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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钝吟杂录三

钝吟杂録卷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0–17 段

人者,无口者也。言虽辩,人不听之,则辩无益也。言即诚,人犹疑之,如是则诚亦不行矣。此与喑哑者同。

译人,是没有嘴巴的人。言语虽然善辩,别人不听,那么善辩就没有益处了。言语即使真诚,别人仍然怀疑,像这样那么真诚也不能实行了。这与哑巴相同。

孟子曰:「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与自杀之也,一间而已。呜呼!辱人之父兄,人必辱其父兄。今之好骂人者,不思而已。」

近火,先烧;近水,先湿。好利之人,不可近。我必丧其利也。好伤人者,人皆知避之矣;不知好利之至,未有不伤人者。

  好小利必有大不利

百里奚之功业逺不如管仲,孟子贤之,却胜于管仲,则不免刻论,此有说也。使管仲当七国,必并天下而王矣。然管仲得志,则汤武之事,其遂絶于后世乎?汉唐以来,可见矣。如萧何,即管仲之亚也。汉道不如三代,孟子病其如此,故不得不痛抑之。又商君之流,皆自托于伯术,亦仲之流弊也。孟子之言,以救时也。饭牛之汚,当时说客以自托者多矣。孟子贤百里奚而辩之,亦救时之论耳。宋人不知也。

今之儒服者,其为善也,皆不取孔子之道,而好言释氏,儒敎衰矣。儒敎衰,则生民受其弊。此不在学释氏也,好善之念未尝忘于人心。有释氏而不学儒也,韩文公亦自不得不辨。学者能以儒道治天下,齐家修身,则不在辨释氏。儒者亦自有性命之学,顔鲁公学道,学释不妨为忠臣,为儒者。

君子之道,即圣人之道也。子产有君子之道四,乃云:「子产于道槩乎未有闻。」朱子之言:「我有所不敢信。」事上敬,行已恭,养民惠,使民义。此四者,终身由之,亦恐未必能尽。不知朱夫子内省于此何如?

杀人如草,却买螺蚬放生,以此为为善,吾不解也。近有夺母弟之生业而饭僧以求福者,此何心哉?此何心哉!读书当读全书,节抄者不可读。

大儒之为义也,苍生受其福;小儒之为义也,不惜其身以祸天下。此不讲于义之过也,此亦不读书之病。以书御者,不尽马之情,故不更事者不能读书。霍子孟不学无术,有才德者又不可以不读书。

宋人不以读书为学,故曰:「顔鲁公、子产、管仲不学,不知。」此诸君子者,立身行已均天下,治国家,一块纯是读书中来。圣人极敎人读书。子路云:「何必读书?」夫子以为佞也。

儒有好学而不能立功立事者,不是读书无益,只是不防看书,观其尚论古人处,皆是以意是非,不曽实实体验,如此则读书无益,斯言也。儒者必不信,请以一事为证,只在《论语》注中也。程子论讨陈恒,乃曰:“上告天子,下告方伯”,其言甚正,以实考之,则是虚论。夫子尚不能得于鲁哀公,能请之周天子乎?当时无方伯,不知程子欲告何人,恐不免要告晋人,则夫子不能得于三家,能得于六卿乎?三家甚苦陈恒,自陈氏得政,鲁人无嵗不被兵,于讨陈恒则不可。若晋之六卿,其善陈恒也至矣,岂可告乎?又云:“率与国以讨之”,霸者为防盟,有诸侯故能搂诸侯以伐诸侯,鲁人将与何国乎?此竝不曽实实考究思量,程子千古之儒宗,我岂敢少之哉?只于考论文字少工夫,大略近来儒者为正论多是硬板死局,不考实势,所以做不得事。小人茍且趋利,诋薄大儒,亦为儒者有此一种议论,与此辈作口实也。孔子云:“以鲁之众,加齐之半。”程子不曽思量耳。齐之不与陈恒者,则是齐之义士,其与陈恒者是小人,怀其施惠而不知大义者也。因齐之义士以伐其不义者,正是王道,非兵家较力之说也。

能修身则六亲宜之,朋友敬之,虽末世薄俗,无害也。能齐家则上下有节,衣食有度,虽贫而不困也。圣人之道,只在日用间。

  有所不为则人信之

多能鄙事,则为人役;亦要酌量,艺之劳而贱者,身之灾也。

隐士不避贱业,能自贵也。有才能而自晦,谓之隠;无能之人,只谓之不肖。

善人为善,极有受用处。无过一个心安。

人畜守狗,为人用也。畏虎而恶之,为其噬人也。虎岂不如狗乎?先兄取人,好虎而恶犬,临难所以不救也。我至今以为叹。

君子一饮一食,一言一语,一举一动,未有不让。子路率尔而对,夫子哂之。汉文即位,东向让者三,南向让者再,礼也。自藩王为天子,可无让乎?儒者讥之

译孟子说:“杀害别人的父亲,别人也会杀害你的父亲;杀害别人的兄长,别人也会杀害你的兄长。这与自己杀害自己的父兄,只差一点点罢了。唉!侮辱别人的父兄,别人必定会侮辱你的父兄。现在那些喜欢骂人的人,只是不想想罢了。”

靠近火,先被烧着;靠近水,先被浸湿。贪图利益的人,不可接近。我必定会丧失我的利益。喜欢伤害别人的人,人们都知道躲避他;却不知道贪图利益到了极点,没有不伤害别人的。

贪图小利必定会有大的不利

百里奚的功业远远不如管仲,孟子认为百里奚贤德,却胜过管仲,这未免有些苛刻,但这里有说法。假使管仲处在战国七雄的时代,必定能兼并天下而称王。然而如果管仲得志,那么商汤、周武王那样的圣王事业,难道就会在后世断绝吗?从汉唐以来,就可以看到了。比如萧何,就是仅次于管仲的人。汉朝的道统不如夏商周三代,孟子对此感到忧虑,所以不得不极力贬抑管仲。又如商鞅一流人,都自诩遵循霸者的权术,这也是管仲流派的弊端。孟子的言论,是为了挽救时弊。当年那些在饭牛时自污名声的说客太多了,孟子推崇百里奚并为他辩白,也是挽救时弊的言论。宋人却不明白这一点。

现在穿儒服的人,他们行善,都不取法孔子的道理,却喜欢谈论佛教,儒家教化衰微了。儒家教化衰微,百姓就遭受其弊害。这不在于学习佛教,因为好善的念头从未在人心遗忘。有佛教而不学习儒学,韩愈也自不得不辩驳。学者如果能用儒道治理天下,整顿家庭,修养身心,就不在于辩驳佛教。儒者自有性命之学,颜真卿修道,学习佛教不妨碍他成为忠臣,成为儒者。

君子的道,就是圣人的道。子产有君子的四种道,却说:“子产对于道大概还没有听说。”朱熹的话:“我有所不敢相信。”侍奉上级恭敬,行为庄重,养育百姓施恩惠,役使百姓合乎义理。这四点,终身遵循,恐怕也未必能完全做到。不知道朱夫子在这方面的内省如何?

杀人如割草,却买螺蛳蛤蜊放生,把这当作行善,我不理解。近来有夺取母亲弟弟的生计来供养僧人以求福报的,这是什么心呢?这是什么心呢!读书应当读全书,节选抄录的不可以读。

大儒践行义理,百姓承受其福泽;小儒践行义理,不惜自身而祸害天下。这是不讲究义理的过错,这也是不读书的毛病。用书本驾驭的人,不能尽知马的性情,所以不经历世事的人不能读书。霍光不学无术,有才德的人又不可以不读书。

宋人不把读书当作学问,所以说:“颜真卿、子产、管仲不学,不知。”这些君子,立身处世均于天下,治理国家,纯粹都是从读书中得来的。圣人极力教人读书。子路说:“何必读书?”孔子认为他是巧言善辩。

儒者有好学却不能建功立业的,不是读书无益,只是不防备看书,看他们评论古人之处,都是以主观臆断是非,不曾切实体验,这样读书就无益,这话是对的。儒者必定不信,请拿一件事为证,只在《论语》注中。程子讨论讨伐陈恒,说:“上告天子,下告方伯”,这话很正,用事实考察,则是空论。孔子尚且不能得到鲁哀公的同意,能请求周天子吗?当时没有方伯,不知道程子想告诉谁,恐怕不免要告诉晋国人,那么孔子不能得到三家大夫的同意,能得到六卿的同意吗?三家很苦于陈恒,自从陈氏掌权,鲁国没有一年不受兵祸,对于讨伐陈恒则不可。如果晋国的六卿,他们与陈恒关系极好,难道可以告诉吗?又说:“率领同盟国去讨伐他”,霸主为了结盟,有诸侯所以能聚集诸侯去讨伐诸侯,鲁国人将和哪个国家一起呢?这都不曾切实考究思量,程子千古儒宗,我岂敢轻视他呢?只是在考论文字上少下功夫,大略近来儒者发表正论多是死板僵化,不考察实际形势,所以做不成事。小人苟且趋利,诋毁大儒,也因为儒者有这样一种议论,给这些人提供了口实。孔子说:“以鲁国的民众,加上齐国的一半。”程子不曾思量罢了。齐国不与陈恒同流合污的,是齐国的义士,与陈恒同流合污的是小人,贪图他的施惠而不知大义。依靠齐国的义士去讨伐不义的人,正是王道,不是兵家较量实力的说法。

能修养自身,六亲就会顺从,朋友就会尊敬,即使是末世薄俗,也没有妨害。能整顿家庭,上下就有节制,衣食就有法度,即使贫穷也不困顿。圣人的道,只在日常用度之间。

有所不为则人信之

多能鄙陋之事,就会被人役使;也要斟酌,技艺劳累而低贱的,是自身的灾祸。

隐士不避贱业,能自高贵。有才能而自我隐藏,称为隐;无能的人,只称为不肖。

善人行善,极有受用处。无过一个心安。

人养狗,为人所用。畏惧老虎而厌恶它,因为它吃人。老虎难道不如狗吗?先兄用人,喜欢老虎而厌恶狗,临难所以不救。我至今为之叹息。

君子一饮一食,一言一语,一举一动,没有不让步的。子路轻率地回答,孔子讥笑他。汉文帝即位,向东让位三次,向南让位两次,这是礼。从藩王成为天子,可以不谦让吗?儒者讥讽他

为不知礼矣。若如所论,则一部《仪礼》,大半是伪。周公亦可讥乎?临大难,当大事,不可无学术。

译这是不知礼啊。如果按照你的说法,那么整部《仪礼》,大半都是伪造的。周公也可以被讥讽吗?面临巨大的危难,担当重大的事务,不可以没有学问。

熟看《廿一史》,便知自古天下之不治,皆由于家不齐,然后可以看《大学》,不然便以为架子说话。

易》曰:「立天之道,曰隂与阳;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有子曰:「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儒者务本,只在这里做工夫去,尽心则知性,知性则知天。恻隠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如此便可以观心,扩而充之,便是尽心。程子云:「本来性中只有个仁义礼智,何尝有孝弟?」这句话不晓得,饭是米做。如此说,本来混成无名无字,又何尝有仁义礼智?然程子亦非无所见,只是他不会做文字语言说得爽口,便有滞处。学者当防他意思,便晓得他不错。

  存心养性只在慎独工夫

看朱夫子注《易》,知王弼殊不济。看《诗》却不如毛公,《诗》是八面看得活泼泼的。朱子以文害词,以词害志,一肚皮不信,看得死了,狭了便无用。毛公虽不必尽得,却有来歴,说得开阔。郑公亦无大发明。朱夫子之《易》,更胜似程子,他人非所论也。朱子大略于文字处粗,《诗》是一部文章。

初随俗看性理,雅不服朱子。后读《朱子语类》,始知先儒俱是天下第一等人,但未免大醇小疵。后儒专取他那小疵处,便不好看。可恨《集性理》的全无见识,今日后生轻躁,非薄古人,皆不知学问者也。朱子引京房《易传》,性理疑似误字,当时人不学,如此。

韩子爱今文,而古之欧阳子爱古文,而今之古之弊有限,今之弊不可胜言。有心于古文者,能稍变今日之俗文,易之以古则善矣。虽然,吾惧其不能行也。古文之絶已久。

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我爱其礼,文章者儒教之饩羊也。儒者恶文字,恶读书,恐天下之人皆化为市人矣。不读书何以知圣人之道?不作文字何以敎后人?如儒家语録,率然之语,往往意是而词有病,后人读之误认,便害事,不修文字也。」程子云:「做得文章好,便是不幸。」此只是为东坡而发。不知有文章者未必知道,知道者却须能文。孟子、子思、曾子文字俱好。宋文不尚理,所以儒者不爱文。

贾子过秦,班孟坚正其失,昭明选文,遂去一篇。古人文字,好恶俱要论理。如宋人则任意乱说,只錬文字。谢叠山文章规范,犹非他专,以诬毁古人为有英气,此极害事。

君子见贤思齐,如读《春秋》于易牙、竖刁之事,则当思贤臣之言不用,其祸如此。王景略之于苻坚,桓公之于管仲,是也。如衞灵公之于史防,则善矣。读李习之《幽怀赋》,则当思韩门文字如此,韩退之化也,其有功于万世如此。读《唐史》见阳道州之事,则当思谏臣之道,不在屑屑言、琐碎茍塞责以取厌人主。如用宰相,国之大事,君子去小人,进国家存亡所闗,事无急于此者。诸葛公云:“亲小人,逺贤臣,后汉所以倾頽。”是也。裴延龄不为宰相,道州之力如此,则读书有益。若欧公上范司谏书,苏公《管仲论》,皆不足取。欧公读李翺文,是一篇大关系文字,但云“韩吏部得一饱而足”,非君子之言也。吏部为人,见《唐史》《文集》具在,岂不如习之乎?欧公性不好善,要求古人过失,说话带口病,此是大过。其去谗人佞夫,不能一寸诬善游词,君子勿为也。

有一禅者,好狎娈童,又好赌博。我讥之。严武伯酷辨,以为禅者不妨其论甚髙。我不习禅,不解也。问之一法师,乃曰:「居士视此人所作,是慧是痴?若只是痴,便做不得。我见其人两目有纇相,法当淫,乃自以为重瞳,思做天子,尤可怪。」

福德报应之书,颇多肤浅。然尝读之,使人多发善念,亦养心之一助。

米元章论书,不喜顔鲁公正书;苏子瞻论文,不喜扬子都。聴他不得。

儒书尚实行,不离日用。欧阳子云:「圣人敎人,性非所急,不知日用间,喜怒哀乐,那一件不是性?修道之敎,敎个甚麽?」

不爱人,不仁也;不知世事,不智也。不仁

译仔细研读《廿一史》,便会知道自古以来天下治理不好,都是因为家庭不和睦,然后才能去读《大学》,否则就会认为那是空架子上的话。

《易经》说:“确立天的法则,叫做阴与阳;确立人的法则,叫做仁与义。”孟子说:“仁的根本,在于侍奉父母;义的根本,在于顺从兄长。”有子说:“孝悌,大概是仁的根本吧?”儒家致力于根本,只在这里下功夫,尽心就能了解本性,了解本性就能了解天道。恻隐之心,是仁的发端;羞恶之心,是义的发端;是非之心,是智的发端;辞让之心,是礼的发端。这样便可以观察内心,扩充并充实它,就是尽心。程子说:“本来本性中只有仁义礼智,何曾有孝悌?”这句话如果不明白,就像不知道饭是用米做的一样。照这样说,本来浑然一体没有名称没有文字,又何曾有仁义礼智?然而程子也不是没有见解,只是他不擅长写文章,语言说得顺口,就有滞涩不通的地方。学者应当防备他的意思,就能知道他并没有错。

存心养性只在慎独的功夫上

看朱熹注释《易经》,知道王弼实在不行。看《诗经》却不如毛公,《诗经》是各方面都能看得活泼生动的。朱熹因为文字而损害词句,因为词句而损害原意,满肚子不信,看得死板了,狭隘了就没用了。毛公虽然不一定完全正确,却有来历,说得开阔。郑玄也没有大的发明。朱熹的《易》注,更胜过程子,其他人就不必论了。朱熹大致在文字方面粗疏,《诗经》是一部文章。

起初随俗看性理之书,很不服朱熹。后来读《朱子语类》,才知道先儒都是天下第一等人,只是难免大醇小疵。后儒专门选取他的小疵处,就不好看了。可恨《性理大全》全无见识,如今后生轻浮急躁,轻贱古人,都是不懂学问的人。朱熹引用京房的《易传》,性理方面疑似误字,当时人不学习,就是这样。

韩愈喜爱今文,而古代的欧阳修喜爱古文,而现在的古文之弊有限,现在的弊病说不完。有心于古文的人,能稍微改变今天的俗文,用古文来替代就好。虽然如此,我担心它不能实行。古文断绝已经很久了。

子贡想要去掉告朔时的活羊。孔子说:“我爱那礼,文章是儒教的活羊。儒者厌恶文字,厌恶读书,恐怕天下的人都变成市井之人了。不读书怎么知道圣人的道?不写文章怎么教导后人?比如儒家的语录,随口而出的话,往往意思对而词句有病,后人读了误认,就会坏事,不修饰文字的缘故。”程子说:“文章做得好,就是不幸。”这只是针对苏轼而发的。不知道有文章的人未必知道道,知道道的人却必须能写文章。孟子、子思、曾子的文字都很好。宋代文章不崇尚理,所以儒者不爱文章。

贾谊《过秦论》,班固纠正其失误,昭明太子选文,就去掉了一篇。古人的文字,好恶都要讲理。比如宋人则任意乱说,只锤炼文字。谢叠山文章规范,还不是他专长,以诬蔑毁谤古人为有英气,这极有害事。

君子见到贤人就想向他看齐,比如读《春秋》关于易牙、竖刁的事,就应当想到贤臣的话不被采用,祸害如此。王景略对于苻坚,桓公对于管仲,就是这样。比如卫灵公对于史鱼,就是好的。读李翱《幽怀赋》,就应当想到韩门文字如此,韩愈的教化,他对万世的功劳如此。读《唐史》见到阳道州的事,就应当想到谏臣的道理,不在于琐碎地进言、苟且塞责以取悦君主。比如任用宰相,国家大事,君子除去小人,关乎国家存亡,没有比这更紧急的事了。诸葛亮说:“亲近小人,疏远贤臣,后汉所以倾颓。”就是这样。裴延龄不做宰相,阳道州的功劳如此,那么读书有益。如果欧阳修上范司谏书,苏轼《管仲论》,都不值得采纳。欧阳修读李翱文章,是一篇大关系的文字,却说“韩吏部得一饱而足”,不是君子的话。吏部为人,见《唐史》《文集》都在,难道不如李翱吗?欧阳修本性不好善,要求古人过失,说话带口病,这是大过错。他除去谗人佞夫,不能一寸诬善游词,君子不要这样做。

有一个禅者,喜欢狎昵美少年,又喜欢赌博。我讥讽他。严武伯酷爱辩论,认为禅者不妨碍他的论调很高。我不习禅,不理解。问一位法师,就说:“居士看这个人所作,是慧是痴?如果只是痴,就做不得。我见此人两眼有纇相,法当淫,却自以为重瞳,想当天子,尤其奇怪。”

福德报应的书,大多肤浅。然而曾经读它,使人多发善念,也是养心的一种帮助。

米芾论书法,不喜欢颜真卿的正书;苏轼论文,不喜欢扬雄的都赋。听不得他们的。

儒书崇尚实行,不离日用。欧阳修说:“圣人教导人,性不是急务,不知道日用间,喜怒哀乐,哪一件不是性?修道之教,教什么?”

不爱人,就是不仁;不知世事,就是不智。不仁

不智,无以为儒也。未有不知人情而知性者。

译不智慧,就不能成为儒者。从来没有不了解人情世故却能通晓人性的人。

张子言:「无极即在鹅湖所言太极,内亦不曽差,只是意见不同耳。如列子更増出许多层数,亦不差,只是易所谓太极。凡看异说,如译语人晓得不同处,未尝不同,便防看书,省却许多诤论。」

善戏谑兮,不为虐兮。君子之戏,如虚舟之触,可喜也,而不可怒。戏语毋伤人,心人有所讳,不可不避。好讦人之讳,忌祸之道也。

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事之难者也。若晓得人所不欲,已虽不以为苦,亦不得施于人,方是恕。

小人做恶事,只是见事不透;君子为善,只是看理透。看理不透,虽有善意,往往成了不美之事。

  持论刻则使人不乐为善

小人无所容,君子惧,不免如此,未有不败者也。

我目所见,二君子皆不得中道。赵侪鹤不容小人,黄石斋不容君子。二君俱不可居上者也,不寛也。惜乎,君子也,未闻孔子之大道也。

读书须求古本,近时所刻多不可读。

不学道而好仁,不妨忠厚;不学道而好义,必忮恶。皆愚也,而有分别。

儒者只说是非,不论利害,是大病。利天下者是也,害天下者非也。是非莫大于此。

耕当问奴,织当问婢。毋使人以所不知,所不能。

开卷疾读,日得数十卷,至老死不懈,可曰勤矣。然而无益,此有说也。疾读则思之不审,一读而止,则不能识忆其文,虽勤读书,如不读也。读书勿求多,嵗月既积,卷帙自富。经史大书,只一遍读,亦不尽。

少壮时读书多,记忆老成后,见识进,读书多,解悟温故知新,由识进也。

尝读文中子,问诸葛孔明能兴礼乐否?先君子曰:「上下和辑是乐,朝廷军旅有制是礼。」又尝问曾子「一贯」,先君子曰:「曾子孝于时,闻之悚然。」后更读《孝经》《大学》,遂无疑。正心诚意,至德要道,只是这个。先君子学识如此,而作墓志者殊未及。

书是君子之艺,程朱亦不废。我于此有功,今为尽言之。先学间架,古人所谓结字也。间架既明,则学用笔。间架可看石碑,用笔非真迹不可。结字,晋人用理,唐人用法,宋人用意。用理则从心所欲,不逾矩,因晋人之理而立法。法定则字有常格,不及晋人矣。宋人用意,意在学晋人也。意不周匝,则病生。此时代所压,赵松雪更用法,而参以宋人之意,上追二王。后人不及矣,为奴书之论者不知也。唐人行书皆出二王,宋人行书多出顔鲁公、赵公云。用笔千古不变,只看宋人亦妙,唐人难得也。蔡君谟正书有法无病,朱夫子极推之。锥画沙,印印泥,屋漏痕,是古人秘法。姜白石云不必如此,知此君愦愦。黄山谷纯学瘗鹤铭,其用笔得于周子发,故遒健。周子发俗,山谷胸次髙故遒健而不俗。近董思白不取遒健,学者更弱俗。董公却不俗。虞世南能整齐不倾倒,欧阳询四面停匀,八方平正,此是二家书法妙处,古人所言也。欧书如凌云台,轻重分毫无负,妙哉!欧虞一片神骨,极有作用。倚墙靠壁便不是欧虞。巙巙子山一流人有墙壁,所以不好。姜立纲尤俗。

恶人必有天报,不于其身,必于其子孙。我耳目所闻见多矣,灼然不谬,不可不知。恶人有隠德,好人有隠恶,其报更有甚者。

子孙有一贵人,不如有一君子;生一才子,不如生一长者。

处大变与恶人遇,当有逊避之道,不在悻悻求死,临大节而不夺是也。求死非也,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也。孟子曰:「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为悦者也。」《中庸》曰:「天下国家可均也,中庸不可能也。」观于管子,可见矣。然天下不均,社稷不安,以为君子中庸之道,我不信也。孟子:「赵简子使王良与嬖奚乗,一段看差了,极误事。」孟子却不差,儒者差耳。

君子失之野,宁失之文。弑父与君而不知其恶,亦从一个野中来。野便无礼,无礼则无所不至。失之文,做恶来便有阂手处。

进德修业,只懈怠处便是堕落处。

好言所不知,自欺也,因以欺人,德之弃也,君子戒之。不学而思,遂成僻见,见处坚固,入道之路絶矣。今有人焉,程子尚是也,

译张子说:“无极就是我在鹅湖所说的太极,里面也没有差错,只是意见不同罢了。比如列子又增加了许多层次,也不差,只是《易经》所说的太极。凡是看不同的学说,就像翻译语言的人懂得不同之处,未曾不同,便防止看书,省却许多争论。”

善于开玩笑啊,不成为虐待。君子的玩笑,如同空船相碰,可喜,而不可怒。玩笑的话不要伤人,心里有所忌讳,不可不避开。喜欢揭人短处,是招祸之道。

自己不愿意的,不要施加给别人。这是很难做到的事。如果懂得别人不愿意的,自己虽然不以为苦,也不得施加给别人,这才是恕道。

小人做恶事,只是看事情不透;君子为善,只是看道理透。看道理不透,虽然有善意,往往成了不美好的事。

持论苛刻则使人不乐于为善。小人没有容身之地,君子恐惧,不免如此,没有不失败的。

我目中所见,两位君子都没有得中道。赵侪鹤不容小人,黄石斋不容君子。两位君子都不适合居上位,不宽厚。可惜啊,君子啊,没听到孔子的大道。

读书须求古本,近时所刻多不可读。

不学道而好仁,不妨忠厚;不学道而好义,必刻薄恶毒。都是愚昧,而有分别。

儒者只说是非,不论利害,是大病。利于天下者是对的,害于天下者是错的。是非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耕种应当问奴仆,织布应当问婢女。不要让人做他所不知、所不能的事。

打开书卷快速阅读,每天读几十卷,到老死不懈怠,可以说勤奋了。然而无益,这有说法。快速阅读则思考不审慎,一读就止,则不能识记其文,虽然勤奋读书,如同不读。读书不要追求多,岁月积累,卷帙自然丰富。经史大书,只读一遍,也不尽懂。

少壮时读书多,记忆老成后,见识增进,读书多,解悟温故知新,由识进也。

曾经读《文中子》,问诸葛孔明能兴礼乐否?先君子说:“上下和睦是乐,朝廷军旅有制是礼。”又曾经问曾子“一贯”,先君子说:“曾子孝于时,闻之悚然。”后更读《孝经》《大学》,遂无疑。正心诚意,至德要道,只是这个。先君子学识如此,而作墓志者殊未及。

书法是君子之艺,程朱也不废弃。我于此有功,今为尽言之。先学间架,古人所谓结字也。间架既明,则学用笔。间架可看石碑,用笔非真迹不可。结字,晋人用理,唐人用法,宋人用意。用理则从心所欲,不逾矩,因晋人之理而立法。法定则字有常格,不及晋人矣。宋人用意,意在学晋人也。意不周匝,则病生。此时代所压,赵松雪更用法,而参以宋人之意,上追二王。后人不及矣,为奴书之论者不知也。唐人行书皆出二王,宋人行书多出颜鲁公、赵公云。用笔千古不变,只看宋人亦妙,唐人难得也。蔡君谟正书有法无病,朱夫子极推之。锥画沙,印印泥,屋漏痕,是古人秘法。姜白石云不必如此,知此君愦愦。黄山谷纯学瘗鹤铭,其用笔得于周子发,故遒健。周子发俗,山谷胸次高故遒健而不俗。近董思白不取遒健,学者更弱俗。董公却不俗。虞世南能整齐不倾倒,欧阳询四面停匀,八方平正,此是二家书法妙处,古人所言也。欧书如凌云台,轻重分毫无负,妙哉!欧虞一片神骨,极有作用。倚墙靠壁便不是欧虞。巙巙子山一流人有墙壁,所以不好。姜立纲尤俗。

恶人必有天报,不于其身,必于其子孙。我耳目所闻见多矣,灼然不谬,不可不知。恶人有隐德,好人有隐恶,其报更有甚者。

子孙有一贵人,不如有一君子;生一才子,不如生一长者。

处大变与恶人遇,当有逊避之道,不在悻悻求死,临大节而不夺是也。求死非也,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也。孟子曰:“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为悦者也。”《中庸》曰:“天下国家可均也,中庸不可能也。”观于管子,可见矣。然天下不均,社稷不安,以为君子中庸之道,我不信也。孟子:“赵简子使王良与嬖奚乘,一段看差了,极误事。”孟子却不差,儒者差耳。

君子失之野,宁失之文。弑父与君而不知其恶,亦从一个野中来。野便无礼,无礼则无所不至。失之文,做恶来便有阂手处。

进德修业,只懈怠处便是堕落处。

好言所不知,自欺也,因以欺人,德之弃也,君子戒之。不学而思,遂成僻见,见处坚固,入道之路绝矣。今有人焉,程子尚是也,

聪明人,用心虚明,魔来附之,遂肆言无忌,至陷王难。今有人焉,金若采是也,儒者言学佛如此。二人之误,当自提省,不可像了他,扶鸾降仙,道家戒之,决不可为,惹魔也。金若采全坏于此。

译聪明的人,心思虚静清明,邪魔便来依附他,于是让他肆意妄言、毫无顾忌,甚至招致杀身之祸。现在有个人,就是金若采,儒者说学佛到了这种地步。这两人的错误,应当自我反省,不可效仿他们,扶乩降仙,道家对此有戒律,绝对不可做,会招惹邪魔。金若采完全因此败坏。

少欲则易足,易足则身心安乐,此是真受用。

人之多欲,如火伏于薪下,纤红透风,则洞然不可扑灭。一事引起,则诸恶俱发,须要铲去其根,方妙。

血气盛时,起恶念,做恶事,却把捉得住。但存心好善,便不难。及至血气既衰,从前习气一时俱到,便把捉不住。此是自家实实体验,来他人所不知。这个只为心体不明,从前只是强制,所以如此。

劝人为善,不要把苦的劝他。至于劝老人,不可不先安他,强他便不好。

初看程夫子说英气害事,意不以为然;后读朱夫子《纲目》,多不合处,似乎议论过当。朱夫子自云和气少,始知只此便是英气害事。

礼者,非从天降也,非从地出也,生于人心者也。荀子言性恶,便不知礼,他不过是道之以政,齐之以刑,一转便为李斯。

家不齐,多由女人。女人最难安放。

儒敎说话须要征于文献,做事须要读书,与释敎不同。儒者不知看书多可笑处。譬如《论语》云:「治国其如视诸斯乎」,指其掌;《中庸》云:「治国其如视诸掌乎」,省文也。岂可曰仲尼不曽指其掌乎?子曰:「吾道一以贯之。」曽子曰:「唯。」儒者乃讥子贡曰:「不能如曽子之唯。」记有详略,安知子贡不曽唯?按此书语气,亦不消唯。曽子曰:「唯。」门人能问之。子贡若未达,如何不问?此等皆是宋儒病处。

  孟子极近人情与迂儒不同

苏子瞻《韩文公碑》妙矣,然有一句不好,走僵湜籍也。如讃孔子云“走僵顔闵”,便非好话。即讃苏公“走僵少游、鲁直”,可乎?皇甫持正之文,张文昌之诗,亦岂易言。

诗文风刺,须有为而发,若无端乱说,一味骂人,便不是人臣讽谏,做不得家常说话,有时一发,则使人感动,程子之讲书,吾所不取,如此能使人主生厌,好于本文外生意,尤不可。

子路曰:「可使有勇,且知方也。」治赋如此,千古以来,诸葛孔明庶几似之。不知管仲如何?宋儒看得轻,只是不晓事。曽西云:「曾子畏子路。」朱夫子亦云:「孟子敬子路。」子路不知是何等人?曽子畏他,宋儒却为要尊曾子,苦苦排抑他。宋儒不知不敬子路,便是不学。曽子当时门人不敬子路,夫子亦不然。看书时须自省,如此大是无谓,便是宋儒心不正处。

君子当末世,自然不敌小人。合君子以攻小人,不胜,败坏了国家大事。这个便是党。好君子,恶小人,公也,非党也。相攻以误事,便为党,不可不知。

  钝吟杂録卷二

<子部,杂家类,杂编之属,钝吟杂录》>

  钦定四库全书

  钝吟杂録卷三

  常熟冯班撰

  正俗

诗之兴也,殆与生民俱矣。民生而有喜怒哀乐之情,情动乎中,形乎言。言之不足,而长言之,咏歌之。古犹今也。凡物有声,皆中宫商清浊髙下,杂而成文,斯协于钟石。古之有诗,久矣。仲尼删诗,上自文王闗雎之事,下迄陈灵株林之刺,三百五篇,王道浃,人事备矣。于商惟有颂,虞夏仅存于《尚书》。语云:“吾说夏礼,杞不足征;吾学殷礼,宋不足征。”凖是而言,直恐当时虞夏殷之文不如周诗之备,非略而不取也。梁昭明太子撰《文选》,辞赋始于屈宋,歌诗起于荆卿易水之歌,权舆于姬孔已后,于理为得。近代诗选,必自上古,年祀绵邈,真赝相杂,或不雅驯。又《书》传引逸诗,多不过三数句,皆非全篇。三百五篇既是仲尼所定,又不应掇其所弃。昔尝与程孟阳言:“诗譬之犬之拾骨,非徒戏言也。”钟伯敬掊击王李不遗余力,独于此处不知矫正。《诗归》之作,较之《诗删》,殆有甚焉。今按诗人之文,至屈宋变为词赋。《汉书·经籍志》不载五言,五言正盛于建安。陈思为文士之冠冕,潘陆已降,迨于唐之中叶,无有逾之者。至杜子美始自言诗,看子建,亲苏子瞻云:“诗至子美一变也。”自元和长庆以后,元白韩孟竝出,杜诗始大行。自后文亦无能出杜之范围者。今之论文者,但可祖述子建,宪章少陵,古今之变,于斯尽矣。诗骚已前,不论可

译欲望少就容易满足,容易满足身心就安乐,这才是真正的受用。

人的欲望多,就像火潜伏在柴草下面,稍微有点风吹,就会猛烈燃烧不可扑灭。一件事引发,各种恶念就都发作,必须铲除其根源,才好。

血气旺盛时,起恶念,做恶事,还能控制得住。只要存心向善,就不难。等到血气衰退,从前的习气一时都涌上来,就控制不住了。这是我实实在在体验到的,别人所不知道的。这只是因为心体不明,从前只是强行压制,所以如此。

劝人向善,不要把苦头说给他听。至于劝老人,不可不先安抚他,强迫他就不好。

起初看程夫子说英气坏事,心里不以为然;后来读朱夫子的《纲目》,多处不合,似乎议论过分。朱夫子自己说和气少,才知道这也就是英气坏事。

礼,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不是从地下长出来的,是产生于人心的。荀子说人性恶,就不懂礼,他不过是主张用政令引导,用刑罚整齐,一转念就变成了李斯。

家庭不和睦,多是因为女人。女人最难安置。

儒家的言论必须考证文献,做事必须读书,与佛教不同。儒者不看书有很多可笑的地方。譬如《论语》说:“治理国家就像看这个一样”,指着手掌;《中庸》说:“治理国家就像看手掌一样”,是省略了文字。难道能说孔子没有指着手掌吗?孔子说:“我的道有一个根本贯穿着。”曾子说:“是的。”儒者却讥笑子贡说:“不能像曾子那样回答‘唯’。”记载有详略,怎么知道子贡没有回答“唯”?按照这本书的语气,也不必回答“唯”。曾子说:“是的。”门人可以问他。子贡如果没有明白,为什么不问?这些都是宋儒的毛病。

孟子非常合乎人情,与迂腐的儒者不同。

苏东坡的《韩文公碑》写得好,但有一句不好,是“走僵湜籍”。比如称赞孔子说“走僵颜闵”,就不是好话。如果称赞苏公说“走僵少游、鲁直”,可以吗?皇甫持正的文章,张文昌的诗,也不是轻易能说的。

诗文的讽刺,必须有所针对而发,如果没有缘由乱说,一味骂人,就不是臣子讽谏,做不得家常话,有时一发,就使人感动,程子的讲书,我不取,这样能使人主生厌,好在本文外生发意思,尤其不可。

子路说:“可以让他们勇敢,而且懂得道义。”治理赋税如此,千古以来,诸葛孔明差不多像他。不知道管仲怎么样?宋儒看得轻,只是不懂事。曾西说:“曾子敬畏子路。”朱夫子也说:“孟子敬重子路。”子路不知道是什么人?曾子敬畏他,宋儒却为了尊崇曾子,苦苦排抑他。宋儒不知道不敬子路,就是不学。曾子当时门人不敬子路,孔子也不这样。看书时须自省,如此太无意义,就是宋儒心不正的地方。

君子处在末世,自然敌不过小人。联合君子来攻击小人,不胜,败坏了国家大事。这就是党争。喜好君子,厌恶小人,是公心,不是党争。互相攻击以致误事,就是党争,不可不知道。

钝吟杂录卷二

<子部,杂家类,杂编之属,钝吟杂录>

钦定四库全书

钝吟杂录卷三

常熟冯班撰

正俗

诗的兴起,大概与人类同时产生。人生而有喜怒哀乐的情感,情感在心中激动,表现在言语上。言语不足以表达,就拉长声音,咏唱歌唱。古代和现在一样。凡是物体发出的声音,都符合宫商清浊高下,杂合而成文章,就协调于钟磬。古代有诗,很久了。孔子删诗,上自文王《关雎》之事,下至陈灵公《株林》之刺,三百零五篇,王道完备,人事齐全。商朝只有颂,虞夏仅存于《尚书》。俗话说:“我说夏礼,杞国不足以验证;我学殷礼,宋国不足以验证。”据此而言,只怕当时虞夏殷的文章不如周诗完备,不是略而不取。梁昭明太子撰《文选》,辞赋始于屈原宋玉,歌诗起于荆轲易水之歌,发端于姬孔之后,在道理上是恰当的。近代诗选,必从上古开始,年代久远,真伪混杂,或不雅驯。又《书》传引用逸诗,多不过三两句,都不是全篇。三百零五篇既是孔子所定,又不应该选取他所抛弃的。从前曾与程孟阳说:“诗好比狗捡骨头,不只是戏言。”钟伯敬抨击王李不遗余力,唯独在此处不知矫正。《诗归》之作,较之《诗删》,有过之而无不及。现在考察诗人的文章,到屈原宋玉变为词赋。《汉书·经籍志》不载五言,五言正盛于建安。陈思王是文士的冠冕,潘陆以下,直到唐中叶,没有超过他的。到杜甫才开始自称诗,看子建,亲苏东坡说:“诗到杜甫一变。”自元和长庆以后,元白韩孟并出,杜诗始大行。此后文也没有能出杜之范围的。现在论文者,只可祖述子建,宪章少陵,古今之变,于此尽矣。诗骚以前,不论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