乘之而去。十余日中,犹观星月日辰,自后茫茫,亦不觉昼夜。奄至一处,有城郭屋舍甚严,遥望宫中有妇人织,见一丈夫牵牛渚次饮之。惊问曰:‘何由至此?’其人说与来意,并问此是何处。答曰:‘君至蜀郡访严君平,则知之。’因还。后以问君平,君平曰:‘某年月日,有客星犯牵牛宿。’计年月,正是此人到天河时也。”所载止此而已。而《荆楚岁时记》直曰:“张华《博物志》云:汉武帝令张骞穷河源,乘槎经月而去,至一处,见城郭如官府,室内有一女织,又见一丈夫牵牛饮河,骞问云:‘此是何处?’答曰:‘可问严君平。’织女取榰机石与骞而还。后至蜀问君平,君平曰:‘某年月日客星犯牛斗。’所得榰机石,为东方朔所识,并其证焉。”案骞本传及《大宛传》,骞以郎应募使月氏,为匈奴所留,十余
译二十一、求乞
韩熙载本是高密人。南唐后主即位后,非常猜忌北方人,被毒死的人很多,韩熙载更加恐惧,于是愈发放纵情感、坦率任性,不遵守礼法,耗尽家财,聚集妓女乐工多达数百人,每天与他们沉溺于荒淫享乐之中。他蔑视治家的法度,每月领取的俸禄,一到手就全部分给妓女们,韩熙载无法控制她们,反而以此为乐。但每天的费用不够供给,于是他便穿着破旧的衣服鞋子,扮成盲人,拿着独弦琴,让舒雅拿着拍板拉着他,跟随妓女们唱歌击鼓去乞讨,以此来凑够每天的饭食。早晚也不禁止她们出入,有时她们偷偷与书生混杂在一起淫乱,韩熙载看见了,快步走过笑着说“不敢扫你们的兴”罢了。等到夜里有人跑到客人那里睡觉,那位客人作诗说:“苦是五更留不住,向人头伴着衣裳。”当时人们议论说,北齐的徐之才豁达开朗,也没有超过韩熙载的。所以苏东坡的诗中说:“欲教乞食歌姬院,故与云山旧衲衣。”这大概是用了韩熙载乞讨的典故。
二十二、无蟹
苏东坡在金门寺中,看到李留台与两个姓钱的人唱和,便戏用他们的韵脚题跋,其中有句:“欲问君王乞符竹,但忧无蟹有监州。”注释说:“这都是世间流传的钱氏故事。”这件事见于《归田录》,书中说:“本朝自从平定湖南,开始设置通判一职,它既不是副职,也不是属官,所以常常与知州争权,每常说‘我是监郡,朝廷派我来监督你’,知州的举动都被他们制约。宋太祖听说后对此感到忧虑,下诏书告诫勉励,从此通判的权力稍微削弱。但至今州郡往往与通判不和。从前有个叫钱昆的少卿,祖籍余杭。杭州人喜欢吃螃蟹。钱昆曾经请求外放,别人问他想去哪个州,钱昆说:‘只要有螃蟹而没有通判的地方就可以了。’至今读书人还把它当作笑谈。”
二十三、麦秋
宋祁有《帝幸南园观刈麦》诗说:“农扈方迎夏,官田首告秋。”注释说:“臣谨按,万物成熟称为秋,取收敛之意。所以称四月为麦秋。”我查考,《北史·苏绰传》说:“布种既讫,嘉苗须理。麦秋在野,蚕停于室。”那么关于麦秋的说法,由来已久了。
二十四、闽人始登第
《唐书·欧阳詹传》说:“闽越之地肥沃广阔,有山泉禽鱼。虽然能通晓文书和吏治事务,却不愿做官。等到常衮被罢免宰相出任观察使,才开始挑选县乡中擅长文辞的优秀人才,以宾主之礼相待,所以那里的风俗渐渐互相劝勉出仕。起初欧阳詹与罗山甫一同隐居潘湖,前往拜见常衮,常衮认为他们很奇特,他们辞别回去,常衮泛舟送行饮酒饯别。参加进士考试,与韩愈、李观、李绛、崔群、王涯、冯宿、庾承宣同榜登第,都是天下的优秀人才,当时称为龙虎榜。福建人考中进士,从欧阳詹开始。”朝英查考,黄璞撰写的《闽川名士传》说:“江夏子田阅读林蕴的《泉山铭叙》,就说闽川在贞元以前,没有考中进士的人。因为廉使李锜兴起学校,请独孤尚书作记,其中有词句说:‘缦胡之缨,化为青襟。’他的哥哥林藻和他的朋友欧阳詹,看到这些耿耿于怀,不开心了十年。于是互相发誓,立志求取功名,相继考中进士。”这是说进士及第,始于林藻。《泉山铭叙》又这样说,为什么呢?
二十五、二声合一字
古语中有两个音节合成一个字的情况,比如“不可”合为“叵”,“何不”合为“盍”,“而犬”合为“耎”,“酷宠”合为“孔”,这是从西域双音节合成一词的音韵而来,大概是反切造字的本源。学者不明白“龙钟潦倒”的含义,正如同双音节合成一词一样,“龙钟”反切为“癃”字,“潦倒”反切为“老”字,指人年老体弱患病的,就用“龙钟潦倒”来形容,其意义取自于此。
二十六、楮机石
张茂先《博物志》说:“旧说天河与大海相通。近代有人住在海边,每年八月,看见浮槎到来,不失期。带上一年粮食,乘上它而去。十几天中,还能看见星月日辰,此后茫茫一片,也不觉得昼夜。忽然到达一处,有城郭屋舍非常严整,远远望见宫中有妇人在织布,看见一个男子牵着牛在岸边饮水。惊讶地问:‘怎么到这里来的?’那人告诉他来的意图,并问这是何处。回答说:‘你到蜀郡去拜访严君平,就知道了。’于是返回。后来去问严君平,君平说:‘某年某月某日,有客星侵犯牵牛宿。’计算年月,正是此人到达天河的时候。”记载到此为止。而《荆楚岁时记》直接说:“张华《博物志》说:汉武帝命令张骞穷尽黄河源头,乘槎经过一个月而去,到达一处,看见城郭像官府,室内有一个女子在织布,又看见一个男子牵着牛在河边饮水,张骞问:‘这是何处?’回答说:‘可以去问严君平。’织女把织机的梭石给张骞然后返回。后来到了蜀地问严君平,君平说:‘某年某月某日客星侵犯牛斗宿。’得到的梭石,被东方朔识别,并作为证据。”查考张骞本传及《大宛传》,张骞以郎官身份应征出使月氏,被匈奴扣留,十余
岁得还,骞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传闻其旁大国五六,具为天子言其地形所有,并无乘槎至天河之说。而宗懔乃傅会以为武帝、张骞之事,又益以榰机石之说,何邪?(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十一)
译张骞得以回国,他亲身到达的地方有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听说旁边还有五六个大国,他详细地向天子陈述了这些地方的地形和物产,并没有乘坐木筏到达天河的说法。然而宗懔却牵强附会,将其说成是汉武帝和张骞的事迹,又增添了榰机石的传说,这是为什么呢?
二十七、谷阳
《淮南子》云:“鄢陵之战,阳谷进酒于子反。”而《说苑》乃以为谷阳。班固《古今人表》,又以为谷阳竖。然当从《淮南子》为正。(袁文《瓮牗闲评》卷一)
二十八、芦菔
芦菔,江东人谓之菘菜。(袁文《瓮牗闲评》卷六)
二十九、金叵罗
案:王懋《野客丛书》卷十四:“足知金叵罗为酒器,然观祖珽盗金叵罗置髻上,髻上岂可以置酒器乎!黄朝英亦有是疑。”王氏仅以一语简及,未详引朝英之疑说,惜乎!
三十、麻胡
案:王懋《野客丛书》卷二十一证今人呼“麻胡来”以怖小儿,计有四说:“四事不同,未知孰是?《缃素杂记》止得二事。”可见《缃素杂记》论及此事,然未知具体内容。
译二十七、谷阳
《淮南子》说:“鄢陵之战时,阳谷给子反进酒。”而《说苑》却认为是谷阳。班固的《古今人表》,又认为是谷阳竖。然而应当以《淮南子》的记载为正确。(袁文《瓮牗闲评》卷一)
二十八、芦菔
芦菔,江东人称之为菘菜。(袁文《瓮牗闲评》卷六)
二十九、金叵罗
按:王懋《野客丛书》卷十四说:“足以知道金叵罗是酒器,然而看祖珽偷取金叵罗放在发髻上,发髻上怎么可以放置酒器呢!黄朝英也有同样的疑问。”王氏仅用一句话简要提及,没有详细引用黄朝英的质疑说法,可惜啊!
三十、麻胡
按:王懋《野客丛书》卷二十一考证今人喊“麻胡来”来吓唬小孩,共有四种说法:“四件事不同,不知哪个是对的?《缃素杂记》只记载了两件事。”可见《缃素杂记》论及此事,然而不知具体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