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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钝吟杂录四

钝吟杂録卷三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8–25 段

也。

古人文章自有阡陌。礼有汤之盘铭,孔子之诔,其体古矣。乃《三百五篇》都无铭诔之文,故知孔子当时不以为诗也。近世冯惟讷撰《诗纪》,首纪古逸,尽载铭诔箴诫祝讃繇词,殆失之矣。元微之集云:“诗之流为赋颂铭讃,大抵有韵之文体自相涉。若直谓之诗,则不可矣。”铭讃箴诔祝诫,皆文之有韵者也。诗人以来,皆不云是诗。诗人已后,有骚词赋颂,皆出于诗也。自楚人以来,亦与诗画界,此又后人所分也。

译罢了。

古人的文章自有其脉络条理。礼制中有商汤的盘铭,孔子的诔文,它们的体裁已经很古老了。然而《诗经》三百零五篇中却没有铭、诔之类的文字,所以知道孔子当时并不把它们当作诗。近代冯惟讷撰写《诗纪》,开篇记载散佚的古诗,全部收录了铭、诔、箴、诫、祝、赞、繇词,这大概是不妥当的。元稹的文集说:“诗的流变发展为赋、颂、铭、赞,大体上是有韵的文体互相渗透。如果直接称它们为诗,那是不可以的。”铭、赞、箴、诔、祝、诫,都是有韵的文辞。从诗人开始,都不说它们是诗。诗人之后,出现了骚、词、赋、颂,都源自于诗。从楚国人开始,也与诗划清了界限,这又是后人所区分的。

书曰:诗言志。诗序曰:变风发乎情。如《易林》之作,止论隂阳,非言志縁情之文。王、司寇欲以《易林》为诗,直是不解诗;非但不解《易林》也。王、李论诗,多求之词句,而不问其理,故有此失。少年有不然余此论者,余谕之曰:夫镜圆也,饼亦圆,饼可谓镜乎?《易林》之不为诗,亦犹此耳。若四言韵语便是诗,诗亦多矣,何止焦氏乎?

春秋左氏传》《国语》所载歌謡,皆诗也。但不协于▯奏,不施于礼,诗人所不收。后人撰诗集,乃并取之,然未为失也。南北朝以有韵为文,无韵为笔。至于唐季,凡文章皆谓文与诗对言。今人不知古称笔语是何物矣。古人之诗皆乐也。文人或不娴音律,所作篇什不协于丝管,故但谓之诗。诗与乐府从此分区。又乐府须伶人知音増损然后合调。陈王士衡多有佳篇,刘彦和以为无诏伶人事谢丝管,则于时乐府已有不歌者矣。后代拟乐府以代古词,亦同此例也。文人赋乐府古题,或不与本词相应,吴兢讥之,此不足以为嫌。唐人歌行皆如此,葢诗人寓兴,文无定例,率随所感。吴兢史才长于考证,昧于文外比兴之防,其言若此,有似鼓瑟者之记其柱也。必如所云,则乐府之文所谓牀上安牀,屋上架屋,古人已具,何烦赘賸耶。又乐府采诗以配声律,出于伶人増损并合剪截改窜,亦多自不应题目,岂可以为例也。杜子美创为新题乐府,至元白而盛,指论时事,颂美刺恶,合于诗人之防,忠志逺谋,方为百代鉴戒,诚杰作絶思也。李长吉歌诗,云韶工人皆取以协金石。杜陵诗史不知当时何不采取。杜文苑英华又分歌行与乐府为二,歌行之名不知始于何时。晋魏所奏乐府如艳歌行、长歌行、短歌行之类,大略是汉时歌謡,谓之曰行,本不知何解。宋人云体如行书,真可掩口也。既谓之歌行,则自然出于乐府,但指事咏物之文或无古题,英华分别亦有防也。

伶工所奏乐也,诗人所造诗也。诗乃乐之词耳,本无定体。唐人律诗亦是乐府也。今人不解,往往求诗与乐府之别。钟伯敬至云:“某诗似乐府,某乐府似诗”,不知何以判之。秪如西汉人为五言者二家,班倢伃怨诗亦乐府也。吾亦不知李陵之词可歌与否。如《文选》注引古诗多云枚乘乐府诗,知《十九首》亦是乐府也。汉世歌谣,当骚人之后,文多遒古。魏祖慷慨悲凉,自是此公文体如斯,非乐府应尔。文明二祖,仰而不迨。大略古直,乐工采歌谣以配声文,多不可通。铙歌声词混填,不可复解是也。李于鳞之流,便谓乐府当如此作。今之词人多造诡异不可通之语,题为乐府。集中无此辈语,则以为阙。乐志所载五言、四言,自有雅则可诵者,岂未之读耶?

沈约、谢脁、王融,创为声病,于时文体不可増减,谓之齐梁体,异乎汉魏晋宋之古体也。虽略避双声叠韵,然文不粘缀,取韵不论双只,首句不破题,平侧亦不相俪。沈佺期、宋之问,因之变为律诗,自二韵至百韵,率以四句一絶,不用五韵、七韵、九韵、十一韵、十三韵。唐人集中或不拘此,说见李赞皇《穷愁志》。首聨先破题目,谓之破题。第二字相粘,平侧、侧平为偏格,侧平平侧为正格。见沈存中《笔谈》。平侧宫商,体势穏协,视齐梁体为优矣。近体多是四韵,古无明说,仆尝推测而论之,似亦得其理也。聨絶粘缀,至于八句,虽百韵亦止如此矣。如正格二聨平平相粘也,中二絶侧侧相粘也,音韵轻重,一絶四句,自然悉异。至于二转变有所穷,于文首尾、胸腹已具足,得成篇矣。律赋亦八韵,文苑注中已备记之,兹不具论。诗家常言有聨有絶,二句一聨,四句一絶。宋孝武言吴迈逺聨絶之外无所解,是也。古人多有是语。四句之诗,故谓之絶句。宋人不知,乃云是絶。律诗首尾,目不识丁之人,妄为诗话,以误后学,可恨之极。如此议论,亦非一事也。《玉台新咏》有古絶句,古诗也。唐人絶句有声病者,是二韵律诗也。元白集、杜牧之集、韩昌黎集可证,唐人集分体者少,今所传

译《尚书》说:“诗歌表达志向。”《诗序》说:“变风之作发于情感。”像《易林》这样的作品,只谈论阴阳,不是表达志向、抒发情感的文字。王世贞、李攀龙想把《易林》当作诗,这纯粹是不懂诗;不仅是不懂《易林》而已。王、李二人论诗,多从词句上寻求,而不探究其义理,所以有此失误。有少年不认同我这种观点的,我开导他说:镜子是圆的,饼也是圆的,饼可以称为镜子吗?《易林》不能算作诗,也就像这个道理一样。如果四言韵语就是诗,那诗就太多了,哪里只有焦延寿一家呢?

《春秋左氏传》《国语》中记载的歌谣,都是诗。只是它们不合于音乐演奏,不用于礼仪,所以诗人没有收录。后来的人编纂诗集,一并取用它们,这也不算失误。南北朝时期,把有韵的称为文,无韵的称为笔。到了唐代末年,凡是文章都称为文,与诗相对而言。现在的人不知道古代所称的“笔”是什么东西了。古人的诗都是配乐歌唱的。文人或许不熟悉音律,所作的篇章不合于丝竹管弦,所以只称为诗。诗与乐府从此分开。又因为乐府必须由伶人根据音律增删调整然后才合调。陈思王曹植有很多佳作,刘勰认为因为没有诏令伶人,所以谢绝丝竹管弦,那么当时的乐府中已经有不能歌唱的了。后代模拟乐府以代替古词,也是同样的情况。文人创作乐府古题,或许与原本的歌辞不相符合,吴兢讥讽他们,这不足以成为忌讳。唐人的歌行都是这样,大概是诗人寄托兴致,文章没有定例,大致随感而发。吴兢擅长史才考证,却不懂得文外的比兴之意,他这样说,就像弹琴的人只记得琴柱一样。如果真像他所说的那样,那么乐府的文章就是所谓的“床上安床,屋上架屋”,古人已经具备,何必烦琐多余呢?又因为乐府采集诗歌以配合声律,出于伶人增删合并、剪裁改窜,也大多不符合题目,怎么能作为例子呢?杜甫创作新题乐府,到元稹、白居易时盛行,指陈时事,颂扬美善、讽刺丑恶,符合诗人的宗旨,忠诚的志向和深远的谋略,足以成为百代的鉴戒,确实是杰出的作品和绝妙的构思。李贺的歌诗,云韶署的乐工都取来配合金石乐器。杜甫的诗史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不采集。《文苑英华》又把歌行与乐府分为两类,歌行的名称不知道始于何时。晋魏所奏的乐府如《艳歌行》《长歌行》《短歌行》之类,大致是汉代的歌谣,称为“行”,本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宋人说体裁像行书,真让人掩口失笑。既然称为歌行,那么自然出于乐府,只是指事咏物的文章或许没有古题,《文苑英华》分别它们也有道理。

伶工演奏的是乐,诗人创作的是诗。诗是乐的歌词,本来没有固定的体裁。唐人的律诗也是乐府。现在的人不理解,往往寻求诗与乐府的区别。钟惺甚至说:“某诗像乐府,某乐府像诗”,不知道拿什么来判别。就像西汉人写五言诗的两家,班婕妤的怨诗也是乐府。我也不知道李陵的词是否可以歌唱。如《文选》注引古诗多说枚乘的乐府诗,知道《十九首》也是乐府。汉代的歌谣,处在骚人之后,文辞多遒劲古朴。魏武帝慷慨悲凉,自然是这位公子的文体如此,并非乐府应该这样。曹丕、曹叡仰慕却达不到。大致古朴直率,乐工采集歌谣以配合声律,大多不通顺。铙歌声词混杂填写,不可再解释就是如此。李攀龙一流的人,便说乐府应当这样写。现在的词人大多创造诡异不可通顺的话语,题为乐府。集中没有这类话语,就认为缺失。《乐志》所载的五言、四言,自有雅正可以诵读的,难道没有读过吗?

沈约、谢朓、王融,创立声病说,当时文体不可增减,称为齐梁体,不同于汉魏晋宋的古体。虽然大致避免双声叠韵,但文辞不粘缀,取韵不论双数单数,首句不破题,平仄也不相对。沈佺期、宋之问,在此基础上变为律诗,从两韵到百韵,大致以四句为一绝,不用五韵、七韵、九韵、十一韵、十三韵。唐人诗集中有时不拘此,说法见于李德裕《穷愁志》。首联先破题目,称为破题。第二字相粘,平仄、仄平为偏格,仄平平仄为正格。见于沈括《笔谈》。平仄宫商,体势稳当协调,比齐梁体优越。近体诗多是四韵,古代没有明确说法,我曾推测论述,似乎也得其理。联绝粘缀,至于八句,即使百韵也只如此。如正格两联平平相粘,中间两绝仄仄相粘,音韵轻重,一绝四句,自然完全不同。至于两次转变有所穷尽,在文章首尾、胸腹已具备,得以成篇。律赋也是八韵,《文苑英华》注中已详细记载,这里不再详论。诗家常说有联有绝,两句一联,四句一绝。宋孝武帝说吴迈远除了联绝之外什么都不懂,是对的。古人多有此语。四句的诗,所以称为绝句。宋人不知道,竟说是绝。律诗首尾,目不识丁的人,妄作诗话,误导后学,可恨极了。这样的议论,也不止一件事。《玉台新咏》有古绝句,是古诗。唐人绝句有声病的,是两韵律诗。元稹、白居易集、杜牧集、韩愈集可以证明,唐人集分体的少,现在所传

分体集皆是近日妄庸人所更定,不足据。宋人集所幸近人不肯读古本,多存中亦有分律诗、絶句者,如王临川集首题云「七言律诗」,下注云「絶句」,甚分明。唐人惟有元白、韩杜等是旧次。今武定侯刻白集、坊本杜牧集亦皆分体,如今人矣。幸二集尚有宋板、新本亦有翻宋板,可据耳。髙棅《唐诗品彚》出,今人不知絶句是律矣。髙棅又创排律之名,虽古人有排比声律之言,然未闻呼作排律,此一字大有害于诗。吾友朱云子撰《诗评》,直云「七排、五排并去律字」,可慨也。

译按体裁分类的别集,都是近来庸俗妄为之人所改定的,不足以作为依据。宋代人的别集,幸好近人不愿意阅读古本,大多保留下来,其中也有将律诗、绝句分开编排的,比如《王临川集》卷首题着“七言律诗”,下面却注着“绝句”,非常分明。唐代诗人中,只有元稹、白居易、韩愈、杜甫等人的诗集是沿袭旧日的编排次序。如今武定侯刻印的白居易集、坊间刻印的杜牧集,也都按体裁分类,就像今人那样了。幸好这两部诗集还有宋代刻本,新出的本子也有翻刻宋版的,可以依据。高棅的《唐诗品彚》问世后,今人便不知道绝句也是律诗了。高棅又首创“排律”这个名称,虽然古人有“排比声律”的说法,但从未听说称之为“排律”,这“排”字对诗歌大有妨害。我的朋友朱云子撰写《诗评》,直言“七言排律、五言排律都应去掉‘律’字”,令人感慨。

齐梁声病之体,自昔已来,不闻谓之古诗。诸书言齐梁体,不止一处。唐自沈宋已前,有齐梁诗,无古诗也。气格亦有差,古者然其文皆有声病。沈宋既裁新体,陈子昂崛起于数百年后,直追阮公,创辟古诗。唐诗遂有两体。开元已往,好声律者则师景云、龙纪,矜气格者则追建安、黄初。而永明文格微矣。然白乐天、李义山、温飞卿、陆▯▯皆有齐梁格诗。白、李诗在集中,温见《才调集》,陆见《松陵集》,题注甚明,但差少耳。既有正律、破题之诗,此格自应废矣。皎然《作诗式》叙置极为详尽,允当今人弗考,聩聩已久。"古诗"二字牢入人心,今之论者,虽子美称庾开府,太白服谢▯晖,必欲降而下之,云"古诗当如此论也"。至于唐人虽服膺鲍谢,体效徐庾,仰而不逮者,犹以为无上玅品。云"律诗当如此论",吁可慨己。

阮逸注《文中子》不解八病,知宋时声韵之学已微。有一恶书,名曰《金鍼诗格》,托之梅尧臣,言八病絶可笑。王弇州《巵言》不能知其谬也。古书多亡,余所见书又少。沈休文《谢灵运传讃》、刘彦和《文心雕龙》统论梗概,牵于文势,不得分别详言。诸书所言,时有可征,今略记于此后有博学之士为吾详之。郭忠恕《佩觿》云:“雕弓之为敦弓,则又依乎旁纽。”按徴音四字,端、透、定、泥。敦字属元韵端母,雕字属萧韵端母,则是旁纽者双声字也。《九经字样》云:“纽以四声是正,纽者四声相纽,东、董、冻、督是也。”刘知几《史通》言:“梁武云‘得既自我,失亦自我’,为犯上尾,两‘我’字相犯也。”平头未详。蜂腰、鹤膝见宋人一诗话,偶忘其书名,乃双声之变也。上下二字俱清,中一字浊,为鹤膝;上下二字俱浊,中一字清,为蜂腰。大韵、小韵似论取韵之病,大小之义所未详也。沈侯云:“一简之内,音韵尽殊;两韵之中,轻重各异。”详此则八病俱去,亦不在曲折分其名目也。

今本《玉篇》前有纽弄之图,列旁纽、正纽甚明。序引《声谱》,恐是沈隠侯《四声谱》。闻世间尚有是书,应论八病事,恨求之不得耳。今人律诗但作偶对,于此处全不详,何以称律?

唐人律诗,有八句全不对者,亦有用仄韵者。

律诗始于沈宋,于时文体不以用事为嫌。今人有言五言律不可用事者,大谬。

七言歌行盛于梁末,梁元帝为《燕歌行》,羣下和之,今书目有《燕歌行集》。北朝卢思道《从军行》,全类唐人歌行矣。至唐开元中,渐变其体,王摩诘尚有全篇作偶句者,髙常侍多胸臆语,尽改古格。至李太白,逺宪《诗》《骚》,割截三祖,近法鲍明逺而恢廓变化过之,云蒸霞郁,奇中又奇,千古以来莫能逮矣。词多风刺,《小雅》《离骚》之流,老杜创为新题,直指时事,如掣鲸鱼于碧海,一言一句皆关世敎。后有作者,皆本此二家,遂为歌行之祖,非直变体而已也。

太白虽奇,然词句多本古人,杜多直用当时语,然古人皆言杜诗字字有出处,不可不知也。

古诗之视律体,非直声律相诡,筋骨气格,文字作用,迥然不同矣。然亦人人自有法,无定体也。陈子昂上效阮公感兴之文,千古絶唱,格调不用沈宋新法,谓之古诗。唐人自此诗有古律二体云。古者对近体而言也。古诗十九首,或云枚叔,或有傅毅,词有东都宛洛,钟参军疑为陈王,刘彦和以为汉人,既人代未定,但以古人之作题曰古诗耳,非以此定古诗之体式,谓必当如此也。李于鳞云:「唐无五言古诗,陈子昂以其古诗为古诗,立论甚髙,细详之,全是不可通。」祗如律诗始于沈宋,开元天宝已变矣,又可云盛唐无律诗?杜子美以其律诗为律诗乎?子昂法阮公,尚不谓古,则于鳞之古,当以何时为断?若云未能似阮公,则于鳞之五言古,视古人定何如耶?有目者共鉴之。

古诗法汉魏,近体学开元天宝,譬如儒者愿学周孔,有志者谅当如此矣。近之恶王、李者,并此言而排之,则过矣。顾学之何如耳?近代只学王、李而自

译齐梁时期讲究声律避忌的诗体,自古以来,没有人称它为古诗。各种书籍中提及齐梁体,不止一处。唐代自沈佺期、宋之问之前,只有齐梁体的诗,没有古诗。气韵格调也有差别,古代的诗虽然都有声律避忌。沈佺期、宋之问既已裁制新体,陈子昂在数百年后崛起,直接追摹阮籍,开创古诗。唐诗于是有了两种体式。开元以后,喜好声律的人就师法沈佺期、宋之问,崇尚气格的人就追慕建安、黄初时期的风格。而永明体的文格就衰微了。然而白居易、李商隐、温庭筠、陆龟蒙都有齐梁格调的诗。白、李的诗在诗集中,温庭筠的诗见于《才调集》,陆龟蒙的诗见于《松陵集》,题注非常明确,只是数量稍少罢了。既然已经有了正格律诗、破题之诗,这种格调自然应当废弃了。皎然的《作诗式》叙述声律置放极为详尽,可惜当今的人不加以考究,昏聩不明已经很久了。“古诗”二字深入人心,现在的评论者,虽然杜甫称赞庾信,李白佩服谢朓,却一定要贬低他们,说“古诗应当这样评论”。至于唐人虽然信服鲍照、谢朓,体式效仿徐陵、庾信,仰慕却赶不上的,还认为是无上妙品。说“律诗应当这样评论”,唉,令人感慨啊。

阮逸注解《文中子》不理解八病,可知宋代声韵之学已经衰微。有一本坏书,名叫《金针诗格》,托名梅尧臣,所说八病极其可笑。王世贞的《弇州山人四部稿》不能知道它的错误。古书大多散佚,我看到的书又少。沈约《谢灵运传赞》、刘勰《文心雕龙》统论梗概,受限于文章气势,不能分别详细论述。各种书所说的,有时可以考证,现在略记于此,希望有博学之士为我详细说明。郭忠恕《佩觿》说:“雕弓成为敦弓,则是依据旁纽。”按徵音四字,端、透、定、泥。敦字属元韵端母,雕字属萧韵端母,那么旁纽就是双声字。《九经字样》说:“纽以四声是正,纽者四声相纽,东、董、冻、督是也。”刘知几《史通》说:“梁武帝说‘得既自我,失亦自我’,是犯上尾,两个‘我’字相犯。”平头未详。蜂腰、鹤膝见于宋人一部诗话,偶然忘记书名,乃是双声的变化。上下二字都清,中间一字浊,为鹤膝;上下二字都浊,中间一字清,为蜂腰。大韵、小韵似乎讨论取韵的毛病,大小之义尚未详明。沈约说:“一简之内,音韵尽殊;两韵之中,轻重各异。”详察此意,则八病都去除了,也不在于曲折分列其名目。

今本《玉篇》前有纽弄之图,列旁纽、正纽非常明白。序言引用《声谱》,恐怕是沈约《四声谱》。听说世间还有这本书,应该论述八病之事,遗憾求之不得。现在的人写律诗只做对偶,对此处全不详知,凭什么称为律诗?

唐人律诗,有八句全不对仗的,也有用仄韵的。

律诗始于沈佺期、宋之问,当时文体不以用典为嫌。现在有人说五言律诗不可用典,大错特错。

七言歌行盛行于梁末,梁元帝作《燕歌行》,群臣和之,现在书目中有《燕歌行集》。北朝卢思道《从军行》,完全类似唐人歌行。到唐开元中,逐渐改变其体式,王维还有全篇作对句的,高适多胸臆语,尽改古格。到李白,远法《诗经》《楚辞》,割截三祖,近法鲍照而恢廓变化超过他,云蒸霞蔚,奇中又奇,千古以来无人能及。词多风刺,是《小雅》《离骚》一类,杜甫创为新题,直指时事,如从碧海掣鲸鱼,一言一句都关乎世教。后来的作者,都本于这两家,于是成为歌行之祖,不仅仅是变体而已。

李白虽然奇特,但词句多本于古人,杜甫多直接用当时语,但古人都说杜诗字字有出处,不可不知。

古诗看待律体,不仅仅是声律相异,筋骨气格,文字作用,迥然不同。然而也人人自有法度,没有固定体式。陈子昂上效阮籍感兴之文,千古绝唱,格调不用沈宋新法,称为古诗。唐人自此诗有古律二体。古者对近体而言。古诗十九首,有人说枚叔,有人说傅毅,词有东都宛洛,钟嵘怀疑为陈王,刘勰认为是汉人,既然人代未定,只以古人之作题曰古诗,不是以此定古诗之体式,谓必当如此。李攀龙说:“唐无五言古诗,陈子昂以其古诗为古诗,立论甚高,细详之,全是不可通。”只如律诗始于沈宋,开元天宝已变矣,又可云盛唐无律诗?杜甫以其律诗为律诗乎?子昂法阮公,尚不谓古,则李攀龙之古,当以何时为断?若云未能似阮公,则李攀龙之五言古,视古人定何如耶?有目者共鉴之。

古诗法汉魏,近体学开元天宝,譬如儒者愿学周孔,有志者谅当如此。近之恶王、李者,并此言而排之,则过矣。顾学之何如耳?近代只学王、李而自

许汉魏盛唐,我不取也。恐为轮扁所笑耳。

译对于汉代、魏晋、盛唐的诗文,我不采纳。只怕被轮扁嘲笑罢了。

古诗十九首,机杼甚密,文外重防,隠跃不可把捉。李都尉诗,皆直叙,无作用,尤为古朴。江淹所拟《从军》一首,最合。严沧浪于此处不解也。

陆士衡拟古诗,江淹拟古三十首,如搏猛虎,捉生龙,急与之较力,不暇气格悉敌。今人儗诗,如牀上安牀,但觉怯处,种种不逮耳。然前人拟诗,往往只取其大意,亦不尽如江陆也。

韵书定于陆法言,广于孙勔。法言序云:“与仪同刘臻等夜集,论南北取韵不同。曰:‘我辈数人,定则定矣。’遂把笔记之。”按洛下为天下之中,南北音词于此取正。永嘉南渡,洛中君子多在金陵,故音词之正,天下惟有洛下、金陵也。然金陵杂吴语,其音轻;洛下染北音,其音浊。当法言定韵之夕,如薛道衡,北人也;顔之推,南人也。当时已自参合南北,而后定之。故韵非南音也。今人但知沈休文是吴兴人耳。

音韵真自难知。如南北曲子,北词用韵极切,南多借音。吴江沈璟作《南词韵选》,严于取韵,今人宗之。不知北人声切,开口便见字韵,不得不严。南人声浮,一字或数转,故韵可借。沈君全不解也,惟见程孟阳颇知此意耳。周德清《中州韵》所据者,止是当时语音,自云尝于都防之所闻,人间通济之语也。自沈谢至元时,已数百年,语音譌变,岂可以今时俗间语追定古人声律耶?千载之下,知古人音词,正赖于韵书耳。既不准信,则流俗方言日譌日改,何以正之?止如诗云:“思齐太任,文王之母;思媚周姜,京室之妇。”母妇二字,自应读如韵书矣。德清尚不知不学,如此而讥沈休文,岂不可叹?或难曰:周德清诚不知古音矣,陆法言辈亦应是当时语言,随时可矣,何必古人?应之曰:古人经学相传,皆有韵读。汉末已有翻语,观陆德明《经典释文》可知也。休文多学定四声时,自应有本。顔之推《小学》甚深,《家训》有音词之篇,与法言共定韵书,其裁之审矣,不如德清直以意突也。侏儒问天于长人,以为犹近之;若问于僬侥,则无此理矣。德清之论隂阳是也,然字音乃有可阴可阳者,亦不别出。今制词者都不知。诚斋又有《琼林雅韵》,全用北音,又与周韵不同。诗赋,古人之业,自当以沈韵为主;词曲用周德清可矣。

吴才老《韵补》余初时不伏,以为秦汉古书多韵语,不应多据唐人也。后自为之,三十年不成,乃知才老此书最得其宜,古人不可妄议,如此。

安阳姚逸老不知是何人?其书迹似元人。写一韵书,凡古字律诗不便用者尽去之。前列韩文公一律,赋杜少陵五七言各一首,皆详注宫商轻重。题云《诗赋式》,此甚有意。尝见此书于友人处,其人已亡,不知存否。有暇当更为之,初学者所宜用功也。

杜陵云:「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近日钟谭之药石也。元微之云:「怜伊直道当时语,不着心源」,傍古人,王李之药石也。子美《解闷》戏为诸絶句,不知当今学杜者,何以都不读?

余不能教人作诗,然喜劝人读书。有一分学识,便有一分文章。但得古今十分贯穿,自然才力百倍。相识中多有天性自能诗者,然学问不深,往往使才不尽。

多读书则胸次自髙,出语皆与古人相应,一也;博识多知,文章有根据,二也;所见既多,自知得失,下笔知取舍,三也。

今人读书,自有通病,好以近代议论裁量古人也。以俗本恶书校勘古本也。胡孝辕、朱郁仪,号为多学者也。胡公论诗,是非老杜,详其学问所自,不离李于鳞。诗删,朱君校《水经》,精审之极,然直以俗本为据,意有不安,惟小注云「宋板作某字耳」。以二公且如此,何尤乎不学小生耶?小友钱颐仲,喜作快语,与客论书,或称海岳名言,诋顔鲁公。颐仲勃然曰:「吾虽王献之,亦不从,何况海岳?」吾于时甚讶此语,因征其说。颐仲曰:「公不学右军耶?大令自云胜父,何可信也?」我时最赏其能言,学问未到,古人是非之论,且可识之,亦不当信甲而非乙。若近日妄庸之人,大言无愧,读其书使人笑

译《古诗十九首》构思缜密,文辞之外另有深意,含蓄隐晦,难以捉摸。李都尉的诗,都是直接叙述,没有刻意雕琢,尤其显得古朴。江淹拟作的《从军行》一首,最符合这种风格。严沧浪在这里却不理解。

陆士衡拟作古诗,江淹拟作古诗三十首,如同搏击猛虎、捕捉活龙,急忙与之较量力气,来不及在气韵格调上完全匹敌。今人拟作古诗,如同床上安床,只觉得怯懦之处,种种不如前人。然而前人拟作古诗,往往只取大意,也不完全像江淹、陆机那样。

韵书由陆法言确定,由孙勔扩充。陆法言在序中说:“与仪同刘臻等人夜间聚会,讨论南北取韵的不同。说:‘我们这几个人,定下来就定下来了。’于是拿着笔记录下来。”考察洛阳是天下的中心,南北音韵在这里取得正音。永嘉南渡后,洛阳的君子大多在金陵,所以音韵的正统,天下只有洛阳和金陵。然而金陵混杂吴语,其音轻;洛阳沾染北音,其音浊。当陆法言确定韵书的那个夜晚,如薛道衡,是北方人;颜之推,是南方人。当时已经参合南北,然后才确定。所以韵书并非南音。今人只知道沈休文是吴兴人罢了。

音韵确实难以知晓。如南北曲子,北词用韵极切,南词多借音。吴江沈璟作《南词韵选》,严格取韵,今人尊崇他。不知北人声调切近,开口便见字韵,不得不严格。南人声调浮泛,一字或数转,所以韵可以借。沈君全然不理解,只有程孟阳颇知此意。周德清《中州韵》所依据的,只是当时的语音,自己说曾在都防之所听到,是人间通行的语言。自从沈约、谢灵运到元代,已经数百年,语音讹变,岂可以用今时俗间语去追定古人的声律呢?千载之下,知晓古人的音韵,正依靠韵书罢了。既然不准确可信,那么流俗方言日益讹误更改,用什么来纠正呢?只如诗所说:“思齐太任,文王之母;思媚周姜,京室之妇。”母、妇二字,自应按韵书读音。周德清尚且不知不学,如此而讥讽沈休文,岂不可叹?有人质疑说:周德清确实不知古音,陆法言等人也应是当时的语言,随时而定即可,何必拘泥古人?回答说:古人经学相传,都有韵读。汉末已有反切,看陆德明《经典释文》可知。沈休文多学,确定四声时,自应有依据。颜之推《小学》很深,《家训》有音词一篇,与陆法言共同确定韵书,其裁断审慎,不像周德清直接以意妄断。侏儒向长人问天,以为还接近;若向僬侥问,则没有这种道理了。周德清论阴阳是对的,然而字音有可阴可阳的,也不分别指出。今制作词的人都不知晓。杨万里又有《琼林雅韵》,全用北音,又与周韵不同。诗赋,是古人的事业,自当以沈韵为主;词曲用周德清即可。

吴才老《韵补》我起初不服,以为秦汉古书多韵语,不应多依据唐人。后来自己尝试,三十年不成,才知道才老此书最得其宜,古人不可妄议,如此。

安阳姚逸老不知是何人?其书迹似元人。写了一部韵书,凡古字律诗不便用的都去掉。前列韩文公一律,赋杜少陵五七言各一首,都详细标注宫商轻重。题云《诗赋式》,这很有意。曾在友人处见过此书,那人已亡,不知是否还存在。有空应当再为之,初学者所宜用功。

杜陵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是近日钟惺、谭元春的药石。元微之说:“怜伊直道当时语,不着心源”,傍古人,是王世贞、李攀龙的药石。子美《解闷》戏为诸绝句,不知当今学杜者,何以都不读?

我不能教人作诗,然而喜欢劝人读书。有一分学识,便有一分文章。只要古今十分贯穿,自然才力百倍。相识中多有天性自能诗者,然而学问不深,往往使才不尽。

多读书则胸次自高,出语皆与古人相应,一也;博识多知,文章有根据,二也;所见既多,自知得失,下笔知取舍,三也。

今人读书,自有通病,喜欢以近代议论裁量古人。以俗本恶书校勘古本。胡孝辕、朱郁仪,号称多学者。胡公论诗,是非老杜,详其学问所自,不离李于鳞。诗删,朱君校《水经》,精审之极,然而直以俗本为据,意有不安,惟小注云“宋板作某字耳”。以二公且如此,何尤乎不学小生耶?小友钱颐仲,喜作快语,与客论书,或称海岳名言,诋颜鲁公。颐仲勃然曰:“吾虽王献之,亦不从,何况海岳?”吾于时甚讶此语,因征其说。颐仲曰:“公不学右军耶?大令自云胜父,何可信也?”我时最赏其能言,学问未到,古人是非之论,且可识之,亦不当信甲而非乙。若近日妄庸之人,大言无愧,读其书使人笑

,来浅学一为所误,粃糠眯目,天地易位,虽破万卷,恶识先据于胸中,终不解一字矣。

译如果浅薄的学问一旦误导了你,就像秕糠迷住了眼睛,天地都颠倒错位,即使读破了万卷书,又怎能识别那些原本就确立在心中的道理,最终连一个字也理解不了。

钟伯敬创革▯正嘉隆之体,自以为得真性情也。人皆病其不学,余以为此君天资太俗,虽学亦无益。所谓性情,乃鄙夫鄙妇、市井猥媟之谈耳。君子之性情不如此也。

王李李何之论诗,如贵胄子弟,倚恃门阀,傲忽自大,时时不防人情;钟谭如屠沽家儿,时有慧黠,异乎雅流。

  钝吟杂録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钝吟杂録卷四

  常熟冯班撰

  读古浅说

六籍裁于圣手,然秦火之余,诸儒传録,岂无譌窜?然大体不失,生于千载之下,方欲追而定之,非愚则妄矣。意有不安,存疑可也。宋人纷纷之论,多有不信六经处,就其所得,亦无大益。一有僻失,则得罪于名教。欧公不信系词,朱子深辩其谬。以愚论之,更不必多言,只问欧公能作系词否?不信系词,又何功于天下万世?欧公只是不曽细读。

儒者于六经,如法吏之于三尺,一字动揺不得。法吏定罪,必据三尺;儒者论事,必本六经。自儒者之是非,六经也,所以邪说竞作,更无以压之。宋朝诸君子,直是未睹其害耳。读六籍,心有不合,如见父母之过,口不得言也。初读时多不合,久后学问进,便觉得自家粗浅。

讦也,讪也,称人之恶也。宋人谓之英气,君子之所恶也。一部《读史管见》,都是谤毁古人。

读《孟子》有与《论语》不同处,当信孔子;读程朱之书,有与孔孟不合处,当信孔孟。

程子论《左传》云:「信其可信者,如愚,则不然,不如阙其所疑。」

夫子曰:「信而好古。」宋人读书,未闻好古,只是一肚皮不信。

太史公之于道,吾未之审也。此公自是一代贤者,只不消得开卷,便苦口指摘,须不比扬、墨。吾于此甚不平于扬子云,只是妒他。如诋词赋为童子之为,亦是妒相如。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儒者大学问。若于这个下不得手,只是正心诚意处,不曽细细理防。

孟子不为管仲,他的时节霸道,救不得。南宋人也学他说,却是风痹,不知痛痒,说话。

作文不可不识字,如“贯穿【去声】字,不应作“串聴”字,不应作“听”体字,不应作“体”,皆别字也。“谇”“讯”一字也,王弇州误重用“祝呪”古今字也,今人有误作二字,皆文字大病。读书不可先读宋人文字。

夺胎接骨,宋人谬说,只是向古人集中作贼耳。冷斋称王荆公菊花诗:“千花万卉凋零后,始见闲人把一枝”,以为胜郑都官《十日菊》谬也。荆公诗多渗漏,上句“凋零”二字不妥,下句“云一枝似梅花”,“闲人”二字牵凑,何如微之云:“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后更无花”,语意俱足。郑诗亦混成,非荆公所及。

看齐梁诗,看他学问源流,气力精神,有逺过唐人处。或问:“如何是谢朓惊人句?”答之曰:“叔源失步,明逺变色。”千古防看齐梁诗,莫如杜老,晓得他好处,又晓得他短处。他人都是望影架子话。

庾子山诗,太白得其清新,老杜却得他纵横处。

今人说李太白,都不知他学问来歴。

或问老杜学何人?答之曰:「风雅之道未坠于地,贤者得其大者,不贤者得其小者。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

  千古惟老杜可配陈思王

敖陶孙器之评诗,如村农看市,都不知物价贵贱。论曹子建云:如三河少年,风流自赏。只此一语,知其未尝读书也。

宋人诗,逐字逐句讲不得,须另具一副心眼,方知他好处。大约唐人诗,工夫细,宋人不如也。看明人诗,却须一字一句推敲,方知他不好处。

东坡书有坏笔,诗有坏句,大家举止,学他不得。嘻笑怒骂,自是苏文病处。君子之文,必庄重。苏公自有大文字,今小人只读坡仙集。

有一钦聚三自许甚髙,论诗云:“必得如杜子美。”余戏之曰:“当今人才冠絶千古。”或问其说,余曰:“千古只一陈思王,谢康乐云:‘天下人才都得一石,陈思王独得八斗。’又云:‘我亦得一斗,则康乐不敢当。’陈王也。至唐有老杜,始云:“诗看子建亲,是千古只一子美也。”今聚三论诗,但不及子美

译钟惺(伯敬)创立变革,纠正了正德、嘉靖、隆庆年间的文风,自以为把握了真正的性情。人们都批评他不学无术,我认为此人天资太过庸俗,即使学习也无益处。他所谓的性情,不过是鄙陋男女、市井粗俗下流的言论罢了。君子的性情不是这样的。

王世贞、李攀龙、李梦阳、何景明等人论诗,如同贵族子弟,倚仗门第权势,傲慢自大,常常不顾及人情世故;钟惺、谭元春则像屠夫酒贩家的儿子,偶尔有些小聪明,却不同于高雅的流派。

《钝吟杂录》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钝吟杂录》卷四

常熟冯班撰

读古浅说

六经由圣人亲手裁制,然而秦朝焚书之后,诸儒传抄记录,难道没有错误和篡改吗?但大体上没有失真。身处千年之后,想要追溯并确定其原貌,不是愚蠢就是狂妄。心中若有不安,存疑即可。宋代人纷纷议论,很多都不相信六经,即使他们有所得,也没有大的益处。一旦有偏颇失误,就会得罪名教。欧阳修不相信《系辞》,朱熹深入辩驳他的谬误。以我看来,不必多言,只需问欧阳修能否写出《系辞》?不相信《系辞》,对天下万世又有什么功劳呢?欧阳修只是没有仔细研读。

儒者对待六经,就像法官对待法律,一个字都不能动摇。法官定罪,必须依据法律;儒者论事,必须本于六经。自从儒者以六经作为是非标准,邪说竞相兴起,却没有什么能压制它们。宋朝的各位君子,实在是没有看到其中的危害罢了。阅读六经,心中若有不合,就像看到父母的过错,嘴上不能说。初读时多有不合,久而久之学问增进,就会觉得自己粗浅。

揭发别人的隐私,讥讽别人,宣扬别人的恶行。宋人称之为英气,这是君子所厌恶的。一部《读史管见》,全是诽谤诋毁古人。

读《孟子》有与《论语》不同的地方,应当相信孔子;读程颐、朱熹的书,有与孔子、孟子不合的地方,应当相信孔孟。

程颐论《左传》说:“相信其中可信的部分。”像我这样的人,却不是这样,不如对可疑之处存而不论。

孔子说:“相信并喜好古代文化。”宋人读书,没听说喜好古代文化,只是一肚子不信。

司马迁对于道,我未能审察清楚。此人自是一代贤者,只是不必一打开书卷就苦口婆心地指责,这毕竟不同于杨朱、墨翟。我对此非常不平于扬雄,只是嫉妒他。比如诋毁辞赋为孩童所为,也是嫉妒司马相如。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儒者的大学问。如果在这方面下不了手,只是在正心诚意上,没有细细防备。

孟子不做管仲,是因为那个时代霸道盛行,无法挽救。南宋人也学他这样说,却是像中风麻痹一样,不知痛痒,空谈而已。

写文章不可不认识字,比如“贯穿”的“贯”字,不应写作“串”,不应写作“听”体字,不应写作“体”,这些都是别字。“谇”和“讯”是同一个字,王世贞误将“祝”和“呪”当作古今字,今人误将它们当作两个字,都是文字的大病。读书不可先读宋人的文字。

夺胎换骨,是宋人的谬论,只是在古人的诗集中做贼罢了。《冷斋夜话》称赞王安石菊花诗:“千花万卉凋零后,始见闲人把一枝”,认为胜过郑谷的《十日菊》,这是错误的。王安石的诗多有疏漏,上句“凋零”二字不妥,下句“云一枝似梅花”,“闲人”二字牵强凑合,哪里比得上元稹所说:“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后更无花”,语意都很充足。郑谷的诗也浑然天成,不是王安石所能企及的。

看齐梁诗,要看其学问源流、气力精神,有远远超过唐代的地方。有人问:“什么是谢朓的惊人诗句?”回答说:“谢朓失步,谢朓变色。”千古以来看齐梁诗,没有人比杜甫更懂,他既知道他们的好处,也知道他们的短处。其他人都是望风捕影的空话。

庾信的诗,李白得其清新,杜甫却得其纵横之处。

现在的人谈论李白,都不知道他的学问来历。

有人问杜甫学习谁?回答说:“风雅之道没有坠落于地,贤者得其大者,不贤者得其小者。孔子哪里不学习?而又有固定的老师吗?”

千古以来只有杜甫可以配得上陈思王曹植。

敖陶孙评诗,如同村夫看集市,都不知道物价的贵贱。论曹植说:如同三河少年,风流自赏。仅凭这一句话,就知道他没有读过书。

宋人的诗,逐字逐句讲不通,必须另具一副心眼,才知道他们的好处。大概唐代诗人的诗,工夫细致,宋人不如他们。看明代人的诗,却必须一字一句推敲,才知道他们的不好之处。

苏轼书法有败笔,诗歌有败句,大家风范的举止,学他不得。嬉笑怒骂,自然是苏轼文章的毛病。君子的文章,必须庄重。苏轼自有大文章,如今小人只读《东坡集》。

有一个叫钦聚的人,自视甚高,论诗说:“必须像杜甫那样。”我戏弄他说:“当今人才冠绝千古。”有人问他的说法,我说:“千古只有一位陈思王,谢灵运说:‘天下人才都得一石,陈思王独得八斗。’又说:‘我也得一斗,则康乐不敢当。’陈王也。到了唐代有杜甫,才开始说:‘诗看子建亲’,这是千古只有一位杜甫。”现在钦聚论诗,只是不及杜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