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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钝吟杂录八

钝吟杂録卷七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44–47 段

如狂草学旭不如学素,此吾法也。敎人作书,吾便于栁法。今日殊不快意,无栁帖也。谢二书只学赵,自余一步不窥,所以全不合古法也。然用笔如锥画沙,细而有姿媚,汝短处正在此,不可不用功也。若死学栁书,其病亦正同耳。悟得栁公学古处,二王、欧、虞、褚、薛打做一块方好也。至嘱至嘱。

译学习狂草,学张旭不如学怀素,这是我的心得。教导别人写字,我倾向于推崇柳公权的笔法。今天特别不痛快,因为没有柳公权的字帖。谢二写字只学赵孟頫,其余一概不看,所以完全不符合古法。然而他的用笔如同锥子划沙,细致而富有姿媚,你的短处也恰恰在这里,不可不在此下功夫。如果死板地模仿柳公权的书法,其毛病也与此相同。领悟到柳公权学习古人的地方,将二王、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薛稷融会贯通为一,才好。再三叮嘱,再三叮嘱。

学书当有晋人法,然真迹难得,看石刻极不易,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也。

赵文敏为人少骨力,故字无雄浑之气,喜避难,汝须参以张从申、徐季海,方可。季海筋在骨中,晩年有一种如渴骥奔泉之势,老极,所以熟而不俗。张书古甚拙处,人不知其妙也。顔行如篆如籀,苏、米皆学之,汝宜留心。昨法书多失体,布置匀直少势,钟公云:「防不变谓之布棊,画不变谓之布算」,最是大忌。如真字中三笔须不同,佳字左倚人向右,右四横亦要俯仰有情,今俱如算子,大似无讲贯也。今后千万不可草草,嘱嘱。

日来学作虞法,觉其和缓寛裕,如见大人君子,全得右军体。今日刻本《黄庭》都不是,但惜不见原本,笔画俯仰处甚遒,翻多失之。与永师《千文》参看,方有得。只是见来如此,下笔苦粗而板,写了便要涂去,又无人商量,闷极也。强作数行,汝试评之,不是处须说。

米颠作顔行,兼用杨景度,有散仙入圣之致。坡公须带二徐。

本领千古不易,用笔学钟,结字学王。

晋人循理,而法生;唐人用法,而意出;宋人用意,而古人之理法具在。知此,方可看帖。

用意险而稳,奇而不怪,意生法中,此心法要悟。

行书王右军正有兰亭及官奴帖,献之辞中令表。米元章云:“但取圣敎序学之,更学右军诸札,使大小相杂,便成书。”此言甚有会然。兰亭、官奴字无大小,正如唐人碑上字耳。唐人多兼二王,张从申所云“右军风规,下笔斯在”者也。然今所存颇似大令,徐季海有筋骨,如渴骥奔泉,怒猊抉石。东坡云:“细筋入骨,无人知。”此言极妙。米海岳以为过老,诋之偏见也。米、黄论书殊不及坡,然今人多信米。所谓“痴人前不可说梦”,米、黄俱好为快语,非笃论也。我尝谓苏、黄论诗,米元章论书不为无见,但抑扬太过,使人不乐闻耳。赵子昂用笔絶劲,然避难从易,变古为今,用笔既不古,时用章草法便拙。当其好处,古今不易得也。近文太史学赵,去之如隔千里,正得他不好处耳。枝山多学其好处,真可爱玩,但时有失笔别字。董宗伯全不讲结搆,用笔亦过弱,但藏锋为佳。学者或不知,董似未成字,在文下云云【以下不全】

赵松雪书,出入古人,无所不学,贯穿斟酌,自成一家,当时诚为独絶也。自近代李桢伯创奴书之论,后生耻以为师,甫习执笔,便羞言模仿古人,晋唐旧法于今扫地矣。松雪正是子孙之守家法者耳,诋之以奴,不已过乎?但其立论,欲使字形流美,又功夫过于天资,于古人萧散防断处,微为不足耳。如桢伯书,用尽心力,视古人何如哉?

近日读书,多有所见,与人不同。前有草藁,为窦伯取去,甚好意也。然意中颇有所欲更定处,不可漫留以误后人也。

乐天见李义山云:「他生愿与此人作儿」,故义山名子为白老。今许贞服自云学醉吟,乃轻薄温、李,斯何说耶?又好唐子畏,不知唐诗自学罗江东,不学白也。小儿辈妄言,使人发恶。

学为古文词,不得有近代俗语着于胸中,此最损文格。吾年七十,因气成病,颇有恶梦,想不久矣。特力疾作遗嘱,此我末后之语,汝宜聴之,遵之。我有微名,汝袭之似易,勿废吾业也。汝诗全不是,只路头已正耳。今详告汝:先看《毛诗》《离骚》,则六义风刺,晓得根本来歴。朱子注看不得,浅薄易入人,一入此门路,便不会做诗耳。戒之戒之。朱子诗注全不是经,只是一部山歌曲子,俗人拙文字耳。五言始于汉,盛于魏,曹植千古之师也。勿云不及苏李,苏李作用少也。诗人说色,说酒,说山水,皆在晋末,陶酒,鲍色,谢山水,而对偶用事,顔延之为祖,此后世诗人之祖也。子美中兴,使人见诗骚之义,一变前人,而前人皆在其中,惟精于学古,所以能变也。此曹王以后一人耳。汝学诗不必慕髙,但得体格成就,理不背于诗骚,言之成文,便足名家。近代已来,能如此者不过一二十人,不为不髙也。汝书无作用,勉之而已。

学前人书,

译学习书法应当遵循晋人的法度,然而真迹难得,观看石刻又极不容易,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啊。

赵孟頫为人缺乏骨力,所以他的字没有雄浑的气象,喜欢回避困难,你应当参酌张从申、徐浩的书法,才可以。徐浩的书法筋骨蕴藏在骨中,晚年有一种如渴马奔泉的气势,老练至极,所以熟练而不俗气。张从申的书法古朴甚至显得笨拙的地方,人们不知道其中的妙处。颜真卿的行书如篆书、籀文,苏轼、米芾都学习它,你应当留心。近来法帖大多失去了法度,布置均匀平直而缺乏气势,钟繇说:“防止不变叫做布棋,笔画不变叫做布算”,这是最大的忌讳。比如“真”字中间的三笔必须不同,“佳”字左边的人字旁向右倾斜,右边的四横也要有俯仰的情致,现在都像算筹一样排列,大大缺乏讲习贯通的道理。今后千万不可草率,叮嘱叮嘱。

近来学习虞世南的法度,觉得它和缓宽裕,如同见到大人君子,完全得到了王羲之的体貌。今天刻本的《黄庭经》都不对,只是可惜没见到原本,原本笔画俯仰处非常遒劲,翻刻大多失去了这些特点。与智永的《千字文》参看,才有收获。只是看来如此,下笔却苦于粗疏刻板,写了就要涂去,又无人商量,郁闷极了。勉强写了几行,你试着评价一下,不对的地方必须说出来。

米芾写颜真卿的行书,兼用杨景度的笔法,有散仙入圣的意致。苏轼必须带有二徐(徐浩、徐峤之)的风格。

书法的根本千古不易,用笔学习钟繇,结字学习王羲之。

晋人遵循理法,而法度由此产生;唐人运用法度,而意趣由此显现;宋人追求意趣,而古人的理法都具备其中。知道这一点,才可以看帖。

用意险峻而稳定,奇特而不怪异,意趣生于法度之中,这心法需要领悟。

行书王羲之的正体有《兰亭序》及《官奴帖》,王献之有《辞中令表》。米芾说:“只要取《圣教序》学习,再学习王羲之的各种信札,使大小相杂,便成了书法。”这话很有道理。《兰亭序》、《官奴帖》字没有大小之分,正如唐人碑上的字一样。唐人大多兼学二王,张从申所说的“右军的风范规矩,下笔就在其中”就是这个意思。然而现在所存的碑帖颇似王献之的风格,徐浩有筋骨,如渴马奔泉,怒狮抉石。苏轼说:“细筋入骨,无人知晓。”这话极妙。米芾认为过于老练,诋毁他是偏见。米芾、黄庭坚论书远不如苏轼,然而现在人多相信米芾。所谓“痴人前不可说梦”,米芾、黄庭坚都喜欢说痛快话,不是确切的议论。我曾说苏轼、黄庭坚论诗,米芾论书并非没有见解,只是抑扬太过,使人不愿听罢了。赵孟頫用笔极劲,然而避难从易,变古为今,用笔既不古朴,有时用章草法便显得笨拙。当他写得好的时候,古今都难得。近来文徵明学习赵孟頫,离他如隔千里,正得到了他不好的地方。祝允明多学习他的好处,真可爱玩,但有时有失笔别字。董其昌全不讲结构,用笔也过弱,只是藏锋为佳。学者或许不知道,董其昌似未成字,在文徵明之下云云【以下不全】

赵孟頫的书法,出入古人,无所不学,贯穿斟酌,自成一家,当时确实为独绝。自从近代李桢伯创立奴书的论调,后生耻于以他为师,刚学习执笔,就羞于说模仿古人,晋唐旧法如今扫地以尽了。赵孟頫正是子孙中遵守家法的人啊,诋毁他为奴,不是太过分了吗?只是他的立论,想要使字形流美,又功夫过于天资,在古人萧散断续的地方,略微不足罢了。如李桢伯的书法,用尽心力,比起古人如何呢?

近日读书,多有所见,与人不同。前有草稿,被窦伯取去,是很好的意思。然而心中颇有所想要更改的地方,不可随意留下以误后人。

白居易见到李商隐说:“他生愿与此人作儿”,所以李商隐给儿子取名为白老。现在许贞服自称学习醉吟,却轻薄温庭筠、李商隐,这是什么说法呢?又喜好唐寅,不知道唐诗自学罗江东,不学白居易啊。小儿辈妄言,使人发恶。

学习写古文辞,不得有近代俗语存于胸中,这最损害文格。我年七十,因气成病,颇有恶梦,想不久矣。特意带病作遗嘱,这是我最后的话,你应当听从,遵行。我有微名,你继承似乎容易,不要废弃我的事业啊。你的诗全不对,只是路子已正罢了。现在详细告诉你:先看《毛诗》《离骚》,则六义风刺,晓得根本来历。朱子注看不得,浅薄易入人,一入此门路,便不会做诗了。戒之戒之。朱子诗注全不是经,只是一部山歌曲子,俗人拙文字罢了。五言始于汉,盛于魏,曹植是千古之师啊。不要说不及苏武、李陵,苏武、李陵作用少啊。诗人说色,说酒,说山水,皆在晋末,陶渊明酒,鲍照色,谢灵运山水,而对偶用事,颜延之为祖,此后世诗人之祖也。杜甫中兴,使人见诗骚之义,一变前人,而前人皆在其中,惟精于学古,所以能变也。这是曹植、王粲以后一人罢了。你学诗不必慕高,但得体格成就,理不背于诗骚,言之成文,便足名家。近代以来,能如此者不过一二十人,不为不高也。你书法无作用,勉之而已。

学前人书,

从后人入手便得。他门户学后人书,从前人落下,便有拏把。汝学赵松雪,若从徐季海、李北海入手,便古劲可爱。见汝行书如挽秋蚓,意不喜。试以我言,用功何如?汝学顔书,大署书乃有似东坡处,此从上学下也。汝作多宝塔体,多用死笔,所以不好。要看他活处,如贝字有字横处,全无俯仰,如一张梯,此失也。小处用功,便不死。

译从后人的书法入手就能成功。那些门户之学的人学习后人的书法,从前人的基础上落笔,便有了把握。你学习赵孟頫的书法,如果从徐浩、李邕入手,就会古朴刚劲而可爱。看见你的行书像牵拉秋虫一样,心里不喜欢。试试按我说的去做,用功效果如何?你学习颜真卿的书法,大字榜书才有类似苏轼的地方,这是从高处向低处学习。你写《多宝塔碑》的字体,多用僵死的笔法,所以不好。要看他灵活的地方,比如“贝”字有横画的地方,完全没有起伏变化,像一张梯子,这是失误所在。在小处下功夫,笔法就不会僵死。

诗至贞元、长庆,古今一大变。李、杜始重,元、白学杜者也。元相时有学太白处,韩门诸君兼学李、杜。韦左司自是古诗,与一时文体迥异,大略六朝旧格至此尽矣。李玉溪全法杜,文字血脉却与齐、梁人相接。温全学太白,五言律多,名句亦李法也【与瞿隣鳬】

本领者,将军也;心意者,副将也。所谓本领,只是规模古人,然须有取舍,不得巧拙兼効。虽欲博涉诸家,然须得通会,不可今古杂出。唐人尚法,用心意极精;宋人解散唐法,尚新意,而本领在其间。米元章书如集字是也。至蔡君谟,则防画不茍矣。坡公立论,亦雅推君谟。

作字惟有用笔与结字。用笔在使尽笔势,然须收纵有度。结字在得其真态,然须映带匀美。

学古人书,不可失其本趣。如近代王履吉书,行草学孙过庭,全失过庭意;正书学虞,全不得虞笔。虞云:“先临告誓,后写黄庭。夫子庙堂碑,全似黄庭。”履吉不知也。过庭与右军,殆无别矣。履吉多险怪,全无右军体。《白雀帖》尤恶。

尝学蔡君谟书,欲得字字有法,笔笔用意;又学山谷老人,欲得使尽笔势,用尽腕力;又学米元章,始知出入古人,去短取长。今老矣,不能复成其技,以此三言为赠【与叶祖徳】

古之名人,皆是博学大才,一时重誉所传。文字又经歴代具识审鉴,以至今日。其有遗缪,乃是万中之一。近世轻薄之流,果于非古,非惟贻笑将来,亦惧有损盛德。凡我同人,读古有疑,恐是思之未至,毋惮博访详问,慎勿任意诋呵也【以下四则是社约】

杜子美云:「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涉览既多,才识自倍。资于吟咏,亦不专在用事。今之律诗,始于永明,成于景龙。既以俪偶为文,又安得以用事为讳?况迩世坟籍不全,师匠旷絶,假令力学,犹惧未到古人。凡我同人,纵使嗜好不同,慎勿自隠短薄,憎人学问,便谓诗人不课书史也。

陶公读书,止观大意,不求甚解。所谓甚解者,如郑康成之礼,毛公之诗也。世人读书,正苦大意未通耳。今者朝读一书,至暮便竟,问其指归,尚不知所言何事。自云吾师渊明,不惟自悮,更以敎人。少年倦于讨求,从之而废。凡我同人,若遇此辈,所谓损友,絶之可也。

古人议论自有异同,或由同时嫌隙,或由时代悬逺,风尚乖隔,或是救时之言,矫枉过正,或一时快言,不为笃论。假如王安石不信《春秋》,李泰伯不喜《孟子》,此亦可从耶?凡我同人,古人所称,自当研求;遇所诋刺,且宜存而不论,毋事逐声也。

  钝吟杂録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钝吟杂録卷八

  常熟冯班撰

  遗言

读神农黄帝之书而杀人者,庸医也。读周孔尧舜之书而乱天下者,庸儒也。庸医,人恶之;庸儒,至于丧天下,其祸烈矣。儒者犹歌颂而尸祝之,何哉?

少正夘吾不知何如人。若吾夫子之言,则王安石似之。若少正夘生于宋,虽有孔子,亦不得而诛也。

赵普小人也,读《论语》而用之。宋以三百年,方孝孺君子也,读《大学衍义》而用之。建文君之亡,忽焉辟之于奕。《大学衍义》如奕谱,有銕网局,虽奕秋亦只如此。至于对局争胜之时,却有靠不着他处,《论语》便句句用得。赵韩王若用得《论语》全,便是伊周也。

论语》文字甚妙。宋儒语録,不做文字,无讨论润色之功,便有沁漏处,偏枯过当处。不善读者,往往认错,不免被他误了。

太史谈尚黄老而薄儒术,▯雄、班固皆以为讥文中子儒者也。却云史谈善言九流,何耶?《易》曰:“干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然则儒者可大可久,只简易而已,乌得云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耶?史谈只论得后代传经之儒,周、孔不如是也。

程子云:「孟子有英气,余初不解此语。后来见俗儒有非孟者,始知英气害事。孟子只要说得透快,如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防,此言可也。又说王公之尊贤,便生出后人许多议论,要了他天下,罢了,连女儿都要他的,不免已甚,

译诗歌到了贞元、长庆年间,是古今的一大变革。李白、杜甫开始受到重视,元稹、白居易是学习杜甫的。元稹有时也有学习李白的地方,韩愈门下的各位兼学李白、杜甫。韦应物自是古诗风格,与当时的文体迥然不同,大致上六朝的旧格调到此就穷尽了。李商隐完全效法杜甫,文字血脉却与齐、梁人相接。温庭筠完全学习李白,五言律诗很多,名句也是李白的法度。

本领好比是将军;心意好比是副将。所谓本领,只是效法古人的规模,但必须有取舍,不能巧妙与笨拙兼学。虽然想要广泛涉猎各家,但必须融会贯通,不能古今杂糅出现。唐人崇尚法度,用心意极其精微;宋人打破唐人的法度,崇尚新意,而本领在其中。米芾的书法如同集字一样。到了蔡襄,则笔画不随便了。苏轼立论,也雅正推崇蔡襄。

写字只在于用笔与结字。用笔在于使尽笔势,但必须收放有度。结字在于得其真态,但必须映带匀美。

学习古人的书法,不可失去其本来的趣味。比如近代王履吉的书法,行草学习孙过庭,完全失去了孙过庭的意趣;楷书学习虞世南,完全得不到虞世南的笔法。虞世南说:“先临摹《告誓帖》,后写《黄庭经》。夫子庙堂碑,完全像《黄庭经》。”王履吉不知道这些。孙过庭与王羲之,几乎没有区别了。王履吉多险怪,完全没有王羲之的体势。《白雀帖》尤其恶劣。

曾经学习蔡襄的书法,想要字字有法度,笔笔用意;又学习黄庭坚,想要使尽笔势,用尽腕力;又学习米芾,才知道出入古人,去短取长。现在老了,不能再成就其技艺,以此三句话作为赠言。

古时的名人,都是博学大才,一时的重誉所传。文字又经历代具备见识的人审鉴,才到今日。其中若有遗漏谬误,乃是万中之一。近世轻薄之流,果断地非议古人,不仅贻笑将来,也恐怕有损盛德。凡是我们的同道,读古书有疑惑,恐怕是思考未到,不要害怕广泛访问详细询问,千万不要任意诋毁呵斥。

杜甫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涉猎阅览既多,才识自然加倍。有助于吟咏,也不专在于用典。现在的律诗,始于永明年间,成于景龙年间。既然以对偶为文,又怎么能以用典为忌讳?况且近世典籍不全,师匠旷绝,假使努力学习,还担心达不到古人。凡是我们的同道,纵使嗜好不同,千万不要隐藏自己的短薄,憎恶别人的学问,便说诗人不考核书史。

陶渊明读书,只看大意,不求甚解。所谓甚解,如郑玄的礼学,毛公的诗学。世人读书,正苦于大意未通。现在早上读一本书,到晚上就完了,问其主旨,尚且不知道所说何事。自说我的老师是陶渊明,不仅自误,更用来教人。少年人厌倦于讨求,跟随他而废弃。凡是我们的同道,若遇到这类人,所谓损友,断绝交往就可以了。

古人议论自有异同,或由同时嫌隙,或由时代遥远,风尚乖隔,或是救时之言,矫枉过正,或一时快言,不为笃论。假如王安石不信《春秋》,李泰伯不喜《孟子》,这也可以听从吗?凡是我们的同道,古人所称道的,自当研求;遇到所诋刺的,暂且存而不论,不要随声附和。

读神农黄帝的书而杀人者,是庸医。读周孔尧舜的书而乱天下者,是庸儒。庸医,人们厌恶他;庸儒,以至于丧天下,其祸烈矣。儒者还歌颂而祭祀他,为什么呢?

少正卯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按我们孔夫子的话,那么王安石类似他。如果少正卯生在宋朝,虽有孔子,也不能诛杀他。

赵普是小人,读《论语》而用之。宋朝三百年,方孝孺是君子,读《大学衍义》而用之。建文帝的灭亡,忽然在弈棋中避开。《大学衍义》如弈谱,有铁网局,虽弈秋也只如此。至于对局争胜之时,却有靠不着他的地方,《论语》便句句用得。赵韩王若用得《论语》全,便是伊尹、周公了。

《论语》文字甚妙。宋儒语录,不做文字,无讨论润色之功,便有渗漏处,偏枯过当处。不善读者,往往认错,不免被他误了。

太史公崇尚黄老而轻视儒术,扬雄、班固都以为讥讽文中子儒者也。却说史公善言九流,为什么呢?《易》曰:“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那么儒者可大可久,只简易而已,怎么能说博而寡要,劳而少功呢?史公只论得后代传经之儒,周、孔不如是也。

程子说:“孟子有英气,我起初不解此语。后来见俗儒有非议孟子的,始知英气害事。孟子只要说得透快,如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防,此言可也。又说王公之尊贤,便生出后人许多议论,要了他天下,罢了,连女儿都要他的,不免已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