钝吟杂録卷五
,似是而非,惑人为最。夫迷悟相觉,则假言以为筌;邪正相背,斯循理而得路。迷者既觉,则向来之言还归无言;邪者既返,则向来之路未尝涉路。是以经教纷纭,实无一法可说也。此在教家已自如此,若教外别传,则絶尘而奔,诚非凡情浅见所测。吾不敢言也。至于诗者,言也。言之不足,故长言之;长言之不足,故咏歌之。但其言微,不与常言同耳。安得有不落言筌者乎?诗者,讽刺之言也,慿理而发。怨诽者不乱,好色者不淫。故曰「思无邪」。但其理▯,或在文外,与寻常文笔言理者不同。安得不涉理路乎?沧浪论诗,止是浮光略影,如有所见,其实脚跟未曽防地。故云「盛唐之诗如空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种种比喻,殊不如刘梦得「云兴在象外」一语妙絶。又孟子言:「说诗者,不以文害词,不以词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更自确然灼然也。呜呼,可以言此者寡矣。沧浪只是兴趣言诗,便知此公未得向上闗捩子。
译似是而非,迷惑人最为厉害。迷与悟相互觉察,便用假言作为捕鱼的竹笼;邪与正相互背离,于是遵循道理而找到正路。迷者既然觉悟,那么先前所说的话便回归于无言;邪者既然返回正道,那么先前所走的路未曾真正涉足。因此经教纷纭,实际上并没有一法可说。这在教内已经如此,如果教外别传,那就绝尘奔驰,确实不是凡俗浅见所能推测的。我不敢多言。至于诗,是言语。言语不足以表达,所以拉长声调吟咏;拉长声调吟咏仍不足以表达,所以歌唱咏叹。只是它的言语微妙,与平常言语不同罢了。怎么会有不落言语罗网的呢?诗,是讽刺之言,依据道理而抒发。怨恨诽谤而不混乱,喜好美色而不淫荡。所以说“思无邪”。只是它的道理空灵,有时在文字之外,与寻常文笔阐述道理的不同。怎么能不涉及理路呢?沧浪论诗,只是浮光掠影,好像有所见,其实脚跟未曾着地。所以说“盛唐之诗如空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种种比喻,远不如刘禹锡“云兴在象外”一语精妙绝伦。又孟子说:“解说诗的人,不因文字而损害词句,不因词句而损害本意,用自己的心意去推求作者的本意,这才算是正确。”更加确实而明显。唉,能够谈论这些的人太少了。沧浪只是从兴趣角度论诗,便知此人未曾得到向上的关键。
沧浪一生学问最得意处,是分诸体制。观其诗体一篇,于诸家体制浑然不知。今列之于后。
沧浪云:「以时而论,则有建安体云云。」按此一段,虽无大谬,然愦愦无所发明,多有疎赘。
建安体,云汉末年号魏,曹子建父子及邺中七子诗。按一代文章,惟须举其宗匠为后人慕效者足矣,泛及则为赘也。子建、公干,文章之圣;仲宣、休琏,多有名作。仲宣《七哀》《从军》,休琏《百一》,皆后人之师也。若元瑜、孔璋,书记翩翩,不以词赋为称。子建有“孔璋不闲词赋”之言,建安诗体似不在此人,不当兼言七子也。又五言虽始于汉武之代,盛于建安,故古来论者止言建安风格。至黄初之年,诸子凋谢不存,止有子建兄弟,不必更赘言,又有黄初体也。
永明体,齐梁体。永明之代,王元长、沈休文、谢朓三公,皆有盛名于一时,始创声病之论,以为前人未知,一时文体骤变,文字皆避八病。一简之内,音韵不同;二韵之间,轻重悉异。其文二句一聫四句一絶,声韵相避,文字不可増减。自永明至唐初,皆齐梁体也。至沈佺期、宋之问,变为新体,声律益严,谓之律诗。陈子昂学阮公为古诗,后代文人始为古体诗。唐诗有古律二体,始变齐梁之格矣。今叙永明体,但云齐诸公之诗,不云自齐至唐初,不云沈谢,知其胸中愦愦也。齐时如江文通诗,不用声病。梁武不知平上去入,其诗仍是太康、元嘉旧体。若直言齐梁诸公,则混然矣。齐代短祚,王元长、谢▯晖皆殁于当代,不终天年。沈休文、何仲言、吴叔庠、刘孝绰皆一时名人,竝入梁朝,故声病之格通言齐梁。若以诗体言,则直至唐初,皆齐梁体也。白太傅尚有格诗,李义山、温飞卿皆有齐梁格诗,但律诗已盛,齐梁体遂微。后人不知,或以为古诗。若明辨诗体,当云齐梁体,创于沈谢,南北相仍,以至唐景云、龙纪,始变为律体。如此方明,此非沧浪所知。
元和体。东坡云:「诗至杜子美一变。」按大厯之时,李杜诗格未行,至元和长庆始变,此亦文字一大关也。然当时以和韵长篇为元和体。若以时代言,则韩、孟、刘、栁、韦、左司、李长吉、卢玉川,皆诗人之赫赫者也。云元白诸公亦偏枯,大略沧浪胸中不了了,每言诸公不指名何人为宗师,参学之功少也。
以人而论,至云云。按此一段,漏略疎浅之甚。标星宿而遗羲娥,知此人胸中不通一窍,不识一字,东牵西扯而已。
建安以后,诗莫美于阮公咏怀,陈子昂因之以创古体,何以不言阮嗣宗体?
潘、张、左、陆,文章之祖。前言太康,体似矣。以人言,则何以缺此四君?
文章之变,潘、张、左、陆以后,清言既盛于时,诗人所作,皆老庄之赞颂,自顔、谢、鲍始,革其制。元嘉之诗,千古文章,于此一大变,请具论之。汉人作赋,颇有模山范水之文,五言则未有。后代诗人言山水,始于谢康乐也。陆士衡对偶已繁,用事之密,始于顔延之后,代对偶之祖也。三百篇言饮酒,虽云不醉无归,然以成礼合欢而已。彼醉不臧,则有沈湎之刺。诗人言饮酒,不以为讳,陶公始之也。《国风》好色而不淫【近代朱子始以郑卫为男女相悦之词,古人不然】楚词》美人以喻君子。五言既兴,义同诗骚,虽男女欢娱、幽怨之作,未极淫放,《玉台新咏》所载可见。至于休、鲍,文体倾侧,宫体滔滔,作俑于此。永明天监之际,鲍体独行,延之、康乐微矣。今谢康乐之后,不言顔延之,则梁人【阙】之,又不言沈、谢,则齐梁声病之体不知所始矣。不言鲍明逺,则宫体红紫之文不知所法矣。虽言徐、庾,是忘祖也。于时诗人灼然自名一体者,有吴叔庠,边塞之文所祖也。又如栁吴兴、刘孝绰、何仲言,皆唐人所法。何以都不及子美?颇学隂、何,又云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隂铿,则子坚之体不可缺。齐梁已来,南北文章颇为不同,北多骨气而文不及南。邺下才人,卢思道、薛道衡皆有盛誉。自隋炀有非倾侧之论,徐、庾之文少变于时,
译沧浪一生学问中最得意的地方,是区分各种诗体。看他那篇论诗体的文章,对各家诗体的体制浑然不知。现在将其列在后面。
沧浪说:“从时代来论,则有建安体等等。”按:这一段,虽然没有大错,但昏乱糊涂,毫无创见,多有疏漏和累赘。
建安体,指汉末改号魏国时,曹植父子及邺中七子的诗。按:一个时代的文章,只需举出那些作为后人仰慕效仿宗师的大家就足够了,泛泛提及就是累赘。曹植、刘桢,是文章的圣人;王粲、应璩,多有著名的作品。王粲的《七哀》《从军》,应璩的《百一》,都是后人的师法对象。至于陈琳、阮瑀,擅长书信公文,并不以辞赋著称。曹植有“陈琳不擅长辞赋”的话,建安诗体似乎不包括这些人,不应当兼提七子。又,五言诗虽然始于汉武帝时代,兴盛于建安,所以古来论者只提建安风格。到了黄初年间,七子凋零去世,只剩下曹植兄弟,不必再多说,又有黄初体。
永明体,齐梁体。永明时代,王融、沈约、谢朓三位,在当时都有盛名,开始创立声病之说,认为前人不知道,一时文体骤然改变,文字都避开八病。在一页之内,音韵不同;两个韵脚之间,轻重全都不同。他们的文章两句一联,四句一绝,声韵相避,文字不可增减。从永明到唐初,都是齐梁体。到了沈佺期、宋之问,变为新体,声律更加严格,称为律诗。陈子昂学习阮籍作古诗,后代文人开始作古体诗。唐诗有古、律二体,才开始改变齐梁的格调。现在叙述永明体,只说齐代各位的诗,不说从齐到唐初,不说沈、谢,可知他心中昏乱糊涂。齐代如江淹的诗,不用声病。梁武帝不懂平上去入,他的诗仍是太康、元嘉的旧体。如果直说齐梁各位,那就混同了。齐代国运短促,王融、谢朓都死在当时,没有享尽天年。沈约、何逊、吴均、刘孝绰都是一时名人,都入梁朝,所以声病的格调通称齐梁。如果以诗体来说,那么直到唐初,都是齐梁体。白居易还有格诗,李商隐、温庭筠都有齐梁格调的诗,只是律诗已经兴盛,齐梁体于是衰微。后人不知道,或许以为是古诗。如果明辨诗体,应当说齐梁体,创始于沈、谢,南北相继,直到唐景云、龙纪年间,才开始变为律体。这样才清楚,这不是沧浪所知道的。
元和体。苏东坡说:“诗到杜甫一变。”按:大历时期,李、杜的诗格尚未流行,到元和、长庆才开始改变,这也是文字的一大关键。但当时以和韵长篇作为元和体。如果以时代来说,韩愈、孟郊、刘禹锡、柳宗元、韦应物、左司、李贺、卢仝,都是诗人中赫赫有名的人。说元稹、白居易等人也偏枯,大略是沧浪心中不明白,每说各位不指名何人为宗师,参学的功夫少。
以人来论,到等等。按:这一段,疏漏浅薄到了极点。标举星宿而遗漏日月,可知此人心中不通一窍,不识一字,只是东拉西扯而已。
建安以后,诗没有比阮籍《咏怀》更美的,陈子昂因此创立古体,为什么不提阮籍体?
潘岳、张载、左思、陆机,是文章的始祖。前面提到太康,体制似乎对了。以人来说,为什么缺少这四位?
文章的演变,潘、张、左、陆以后,清谈在当时盛行,诗人所作,都是老庄的赞颂,从颜延之、谢灵运、鲍照开始,改革这种体制。元嘉的诗,千古文章,在这里发生一大变化,请详细论述。汉人作赋,颇有描摹山水的文章,五言诗则没有。后代诗人言山水,始于谢灵运。陆机对偶已经繁多,用事之密,始于颜延之后,是代对偶的始祖。《诗经》三百篇言饮酒,虽然说“不醉无归”,但只是为了成礼合欢而已。那醉是不好的,则有沉湎的讽刺。诗人言饮酒,不以为讳,陶渊明开始的。《国风》好色而不淫【近代朱熹才开始以郑卫为男女相悦的词,古人不是这样】《楚辞》美人以喻君子。五言兴起,意义同于诗骚,虽然男女欢娱、幽怨之作,没有极尽淫放,《玉台新咏》所载可见。至于谢朓、鲍照,文体倾侧,宫体滔滔,作俑于此。永明、天监之际,鲍体独行,颜延之、谢灵运微矣。现在谢灵运之后,不提颜延之,那么梁人【缺】之,又不提沈、谢,那么齐梁声病的体制就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了。不提鲍明远,那么宫体红紫的文章就不知道效法谁了。虽然提到徐陵、庾信,是忘祖了。当时诗人明显自成一体的人,有吴均,是边塞文章的始祖。又如柳恽、刘孝绰、何逊,都是唐人所效法的。为什么都不提杜甫?颇学阴、何,又说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那么阴铿的体制不可缺。齐梁以来,南北文章颇为不同,北多骨气而文采不及南。邺下才人,卢思道、薛道衡都有盛誉。自隋炀帝有非倾侧的议论,徐、庾的文章在当时稍变,
文多正雅。薛道衡气格清拔,与杨处道酬唱之作,李义山极道之。唐初文字兼学南北,以人言之道衡,亦不可缺。
译文章大多端正典雅。薛道衡的气度品格清峻超拔,他与杨处道互相唱和的作品,李商隐极力称道。唐初的文章兼学南朝和北朝的风格,从人物来说,薛道衡也是不可缺少的。
宋人颇学唐人。沧浪叙唐人,差整。彼有所受之也。然沈宋之前,不云李峤、苏味道;王右丞以后,不言钱郎、刘随州;李商▯以下,不言温飞卿;元白之下,不言刘梦得。皆缺也。
又有所谓选体云云,此一段叙论驳杂譌乱,不可尽正。
云《玉台体》沧浪注:「云《玉台》徐陵所集,汉魏六朝之诗皆有之。或者但谓纎艳者为《玉台体》,其实不然。」案梁简文在东宫,命徐孝穆撰《玉台集》,其序云:「撰録艳歌,凡为十卷。」则专取艳诗明矣。又其文止于梁朝,今云六朝皆有,谬矣。观此,则于此书,殆是未读也。
云西昆体注云:即李义山体,然兼温飞卿及杨刘诸公而名之。按《西昆酬唱集》是杨、刘、钱三君倡和之作,和之者数人,其体法温、李,一时慕效,号为西昆体。其不在此集者尚多。至欧公始变,江西已后絶矣。及元人,为绮丽之文,亦皆附昆体。李义山在唐,与温飞卿、段少卿号三十六体,三人皆行第十六也。于时无西昆之名。按此,则沧浪未见《西昆集》序也。
云有一句之歌,注云《汉书》枹鼓不鸣,董少年。又《汉》童谣:千乗万骑上北邙。按《汉书》董少平不作少年,鸣平是韵,二句之歌也。又云:侯非侯,王非王,千乗万骑上北邙,是三句,不是一句,沧浪读误本《汉书》,又健忘,所言童谣失却二句,可笑。
云有《琴操》注,云古有《水仙操》,辛德源作《别鹤操》,髙陵牧子作。按《琴操》岂止二篇?《水仙操》亦不始辛德源。观此则沧浪不知《琴操》也。《琴操》今此书虽亡,然《乐府诗集》所载可见。
云有八病。注云:作诗正不必拘此。敝法不足据也。按八病出于沈隐侯,古人亦有非之者。然齐梁体正以声病为体,律诗则益严矣。沧浪既云有近体有律诗,又云不必拘,不知律诗“律”字如何解?盖声病之学至宋而譌,故阮逸注《文中子》云:“八病未详也。”如今《金鍼诗格》及周密所言,皆以意妄测,误也。已经考证,此不具。今人则但以对偶为律矣。
云有古诗全不押韵者,古《采莲曲》是也。按,云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田、莲是韵,间字古韵通,何言全无韵也?
云有后章字接前章者,注云:「曹子建赠白马王彪诗。」按《三百篇》已有此体。
云有絶句折腰者,有八句折腰者。按律诗有粘,不知所起,《河岳英灵集》序云:「虽不粘缀是也。」又韩致光有聨缀体沈存中《梦溪笔谈有偏格、正格之论是其说也。今云折腰而不言何谓折腰,亦漏略也。折腰者,如絶句平仄平仄,或仄平仄平,不用粘者是也。
诗法
云用事不必拘来歴。按此语全不可解,安有用事而无来歴者?
云参活句,勿参死句。按禅家言,死句、活句与诗法全不相涉也。禅家当机煞活,有时提倡,有时破除,有时如击石火,闪电光,有时拖泥带水,若刻舟求剑,死在句下,不得转身之路,便是死句。诗人所谓死活句全不同,不可相喻。诗有活句,▯秀之词也,直叙事理,或有词无意,死句也,隠者兴在象外,言尽而意不尽者也。秀者章中迫出之词,意象生动者也。禅须参悟,若髙台多悲风,出入君怀袖,防之亦何益。凡沧浪引禅家语多如此,此公不知参禅也。
云诗之是非不必争,试以己诗置之古人集中,识者观之不能辨,则真古人矣。沧浪之论,惟此一节最为误人。沧浪云:“于古今体制若辨苍素”,又云:“作诗正须辨尽诸家体制。”沧浪言古人不同,非止一处,由此论之,古之诗人既以不同可辨者为诗,今人作诗乃欲为其不可辨者,此矛盾之说也。
云《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玉台作》两首,自“越鸟巢南枝”以下别为一首,当以《选》为正。按《玉台集》北宋本正作一首,永嘉陈玉甫本误耳。
云《仙人骑白鹿》之篇,予疑《苕苕山上亭》已下,其义不同,当又别是一首,郭茂倩不能辨也。按此本二诗,乐工合之也。乐府或一篇诗止截半首,或合二篇为一,或一篇之中増损其
译宋人很推崇学习唐人。沧浪先生论述唐人,大致整齐。这是因为他们有所承袭的缘故。然而,在沈佺期、宋之问之前,不提李峤、苏味道;在王维之后,不提钱起、刘长卿;在李商隐之后,不提温庭筠;在元稹、白居易之下,不提刘禹锡。这些都是缺失之处。
又有所谓“选体”之类的说法,这一段叙述议论驳杂错乱,不能完全纠正。
说到《玉台体》,沧浪注解说:“《玉台》是徐陵所编集,汉、魏、六朝的诗都有收录。有人只把纤巧艳丽的称为《玉台体》,其实不是这样。”查考梁简文帝在东宫时,命令徐陵编撰《玉台集》,其序言说:“编录艳歌,共为十卷。”那么专门选取艳丽的诗歌是很明显的。而且其内容只到梁朝为止,现在说六朝都有,这是错误的。看这一点,那么对于这本书,大概是未曾阅读过。
说到西昆体,注解说:“就是李商隐的体派,然而兼及温庭筠以及杨亿、刘筠等人而命名。”查考《西昆酬唱集》是杨亿、刘筠、钱惟演三人唱和的作品,唱和的人有数位,他们的体法效法温庭筠、李商隐,当时仰慕效仿,号称西昆体。不在这一集中的还很多。直到欧阳修才开始变革,江西诗派之后就断绝了。到了元代人,写绮丽的文章,也都依附于西昆体。李商隐在唐代,与温庭筠、段成式号称三十六体,三人都排行第十六。当时没有西昆的名称。查考这一点,那么沧浪先生未曾见过《西昆集》的序言。
说到有一句的歌,注解说:“《汉书》枹鼓不鸣,董少年。又《汉》童谣:千乘万骑上北邙。”查考《汉书》中董少平不写作少年,鸣、平是韵脚,这是两句的歌。又说: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上北邙,这是三句,不是一句,沧浪先生读的是误本的《汉书》,又健忘,所说的童谣遗漏了两句,可笑。
说到有《琴操》注,说古代有《水仙操》,辛德源作《别鹤操》,高陵牧子作。查考《琴操》难道只有两篇吗?《水仙操》也不始于辛德源。看这一点,那么沧浪先生不知道《琴操》。《琴操》现在这本书虽然亡佚,然而《乐府诗集》所载可见。
说到有八病。注解说:作诗正不必拘泥于此。坏的法度不足以依据。查考八病出自沈约,古人也有非议它的。然而齐梁体正以声病为体,律诗则更加严格了。沧浪既然说有近体有律诗,又说不必拘泥,不知道律诗的“律”字如何解释?大概声病之学到宋代就错乱了,所以阮逸注《文中子》说:“八病未详也。”如今《金针诗格》以及周密所说的,都以主观臆测,是错误的。已经考证,这里不详细列举。现在的人则只把对偶当作律了。
说到有古诗全不押韵的,古《采莲曲》就是。查考,说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田、莲是韵脚,间字古韵相通,怎么说完全没有韵呢?
说到有后章字接前章的,注解说:“曹植《赠白马王彪》诗。”查考《诗经》已有这种体式。
说到有绝句折腰的,有八句折腰的。查考律诗有粘对,不知道起源于何处,《河岳英灵集》序说:“虽不粘缀是也。”又韩偓有联缀体,沈括《梦溪笔谈》有偏格、正格的论述,是这种说法。现在说折腰而不说什么是折腰,也是遗漏简略了。折腰者,如绝句平仄平仄,或仄平仄平,不用粘对的就是。
诗法
说到用典不必拘泥来历。查考这话完全不可理解,哪有使用典故而没有来历的?
说到参活句,勿参死句。查考禅家的话,死句、活句与诗法完全不相关。禅家当机立断,有时提倡,有时破除,有时如击石火,闪电光,有时拖泥带水,若刻舟求剑,死在句下,不得转身之路,便是死句。诗人所说的死活句完全不同,不可相提并论。诗有活句,这是秀丽的词句,直接叙述事理,或者有词句无意境,是死句,隐逸者兴味在形象之外,言尽而意不尽。秀丽的词句是章中逼出的词句,意象生动。禅需要参悟,若高台多悲风,出入君怀袖,防备它又有什么益处。凡是沧浪引用禅家的话多如此,此人不懂参禅。
说到诗的是非不必争,试着把自己的诗放在古人集中,懂行的人看了不能分辨,那么就是真正的古人了。沧浪的议论,只有这一节最误导人。沧浪说:“对于古今体制若能辨别黑白”,又说:“作诗正须辨别尽各家体制。”沧浪说古人不同,不止一处,由此推论,古之诗人既然以不同可辨为诗,今人作诗却想要做到不可分辨,这是自相矛盾的说法。
说到《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玉台作》两首,自“越鸟巢南枝”以下别为一首,应当以《文选》为正。查考《玉台集》北宋本正作一首,永嘉陈玉甫本错误罢了。
说到《仙人骑白鹿》之篇,我怀疑《苕苕山上亭》以下,其意义不同,当又是另一首,郭茂倩不能辨别。查考这本是两首诗,乐工合并了它们。乐府或者一篇诗只截取半首,或者合并两篇为一,或者一篇之中增减其
字句,盖当时歌謡出于一时之作,乐工取以为曲,增损以协律,故陈王、陆机之诗时谓之乖调,未命乐工也,具在诸史乐志。沧浪全不省,乃云郭茂倩不辨耶?
译字句方面,大概是因为当时的歌谣是即兴之作,乐工选取这些歌谣作为曲调,增加或删减以协合音律,所以陈王、陆机的诗当时被称为不合音律,这是因为没有交给乐工谱曲,这些情况都记载在各史书的乐志中。沧浪完全不明白,竟然说郭茂倩不能辨别吗?
云楚词惟屈宋诸篇当读之外惟贾谊怀长沙淮南王招隠操又云九章不如九歌九歌哀郢尤妙。按九章有怀沙贾太傅无怀沙也。招隠士亦非操。哀郢是九章。九歌是祀神之词。何得有哀郢?沧浪云须熟楚词。今观此言楚词殊未熟。亦恐是未曾看。彼闻贾生为长沙王傅自伤而死遂以为有怀长沙。不知怀沙非长沙也。彼知屈子不得志于怀襄而死意哀郢必妙。不知九歌无哀郢也。望影乱言世人为所欺何哉?
钝吟杂録卷五
<子部,杂家类,杂编之属,钝吟杂录》>
钦定四库全书
钝吟杂録卷六
常熟冯班撰
日记
史汉当时皆是分书,多假借字,与汉碑上字正同,不可改也。今刻板多失体,宋书有梁时字,亦与今人不同,后人好改古书,只是学浅。
王右军正书多古字,东方朔画讃序字作□,乐毅论杀字▯字,黄庭经耶字,遗教经▯字,今皆不行。晋时书体如此,六朝唐碑存者多与今人书不同,今人所用只是宋元体。曹娥碑犹古,陜西传摹尽去之矣。
古人作小正书,与碑板、诰命书不同。今人用碑板上大字作小书,不得体也。祝希哲常痛言之。
或云右军行书《圣敎序》是集成,若寻常作书,须大小相参,此说亦有理。然右军《官奴帖》小字,亦无大小相参者。唐宋人碑上行书,亦自匀整。
荐季直表,不必是真迹,亦恐是唐人临本。使转纵横,熟视殆不似正书。徐季海似学此也。
背私为公,自环为私,止戈为武,防意,字也。古说不可改,或云武字从亡声,尤不通。
印章上字或可用▯书,不纯用小篆也。世人多以为譌字。
李阳冰篆不依说文
周伯琦、郑渔仲、赵防谦三人,皆不解篆。郑尤妄。
唐人说文与今宋说文不同
汉分书不纯方,唐分书不纯匾。王司冦误论,只看《孝经》与《劝进碑》耳。
蝌蚪大篆,今絶矣。古钟鼎上字,杂用不得。梁千秋刻印章,名重一时,用字愦愦,古篆杂不得。▯书,今人不知也。秦人▯书,今不知者亦以为篆。
邯郸淳书,唐人已无,今却有二印,同钮小篆工絶,非汉人不能作也。
八分书只有汉碑可学,更无古人真迹。近日学分书者乃云碑刻不足据,不知学何物。
余敎童子作书,每日只学十字,防画体势,须使毫发毕肖,百日已后,便解自作书矣。
虞世南《庿堂碑》全是王法,最可师。
汉人分书多剥蚀,唐人多完好。今之昧于分书者,多学碑上字作剥蚀状,可笑也。
顾云:「美云,唐人分书极学汉人,此论最佳,可破惑者。贫人不能学书,家无古迹也。然真迹只须数行,便可悟用笔间架规模,只看石刻亦可。」
学草书须逐字写过,令使转虚实,一一尽理。至兴到之时,笔势自生,大小相参,上下左右起止映带,虽狂如旭、素,咸臻神妙矣。古人醉时作狂草,细看无一失笔,平日工夫细也,此是要诀。
顔书胜栁书,栁书法却甚备便,初学。
姜白石论书,略有梗概耳。其所得絶粗,赵松雪重之,为不可解。如锥画沙,如印印泥,如古▯脚,如拆壁痕。古人用笔妙处,白石皆言不必然。又云侧笔出锋,此大谬。出锋者,末锐不收,禇云“透过纸背”者也。侧则露锋在一面矣。
古人作横划,如千里阵云,黄山谷笔从画中起,回笔至左,顿腕实画至右,住处却又趯转,正如阵云之遇风,往而却囘也。运腕太疾,起处有顿笔之迹,今人于起处作防,殊失势也。
张长史云:「小字展令大,尽笔势为之也;大字蹙令小,遏锋藏势,使间架有余也。」今广平府有顔鲁公仪门字,门字小,仪字大,却相称,殊不见有异奇迹也。
东坡谈书,皆笃论。过于黄米,米老喜作快口语,不知执之,多为所误。山谷止自言其所得耳。
左去吻,右去肩。欧阳兰台不用此法。
画有南北书亦有南北
晋人书尽理,唐人尽法,宋人多用新意,自以为过唐人,实不及也。
娄子柔先生云:「米元章好割截古迹,有书贾俗气,名言也。」
坡书有病笔唐人无此
作书忌俗字,人皆知
译有人说,楚辞中只有屈原、宋玉等人的篇章值得阅读,此外只有贾谊的《怀长沙》、淮南王的《招隐操》。又说《九章》不如《九歌》,《九歌》中的《哀郢》尤其精妙。按:《九章》中有《怀沙》,贾太傅并没有《怀沙》。《招隐士》也不是《操》。《哀郢》属于《九章》。《九歌》是祭祀神灵的辞赋。哪里会有《哀郢》呢?沧浪先生说必须熟读楚辞。现在看这番言论,对楚辞实在不熟悉。恐怕也是未曾看过。他听说贾生担任长沙王太傅,自伤而死,就以为有《怀长沙》。不知道《怀沙》并非《怀长沙》。他知道屈原在怀王、襄王时不得志而死,以为《哀郢》必定精妙。不知道《九歌》中没有《哀郢》。望风捕影,胡乱议论,世人被他们所欺骗,为什么呢?
《钝吟杂录》卷五
<子部,杂家类,杂编之属,《钝吟杂录》>
钦定四库全书
《钝吟杂录》卷六
常熟冯班撰
日记
《史记》《汉书》在当时都是分开的书,多用假借字,与汉碑上的字完全相同,不可更改。如今刻板大多失当,宋版书中有梁代的字,也与今人不同,后人喜欢改动古书,只是学识浅薄。
王右军的正书多用古字,如《东方朔画赞》序中的“字”写作□,《乐毅论》中“杀”字写作〇字,《黄庭经》中的“耶”字,《遗教经》中的〇字,如今都不再通行。晋代的书体就是这样,六朝和唐代的碑刻留存下来的,大多与今人的书法不同,今人所用的只是宋元时期的字体。《曹娥碑》尚且古朴,陕西传摹的版本却把它去掉了。
古人写小正书,与碑板、诰命上的字不同。今人用碑板上的大字来写小字,不得体。祝希哲常常对此痛心疾首地批评。
有人说王右军的行书《圣教序》是集成的作品,如果平常写字,必须大小相间,这个说法也有道理。然而王右军的《官奴帖》小字,也没有大小相间的。唐宋人的碑刻上行书,也自然匀整。
《荐季直表》,不必是真迹,恐怕也是唐人临摹本。笔势使转纵横,仔细看几乎不像正书。徐季海似乎学习这种风格。
背私为公,自环为私,止戈为武,防意,是字。古人的说法不可更改,有人说“武”字从“亡”声,尤其不通。
印章上的字有时可以用〇书,不纯用小篆。世人多认为是讹字。
李阳冰的篆书不依据《说文解字》。
周伯琦、郑渔仲、赵防谦三人,都不懂篆书。郑氏尤其荒谬。
唐代《说文》与现今宋代《说文》不同。
汉代分书不纯方,唐代分书不纯扁。王司寇错误地议论,只看《孝经》和《劝进碑》罢了。
蝌蚪大篆,如今绝迹了。古代钟鼎上的字,杂用不得。梁千秋刻印章,名重一时,用字混乱,古篆杂用不得。〇书,今人不知道。秦人的〇书,今人不知道的也以为是篆书。
邯郸淳的书法,唐代人已没有,如今却有二枚印章,同钮小篆工绝,非汉人不能作也。
八分书只有汉碑可学,更没有古人真迹。近日学八分书的人却说碑刻不足据,不知道学什么。
我教童子写字,每日只学十字,防备笔画体势,须使毫发毕肖,百日以后,便解自作书矣。
虞世南《庿堂碑》全是王法,最可师。
汉代八分书多剥蚀,唐代人多完好。今之昧于八分书者,多学碑上字作剥蚀状,可笑也。
顾云:“美云,唐人八分书极学汉人,此论最佳,可破惑者。贫人不能学书,家无古迹也。然真迹只须数行,便可悟用笔间架规模,只看石刻亦可。”
学草书须逐字写过,令使转虚实,一一尽理。至兴到之时,笔势自生,大小相参,上下左右起止映带,虽狂如旭、素,咸臻神妙矣。古人醉时作狂草,细看无一失笔,平日工夫细也,此是要诀。
颜书胜柳书,柳书法却甚备便,初学。
姜白石论书,略有梗概耳。其所得绝粗,赵松雪重之,为不可解。如锥画沙,如印印泥,如古〇脚,如拆壁痕。古人用笔妙处,白石皆言不必然。又云侧笔出锋,此大谬。出锋者,末锐不收,褚云“透过纸背”者也。侧则露锋在一面矣。
古人作横划,如千里阵云,黄山谷笔从画中起,回笔至左,顿腕实画至右,住处却又趯转,正如阵云之遇风,往而却回也。运腕太疾,起处有顿笔之迹,今人于起处作防,殊失势也。
张长史云:“小字展令大,尽笔势为之也;大字蹙令小,遏锋藏势,使间架有余也。”今广平府有颜鲁公仪门字,门字小,仪字大,却相称,殊不见有异奇迹也。
东坡谈书,皆笃论。过于黄米,米老喜作快口语,不知执之,多为所误。山谷止自言其所得耳。
左去吻,右去肩。欧阳兰台不用此法。
画有南北,书亦有南北。
晋人书尽理,唐人尽法,宋人多用新意,自以为过唐人,实不及也。
娄子柔先生云:“米元章好割截古迹,有书贾俗气,名言也。”
坡书有病笔,唐人无此。
作书忌俗字,人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