钝吟杂録卷八
只当云尊其位,重其禄,行其道,让天下者,自唐虞以后不可行也。」孟子说话都说得极透,尧舜以道相传天下,非所私也。古人为道如此,三代之下难言矣。如桃应问曰一段,亦是透顶说话,后人便道他行不得,便是不知孟子意思。
译只应当说,尊崇他的地位,加重他的俸禄,推行他的道,把天下让给他,从唐尧虞舜以后就不可能实行了。」孟子说话都说得极其透彻,尧舜将天下作为道统相传,并非将其视为私产。古人为了道如此行事,三代之后就难以谈起了。比如桃应提问的那一段,也是极其透彻的言论,后人便说它行不通,便是不懂孟子的意思。
做得文字好,便是不幸。程子有为言之也。不如孔子云:「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较说得周匝详稳。
大略浮名最害事
儒者最忌二事有门户有架子
不知时势,不智也;不顾人情,不仁也;不智不仁,而言先王之道,去之逺矣。
庄子云:「虎狼仁也,父子不相食,只此便是性善。」假令下愚不移,他也有澌灭不尽处。荀子说性恶,都不曽在源头上理会。
虫鸟犹有一伦焉,五伦不备,何以为人?
仲尼没而微言絶,七十子没而大义亏,处士横议,九流沸腾,持之有故,言之成理,生于其心,发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非圣人不能辨也。如管子有儒家说话,有道家说话,又有刑名家说话,然其好处自没,不得。孟子曰:「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然则诵诗读书,尚论古人,只应求他善处。宋人论古事,如酷吏案罪,见法辄取,不肯原情考实,此无他,只是好善不诚,心不正,恶而不知其美之,其所贱恶而辟焉者也。太史公识见极髙,从百世之后论百世以前之事,而曰某事可信,某事不可信,非愚则诬矣。一本于六艺,则无失,虽有疎略,亦史阙文之义也。苏子由古史,全不解此意。
儒者之言曰:「食取其充腹,无事于膏粱也;衣取其御寒,无事于文绣也;文贵其达意,无事于华绮也。」应之曰:「不得膏粱而食葵藿,不得文绣而衣疏布,盖不得已也。必葵藿、疏布而后衣食,则惑矣。」孔孟之文,皆如金玉,古之人必有道矣。齐景公有言曰:「不见君子,不知小人之拙也。小人之言,鄙其极也,必至于倍君子。出词气,必逺于鄙倍矣。」
平常说话,其中亦有文字。欧阳公云:「见人题壁,可以知人。」文字则知,文字好处正不在华绮。儒者不晓得,是一病。
圣人之所是,贤人之所非,吾必从圣人。凡有是非而无证者,虽先儒所言,吾有疑焉,存而不论可已。
吹毛求疵,洗垢索瘢,君子不为,况于古人乎?况于古之贤人乎?如孟子之辟扬墨,不得已也。世之诬古人以成其文者,斯言之玷乎?
诗曰:「巧言如流。」孔子曰:「巧言令色,谓佞人之口也。」如左丘明做得文字好,子产为命,岂是巧言?儒者或误认。今有郡邑于此,赋税不均,民困盗起,用子产乎?儒者曰:「用子游、子贱。」噫!不得子游、子贱,不免于用庸人也。君子使人也,器之,不当求备。
有【原阙】者,以真天真地立敎,其言曰:「自地以上皆尘也,非真天也。」应之曰:「自足以上皆血肉也,头非其真头乎?」
【原阙】曰:微尘真地也。应之曰:真者,假之对也。必微尘为真,大地为假乎?合之为大地,散之为微尘。真则俱真,假则俱假。
【原阙】谓其门人曰:「使古无宓戏八卦,我能画之也。」徐子仪以告冯子,冯子曰:「京房、郭璞,儒者所讥也。彼之所知【原阙】犹未知焉,能画卦乎?」
太史公曰:「学者载籍极博,必取信于六艺。」又曰:「诸家言黄帝,文多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其不爱奇也,明矣,芟之或未尽耳。扬雄以为多爱不忍,非也。
汉初文字驳杂,至扬子云压之以五经,驱天下之文,尽归之于孔孟,后之文人不敢乱说,扬子之功也。韩退之、曽南丰皆极重之,是也。儒者颇讥之,吾以为此人有心于圣学,但其人文士于圣人立身行已之道,讲之不尽,止知惟寂惟寞,不汲汲于富贵,便谓了事,此其所短也。比之孟子则过矣,直以为有罪无功,亦未平。
观战国文字,圣人之道絶矣。惟词赋尚有诗人之遗。▯子云云:“童子雕虫篆刻,壮夫不为。”班孟坚则云:“相如之文与诗人之讽刺不异。”请与知者论之。
子云:「云长卿文丽用寡,则是矣。并言贾谊,则甚矣。读书而言古人之不善,不如称其善之有益于人。管子一生好处,全在不王。天命已絶,人心已去,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也。天命未絶,人心未去,而求王,则是反而已矣。若以管子不王为器小,商鞅
译写文章写得再好,反而是一种不幸。程子曾针对这种情况说过话。不如孔子说:“在文采方面,我和别人差不多;在身体力行的君子之道上,我还没有达到。”这话讲得更加周全、详尽、稳妥。
大致来说,虚名最害事。
儒者最忌讳两件事:一是结党营私,二是摆架子。
不了解时势,是不明智;不顾及人情,是不仁义;既不明智又不仁义,却谈论先王的道统,那就离正道很远了。
庄子说:“虎狼也是仁的,因为父子之间不相残食,仅此一点就是性善的表现。”假使最愚昧的人本性不可改变,他也有无法完全泯灭的地方。荀子主张性恶,完全没有从源头上加以体察。
虫鸟尚且有一种伦常,如果五伦不完备,怎么能称为人呢?
孔子去世后,精微的言论断绝了;七十位弟子去世后,重大的义理亏损了;隐士肆意议论,九流百家沸腾争辩,他们所持的观点都有根据,所说的道理都能自圆其说,这些思想产生于内心,施行于政事,施行于政事,就危害了实际事务,这不是圣人不能辨别的。比如《管子》中有儒家的言论,有道家的言论,又有刑名家的言论,然而它的好处自然没有消失。孟子说:“以结交天下的贤士为不够,又推崇评论古人。”那么诵读诗书、推崇评论古人,只应当寻求他们的善处。宋人评论古代的事情,像酷吏定罪一样,见到法律条文就拿来套用,不肯推原情实、考察真相,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喜好善道不真诚,心术不正,厌恶那些美好的事物而不知道欣赏,对自己所轻视厌恶的东西加以排斥。太史公的见识极高,从百世之后评论百世以前的事,说某事可信,某事不可信,如果不是愚昧就是诬妄。一切依据六经,就没有过失,即使有疏漏,也是史官缺文的意思。苏辙的《古史》,完全不明白这个道理。
儒者说:“饮食只求吃饱,不需要精美的食物;穿衣只求御寒,不需要华丽的刺绣;文章贵在表达意思,不需要华丽的辞藻。”回答说:“吃不到精美的食物而吃野菜,穿不到华丽的刺绣而穿粗布,这是不得已的情况。一定要吃野菜、穿粗布才算是衣食,那就迷惑了。”孔孟的文章,都像金玉一样珍贵,古人必定有道。齐景公曾说:“不见君子,不知道小人的拙劣。小人的言语,鄙陋到了极点,必定会违背君子。发出的言辞语气,必定远离鄙陋和违背常理。”
平常的说话,其中也有文章。欧阳修说:“看到别人题写在墙壁上的字,可以了解这个人。”通过文字可以了解人,文字的好处正不在于华丽。儒者不明白这一点,是一种弊病。
圣人所肯定的,贤人所否定的,我必定跟随圣人。凡是有所是非但没有证据的,即使是先儒所说的,我也有怀疑,暂且保留而不加评论就可以了。
吹毛求疵,洗垢索瘢,君子不这样做,何况对古人呢?何况对古代的贤人呢?像孟子排斥杨朱、墨翟,是不得已的。世上那些诬蔑古人来成就自己文章的人,这是言语的玷污吧?
《诗经》说:“巧言如流。”孔子说:“巧言令色,说的是佞人的口。”如果左丘明写文章好,子产发布命令,难道是巧言吗?儒者或许误认了。现在有一个郡县,赋税不均,百姓困苦,盗贼兴起,用子产吗?儒者说:“用子游、子贱。”唉!得不到子游、子贱,不免要用庸人。君子使用人才,是量才录用,不应当要求完美无缺。
有【原阙】的人,以真天真地立教,他说:“从地以上都是尘土,不是真天。”回答说:“从脚以上都是血肉,头不是真正的头吗?”
【原阙】说:微尘是真地。回答说:真,是假的相对。必定微尘是真,大地是假吗?合起来是大地,散开是微尘。真则都真,假则都假。
【原阙】对他的门人说:“假如古代没有伏羲八卦,我也能画出来。”徐子仪告诉冯子,冯子说:“京房、郭璞,是儒者所讥讽的。他们所知道的【原阙】尚且不知道,能画卦吗?”
太史公说:“学者记载的书籍极多,必定要取信于六艺。”又说:“各家谈论黄帝,文字大多不雅驯,士大夫难以言说。”他不喜爱奇谈怪论,是很明显的,只是删减可能没有完全尽净。扬雄认为这是多爱不忍,是不对的。
汉初的文章驳杂,到扬雄用五经来压制,驱使天下的文章,全部归于孔孟,后来的文人不敢乱说,这是扬雄的功劳。韩愈、曾巩都非常重视他,这是对的。儒者颇加讥讽,我认为这个人有心于圣学,但他作为文士,对于圣人立身行己之道,讲得不透彻,只知道惟寂惟寞,不汲汲于富贵,便以为事情了结,这是他的短处。比起孟子来就过分了,直接认为他有罪无功,也不公平。
看战国的文章,圣人的道统已经断绝了。只有词赋还保留着诗人的遗风。〇扬雄说:“童子雕虫篆刻,壮夫不为。”班固却说:“相如的文章与诗人的讽刺没有不同。”请和明白的人讨论一下。
扬雄说:“司马相如的文章华丽但用处少,这是对的。一并说贾谊,就过分了。读书而谈论古人的不好,不如称赞他们的善处对人有益。管子一生的好处,全在于不称王。天命已经断绝,人心已经离去,商汤周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天命没有断绝,人心没有离去,而求称王,那就是反了。如果认为管子不称王是器量小,商鞅
其大乎?请隧召王,亦可以无讥矣。然则云器小何也?曰:《论语》已明言之矣。大抵器小者易盈,伊尹、周公自视欿然也。管子之量不胜其功,不觉过分僭妄,其量已满。《论语》亦要做文字两个。或曰:跌得极醒。」
译这难道是因为他器量宏大吗?如果请隧去召见周王,也就没有可讥讽的了。那么,为什么说器量狭小呢?回答说:《论语》已经明确说过了。大体上,器量狭小的人容易自满,伊尹、周公却自视谦卑。管仲的度量承受不住他的功业,不觉间过分僭越妄为,他的度量已经满了。《论语》也要在文字上做两处推敲。有人说:跌得极清醒。
或曰:孟子不为管仲,不知孟子亦不为顔渊。仲尼之门无道桓文之事者,观于书,盖亦不道齐太公之事。儒者以六艺为法,经传以千万数,不如老子之约。司马谈之言也。司马迁之书继《春秋》而作,子长盖儒者也。子云言之不分别,班固亦然。何也?谈生汉景之世,时尚黄老,故其言如此。子长在武帝时,则不然矣。
孔子作世家,老子与韩非同传列国世家。书孔子卒,不先黄老而后六经,明甚。
今之儒者皆曰:「禹、稷、契、臯陶何书可读?」孔子曰:「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何也?」又曰:「圣人之学,不是读书。」孟子曰:「尚友古人。」则曰:「诵其诗,读其书。」顔子言:「孔子敎人,博以文,约以礼。」《论语》曰:「子所雅言,诗、书、执礼。」这都是甚的?是故恶夫佞者。
书契以来,便应有书。禹、稷、契、臯陶,亦怕不是不识字的。三坟、五典、九丘、八索,已不可见。只如伏羲八卦,亦是书。宋人说话,只要说得爽快,都不料前后。
朱子曰:「有文王之易,有孔子之易,吾亦曰有朱子之易。」朱子之言,他实实有见处,方有以言。其得于易者深矣。然易已言之:「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今之妄人,不去理会伏羲之易,只去寻文王、孔子。不是处于朱子之语,便不曽理会也。
朱子云:「公羊、谷梁善说道理。今之读《春秋》者,可不知道理乎?」
苏威好古物,文中子讥之曰:「古之好古者,聚道;今之好古者,聚财。谅哉言乎!」然钟鼎珪玺,可以观礼,君子尚之,可也。不知书而好古器者,贾人而已,评其价值,加之以作伪,非贾人而何?更有可恨者,修改割截以求利,古器之贼也。
肉刑,三苗之刑也。尧舜以来,仍而用之,遂为帝王之法。然汉文已革之矣。若今日用之,是又为三苗也。厯代以来,无肉刑,天下未尝不治。废之可也。余十二嵗时,先君子试以《肉刑论》为之文曰:「仍而用之,则三王之旧法也。已废矣,创而行之,则三苗之淫刑也。」先君以为知言。泼倚卓,静坐做工夫,儒者如此。然亦非敎人枯坐也。如齐家、治国、平天下,有事有理,须要学知,靠静坐不得。文中子论人、恕论事实,宋人恶之,非公论也。房、杜、王、魏诸君子,非懵然不知人者,北面事之,其人可知。
唐之兴,庙堂之上皆河汾诸君子,也可以知儒之效矣。宋之兴,赵普学《论语》,可以知经之用矣。
宋人谈性命,真开千古之絶学。章句之儒陋矣。其论忠孝节义,使宇宙间一日无此议论,人道其化为鬼魅乎?为禽兽乎?但论人物,谈政事,言文章,便是隔壁説话。读朱子语类,朱子全书,斯人也,尸而祝之可也。看诸儒摘他的説话,却把好处都芟去了。
欧阳公论朋党,真快语也。但君子以公义相取,不是党。君子有党,亦害事。观东林诸君子可见矣。如万厯时定储,天啓时阉祸,则诸公者,岂非天下之正人乎?但实与相处,未免重门尸便,有私意,其间大有可议处。
儒者都好立党,有心天下者不可不知。只观他论古人便见,如曽子畏子路、子贡与衞将军文子言,称曽子当时何等相重。宋儒只为要说曽子传道,遇着子路、子贡,务要寻他短处,与他结下寃讐。《论语》说十哲,诸书说四友,只为中间没了曽子一个,便生出许多议论。如此见识处,班行之间是非不平,一味门户,自然激出事来。不能容小人,尚且害事,他每亦容不得君子,如何不是个偏党私意?
汉人之党,君子小人相攻也。唐之牛李,功名之士攻功名之士也。宋之蜀洛,君子不相容也。
雍季,范我驰驱者也;舅犯为之诡遇也。用舅犯赏雍季,晋文公谲而不正,亦不纯,尚诈也。诡遇而获,只可一试,常用之则败矣。故曰:雍季之谋,万世之利也。治天下国家,诡遇不得。孟子云:“未闻手援天下者也。”五霸假之正,是假这个驰驱之法,但杂用谲诈,有时诡遇耳。管子正处多,宋人亦说他是诡遇,都
译有人说:孟子不效法管仲,难道孟子也不效法颜渊吗?孔子门下不讲求齐桓公、晋文公称霸的事,查阅典籍,大概也不讲求齐太公的事。儒者以六艺为准则,经传数量以千万计,不如老子那样简约。这是司马谈的话。司马迁的著作继承《春秋》而作,司马迁大概是儒者。扬雄说话不分别,班固也是这样。为什么呢?司马谈生于汉景帝时代,当时崇尚黄老之学,所以他的言论如此。司马迁生活在汉武帝时代,情况就不同了。
孔子作《世家》,老子与韩非同传,列入列国世家。书中记载孔子去世,没有先说黄老而后说六经,这很明显。
现在的儒者都说:“禹、稷、契、皋陶有什么书可读?”孔子说:“有人生来就知道,有人通过学习才知道,为什么呢?”又说:“圣人的学问,不是读书。”孟子说:“向上与古人交朋友。”于是说:“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颜回说:“孔子教导人,用文献使知识广博,用礼仪使行为简约。”《论语》说:“孔子雅言,涉及《诗》、《书》和执掌礼仪。”这都是些什么?因此厌恶那些巧言令色的人。
自书契以来,就应当有书。禹、稷、契、皋陶,恐怕也不是不识字的人。三坟、五典、九丘、八索,已经看不到了。就像伏羲的八卦,也是书。宋人说话,只要说得痛快,都不考虑前后矛盾。
朱熹说:“有文王的《易》,有孔子的《易》,我也说有朱子的《易》。”朱子的话,他确实有独到的见解,才这样说。他对《易》的理解很深。然而《易》已经说过:“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现在的妄人,不去理会伏羲的《易》,只去寻找文王、孔子的《易》。不是拘泥于朱子的话,就是不曾理会《易》的真意。
朱熹说:“《公羊传》、《谷梁传》善于说道理。现在读《春秋》的人,能不知道道理吗?”
苏威喜好古物,文中子讥讽他说:“古代喜好古物的人,聚集的是道;现在喜好古物的人,聚集的是财。这话确实啊!”然而钟鼎圭玺,可以观察礼制,君子崇尚它们,是可以的。不识字却喜好古器物的人,不过是商人罢了,评定其价值,加以伪造,不是商人是什么?更令人可恨的是,修改割截以求利,这是古器物的贼人。
肉刑,是三苗的刑罚。尧舜以来,沿袭使用,遂成为帝王的法则。然而汉文帝已经废除它了。如果今天使用它,就是又成为三苗了。历代以来,没有肉刑,天下未曾不治。废除它是可以的。我十二岁时,父亲用《肉刑论》让我作文,我说:“沿袭使用,则是三王的旧法;已经废除了,重新实行,则是三苗的淫刑。”父亲认为这是知言。泼倚卓,静坐做工夫,儒者如此。然而也不是教人枯坐。如齐家、治国、平天下,有事有理,必须学习知晓,靠静坐是不行的。文中子论人、恕论事实,宋人厌恶他,这不是公正的评论。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徵等君子,不是懵懂不知人的人,北面事奉他们,其人可知。
唐朝兴起,庙堂之上都是河汾诸君子,由此可知儒者的效验了。宋朝兴起,赵普学习《论语》,由此可知经书的作用了。
宋人谈论性命,真开辟了千古绝学。章句之儒浅陋了。他们论忠孝节义,使宇宙间一日没有这些议论,人道难道会化为鬼魅吗?会化为禽兽吗?但论人物,谈政事,言文章,便是隔墙说话。读朱子《语类》、朱子全书,这样的人,可以尸而祝之。看诸儒摘取他的说话,却把好处都删去了。
欧阳修论朋党,真是快语。但君子以公义相取,不是党。君子有党,也害事。看东林诸君子可见了。如万历时定储,天启时阉祸,那么诸公者,难道不是天下的正人吗?但实际相处,未免重门尸便,有私意,其间大有可议处。
儒者都好立党,有心天下的人不可不知。只看他们论古人便见,如曾子畏子路、子贡与卫将军文子言,称曾子当时何等相重。宋儒只为要说曾子传道,遇着子路、子贡,务要寻他短处,与他结下冤仇。《论语》说十哲,诸书说四友,只为中间没了曾子一个,便生出许多议论。如此见识处,班行之间是非不平,一味门户,自然激出事来。不能容小人,尚且害事,他们亦容不得君子,如何不是个偏党私意?
汉人之党,君子小人相攻也。唐之牛李,功名之士攻功名之士也。宋之蜀洛,君子不相容也。
雍季,范我驰驱者也;舅犯为之诡遇也。用舅犯赏雍季,晋文公谲而不正,亦不纯,尚诈也。诡遇而获,只可一试,常用之则败矣。故曰:雍季之谋,万世之利也。治天下国家,诡遇不得。孟子云:“未闻手援天下者也。”五霸假之正,是假这个驰驱之法,但杂用谲诈,有时诡遇耳。管子正处多,宋人亦说他是诡遇,都
不曽细细推勘。子思子云:“天下国家可均也,中庸不可能也。”管子之谓也,以为诡遇非也。
译未曾仔细推究审察。子思子说:“天下国家可以求得公平,中庸之道却难以做到。”这就是管子的说法,认为以诡诈的方式猎取并非正道。
诗之亡也,离骚继之。至于汉,而丽淫之赋兴矣。然苏李五言之作,谓之丽,以则可也。五言譌于晋宋之际,自魏末苦清言,以老庄为学问,名士恣情酒色,以为达,文人承流而作。谢灵运肆览庄易,放意山水。陶渊明诗篇篇有酒。鲍明逺创倾侧红紫之文。诗人美刺之义渐逺矣。儒者不解诗,多以縁情之作为无益,然亦敬杜少陵,至匹之郭子仪。朱晦庵亦学陶公。夫山水之文,使人萧逺无鄙恡,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为之可也。陶公言饮酒,即七贤之志也。彼皆有为而为之,君子不可无陶公之志。茍非其时,则沈湎亦可戒也。
或曰:「儒者不喜文章,亦不是圣人之道也。近似墨子之非乐,彼云文章无用。若如所言,则金石丝竹,饥不可饱,寒不能温。先王以之立敎,何耶?文章,经世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儒者未之学耳。」
韩吏部之原鬼,非儒者之言也。古之圣人,皆不言无鬼。若无鬼,祭祀为欺人矣。
韩吏部曰:「荀与扬也,大醇而小疵。荀不止小疵也。言性恶,杀诗书,与时迁徙,与世偃仰,一变而为李斯,宜也。先王顺人情以制礼,故天下信之行之。礼曰:『非从天降也,非从地出也,生乎人情者也,因人情而为之节文耳。』若违人情,徒以天子之势强而行之,必且导之以政,齐之以刑,异乎儒者之道,而近乎刑法家言矣。谁谓荀卿知礼者?」
荀子之言,惟二戴所取为醇也。彼有所受之也。
文章之人大者,与六经同义。其为用也,百官以治,万民以察,君臣非此不通,朋友非此不合。君子以喻其意,众人以辨其事。言之也有征,出之也有伦,可以久,可以逺,彬彬乎君子之言也。小人则不然,拙者则鄙而倍,得罪于名敎,不合于圣人,自是而不可谏。巧者则顺非谐俗,不可以对君子,此只是言之不文也。儒者好为鄙语而恶文章,不知其敝也。
过秦论》论之首也。昭明止选上篇,为班孟坚之言也。然则当时选文,犹以理之得失为文工拙。至宋人而文章一变,儒者不喜人作好文字,亦怪他不得。每见村塾小儿读《文章规范》,意中常发恶。此书全不论理,今具论其失如左。
大凡学文,初要小心,后来学问博,识见髙,笔端老,则可放胆。能细,而后能粗;能简,而后能繁;能纯粹,而后能豪放。谢叠山句句倒说了。至于俗气文字中,一毫着不得,乃云由俗入雅,真戏论也。东坡先生云:“尝读孔子世家,观其言语文章,循循然莫不有规矩,不敢放言髙论。”然则放言髙论,夫子不为也,东坡所不取也。谢枋得叙《放胆文》,开口便言,初学读之,必能放言髙论,何可如此?岂不教坏了初学?
韩吏部,文章之圣也。其诤臣论文则工矣,未免为失言。韩公于是乎不知人矣。韩公《顺宗实録》于阳道州之卒,叙其生平,此文虽班固不过如此,可谓极笔。且昌黎之集,善文多矣,何必选此?不惟不爱阳道州,亦非所以爱退之也。
欧阳公之文创革杨刘之浮华,首变唐人之艰澁,千古絶作也。至于人品之髙,见于史册,此泰山北斗,岂可议乎?然有一病,其为文也,喜称人之恶,而不乐道人之善。谢枋得云:“学欧不成,必无精采。”是何言欤?乃称其《纵囚论》《上范司谏书》二文,欧阳公之过也。读之使人发上指。
钝吟杂録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钝吟杂録卷九
常熟冯班撰
通鉴纲目纠缪
初命魏斯韩防赵籍为诸侯
胡氏曰:善为天下国家者,谨于微而已【云云】夫如是,虽使六卿竝起,三家辈出,莽、操、懿、温接迹于朝,効忠宣力之不暇,而何有于他患?
按胡氏言,谨微是也。然周道坏于幽厉,非直微而已。至六卿竝起【云云】则谬甚矣。舜诛四凶,天下咸服。凶人不可容也。茍莽操懿,温可使効忠宣力,又何迁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哉!家不藏甲,都城不过百雉,谨微也。若三家辈出,六卿竝起,跋扈放恣,尾大不掉,慎微者有是乎?且如曹孟徳,以其才为能臣,笮其头而用之
译《诗经》的衰亡,由《离骚》继承其绪。到了汉代,华丽淫靡的赋体兴起了。然而苏武、李陵的五言诗作,称之为华丽,在法度上是可以的。五言诗在晋宋之际变得讹误,自从魏末崇尚清谈,以老庄之学为学问,名士放纵情欲于酒色,自认为通达,文人承袭这种流风而创作。谢灵运肆意浏览《庄子》《易经》,纵情于山水之间。陶渊明的诗篇篇篇都有酒。鲍照开创了倾斜红紫的文风。诗人美刺讽喻的意义逐渐疏远了。儒者不懂诗,大多认为缘情之作是无益的,然而也敬重杜甫,甚至将他与郭子仪相提并论。朱熹也学习陶渊明。那山水之文,使人萧散高远而没有鄙吝之心,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创作它是可以的。陶渊明言饮酒,即是竹林七贤的志向。他们都是有所为而为之,君子不可没有陶渊明的志向。如果时势不对,那么沉湎酒色也是应当戒除的。
有人说:“儒者不喜欢文章,这也不是圣人的道理。这近似于墨子反对音乐,他们说文章无用。如果像他们所说的那样,那么钟磬琴瑟,饥饿时不能饱腹,寒冷时不能保暖。先王用它来建立教化,是为什么呢?文章,是治理天下的伟大事业,是不朽的盛事。儒者只是没有学习它罢了。”
韩愈的《原鬼》,不是儒者的言论。古代的圣人,都不说没有鬼。如果没有鬼,祭祀就是欺骗人了。
韩愈说:“荀子和扬雄,大体纯正而小有瑕疵。荀子不止是小有瑕疵。他主张人性本恶,废弃《诗》《书》,随时代变迁,随世俗俯仰,一变而成为李斯,是理所当然的。先王顺应人情来制定礼制,所以天下人相信并实行它。《礼记》说:‘礼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不是从地下生长出来的,而是产生于人情的,根据人情来制定节度文饰罢了。’如果违背人情,仅仅凭借天子的权势强行推行,必定还要用政令来引导,用刑罚来整齐,这就不同于儒者的道理,而接近于法家的言论了。谁说荀子懂得礼呢?”
荀子的言论,只有戴圣、戴德所选取的部分才是纯正的。他们有所承袭。
文章大家,与六经意义相同。它的作用,使百官得以治理,万民得以明察,君臣没有它不能沟通,朋友没有它不能契合。君子用它来阐明心意,众人用它来辨析事理。说话有依据,表达有条理,可以长久,可以传远,文质彬彬,这是君子的言论。小人则不是这样,拙劣的人则鄙陋而违背常理,得罪名教,不合圣人之道,自以为是而不可劝谏。巧诈的人则顺从错误、迎合世俗,不能面对君子,这只是言论不文雅罢了。儒者喜欢说鄙俗的话而厌恶文章,不知道它的弊病。
《过秦论》是论体文的开端。昭明太子只选上篇,是因为班固的话。那么当时选文,还是以道理的得失作为文章工拙的标准。到了宋人,文章发生了一变,儒者不喜欢人写好文章,也怪他们不得。每次看到乡村私塾的小儿读《文章规范》,心中常生厌恶。这本书完全不论道理,现在详细论述它的过失如下。
大凡学习写文章,起初要小心谨慎,后来学问广博,见识高明,笔端老练,才可以放开胆子。能细致,然后才能粗疏;能简练,然后才能繁复;能纯粹,然后才能豪放。谢枋得句句说反了。至于俗气的文字中,一毫都沾染不得,他却说由俗入雅,真是戏论。苏东坡先生说:“曾经读《孔子世家》,观察他的言语文章,循循善诱,没有不有规矩的,不敢放言高论。”那么放言高论,孔子不做,苏东坡也不取。谢枋得写《放胆文》序,开口就说,初学者读了,必定能放言高论,怎么能这样?岂不是教坏了初学者?
韩愈,是文章的圣人。他《争臣论》中评论文章虽然精妙,未免失言。韩愈在这里是不知人。韩愈《顺宗实录》中关于阳峤去世的记载,叙述他的生平,这篇文章即使班固也不过如此,可谓用笔到了极致。况且昌黎集中,好文章多了,何必选这一篇?不仅是不爱阳峤,也不是爱护韩愈的方法。
欧阳修的文章革除了杨亿、刘筠的浮华,首先改变了唐人的艰涩,是千古绝作。至于人品的高尚,见于史册,这是泰山北斗,岂可议论?然而有一个毛病,他写文章,喜欢称说别人的恶行,而不乐意道说别人的善行。谢枋得说:“学欧阳修不成,必定没有精彩。”这是什么话?他称引《纵囚论》《上范司谏书》两篇文章,是欧阳修的过错。读起来使人毛发竖立。
钝吟杂录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钝吟杂录卷九
常熟冯班撰
通鉴纲目纠缪
初次任命魏斯、韩虔、赵籍为诸侯
胡安国说:善于治理天下国家的人,谨慎于细微之处罢了【等等】。如果这样,即使六卿同时兴起,三家相继出现,王莽、曹操、司马懿、司马昭接连在朝廷任职,忙于效忠尽力还来不及,哪里会有其他祸患?
按胡安国的话,谨慎细微是对的。然而周道败坏于周幽王、周厉王,不仅仅是细微之处。至于六卿同时兴起【等等】,那就谬误得很了。舜诛杀四凶,天下都信服。凶恶的人不可容忍。如果王莽、曹操、司马懿、司马昭可以让他们效忠尽力,又何必迁徙?有苗又何必畏惧?巧言令色,真是奸佞啊!家里不藏兵器,都城不超过百雉,是谨慎细微。如果三家相继出现,六卿同时兴起,跋扈放纵,尾大不掉,谨慎细微的人是这样吗?况且像曹操,以他的才能作为能臣,压制他的头而使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