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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钝吟杂录二

钝吟杂録卷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9 段

汹汹的定了,便受用。

太平时做错了事,却有救;乱世一毫苟且不得,一失脚便送了性命。

译风波平息安定下来,就可以安享生活。

在太平盛世做错了事,还有补救的机会;但在乱世中丝毫不能马虎懈怠,一旦失足便会丢掉性命。

信而好古,温故而知新,是读书得力处。

儒者有一种门户,有一种习气,须洗得尽,方是好学的人,方是真儒。

君子之孝,莫大于敎子孙。敎得好,祖宗之业便不坠于地。不教子弟,是大不孝,与无后等。

儒者之业,莫如读书,记诵以为博,是读书病处,亦强似不读。

读书有一法,觉有不合意处,且放过去,到他时或有悟入,不可便说他不是。

君子立身行己,只要平实,不行险,则无祸患;不作伪,则无破败。此是实实受用儒者功夫,不是老生常谈。君子居易以俟命,不愿乎外;只是一个平,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方是实。

士人读书学古,不免要作文字,切忌勿作论成败得失,古人自有成论,假令有所不合,阙之可也。古人逺矣,目前之事犹有不审,况在百世之下,而欲悬定其是非乎?宋人多不审细,止如苏子由论蜀先主云:“据蜀非地也,用孔明非将也。”考昭烈生平,未尝用孔明为将,不据蜀便无地可措足,此论直是不读《三国志》,宋人议论多如此,不可学他。致堂胡氏作《读史管见》,其论人也,如酷吏之狱词,见法辄取,不原情,不考事,君子恶称人之恶,此便是他心不正,癖于恶人,而不知其美,斯言之玷也。孔子每言仁,孟子竝言仁义,义字难体认,有硁硁小人之义,有匹夫匹妇自经于沟渎之义,更有刺客、游侠、盗贼、奸人之义,君子不可不明辨也。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贤臣也。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孝子也。偾国事,灭家族,以死求名者,贼儒也。乱臣逆子之尤者也。

所欲有甚于生者,死有所不敢爱。儒者之死忠、死孝,仁之至,义之尽也。然子死孝,父必不全;臣死忠,君必有患。忠臣孝子,平居无事,不忍言之。近代有平居无事,处心积虑,冀君父之有难,以成其名者【其人名不便言】此乱臣贼子之不若也。让千乗之国,好名者,君子犹不取,况乎幸君父之有难,社稷苍生、六亲九族一切不顾,而可曰仁义乎?好名之患,真有不可言者。

曹孟德将杀陈宫,谓之曰:“公台如卿老母何?”宫曰:“老母在公不在宫也。”婉而不屈,然竟全其母。方孝孺将死,曰:“必无十族。”此为不如陈宫矣。孝孺虽逊词,亦不免九族,然亦不至于十族矣。

诵农黄之书,用以杀人,人知为庸医也;诵周孔之书,用以祸天下,而不以为庸儒,我不知何说也。庸儒者,非孔子之徒也;不惟一时祸天下,又使后世之人不信圣人之道。

食人之禄者,死人之事。君子当大难,亦不徒死也。持其危,扶其颠,尽心力而为之事。穷势极,然后死焉。斯可以言事君之节矣。文文山,其人也。

君子有心于古道,慎无以学术误天下。

乐无与于衣食也,金石丝竹,先王以化俗,墨子非之。诗赋无与于人事也,温柔敦厚,圣人以敎民,宋儒恶之。汉人云:大者与六经同义,小者便丽可喜。言赋者,莫善于此,诗亦然也。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咏之何害?风云月露之词,使人意思萧散,寄托髙胜,君子为之,其亦贤于博奕也。以笔墨劝淫,诗之戒然,犹胜于风刺,而轻薄不近理者,此有韵之谤书。唐人以前无此,不可不知也。君子不亲教,延师亦是难事,气习相染,师不如友。爱子弟者,必慎其所与,得淳厚有家风者为上,其次则自好喜读书者,市井轻薄最不可近。

先兄谓我曰:「见利思义,义不胜利,小人必不能自克。」我应之曰:「不若见利思害,无故之利,害之所伏也。君子恶无故之利,况乎为不善以求之乎?君子固穷,不求利,所以无害,则利莫大焉。」

或曰:“裴晋公之功名富贵,可谓盛矣。还带小善,恐不足以致之。”余曰:“大人君子好义为善,其根伏于胸中,如火之伏于薪下也,特未发耳。一发则燎原矣。晋公之致福,亦犹火发之燎原也。事之大小,非所计也。匹夫匹妇,一事之善,如将枯之禾,偶得一溉,其福微矣,然必胜于不为一善者。”

韩商之道,其用民也残,其养民也狭。

译诚信且喜好古圣之道,温习旧知识从而获得新理解,这是读书能够得力之处。

儒者往往有一种门户之见,有一种习气,必须将这些彻底洗尽,才是真正好学的人,才是真儒。

君子的孝道,没有比教育子孙更大的了。教育得好,祖宗的基业就不会坠落于地。不教育子弟,是大不孝,等同于没有后代。

儒者的事业,莫过于读书,以记诵来追求广博,这是读书的弊病,但也强过不读书。

读书有一种方法,觉得有不合意之处,暂且放过去,等到时机成熟或许会有领悟,不可立刻断定它不对。

君子立身处世,只要平实,不走险路,就没有祸患;不弄虚作假,就没有破败。这是实实在在受用的儒者功夫,不是老生常谈。君子安于平易的处境以等待天命,不向外贪求;只是一个“平”字,在没人看见时保持戒慎,在没人听见时保持恐惧,这才是真实。

士人读书效法古人,难免要写文章,切忌不要议论成败得失,古人自有定论,假使有所不合,留白即可。古人遥远了,眼前的事尚且未必审察清楚,何况在百世之后,想要凭空断定是非呢?宋人大多不审慎细致,比如苏辙议论蜀汉先主说:“占据蜀地不是好的地势,任用孔明不是好的将领。”考察刘备生平,从未任用孔明为将领,不占据蜀地便没有立足之地,这种议论简直是不读《三国志》,宋人的议论多如此,不可效仿。胡寅作《读史管见》,他议论人物,如同酷吏的审讯词,见到符合法条的就定罪,不推究情理,不考证事实,君子厌恶称说别人的恶行,这便是他心术不正,癖好指责恶人,而不知其美,这是言语的瑕疵。孔子常讲仁,孟子并讲仁义,“义”字难以体认,有固执小人的义,有匹夫匹妇自缢于沟渠的义,更有刺客、游侠、盗贼、奸人的义,君子不可不明辨。

既聪明又智慧,以此保全自身,是贤臣。战战兢兢,如同面临深渊,如同脚踏薄冰,是孝子。败坏国事,灭绝家族,以死来求取名声的,是贼儒。这是乱臣逆子中最恶劣的。

有所追求比生命更珍贵,有所不敢吝惜死亡。儒者的死忠、死孝,是仁的极致,义的尽善。然而儿子为孝而死,父亲必定不能保全;臣子为忠而死,君主必定会有祸患。忠臣孝子,在平日无事时,不忍心谈论这些。近代有人平日无事,处心积虑,希望君主父亲遭遇危难,以成就自己的名声【其人名不便言】,这比乱臣贼子还不如。让出千乘之国,好名的人,君子尚且不取,何况是庆幸君主父亲遭遇危难,社稷苍生、六亲九族一概不顾,而可以说仁义吗?好名的祸患,真有不可言说的。

曹操将要杀陈宫,对他说:“公台,你的老母亲怎么办?”陈宫说:“老母亲在公处,不在我处。”言辞委婉而不屈服,但最终保全了他的母亲。方孝孺将死时说:“必定不会诛灭十族。”这不如陈宫了。方孝孺虽然言辞谦逊,也不免九族被诛,然而也不至于十族了。

诵读神农、黄帝之书,用来杀人,人们知道他是庸医;诵读周公、孔子之书,用来祸害天下,却不认为他是庸儒,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庸儒者,不是孔子的门徒;不仅一时祸害天下,又使后世之人不信圣人的道。

吃别人的俸禄,就要为别人的事而死。君子面临大难,也不只是白白送死。扶持危局,挽救倾覆,尽心竭力去做事。局势穷尽到极致,然后才死。这才可以说得上是事奉君主的节操。文天祥,就是这样的人。

君子有志于古道,务必不要用学术误导天下。

音乐与衣食无关,金石丝竹,先王用来教化风俗,墨子非议它。诗赋与人事无关,温柔敦厚,圣人用来教育百姓,宋儒厌恶它。汉人说:大的与六经同义,小的便丽可喜。谈论赋的,没有比这更好的,诗也是如此。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吟咏它们有什么害处?风云月露之类的辞藻,使人意绪萧散,寄托高洁超逸,君子创作它们,也比下棋赌博强。用笔墨劝诱淫乱,这是诗的禁忌,但还胜过讽刺,而轻薄不近情理者,这是有韵的谤书。唐人以前没有这种,不可不知。君子不亲自教导,聘请老师也是难事,风气习俗相互沾染,老师不如朋友。爱护子弟的人,务必慎重选择他所交往的人,得到淳厚有家风的为上,其次则是自爱喜好读书的人,市井轻薄之徒最不可接近。

先兄对我说:“见到利益就想到道义,道义胜过利益,小人必定不能自我克制。”我回答说:“不如见到利益就想到祸害,无缘无故的利益,是祸害潜伏的地方。君子厌恶无缘无故的利益,何况是为了做坏事去追求它呢?君子安守穷困,不追求利益,所以没有祸害,那么利益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有人说:“裴度的功名富贵,可以说是极盛了。还带这件小善,恐怕不足以导致这种结果。”我说:“大人君子好义行善,其根植于胸中,如同火潜伏在柴薪之下,只是尚未爆发罢了。一旦爆发就会燎原。裴度招致福报,也如同火发燎原一样。事情的大小,不是所计较的。匹夫匹妇,一件善事,如同将枯的禾苗,偶然得到一次灌溉,其福报微薄,但必定胜过不做一件善事的人。”

韩信的经商之道,他役使百姓很残暴,他养育百姓很狭隘。

施之于乱世,可以徼利;事平则受其祸矣。秦二世而亡,是也。天道神明,好此术者,必有殃。

译把它施行于乱世,可以谋取利益;时局平定后就会遭受祸患。秦朝二世而亡,就是这样的例子。天道神明,喜好这种权术的人,必定会有灾祸。

君子以礼义安人,养人。俗儒则以礼义桎梏天下,不知礼义之本也。汉儒释经,不必尽合,然断大事,决大疑,可以立,可以权,是有用之学,去圣未逺,古人之道,其有所受之也。宋儒视汉人如讐,是他好善不笃处。

谈性命,叙人伦,茍无宋儒,人其为鬼魅乎?但于世事上少疎,施之于事,不见作用。朱子尝自说如此。

尚论古人,不是与古人争是非,好讥评者,其为学必不得益。

昔人有作《中山狼传》者,为负恩者喻也。中山狼所在有之,但无与老牸、枯树语则可矣。斯言也,不更事者不知也。小人之敢于为恶,有助之者耳。天下惟助恶者为无人心。

祸福之来,天与人相参。诗曰:「自求多福。」书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一委之于命者,愚人也。纣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此其所以亡也。

  盛怒不可饮酒

凡人之是非,当决之于君子;儒者之是非,当裁之以圣人之言。茍不合于仲尼,虽程朱亦不可从也。圣人好读书,豪杰好读书,文人亦好读书,惟宋儒不好读书。夫子曰:“性相近也。”孟子曰:“性善。”较说得透爽。夫子曰:“习相逺也。”朱子曰:“气禀所拘,人欲所蔽。”较说得圆满。虎狼好搏噬,是气禀所拘;父子不相食,是性善。相近处正是善,相逺处即是恶。大抵恶是第二层念头,善念是独发的,恶念是有对而发的。须知甘食悦色,亦是善,方可言性善。好甘不好苦,好美不好恶,自爱也。未有不自爱而能爱人者。君子有时损己以益人,只从自爱处推出。阮嗣宗至慎不臧否人物,陶渊明诗篇篇说酒,不及时事。

顾仲恭先生不能作诗,尝自言不解其故,余告之曰:「温柔敦厚,先生似不足。」

道家有雷门忠孝一派,其说曰:「精炁者,身之本也。不爱精炁者,为不孝;心者,身之君也。不敬其心者,为不忠。」我最爱此说。

君子处人骨肉之间,不可无作用,亦不必多巧,只是一个平恕,一个忍耐。

六亲不和,有孝慈;君子不可不勉。

婢妪用事,则妇女生变;外家太亲,则兄弟疎。

嫁女娶妇,但择儒素有家法者最善。古人云:「娶妇当娶其不如我者,嫁女当择其胜我者。」此言大有病。外家贫薄为累最重,不可以一端尽。且妇女之性,罕能自卑。只如婢妾,此不如我家,亦甚矣。一旦得宠,目无正嫡,不如我家,不足恃也。胜我之家,娣姒必多,富贵妇女以家势相轧,我家子女必为所薄,则一日不能安矣。胜我、不如我,相形争之道也。儒者论事,多空中揣量,不试实事故多败。齐家、治国、平天下道理,须是实实体贴,空中揣摩,便是白面书生,不通事势,为天下安用腐儒?谓此辈也。《孝经》孔子之行也,《小学》朱子之行也。但朱子有小疵处,醇儒不习事也,亦不过一两段耳。此良书不可不读。宋儒有四大病,近代犹甚。不喜读书,则君子小人渐无别;不作文字,则词气鄙倍而不自知;不事功业,则无益于世;不取近代事,则迂疎。

君子使人可爱,不如使人可敬。敬人者,人恒敬之。未有可敬而不可爱者也。

孟母敬姜,千古难得。妇人敎子,未有不败坏者也。父欲敎子者,必不可使母搀一字。

庄生喜言上古,上古之风必不可再得于今日,徒使晋人放荡不事事;宋儒専言三代,其于三代之事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徒使方孝孺辈迂执不通,其言不同,误天下苍生,则一也。

为子弟择师,是第一要事。慎无取太严者,师太严,子弟多不令;柔弱者必愚,刚强者怼而为恶,鞭扑叱咄之下,使人不生好念也。凡教子弟,勿违其天资,若有所长处,当因而成之。敎之者,所以开其知识也;养之者,所以达其性也。年十四五时,知识初开,精神未全,筋骨柔脆,譬如草木,正当二三月间,养之全在此际。噫,此先师魏叔子之遗言也。我今不肖,为负之矣。

子弟不可把世间刻薄事敎他。子弟刻薄,一时无所展其恶,必先施于父母,则不孝;必先用于兄弟。一家不和,则万

译君子用礼义来安顿、养育百姓;俗儒却用礼义来束缚天下人,是不懂礼义的根本。汉代儒者解释经书,不一定完全符合原意,但在决断大事、解决重大疑难时,能够确立原则,懂得权衡变通,这是有用的学问,因为距离圣人时代不远,古人的道统,他们有所继承。宋代儒者把汉代人当作仇敌看待,这是他们喜好善道却不坚定的地方。

谈论性命之理,叙述人伦关系,如果没有宋儒,人大概就会沦为鬼魅了吧?只是宋儒在世事方面稍显疏漏,应用到具体事务上,看不出实际作用。朱子曾经自己这样说。

评论古人,不是要和古人争辩是非,喜欢讥讽评论的人,他的学问一定没有益处。

从前有人写了《中山狼传》,是用来比喻忘恩负义的人。中山狼到处都有,只要没有和老母牛、枯树说话那种荒诞情节就可以了。这话,没有阅历的人是不懂的。小人之所以敢于作恶,是因为有帮凶。天下只有助纣为虐的人是没有良心的。

祸福的到来,是天意和人为共同作用的结果。《诗经》说:“自己多求福。”《尚书》说:“天降灾祸,还可以逃避;自己造孽,就无法活命。”一切听天由命的人,是愚蠢的。商纣王说:“我的生来不是有天命在吗?”这就是他灭亡的原因。

盛怒的时候不可以喝酒。

一般人的是非,应当由君子来裁决;儒者的是非,应当用圣人的言论来裁断。如果不符合孔子的标准,即使是程颐、朱熹也不能盲从。圣人喜欢读书,豪杰喜欢读书,文人也喜欢读书,只有宋儒不喜欢读书。孔子说:“人性相近。”孟子说:“人性本善。”这说得透彻爽快。孔子说:“习相远也。”朱熹说:“气禀所拘,人欲所蔽。”这说得圆满。虎狼喜欢搏杀吞噬,这是气禀的束缚;父子不相食,这是性善。相近的地方正是善,相远的地方就是恶。大抵恶念是第二层的念头,善念是独自发出的,恶念是有对比才发出的。必须知道,喜欢美食美色,也是善,才能说性善。喜欢甘甜不喜欢苦涩,喜欢美好不喜欢丑恶,这是自爱。没有不自爱而能爱人的。君子有时牺牲自己来利益别人,也只是从自爱这一点推演出来的。阮籍非常谨慎,不褒贬人物;陶渊明的诗篇篇说酒,不涉及时事。

顾仲恭先生不会作诗,曾经自己说不明白原因,我告诉他:“温柔敦厚,先生似乎不足。”

道家有雷门忠孝一派,他们的学说认为:“精气是身体的根本,不爱惜精气就是不孝;心是身体的君主,不敬重自己的心就是不忠。”我最喜爱这种说法。

君子处在亲人骨肉之间,不可以没有作为,也不必过于巧诈,只要有一个公平宽恕的心,一个忍耐的态度。

六亲不和,才显出孝慈;君子不可不努力。

婢女老妇掌权,妇女就会生变;外戚过于亲近,兄弟就会疏远。

嫁女娶妇,只要选择儒雅朴素、有家法的人家最好。古人说:“娶妻应当娶不如自己的人,嫁女应当选择胜过自己的人。”这话大有毛病。外家贫寒是沉重的拖累,不能从一个方面概括。况且妇女的本性,很少能谦卑自处。就像婢妾,这比我家差远了,一旦得宠,眼中就没有正妻了,不如我家,是靠不住的。胜过我家的家庭,妯娌一定很多,富贵人家的妇女凭借家世互相倾轧,我家的子女一定会被她们轻视,那就一天也不能安宁了。胜过我、不如我,这是互相比较争胜的道理。儒者议论事情,大多凭空揣测,不尝试实际事务,所以大多失败。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必须切实体会,凭空揣摩,就是白面书生,不通晓事势,天下哪里用得着腐儒?说的就是这类人。《孝经》是孔子的行为准则,《小学》是朱子的行为准则。只是朱子有小瑕疵,纯儒不习世事,也不过一两段罢了。这是好书,不可不读。宋儒有四大毛病,近代更加严重。不喜欢读书,那么君子和小人渐渐就没有区别;不写文章,那么言辞粗俗傲慢而不自知;不建功业,那么对世道没有益处;不取用近代的事例,那么就会迂腐疏阔。

君子使人可爱,不如使人可敬。尊敬别人的人,别人也常尊敬他。没有可敬而不可爱的人。

孟母和敬姜,千古难得。妇人教子,没有不败坏的。父亲想要教子,绝对不能让母亲插手一个字。

庄子喜欢谈论上古,上古的风气今天必然无法再得,只是让晋人放荡不羁、不务正业;宋儒专门谈论三代,他们对三代的事情选择得不精当,叙述得不详细,只是让方孝孺等人迂腐固执、不通事理,他们的言论不同,但误导天下百姓,则是一样的。

为子弟选择老师,是第一要事。千万不要选取太严厉的老师,老师太严厉,子弟大多不成器;柔弱的必然愚笨,刚强的必然怨恨而作恶,在鞭打呵斥之下,使人不会产生好的念头。凡是教导子弟,不要违背他们的天资,如果有长处,应当顺势成就他们。教导他们,是为了开启他们的知识;养育他们,是为了通达他们的本性。十四五岁时,知识刚开,精神未全,筋骨柔脆,就像草木,正当二三月间,养育的关键全在这个时期。唉,这是先师魏叔子的遗言。我现在不成器,辜负了他。

子弟不可以把世间刻薄的事教给他们。子弟刻薄,一时无法施展其恶,必定先施加于父母,那就是不孝;必定先用于兄弟。一家不和,那么万事

事瓦裂矣。兄弟至亲至近,不和便伸手动脚,不得外人。不和只一遍相争,便走开去了。兄弟不和,终身并做一处,有许多不便。世人之不睦于兄弟者,自以为得计,我不知其何心。

译事情已经像瓦片一样破裂了。兄弟是至亲至近的人,如果不和睦,就会动手动脚,不让外人插手。如果不和睦,只要争了一次,便走开了。兄弟不和,却终身住在一起,有很多不便之处。世间那些与兄弟不和睦的人,自以为计谋得当,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心思。

子弟小时,志大言大,是好处。庸师不知,一味抑他,只要他做个庸人,把子弟弄坏了。又有一种人,一味奬誉,都不课实,后来弄得虚骄,都不成器。子弟小时,极难调养。与君子交,当以恕;君子或有不如人意时,也与小人交,当以敬;小人好侮人也。

不为快意语,不作快意事。人世尤悔,十分便减却七分。言有近正,而实不近人情,不合圣人之道者,儒者多有之。大略近于隘狭,便不是好话。

释氏言地狱报应儒者矫之,遂言无鬼。无鬼,非圣人之言,即为异端。若无鬼,则圣人宗庙之礼愚且诬矣。此种议论大害事。能知阮宣子是异端,可与言儒矣。

俗人说,通变只是小人而无忌惮,不是君子之时,中文人儒者,大有异端,不信五经,喜毁古贤人,招合虚誉,立党败俗,皆圣人之罪人,少正卯之流也。

善气迎人,亲于兄弟;逆气迎人,惨于戈矛。

知人则哲,惟帝难之。然亦有一法,大略取其平和近人情者,则十得六七矣。

周孔之道,是谓之儒。人不可不学,儒学儒,必从师。师最难得。不近人情,不通世务,不读书者,便是小人儒。俗儒多傲,便不合孔子之道。儒者必谦。俗儒多短见,故好非古人。

凡学问,皆须实见实行,不可虚空揣摩。

吾见人家教子弟,未尝不长叹也。不读诗书,云妨于举业也。以余观之,凡两牓贵人,粗得名于时者,未有不涉猎经史。读书好学之士,不幸而踬于场屋,犹为名于一时,为人所宗慕。其碌碌不知书者,假令窃得一第,或鼎甲居翰苑,亦为常人。其老死无成者,不可胜计。岂曰学古不利于举业乎?又不喜子弟学道,脱有差喜言礼义者,呼为至愚。不知所谓道者,只在日用中,惟不学也。居家则不孝不悌,处世则随波逐浪,作诸不善。才短者犹得为庸人,小有才者,往往陷于刑辟中世网而死,其人不可胜屈指也。见三十年前士人立身,尚依名敎,相见或言诗书,论经世之务。今则絶无矣。有一老儒,见门人读书则杖之,罚钱一贯。斯人也,竟困于青衿而死,亦何益哉?

仁义,圣人之道也。徐偃王、宋襄公以之败亡,而儒者犹称之,斯亦仁义之惑也。韩文公作《徐偃王碑》,公羊称文王之师,是已。近代建文君,又不及此二君者也。至今好事者犹惜之。或曰:“仁义足以败亡乎?”余曰:“此徒慕而为之,其心则善矣,实不得圣人之道也。”如燕哙之让子之,亦慕尧舜也,此亦可称乎?建文君有大罪,今人不知耳。夫子言孟庄子之孝,以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为难能也。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建文不孝,不孝足以亡国,但其心实慕善。当时臣下果于行其所学,颠覆典刑,遂以至于亡也。《尧典》曰:“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建文之九族何如?是乌能法尧舜哉?人各有业,所以为生也。祖父之业,生而习焉,长而安焉,废而习其所习,败而无成者,十八九矣。读书业之美而贵者也,奈何其废之乎?

人于其所业,当竭一生之力而为之,毋求其便者,必为其难者。吾少年学举子之业,敎我者曰:“此敲门甎也,得第则舍之矣。”但猎取其浅易者,可以欺考官而已,逺者髙者不足务也,必无人知则踬矣。后从魏叔子先生,见缪当时先生、二先生之言曰:“欺人者,欺之以所不知也。尽天下之人,方竭才力以为举业,谁不知者?而子欲欺之以浅易,子其困矣。”始知向来之误也。农必为良农,贾必为良贾,工必为良工,至于士人之业,乃欲为其不良者,何也?为人之所不能为,知人之所不能知,尽心力而务之,不得利,必得名人,皆不如我,我得名利也。鼔钟于宫,声闻于外,天下未有有其实而无其名者。何云有文名,时人重之,然无名者,其人妒嫉,同学者恶之也。妒嫉极损名,如张汤有后,可以为法。

俗人多不喜子弟习技,只是一个俗。如书射,自是正经学问,如何不知?他如琴奕之类,近雅者,亦不妨为之。我见一周叟投壶,百发无误,意甚爱

译子弟年幼时,志向远大、言语豪迈,这是优点。平庸的老师不明白这一点,一味地压制他们,只想让他们成为平庸之人,结果把子弟给毁了。又有一种人,一味地夸奖赞誉,却不考查实际,后来导致子弟虚浮骄纵,最终不成器。子弟年幼时,极难调教抚养。与君子交往,应当以宽恕之心相待;君子有时或许不如人意,与小人交往,应当以恭敬之心相待;因为小人喜欢侮辱别人。

不说让人痛快却失当的话,不做让人痛快却失当的事。人世间的悔恨,就能减少十分之七。言语看似接近正道,但实际上不合人情,不符合圣人之道,儒者中多有这样的人。大抵而言,如果显得狭隘偏激,那就不是好话。

佛教谈论地狱报应,儒者为了纠正它,于是说没有鬼神。没有鬼神,如果不是圣人的言论,那就是异端邪说。如果没有鬼神,那么圣人祭祀宗庙的礼仪就是愚蠢且虚妄的了。这种议论极大地有害于事理。能知道阮宣子是异端,才可以和他谈论儒学。

俗人认为,通权达变只是小人肆无忌惮的表现,而不是君子在时局中的做法。现在的文人儒者,多有异端邪说,不信奉五经,喜欢诋毁古代贤人,招揽虚名,结党败坏风俗,这些都是圣人的罪人,属于少正卯一流的人物。

和善的气息迎接别人,比兄弟还亲近;逆反的气息迎接别人,比戈矛还残酷。

了解人就是明智,连帝王都觉得很难。然而也有一个方法,大抵选取那些平和且合乎人情的,就能有六七成的把握。

周公和孔子的道,称之为儒。人不可不学习,学习儒学,必须跟随老师。老师是最难找的。不合人情,不通晓世事,不读书的人,就是小人之儒。俗儒大多傲慢,就不符合孔子的道。儒者必须谦逊。俗儒大多见识短浅,所以喜欢非议古人。

所有的学问,都必须要有实际的见解和行动,不可凭空揣测。

我看见人家教育子弟,没有不让我长叹的。不读诗书,说是妨碍科举功名。以我看来,凡是两榜出身的高官,在当时稍微有点名声的,没有不涉猎经史的。读书好学的士人,不幸在科举中落第,依然能在当时享有名声,被人尊崇仰慕。那些平庸无知、不读书的人,即使侥幸考中,或者高中鼎甲、任职翰林院,也不过是普通人。那些到老死都一事无成的,数不胜数。难道能说学习古人不利于科举吗?又不喜欢子弟学习道义,如果有稍微喜欢谈论礼义的,就骂他们极其愚蠢。不知道所谓的道,就在日常用度之中,只是不学习罢了。在家里不孝顺父母、不友爱兄弟,在社会上随波逐流,做各种坏事。才能短浅的还能做个庸人,稍有才华的,往往陷入刑法罗网而死,这样的人多得数不清。看见三十年前的士人立身处世,还依循名教,相见时或许谈论诗书,讨论经世济民的事务。现在则完全没有这样的了。有一个老儒,看见门人读书就杖打他,罚款一贯钱。这个人,最终困顿于生员身份而死,又有什么益处呢?

仁义,是圣人的道。徐偃王、宋襄公因为实行仁义而败亡,而儒者还称赞他们,这也是被仁义迷惑了。韩愈写了《徐偃王碑》,《公羊传》称徐偃王为文王的老师,这是对的。近代的建文帝,又比不上这两位君主。直到今天,好事的人还为他惋惜。有人说:“仁义足以导致败亡吗?”我说:“这些人只是羡慕而去做,他们的本心是善良的,但实际上并没有得到圣人的道。”就像燕哙把王位让给子之,也是羡慕尧舜,这也可以称赞吗?建文帝有大罪,现在的人不知道罢了。孔子说孟庄子的孝,以不改变父亲的臣属和父亲的政令为难得。孔子说:“三年不改变父亲的道,可以说是孝了。”建文帝不孝,不孝足以导致亡国,但他的本心确实是羡慕善行。当时的臣下果然实行他们所学,颠覆典章刑律,于是导致亡国。《尧典》说:“能够彰显美德,来亲近九族。九族和睦,协调百姓。”建文帝的九族怎么样?这怎么能效法尧舜呢?人各有职业,用来谋生的。祖父的职业,生下来就习惯它,长大后安于它,废弃了所习惯的,失败而没有成就的,十有八九。读书是美好而尊贵的职业,为什么要废弃它呢?

人在自己的职业上,应当用尽一生的力量去做,不要追求方便的,一定要做困难的。我年轻时学习科举之业,教我的人说:“这是敲门砖,考中后就抛弃它了。”只猎取那些浅显容易的,用来欺骗考官罢了,深奥高远的不足以求取,一定没有人知道,那就落第了。后来跟随魏叔子先生,听到缪当时先生、二先生的话说:“欺骗别人,是用别人不知道的东西去欺骗。天下的人,正竭尽才力来做科举之业,谁不知道呢?而你想要用浅显容易的东西去欺骗,你就要困顿了。”这才知道以前的错误。农夫一定要做良农,商人一定要做良商,工匠一定要做良工,至于士人的职业,却想要做不良的,为什么呢?做别人不能做的事,知道别人不能知道的事,尽心竭力去追求,得不到利,一定能得到名,别人都不如我,我就得到名利了。在宫中敲击钟鼓,声音传到外面,天下没有有其实而无其名的。为什么说有文名,当时的人重视他,但没有名望的,是因为别人嫉妒,同学厌恶他。嫉妒极损名声,像张汤有后代,可以作为法则。

俗人多不喜欢子弟学习技艺,只是一个俗气。像书法、射箭,本来就是正经学问,怎么不知道?其他像琴棋之类,接近雅致的,也不妨去做。我看见一个周老先生投壶,百发百中,心里非常喜欢。

之。二郎好画,我不以为不可。但有一说,不精而为之,便是废日。茍能精之,则古人亦如此也。先君子不读星命之书,多为日者所欺,然犹无大害。有一郭春卿,其父▯得吉壤,生春卿,读书数行俱下,不过二遍则暗诵矣。后为恶人所误,言不吉,发之,紫藤纒棺,斩之,流汁如血。春卿归读书,强记不复如前矣,竟以一老青襟卒。先兄为俞仰桥所欺,徙先祖母墓,我家遂贫,此大误也。如医,亦是要事。毛斧季患▯,以夏月多饮水,冷痰在膈,中医以为痨,药有天冬。我见之愕然曰:“服此将甚。”已而果剧,易医而痊。钱履之冬月病痢,医用黄连,其人腑脏素患虚寒。我与钱夕公皆云不可,履之不信也。后得名医来,夕公以其意告之,投桂附而痊,不然几毙。如此类不可尽述,君子不可不知医,不知则为庸医所欺,害至于杀身。读农黄之书,操死生之权,或以为贱业,何哉?但不精亦误人,学之须审耳。我未尝自用药,有所鉴也。

译这。二郎喜欢画画,我不认为不可以。但有一句话,不精通却去做,就是浪费光阴。如果能精通,那么古人也是这样做的。先父不读星命之书,多次被看相算命的人欺骗,然而还没有大的祸害。有一个郭春卿,他的父亲〇得到吉地,生了春卿,读书几行就能一起看下来,不超过两遍就能背诵了。后来被坏人误导,说不吉利,挖出来,紫藤缠绕棺材,砍断它,流出的汁液像血一样。春卿回去读书,强记的能力不再像以前那样,最终以一个老秀才的身份去世。先兄被俞仰桥欺骗,迁移先祖母的墓,我家于是贫困,这是大错。像医术,也是重要的事。毛斧季患〇,因为夏天多喝水,冷痰在膈膜,中医认为是痨病,药中有天冬。我见了惊讶地说:“服用这个会更严重。”不久果然病情加重,换了医生才痊愈。钱履之冬天患痢疾,医生用黄连,那人脏腑一向患虚寒。我和钱夕公都说不可,履之不相信。后来有名医来,夕公把意思告诉他,投用桂附而痊愈,不然几乎丧命。像这类的事不能全部叙述,君子不可不懂医,不懂医就被庸医欺骗,害处以至于杀身。读农黄之书,掌握生死的权力,有人认为这是低贱的职业,为什么呢?但不精通也误人,学习它必须审慎啊。我未曾自己用药,是有鉴戒的。

为学全在小时,年长便不成。然年长矣,亦不可不勉。为惠而望报,不如勿为,此结怨之道也。

小人至恶,然其所为可以情理揣量,必有不利,彼亦不为也。惟愚人为不可知,愚者自以为智,其恶往往出人意外,不可防也。先兄每戒人勿近愚人,吾始谓不然,及更事多,然后信之。不惟愚人老而耄者亦不可近,终日言人之善,人未必信,然所益多矣。恶人所为,有人不肻信者,必不可言,待其自露可已。友人有狎一小人者,吾谏之再三,至掩耳而起。后经半年,始谢吾曰:“果如尊言,葢悔之也。”

  钝吟杂録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钝吟杂録卷二

  常熟冯班撰

  家戒下

好伐恶者,老子所谓代大匠斵也。希有不伤其手者矣。朱夫子云:「君子之待小人,不恶而严。」世有傲慢于此辈者,自以为严,过矣。严者,须敬以处身。

为善,无他法,但处心平易,使常有喜气,自然无不善。天主敎人言杀生无报应,吾应之曰:儒者方长,不折草木无知,岂有寃报?只自全其仁心而已。王梵志云:辛苦因他受,肥甘为我须。莫敎阎老判,自取道何如?

粗中者,不可以诉情;好竒者,不可与虑事;辩口者,不可与言理。

凡为天下国家,虽有善法美意,行之必有次第,不知缓急先后,则害事。

亷者,量多窄,其病在酷而无所容,所以清官无后。为上不寛,圣人所戒。君子不为不可继事,有便于一时,而后世为弊者,不可不知也。

古人之善意可师也,然临事亦须审其所急。如南宋之时,岌岌将亡矣,而儒者方讲井田、封建,岂当时所可行耶?又非薄管仲,亦何益于事?我读陈同甫文集,未尝不恨也。君子使人也,器之。如管仲、子产,遇汤、武,岂不为贤臣乎?范我驰驱,终日不获一禽,罪在嬖奚,不在王良。儒者好言「范吾驰驱」,而不计功业,皆嬖奚而加之以愚者也。此言非欲诡遇也,正谓「范吾驰驱」非失禽之道也。使王良御,后羿操弓,虽若丘陵可矣。儒者做事不来,须要还我一个嬖奚。若只是自己无能,则孟子之言非藏身之地。儒者多言管仲诡遇,非也。五伯假之也,正假这个驰驱之法,仁义是也。管仲「范吾驰驱」而假者也,诡遇是决做不得的。若使王良复为之,亦恐不能善其后,东野之败驾可见矣。我尝读史,见小人之好为诡遇者,其后必有大败。

毋友不如己者,取友之道也。毋求备于一人,使人也,器之为上之道也。

君子有容人之量,所以可重。然有人焉,不可情求,不可以理喻,不可以势御,更不可利结。此人之难容者也。斯人也,所为如此,不有人祸,必有天殃。且宜待其自及,勿与争也。

小人之怒,气衰则止;惟君子之怒,不可犯。

终身让行,不枉一舍,此至言也。荀子曰:「君子让而胜。」三人行,必有吾师焉,况于古人乎?儒者曰:「三代已后无完人。」后儒因之,遂不肻学三代以后之事。噫!三代之事,其传者百不一存也。不法后贤,其于天下之事,不知者多矣。

一家之人,各以其是非为是非,则不齐。推之至于天下,是非不同,则风俗不一,上下不和,刑赏无常,乱之道也。李卓吾者,乱民也。不知孔子之是非,而用我之是非,愚之至也。孔子之是非,乃千古不易之道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部《春秋》,不过如此。

好今而不知古,则俗;知近而不及逺,则陋。俗陋之人,难以语道矣。

读古人之书,不师其善言,好求诡异以胜古人者,愚之首也。

人有好事,必成就之,勿沮败也。佐饔者尝焉,我将获其利。

  过情之事虽善不可为

临事不可有成心,然志于善,不为恶,其立志亦不可不定也。

为政不以方略,而曰“我不贵权诈”,此君子之过也。戒谕愈繁,而民不从,无权略也。君子之有方略,所以便民,不以诈也。

盲者处平而不陷深谿,愚者守静而不陷危险,是谓善避其所短。为人不可不自知其短。

好更张者,不知为政;喜事者,难与为善。

好以言欺

译做学问全在小时候,年纪大了就不行了。然而年纪大了,也不可不尽力。为了恩惠而期望回报,不如不做,这是结怨的途径。

小人极其恶劣,然而他们的行为可以用情理来揣测,如果一定对自己不利,他们也不会去做。只有愚人是不可知的,愚人自以为聪明,他们的恶行往往出乎人的意料,无法防备。先兄常常告诫人们不要接近愚人,我起初认为不是这样,等到经历的事情多了,才相信他的话。不只是愚人,年老昏聩的人也不可接近,整天说别人的好处,别人未必相信,然而益处却很多。恶人所做的事,有人不肯相信的,一定不要说,等他自己暴露就可以了。有位朋友亲近一个小人,我劝告他再三,他甚至掩着耳朵站起来。后来过了半年,才谢我说:“果然像您说的,我后悔了。”

喜欢揭露别人恶行的人,就是老子所说的代替高明的木匠砍木头的人,很少有不被伤到手的。朱子说:“君子对待小人,不厌恶但严厉。”世上有傲慢对待这类人的人,自以为严厉,这就过分了。严厉,必须用恭敬的态度来安身立命。

做善事,没有别的办法,只要心境平和,使心中常有喜悦之气,自然就没有不善的。天主教人说杀生没有报应,我回答说:儒者生长,不折断草木,因为草木无知,哪里会有冤屈的报应?只是保全自己的仁心罢了。王梵志说:辛苦因为别人而受,肥美的食物为我所需。不要让阎王判决,自己招致的后果如何呢?

粗鲁的人,不可以向他倾诉情感;喜欢新奇的人,不可以和他谋划事情;能言善辩的人,不可以和他谈论道理。

凡是治理天下国家,虽然有好的法令和美好的意图,实行起来一定要有次序,不知道缓急先后,就会害事。

廉洁的人,气量大多狭窄,他的毛病在于苛刻而没有包容,所以清官没有后代。作为上位者不宽厚,是圣人告诫的。君子不做不可持续的事,有一时便利,但后世成为弊端的,不可不知道。

古人的善意可以效法,然而遇事也必须审察什么是紧急的。比如南宋的时候,国家危在旦夕,而儒者还在讲井田制、封建制,这难道是当时可以实行的吗?又轻视管仲,对事情又有什么益处呢?我读陈亮的文集,没有不感到遗憾的。君子使用人才,是量才录用。像管仲、子产,如果遇到商汤、周武王,难道不是贤臣吗?按照我的规矩驾车,整天抓不到一只禽兽,罪过在于宠幸的奚仲,不在于王良。儒者喜欢说“按照我的规矩驾车”,而不计较功业,都是像奚仲那样加上愚蠢的人。这话不是想要投机取巧,正是说“按照我的规矩驾车”不是捕获禽兽的方法。如果让王良驾车,后羿拉弓,即使像山丘一样高的猎物也可以捕获。儒者做事不行,必须还我一个奚仲。如果只是自己无能,那么孟子的话就不是藏身之地。儒者多说管仲投机取巧,这是不对的。五霸借用的是这个驾车的方法,仁义就是。管仲“按照我的规矩驾车”而借用的是仁义,投机取巧是绝对做不到的。如果让王良再来驾车,恐怕也不能善后,东野败驾的事例可见。我曾经读史,看到小人喜欢投机取巧的,后来一定有大败。

不要跟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这是交友的原则。不要对一个人求全责备,使用人才,量才录用是最高的原则。

君子有容人的气量,所以值得尊重。然而有这样的人,不能用情感要求,不能用道理开导,不能用权势驾驭,更不能用利益结交。这是难以容纳的人。这样的人,行为如此,不遭人祸,必遭天殃。而且应该等待他自己招致灾祸,不要和他争执。

小人的愤怒,气势衰弱就停止了;只有君子的愤怒,不可触犯。

终身谦让,不枉费一步,这是至理名言。荀子说:“君子谦让而获胜。”三个人同行,一定有我的老师,何况是古人呢?儒者说:“夏商周三代以后没有完美的人。”后来的儒者沿袭这种说法,于是就不肯学习三代以后的事情。唉!三代的事情,流传下来的百不一存。不效法后代的贤人,对于天下的事情,不知道的就多了。

一家人,各自以自己的是非为是非,就不整齐。推而广之到天下,是非不同,那么风俗就不统一,上下不和,刑罚奖赏没有常规,这是混乱的途径。李卓吾是扰乱民心的人。不知道孔子的对错,而用自己的对错,愚蠢到了极点。孔子的对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君像君,臣像臣,父像父,子像子,一部《春秋》,不过如此。

喜好当今而不知道古代,就庸俗;知道近处而达不到远处,就浅陋。庸俗浅陋的人,难以和他们谈论道理了。

读古人的书,不效法他们的善言,喜欢寻求怪异来胜过古人,这是愚蠢的首要表现。

人有好事,一定要成全他,不要阻挠破坏。帮厨的人尝了菜,我将获得利益。

过情之事虽善不可为

遇事不可有成见,然而立志向善,不做恶事,他的志向也不可不定。

治理政事不讲究策略,却说“我不看重权诈”,这是君子的过错。告诫越多,百姓却不听从,是没有策略。君子有策略,是为了方便百姓,不是为了欺诈。

盲人处在平地而不陷入深谷,愚人保持安静而不陷入危险,这叫善于避开自己的短处。为人不可不知道自己的短处。

喜欢变革的人,不懂得治理政事;喜欢多事的人,难以和他做善事。

喜欢用言语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