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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钝吟杂录五

钝吟杂録卷四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6–33 段

,便云不足观。小儿女子皆须若此,天下诗人多矣,不知今日如何生得许多子美?呜呼,此正是不知子美耳。杜诗不可不学,若要再出一个老杜,恐不可得。不读书人读文字,一味都是虚气。

译(如果)便说(杜甫的诗)不值得看。小孩子和女人都必须像这样(挑剔),天下的诗人就多了,不知道今天怎么生出这么多杜甫?唉,这正是不了解杜甫啊。杜甫的诗不可不学习,如果要再出一个老杜,恐怕不可能了。不读书的人读文章,全都是虚浮之气。

有一塾师浩叹曰:“郑子产亲遇圣人而不闻圣人之道。”应之曰:“子产有君子之道四,吾丈有几?”变色曰:“朱夫子曾说来。”应之曰:“吾丈不是朱夫子。”

文人有讥诃前人处,须细细防勘,不可便随他一样说。扬子云曰:“淮南圣人无取焉。”斯言过矣。刍荛之言,圣人择焉。君子不以人废言。如云“淡泊明志,宁静致逺”,斯言也,诸葛孔明尝取之矣。

陶彭泽之人品髙矣,美矣,其诗文亦称其为人。欧文忠公云:「晋无文章,惟有归去来词一篇。」岂得言晋人都无文字?但爱之至,不知其称之过也。后人亦学他说话,便是吠声之犬。

新唐书·髙祖本纪》书禁浮屠、老子之学,当时只沙汰僧道耳,未尝禁其学也。老子是唐人之祖,如何禁得?此言若在唐以前,人不妨传笑,一代矣。宋人却多如此,只是后代人不读书,易欺,不敢驳正耳。

学者,意不诚,心不正,所以不能论古人。只如夫子直道而行,无毁无誉,处都不曽理防。

功夫须从上做下,不可从下做上。严沧浪之格言也。儒者议论,好与圣人相反。臧文仲,孔子所恶,却要寻他好处。子产,孔子所敬,专要说他不是。儒者信孔子,不如信孟子。今人信孟子,又不如信程朱。此事之不可解者。柳子厚《封建论》,本于《吕氏春秋》。子厚多学《子书》,作文字,少正卯。吾不知其何人也。据后代之人言之,甚似王安石。行僻而坚,尤相似。

奸雄最难处置。无罪而除之,则无名;待其有罪,则天下之事不知被他坏了多少。孔子杀少正卯,在后世便行不得。朱子疑此事为虚,只是不曾实实体究,不知他害事处。奸雄不早除,久后便除不得。

汉人八分胜唐人,不待智者而知也。然汉碑年逺,多损剥;唐碑年近,多完好。今人喜学汉碑损剥处,以为学汉可笑。汉碑自有完好者。

杨铁崖诗,不解用古事,剪截无法,比儗不伦,句法多不完整,工夫浅也。

  李太白歌行句句有本

图騕褭之形,极其神骏,若求伏辕,不免驾欵段之驷;写西施之貌,极其美丽,若须荐枕,不如求里门之妪。万厯时,王李盛学汉魏盛唐之诗,只求之声貌之间,所谓图騕褭、写西施者也。虞山诗人好言后代诗,所谓欵段之驷、里门之妪也,遂谓里门之妪胜于西施,欵段之驷胜于騕褭,岂其然乎?况今日之虞山诗人,挦撦剽剥,其弊与王李正同,而文不及王李,是图欵段之马、写里门之妪者也,宜为世人所笑。钱遵王以为诗妖,此君亦具眼。学书须学真迹,不是不看石刻;作文要作自家话,不是不学古人。

余生仅六十年,上自朝廷,下至闾里,其间风习是非,少时所见与今日已迥然不同。况古人之事,逺者数千年,近者犹百年,一以今日所见定其是非,非愚则诬也。宋人作论多俗,只坐此病。

宋儒议论,是非不平,便是他心不正处。

不近人情,而云尽心知性,吾不信也。其罪在不仁。不知时势,而欲治国平天下,吾不信也。其罪在不智。不仁不智,便是德不明。

孔子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宋儒云:「三代已后,无完人。」于孔子所云「择其善者而从之」一句都不曽理防,但事出三代已下,虽极好处,亦一概不肻学。

凡人作文字,下笔须有轻重。论贤人君子,虽欲纠正其谬误,词宜宛转;若言小人奸贼,不妨直骂。今之作古文者,多不理防。先君子敎人作古文云:「但熟看《春秋》,便知一字轻下不得。」后曾与徐良夫言此,则云:「不必,且引苏子瞻为证。」不知此正是苏文字不好处。不惟子瞻,唐人已有此病。

扬子云引天下之文字归之六经,有功于圣人之门。变于苏氏父子,至近代王弇州、李于鳞,而扫地无余矣。古人学问可敬可信,学者不可不知。然大谬处亦宜仔细。如欧公以八分为▯字,此不待赵明诚、章惇而后知其误也。今人从而不改,不知何故。近孙子长好以杨用修言语驳正文字。许夫人作燕子诗,用金镂楣者,子长以为误,云是金楼楣。此事出《吴越春秋》,

译有一位私塾先生浩叹道:“郑子产亲自遇见了圣人,却没有听闻圣人的道理。”有人回应他说:“子产有君子的四种品德,您老人家有几种呢?”那人变了脸色说:“朱熹先生曾经讲过。”回应者说:“您老人家又不是朱熹先生。”

文人在讥讽前人之处,必须仔细查考辨正,不可就跟着他一样说。扬雄说:“《淮南子》中的圣人言论,没有可取的。”这话太过分了。樵夫草夫的话,圣人也会选择采纳。君子不因为人的身份而废弃他的言论。比如“淡泊明志,宁静致远”这句话,诸葛亮曾经采纳过它。

陶渊明的为人品格高尚美好,他的诗文也配得上他的为人。欧阳修说:“晋代没有文章,只有《归去来辞》一篇。”难道能说晋代人都没有文字吗?只是喜爱到了极点,不知道称赞得过分了。后人也学着他说这种话,就是随声附和的狗。

《新唐书·高祖本纪》记载禁止佛教、道家的学问,当时只是淘汰僧侣道士罢了,未曾禁止他们的学问。老子是唐代人的祖先,怎么能够禁止?这话如果在唐代以前,人们不妨传为笑谈,一代人罢了。宋代人却大多如此,只是后代人不读书,容易欺骗,不敢驳斥纠正罢了。

做学问的人,意念不真诚,心思不端正,所以不能评论古人。就像孔子直道而行,没有毁谤也没有赞誉,哪里曾去理会防备这些。

功夫必须从上往下做,不可从下往上做。这是严羽的格言。儒者的议论,喜欢与圣人相反。臧文仲,是孔子所厌恶的,却要去寻找他的好处。子产,是孔子所敬重的,专门要说他不是。儒者信任孔子,不如信任孟子。现在的人信任孟子,又不如信任程朱。这是不可理解的事。柳宗元的《封建论》,本于《吕氏春秋》。柳宗元多学习诸子之书,写文章,少正卯。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根据后代人的说法,很像王安石。行为偏邪而固执,尤其相似。

奸雄最难处置。没有罪过就除掉他,就没有名分;等到他有罪过,天下的事情不知被他败坏了多少。孔子杀少正卯,在后世就行不通了。朱熹怀疑这件事是虚构的,只是没有切实地体察研究,不知道他败坏事情的地方。奸雄不早点除掉,久了就除不掉了。

汉代八分书胜过唐代,不用智者就知道。然而汉代碑刻年代久远,大多损坏剥落;唐代碑刻年代较近,大多完好。现在的人喜欢学习汉代碑刻损坏剥落的地方,以为学习汉代可笑。汉代碑刻自有完好的。

杨维桢的诗,不懂得运用古事,剪裁没有法度,比喻不伦不类,句法大多不完整,功夫浅薄。

李白的歌行句句有根据。

画骏马的形状,极其神骏,如果要求它拉车,不免要驾劣马;写西施的容貌,极其美丽,如果要求她侍寝,不如找里巷的老妇。万历年间,王世贞、李攀龙盛学汉魏盛唐的诗,只在声貌之间寻求,所谓画骏马、写西施的人。虞山诗人喜欢谈论后代诗,所谓劣马、里巷老妇的人,于是说里巷老妇胜过西施,劣马胜过骏马,难道是这样吗?况且今天的虞山诗人,抄袭剽窃,弊端与王世贞、李攀龙正相同,而文采不及王世贞、李攀龙,是画劣马、写里巷老妇的人,应当被世人嘲笑。钱曾认为他们是诗妖,这个人也有眼光。学书法必须学真迹,不是不看石刻;写文章要写自己的话,不是不学古人。

我一生仅六十年,上自朝廷,下至民间,其间风俗习惯的是非,年轻时所见与今天已经截然不同。何况古人的事情,远的几千年,近的也有一百年,一概用今天所见来判断是非,不是愚蠢就是诬蔑。宋代人写论说文大多庸俗,只因为这个毛病。

宋代儒者的议论,是非不公正,就是他们心思不端正的地方。

不近人情,却说尽心知性,我不相信。他们的罪过在于不仁。不了解时势,却想治国平天下,我不相信。他们的罪过在于不智。不仁不智,就是德行不明。

孔子说:“三个人一起走路,一定有我的老师在其中。”宋代儒者说:“夏商周三代以后,没有完美的人。”对于孔子所说的“选择他们的优点来学习”这一句都不曾理会,只要事情出自三代以下,即使极好的地方,也一概不肯学习。

一般人写文章,下笔必须有轻重。评论贤人君子,即使想要纠正他们的错误,言辞应当委婉;如果谈论小人奸贼,不妨直接责骂。现在写古文的人,大多不理会这些。先父教导人写古文说:“只要熟读《春秋》,就知道一个字不能轻率落下。”后来曾对徐良夫说过这话,他却说:“不必,且引用苏轼为证据。”不知道这正是苏轼文章的不好之处。不只是苏轼,唐代人已经有这个毛病。

扬雄把天下的文字归结到六经,对圣人的门庭有功。变化于苏轼父子,到近代王世贞、李攀龙,而扫地无余了。古人的学问可敬可信,做学问的人不可不知道。然而大错的地方也应当仔细。比如欧阳修把八分书当作〇字,这不用等到赵明诚、章惇才知道他的错误。现在的人跟着他不改正,不知什么原因。近来孙子长喜欢用杨慎的话驳正文字。许夫人写燕子诗,用金镂楣,孙子长认为错了,说是金楼楣。这事出自《吴越春秋》,

初非僻书。子长不知,盖为用修所误。用修好妄而健忘,其著书几于一字不可信恃,名欺人,不顾万世之笑。用修人品不妨可敬,其文字欺妄,非痛驳不可。

译起初并非冷僻的书籍。司马迁不知道,大概是被杨慎所误导。杨慎喜欢胡编乱造且健忘,他写的书几乎没有一个字可以信赖,名声是欺骗人的,不顾及被万世之人嘲笑。杨慎的人品不妨碍令人尊敬,但他的文字欺骗虚妄,不严厉驳斥是不行的。

余于前人,未尝敢轻诋。老人年长数十嵗,便须致敬,况已往之古人乎?然有五人不可容,李秃之谈道,此诛絶之罪也。孔子而在,必加两观之诛矣。程大昌之演繁露,妄议纷纷。杨用修之谈古,欺天下后世为无一人,此公心术欠正,于此可见。谭元春、钟惺之论诗,俚而猥,不通文理,不识一字,此乃狭邪小人之俗者,名满天下,真不可解。

南北朝人以有韵者为文,无韵者为笔,亦通谓之文。唐自中叶已后,多以诗与文对言。愚按:有韵无韵皆可曰文,縁情之作则曰诗。诗者,思也。情动于中,形乎言。言不足,故长言之。长言之不足,故咏歌之。有美焉,有刺焉,所谓诗也。不如此,则非诗,其有韵之文耳。《礼》有汤之盘铭,孔子诔,《春秋》《左氏传》有卜筮▯词,皆有韵。《三百篇》中无此等文字,知古人自有阡陌,不以为诗也。

汉人墓碑多云诔词,末多有乱曰。蔡卞刻《曹娥碑》,改为铭曰。此公不学,可笑今世。传《升平帖》可考,然陜西所刻亦改之矣。汉人碑铭亦云是诗,其体相涉也。然古人文字自有阡陌,终是碑文非诗也。唐人亦多言铭诗,祖汉人也。

赋出于诗,故曰古诗之流也。《汉书》云:屈原赋二十五篇。《史记》云:作《怀沙》之赋。骚亦赋也。宋玉、荀卿皆有赋。荀赋便是体物之祖。赋颂本诗也,后人始分。屈原有《橘颂》,陆士衡云:诗縁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诗赋不同也。宋人作着题诗,不如唐人咏物多寓意,尚有比兴之体。梁末始盛为七言诗赋,今诸集不传,类书所载可见。王子安《春思赋》,骆賔王《荡子从军赋》,皆徐庾文体。王司冦、杨状元不知,概以为歌行。弇州云:以为赋则丑,此公误耳。

古人七言歌行,止有《东飞伯劳歌》《河中之水歌》,魏文帝有《燕歌行》。至宋、齐多有杂言诗,梁元帝作《燕歌行》,一时文士争和。郑渔仲《通志·艺文志》有《燕歌行》集,今其书不存。庾信集有一篇可见。北人卢思道有《从军行》,皆唐人歌行之权舆也。七言歌行,唐人相袭,虽少变于开元、天宝,然其体至今见行。杨状元、王司冦辈不以为异。至赋则不习,遂以为丑。语云:“少所见,多所怪,岂不然欤?”近有一人言,沈休文《八咏》以为似赋,不知诗赋体相涉也。晋人又有五言之赋,幸此辈不见,见则不胜其讥笑矣。

古人坟籍散亡略尽,仅有存者多被后人改坏,不可据。凡古人文字中所用事与今所传不同者,古书有之,今人不见耳。如张博望乗槎事,古人通用,焦弱侯以为杜诗之误,不知此出《东方朔外传》,见《太平御览》,自与《博物志》所记不同,焦公未知也。

东坡云:「鲧盖刚而犯上者耳。如左氏之言,皆后世流传之过。若如所论,则《尧典》《洪范》皆不足信耶?」宋人好立异论,不肯详考熟思,大略如此。至程子之说,则尤甚矣。太史公云:「诸家言黄帝,多不雅驯,缙绅先生难言之。」其不好竒,明矣。扬子云不知何见讥以好竒,如子云作《蜀本纪》,其书虽不传,然所言上古蚕丛已来奇事,颇有存于他书者,皆非六艺所述,恐太史公不必信也。「伯夷传」云:「学者载籍极博,必取信于六艺。」此一言也。郑渔仲、苏子由皆不知观,子由《古史》直似未尝全读史记者,可怪也。

或曰:史记叙下宫之难,不取左氏,岂非好竒乎?余曰:不然也。赵亡,去汉兴未逺,此国之大事,赵氏所由存亡,虽秦火之后,其文献必犹有可徴者。且云:公孙杵臼、程婴,赵氏庙祀之,此千古义人。太史公时,计其祀或应未絶,史有传疑,不可尽削。如孟子叙子濯孺子事,亦与左传不同,岂得便驳孟子?汉时有公羊、谷梁外传,今皆不知所言何事。太史公当时,岂左传之外便无所据乎?苏子由言:太史公不学,正以其专信六经,不取异说耳。至于此辈事,又必以左传驳之,甚矣。太史公之不为后人所容也。

太史公书,班固论之,极当。其所云抵牾疎漏,注家已详,后人不

译我对前人,未曾敢轻易诋毁。老人年长几十岁,尚且必须表示敬意,何况已经逝去的古人呢?然而有五人不可容忍:李贽谈论道家学说,这是诛绝之罪。如果孔子在世,必定会施加在两观诛杀少正卯那样的惩罚。程大昌的《演繁露》,妄议纷纷。杨慎谈论古事,欺瞒天下后世好像没有一个人懂,这种人的心术不正,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谭元春、钟惺评论诗歌,粗俗猥亵,不通文理,一个字也不认识,这是狭邪小人的俗气,却名满天下,真让人不可理解。

南北朝人把有韵的称为文,无韵的称为笔,也通称为文。唐代从中叶以后,大多把诗与文对举而言。我认为:有韵无韵都可以叫作文,抒发情感的作品则称为诗。诗,就是思。情感在心中触动,表现在言语上。言语不足以表达,所以拉长声音吟诵。拉长声音吟诵还不足以表达,所以咏唱歌唱。有赞美,有讽刺,这就是所谓的诗。不这样,就不是诗,只是有韵的文章罢了。《礼记》中有商汤的盘铭,孔子的诔文,《春秋》《左传》中有占卜的辞语,都有韵。《诗经》三百篇中没有这类文字,知道古人自有界限,不把它们当作诗。

汉代人的墓碑大多称诔词,末尾多有“乱曰”。蔡卞刻《曹娥碑》,改为“铭曰”。这个人不学无术,可笑。当今世上流传的《升平帖》可以考证,然而陕西所刻的也改动了。汉代人的碑铭也说这是诗,它们的体裁相互涉及。然而古人的文字自有界限,终究是碑文而不是诗。唐代人也多说铭诗,是效法汉代人的缘故。

赋出自诗,所以说它是古诗的流变。《汉书》说:屈原赋二十五篇。《史记》说:作《怀沙》之赋。骚也是赋。宋玉、荀卿都有赋。荀卿的赋就是体物赋的始祖。赋和颂本来都是诗,后人开始分开。屈原有《橘颂》,陆机说:诗抒发情感而绮丽,赋描摹事物而明朗。诗和赋不同。宋人写命题诗,不如唐人咏物诗多含寓意,还保留着比兴的体制。梁末开始盛行七言诗赋,现在各家的文集不流传,类书所载可见。王勃的《春思赋》,骆宾王的《荡子从军赋》,都是徐陵、庾信的文体。王世贞、杨慎不知道,一概认为是歌行。王世贞说:认为是赋则丑陋,这个人错了。

古人的七言歌行,只有《东飞伯劳歌》《河中之水歌》,魏文帝有《燕歌行》。到宋、齐多有杂言诗,梁元帝作《燕歌行》,一时文士争相唱和。郑樵《通志·艺文志》有《燕歌行》集,现在这本书不存。庾信集有一篇可见。北朝人卢思道有《从军行》,都是唐人歌行的源头。七言歌行,唐人沿袭,虽然在开元、天宝年间稍有变化,然而它的体裁至今还在流行。杨慎、王世贞等人不认为它奇异。至于赋则不熟悉,于是认为它丑陋。俗话说:“少见多怪,难道不是这样吗?”最近有一个人说,沈约的《八咏》认为像赋,不知道诗赋体裁相互涉及。晋代人又有五言的赋,幸好这些人没看见,看见了就不胜讥笑了。

古人的书籍散失殆尽,仅存的多数被后人改坏,不可依据。凡是古人文字中所用的典故与现在流传的不同,古书中有,今人没看见罢了。比如张骞乘筏的事,古人通用,焦竑认为是杜甫诗的误用,不知道这出自《东方朔外传》,见于《太平御览》,自然与《博物志》所记不同,焦竑不知道。

苏东坡说:“鲧大概是刚强而犯上的人罢了。像《左传》所说的,都是后世流传的错误。如果像所论述的那样,那么《尧典》《洪范》都不足以相信吗?”宋人喜欢标新立异,不肯详细考证深思,大体如此。至于程子的说法,就更严重了。司马迁说:“各家谈论黄帝,大多不雅驯,士大夫难以言说。”他不喜好奇异,很明显了。扬雄不知道被讥讽为喜好奇异,如扬雄作《蜀本纪》,他的书虽然不流传,然而所说的上古蚕丛以来的奇事,颇有存在于其他书中的,都不是六艺所叙述的,恐怕司马迁不必相信。《伯夷列传》说:“学者记载的书籍极多,必定取信于六艺。”这是同一句话。郑樵、苏轼都不知道观看,苏轼的《古史》简直像没完整读过《史记》,奇怪啊。

有人说:《史记》叙述下宫之难,不取《左传》,难道不是喜好奇异吗?我说:不是这样。赵国灭亡,距离汉朝兴起不远,这是国家的大事,赵氏存亡的原因,虽然经过秦火之后,其文献必定还有可考证的。而且说:公孙杵臼、程婴,赵氏在庙中祭祀他们,这是千古义人。司马迁时,估计他们的祭祀或许还没断绝,史书有存疑之处,不可全部删削。比如孟子叙述子濯孺子的事,也与《左传》不同,难道就能驳斥孟子吗?汉代时有《公羊》《谷梁》外传,现在都不知道说的什么事。司马迁当时,难道《左传》之外就没有依据吗?苏轼说:司马迁不学,正是因为他专信六经,不取异说罢了。至于这类事,又必定用《左传》来驳斥,太严重了。司马迁不被后人容忍啊。

司马迁的书,班固评论它,非常恰当。他所说的抵牾疏漏,注家已经详细,后人

当洗垢索瘢,更加锻链以求其过。然孟坚云「先黄老而后六经」,便是合父子之论而一之。扬子云更不研审,过矣。太史谈在文景时,故尚黄老;太史迁在武帝时,故重儒,亦随时而已。然子长不为无心于儒学。左氏太文,子长质而不俚,然序论形势,指说人情,分明如画,文亦有余也。欧阳永叔文太略,所以不及《史记》;韩吏部之文,古文也。欧文忠公只是今文,不如唐人四六,尚有古意在。

译如果刻意挑剔瑕疵,甚至进一步罗织罪名来寻找过错,那就错了。然而孟坚说“先崇尚黄老之学而后推崇六经”,这其实是把父亲和儿子的观点混为一谈。扬雄不再仔细考察,这就错了。太史公生活在文景时期,所以崇尚黄老之学;司马迁生活在武帝时期,所以重视儒学,这也是顺应时势罢了。然而司马迁并非对儒学没有用心。《左传》的文辞过于繁复,司马迁的文章质朴而不粗俗,然而他在叙述形势、指点人情方面,清晰分明如同画卷,文采也是绰绰有余的。欧阳永叔的文章过于简略,所以不及《史记》;韩吏部的文章,是古文。欧阳文忠公的文章只是今文,不如唐代的骈文,还保留着一些古意。

欧阳公作冯道传,平叙而人品自具,不激不矫,无溢美亦无溢恶,古人不过也。此文胜于唐六臣传。

平生不喜《新唐书》列传,迩日读之,其论讃大有不可及处,宋公未可轻议也。欧阳公文甚髙,然用心不平,作史论则不便。

苏子瞻《表忠观碑》真子长之文矣。或云苏文妙在不学古人,何耶?坡公作《补孟嘉登髙文》,便似晋文。此公真才兼千古,公四六最妙。

张文昌之诗,皇甫持正之文,坡公以为走僵而不能为韩公者也。然坡公视此二人,其工夫精细处,坡公或不如他。坡公才大,自可上掩古人,但前人有工夫,坡公所不及也。

余尝读《尔雅》,有儒者相规曰:「此等学问,支离琐碎,不足劳心。」呜呼!此书乃《诗》《书》之义训,不读此,如何读《诗》《书》?此小学也。夫子曰:「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非此书,则诗人之兴,遂不可解矣。其人徒众,皆戅然如市中小人,自以为髙而不可谏,既不识字,所行便多乖谬。噫!尽如此辈,君子小人,无别矣。

韩吏部言文从事顺浅者以为口实,便云古文不尚艰深,不知此语正谓樊宗师也。樊宗师之文,殆不可句矣。樊公著述之富,宋时已不全,至今日则仅有,如《越王楼诗》。今《唐诗纪事》有此文,以石本校之,譌字且数十,宜其难通也。然讲而读之,文未尝不从事,未尝不顺,所以为工。今之自附于欧苏者,浅薄通率,号为古文,讲之其文不从事,不顺,文既不文,古亦不古,更诋韩文,以为尚有古语,不如欧苏,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诗文雅颂多艰深,国风则通易。风或出于里俗,雅颂大文多朝廷作者为之。虽有如寺人孟子之类,然得列于雅,亦必是当时能文者。《尚书》是朝廷文字,语多难解,非特古今言语不同,盖古之文人锻链文字,其体如此,不以平易者为美也。《孔丛子》中已有明说。

文武之道,未坠于地。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孔子学之,周公仲尼之道未坠于地,散在诸子。二戴撰集,以遗后人。崇祯间,有一妄人上疏,请更定《礼记》。我不知此人欲使何人定之。士大夫不察,或惜其言之不行,所谓多见其不知量也。

我读《论语》,得为文之法,曰:草创之,讨论之,修饰之,润色之。讨论之事,至宋人而废矣。或疑其说,应之曰:“子以苏子由何如?”曰:“善矣。”子由论刘先主曰:“用孔明非将也,据蜀非地也。”考《蜀志》,孔明在先主时未尝为将,至南征始自将耳。若不据蜀,便无地可以措足。此语乃不讨论之过也。宋文多如此,而读者不以为怪。故知当时论文无讨论之功也。如韩退之,絶无此等病。累

荀子言杀诗书焚书之渐也,歴诋诸儒坑儒之渐也。荀子好言礼,实不知礼。礼者,非从天降也,非从地出也,生于人心者也。先王因人心而制礼,岂以其违性者强之乎?荀子言性恶,则其所谓礼者,政刑之末耳,非礼也。古人所以制恶人者也。李斯之学,全出于荀卿。坡公论之不详也。

论语》醇乎醇者也。《孟子》大醇而小疵。扬子,醇疵半。荀子,时有可采耳。

今人看《史记》,只看得太史公文集,不曾看史。

汉书·儒林传》伏生,济南人。孝文时,求能治《尚书》者,时伏生年九十余,老不能行,诏朝错往受之。顔师古注引衞宏《定古文尚书序》云:“伏生老不能正言,言不可晓也,使其女传言教错。齐人语与颍川多异,错所不知者凡十二三,略以其意属读而已。”宋儒多惑于卫说,致疑于《尚书》。今按衞宏之言妄也。《汉书·艺文志》:“《尚书》经二十九卷,大小夏侯二家;《欧阳经》二十二卷。”师古曰:“此二十九卷,伏生所传者。又云:‘秦燔书禁学,伏生独壁藏之。汉兴,求得二十九篇,因以敎齐鲁之间。’”云“壁藏而求之得二十九篇”,是伏生自有本,不假口传,明矣。又考《儒林传》:“伏生敎济南张生及欧阳生。欧阳生,字伯和,千乘人也。事伏生;夏侯都尉从济南张生受《尚书》,以传族

译欧阳修撰写冯道的传记,平铺直叙而人物品行自然呈现,不偏激也不矫饰,没有过度的赞美也没有过度的贬低,古人也不过如此。这篇文章胜过《新唐书》中六位臣子的传记。

我平生不喜欢《新唐书》的列传,近日阅读它,发现其中的论赞有很多不可企及之处,欧阳修不可轻易非议。欧阳修的文章水平很高,然而用心不够公允,写史论就不太合适。

苏轼的《表忠观碑》真是司马迁那样的文章啊。有人说苏轼文章妙在不像古人,这是什么道理?苏轼作《补孟嘉登高文》,便像晋代的文章。这位先生真是才华贯通千古,他写的四六骈文最为精妙。

张籍的诗,皇甫湜的文章,苏轼认为他们像僵直的人一样不能成为韩愈那样的人。然而苏轼看待这两个人,在工夫精细的地方,苏轼或许不如他们。苏轼才气宏大,自然可以掩盖古人,但前人有的工夫,是苏轼所不及的。

我曾经读《尔雅》,有儒生互相规劝说:“这类学问,支离破碎琐碎,不值得费心。”唉!这本书是《诗经》《尚书》的意义训诂,不读这本书,怎么读《诗经》《尚书》?这是小学(基础学问)。孔子说:“多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没有这本书,那么诗人的兴发寄托,就不可理解了。那人跟随的众多门徒,都固执得像市井小人,自认为高明而不可劝谏,既然不认识字,所做的事便多有乖谬。唉!如果都像这类人,君子和小人,就没有区别了。

韩愈说文章从事于顺浅,被浅薄的人当作借口,就说古文不崇尚艰深,不知道这话正是针对樊宗师说的。樊宗师的文章,几乎不能断句了。樊宗师的著述丰富,宋代时已不完整,到今天则仅存,如《越王楼诗》。现在《唐诗纪事》有这篇文章,用石本核对,错字将近几十个,难怪难以通晓。然而讲解并诵读它,文章未尝不从事,未尝不顺,所以称为工巧。现在那些自附于欧阳修、苏轼的人,浅薄通率,号称古文,讲解它,文章不从事,不顺,文章不像文章,古也不古,反而诋毁韩文,认为还有古语,不如欧阳修、苏轼,我不知如何是好,罢了。

诗文中的雅颂多艰深,国风则通顺平易。国风或许出于民间风俗,雅颂是大文章,多由朝廷作者所作。虽然有如寺人孟子之类的人,然而能列入雅颂,也一定是当时能文的人。《尚书》是朝廷文字,语言多难解,不只是古今言语不同,大概古代文人锤炼文字,其体例如此,不以平易为美。《孔丛子》中已有明确说明。

文武之道,没有坠落于地。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孔子学习它,周公、孔子的道没有坠落于地,散在诸子百家。二戴(戴圣、戴德)编纂,留给后人。崇祯年间,有一个狂妄的人上疏,请求更改《礼记》。我不知道此人想让谁去定夺。士大夫不察,或许惋惜他的言论没有被采纳,所谓多见其不知量也。

我读《论语》,得到写文章的方法,说:草创它,讨论它,修饰它,润色它。讨论这件事,到宋人那里就废弛了。有人怀疑这个说法,回答说:“你认为苏辙怎么样?”回答说:“很好。”苏辙评论刘备说:“任用诸葛亮不是将领,占据蜀地不是地利。”考察《蜀志》,诸葛亮在刘备时未曾为将,到南征才开始亲自带兵。如果不占据蜀地,便没有地方可以立足。这话是不讨论的过错。宋文多如此,而读者不以为怪。所以知道当时论文没有讨论的工夫。如韩愈,绝无此等毛病。

荀子说杀诗书焚书的渐变,历诋诸儒坑儒的渐变。荀子好言礼,其实不知礼。礼,不是从天降下的,不是从地出来的,生于人心的。先王因人心而制礼,岂是以违背人性的强行呢?荀子言性恶,那么他所谓的礼,是政刑的末节,不是礼。古人所以制恶人的。李斯的学问,全出于荀卿。苏轼论之不详。

《论语》纯粹而纯粹。《孟子》大纯而小疵。扬雄,纯疵各半。荀子,时有可采耳。

今人看《史记》,只看得太史公文集,不曾看史。

《汉书·儒林传》伏生,济南人。孝文时,求能治《尚书》者,时伏生年九十余,老不能行,诏晁错往受之。颜师古注引卫宏《定古文尚书序》云:“伏生老不能正言,言不可晓也,使其女传言教错。齐人语与颍川多异,错所不知者凡十二三,略以其意属读而已。”宋儒多惑于卫说,致疑于《尚书》。今按卫宏之言妄也。《汉书·艺文志》:“《尚书》经二十九卷,大小夏侯二家;《欧阳经》二十二卷。”师古曰:“此二十九卷,伏生所传者。又云:‘秦燔书禁学,伏生独壁藏之。汉兴,求得二十九篇,因以敎齐鲁之间。’”云“壁藏而求之得二十九篇”,是伏生自有本,不假口传,明矣。又考《儒林传》:“伏生敎济南张生及欧阳生。欧阳生,字伯和,千乘人也。事伏生;夏侯都尉从济南张生受《尚书》,以传族

子始昌。始昌传胜。”则是欧阳、夏侯二家,汉人所列于学官者,自是伏生亲传,非朝错所受之本,明矣。又伏生有孙,以治《尚书》征。伏生有孙,则应有子,何至令女传言?若其子幼不能传书,则伏生已九十余矣,安得有幼子乎?且其女能传言,亦应通文字,何至朝错不能得者,且十二三,乃以意属读之邪?又余尝身至颍川、济南,其语音絶不相逺。虽古今或不同,大略亦可知,何至言语不相通耶?衞宏不足责,顔师古注《汉书》最详谨,亦赘列此语,疑误后人,可怪也。

译子始昌。始昌传胜。”由此可知,欧阳、夏侯两家,是汉代设立在学官的,自然是伏生亲自传授的,并非晁错所接受的版本,这就很明白了。又伏生有孙子,因研究《尚书》被征召。伏生有孙子,那么应当有儿子,为何竟让女儿来传述经文?如果他的儿子年幼不能传授经书,那么伏生已经九十多岁了,哪里会有年幼的儿子呢?况且他的女儿能传述经文,也应当通晓文字,为何晁错无法得到的,只有十二三篇,竟靠推测来连缀诵读呢?又我曾经亲自到过颍川、济南,那里的语音并不相差很远。虽然古今或许有所不同,但大致也可以知道,为何会言语不通呢?卫宏不值得责备,颜师古注释《汉书》最为详细严谨,也冗余地列出这些话,怀疑误导后人,真是奇怪啊。

不信《尔雅》正以书难通也?不信则《诗》俱不通矣。但以相传常用之字读三代以前之书,不通则云有误,惑也。自孔子删《诗》《书》,弟子相传,书所释义训,伏生必有所本,不足疑也。孔安国亦因伏生耳。

刘向以中古文校欧阳大小夏侯三家经文,酒诰脱简一,召诰脱简二,率简二十五字者脱亦二十五字,简二十二字者脱亦二十二字。是伏生所藏之书与孔壁之书,其竹简字数相应也。古文非孔安国所造明矣。又诸书所引尚书,今文有者皆相同,古文有者或有异。盖伏生相传有所本,孔书出壁中,安国▯古于时,蝌蚪不行已久,未免有误。若是伪造,直以古书所引窜入,必无误。若有所不知,则应都不同,亦不当小异。其文章与今文亦有难易之不同,恐安国当只取易通者传之,其不可解者葢阙之也。所以只得其半,若是伪造,不妨全作一本,不肻有阙也。宋人虽多疑,然亦未敢直言其伪。近代则放言无忌矣。若释氏之言不妄,此辈应堕拔舌地狱。姜尧章之论书,严沧浪之论诗,似髙而实麄。白石于书全欠工夫。定武兰亭全是欧法,姜白石都不解。董宗伯云:王右军如龙,李北海如象,不如云:王右军如凤,李北海如俊鹰。

宋儒多不解诗。朱紫阳,诗人也。然所得颇浅。比兴乃诗中第一要事。二字本出大序。大序出于毛诗,齐鲁韩皆无此序。朱子既不信序文,却不应取此二字。既用二字,又不应不用毛解。毛止有兴也,本是意兴之兴,非兴起之兴。又比兴是诗中作用,诗人不以比兴分章。朱子谬甚。如朱说,则兴者乃是说了又说,重复可厌。又如此解兴字,亦鄙而拙。宋人不解小学,如闗关噰噰,和也。关关二字只取其声,不取其义。朱子云,雌雄相应,以关字立义,陋甚也。又检俗传《王昌龄诗话》,亦此解,此伪书也,出于朱子之后。检《宋史·经籍志》无此书,可知文字鄙陋,非王作也。近代多伪书,初学误信之,文字引用,为识者所笑。如《天禄阁外史》《湘烟录》《于陵子》《晋之乗》《楚之梼杌》《子贡诗说》《石经大学》之类,日増月益,不可枚举。又有古书,宋人以为伪者,却自可用,不必以宋儒之说为疑也。读书当求古本,新本都不足据。又古书字多不同,不可以此证彼。

  钝吟杂録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钝吟杂録卷五

  常熟冯班撰

  严氏纠谬

嘉靖之末,王、李名盛,详其诗法,尽本于严沧浪,至今未有知其谬者,今备论之如左。

以禅喻诗,沧浪自谓亲切透彻者,自余论之,但见其漫漶颠倒耳,具疏之如左。

沧浪曰:「禅家者流,乘有大小,宗有南北,道有邪正。学者须从最上乗,具正法眼,悟第一义。若小乗禅,声闻、辟支果,皆非正也。论诗如论禅,汉魏晋与盛唐之诗,则第一义也。大厯已还之诗,则小乗禅也,已落第二义矣。晩唐之诗,则声闻、辟支果也。学汉魏盛唐之诗,临济下也;学大厯已还之诗,曹洞下也。」

纠曰:乗有大小,是也。声闻辟支,则是小乗。今云大厯已还,是小乗。晩唐是声闻辟支,则小乗之下,别有权乗,所未闻一也。初祖达磨自西域来震旦,传至五祖忍禅师下,分二枝:南为能禅师,是为六祖;下分五宗。北为秀禅师,其徒自立为六祖。七祖普寂以后无闻焉。沧浪虽云宗有南北,详其下文,都不指喻何事,却云临济、曹洞。按临济元禅师、曹山寂禅师、洞山价禅师三人竝出南宗,岂沧浪误以二宗为南北乎?所未闻二也。临济、曹洞机用不同,俱是最上一乗。今沧浪云大厯已还之诗小乗禅也,又云学大厯已还之诗曹洞下也,则以曹洞为小乗矣。所未闻三也。凡喻者,以彼喻此也。彼物先了然于胸中,然后此物可得而喻。沧浪之言禅,不惟未经参学南北宗派、大小三乗,此最是易知者,尚倒谬如此,引以为喻,自谓亲切不已妄乎?至云单刀直入、云顿门、云活句死句之类,剽窃禅语,皆失其宗,防可笑之极。

沧浪云:「不落言筌,不涉理路。」按此二言

译难道不相信《尔雅》正是因为书籍难以通晓吗?如果不相信,那么《诗经》也就全都无法通晓了。只是用世代相传常用的字去诵读三代以前的书籍,读不通就说是书中有错误,这是糊涂。自从孔子删定《诗》《书》,弟子们代代相传,书中解释词义训诂,伏生必定有所依据,不值得怀疑。孔安国也是依据伏生罢了。

刘向用中古文校对欧阳、大小夏侯三家的经文,《酒诰》脱漏简册一册,《召诰》脱漏简册两册,通常每简二十五字的脱漏也是二十五字,每简二十二字脱漏的也是二十二字。这说明伏生所藏的书籍与孔壁中发现的书籍,其竹简字数是相应的。古文并非孔安国伪造,这是明显的。又各种书籍所引用的《尚书》,今文有的都相同,古文有的却有差异。大概伏生相传有所依据,孔壁之书出于壁中,孔安国处于古文时代,蝌蚪文早已不再通行,难免有错误。如果是伪造,直接拿古书所引用的内容窜入,必定没有错误。如果有所不知,那就应该完全不同,也不应当只有细微差异。其文章与今文也有难易的不同,恐怕孔安国当时只选取容易通晓的传下来,那些不可解释的大概就空缺了。所以只得到一半,如果是伪造,不妨全部写成一本,不会故意留有空缺。宋人虽然多疑,但也未敢直言其伪。近代则放言无忌了。如果佛家的话不妄,这些人应当堕入拔舌地狱。姜夔论书法,严羽论诗,看似高深实则粗疏。姜夔在书法上完全缺乏功夫。定武本《兰亭序》全是欧阳询的法度,姜夔都不理解。董其昌说:王羲之如龙,李邕如象,不如说:王羲之如凤,李邕如俊鹰。

宋儒大多不懂诗。朱熹是诗人。然而他的收获很浅。比兴是诗中第一重要的事。这两个字本出自《大序》。《大序》出自《毛诗》,齐、鲁、韩三家都没有这个序。朱熹既然不信序文,就不应当取这两个字。既然用了这两个字,又不应当不用《毛诗》的解释。《毛诗》只有“兴”字,本是意兴的兴,不是兴起的兴。又比兴是诗中的作用,诗人不以比兴分章。朱熹错误得很厉害。按照朱熹的说法,那么“兴”就是说了又说,重复令人厌烦。又这样解释“兴”字,也鄙陋而笨拙。宋人不通晓小学,如“关关雎鸠”,和也。“关关”二字只取其声音,不取其意义。朱熹说,雌雄相应,以“关”字立义,非常鄙陋。又查考俗传的《王昌龄诗话》,也是这种解释,这是伪书,出于朱熹之后。查考《宋史·经籍志》没有这本书,可知文字鄙陋,不是王昌龄所作。近代多伪书,初学者误信它,文字引用,被有识之士所嘲笑。如《天禄阁外史》《湘烟录》《于陵子》《晋之乘》《楚之梼杌》《子贡诗说》《石经大学》之类,日增月益,不可枚举。又有古书,宋人认为是伪的,却自可用,不必以宋儒的说法为疑。读书应当寻求古本,新本都不足以依据。又古书字多不同,不可以此证彼。

钝吟杂录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钝吟杂录卷五

常熟冯班撰

严氏纠谬

嘉靖末年,王世贞、李攀龙名声显盛,详察他们的诗法,全都本于严羽,至今没有人知道他们的错误,现在详细论述如下。

用禅来比喻诗,严羽自称亲切透彻,从我看来,只见到其模糊颠倒罢了,详细疏解如下。

严羽说:“禅宗流派,乘有大小,宗有南北,道有邪正。学者必须从最上乘,具备正法眼,悟第一义。如果是小乘禅,声闻、辟支果,都不是正法。论诗如同论禅,汉魏与盛唐的诗,就是第一义。大历以后的诗,就是小乘禅,已经落入第二义了。晚唐的诗,就是声闻、辟支果。学汉魏盛唐的诗,属于临济宗;学大历以后的诗,属于曹洞宗。”

纠谬说:乘有大小,是对的。声闻、辟支,就是小乘。现在说大历以后,是小乘。晚唐是声闻、辟支,那么小乘之下,另有权乘,这是未曾听说过的,这是第一点。初祖达磨从西域来到震旦,传到五祖忍禅师门下,分为两支:南为能禅师,是六祖;下分五宗。北为秀禅师,他的徒众自立为六祖。七祖普寂以后就无人听闻了。严羽虽然说宗有南北,详察他的下文,都不指喻何事,却说临济、曹洞。按临济元禅师、曹山寂禅师、洞山价禅师三人都出自南宗,难道严羽误把二宗当作南北吗?这是未曾听说过的,这是第二点。临济、曹洞机用不同,都是最上乘。现在严羽说大历以后的诗是小乘禅,又说学大历以后的诗是曹洞下,那就是把曹洞当作小乘了。这是未曾听说过的,这是第三点。凡是比喻,是用彼来喻此。彼物先在胸中了然,然后此物才可以得到比喻。严羽论禅,不仅没有参学南北宗派、大小三乘,这些最容易知道的,尚且颠倒错误如此,引以为喻,自称亲切不已,难道不妄吗?至于说单刀直入、顿门、活句死句之类,剽窃禅语,都失去了宗旨,防可笑之极。

严羽说:“不落言筌,不涉理路。”按这两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