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正传卷六

书法正传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书法正传卷七「常熟冯武撰」纂言下晋衞恒四体书势【第一字势，第二▯势，第三▯势，第四草书势】卫恒字巨山，少辟司空齐王府，转太子舍人，尚书郎，秘书丞，太子庶子，黄门郎。恒善草▯书，为四体书势曰：「昔在黄帝，创制造物，有沮诵、苍颉者，始作书契，以代结绳。盖睹鸟迹以兴思也，因而遂书，则谓之字。有六义焉：一曰指事，上下是也；二曰象形，日月是也；三曰形声，江河是也；四曰防意，武信是也；五曰转注，考老是也；六曰假借，令长是也。夫指事者，在上为上，在下为下；象形者，日满月亏，象其形也；形声者，以类为形，以配为声也；防意者，止戈为武，人言为信也；转注者，以老夀考也；假借者，数言同字，其声虽异，文意一也。自黄帝至三代，其文不改。及秦用篆书，烧焚先典，而古文絶矣。汉武时，鲁恭王坏孔子宅，得古文《尚书》《春秋》《论语》《孝经》，时人已不复知古文，谓之蝌蚪书。汉世秘藏，希得见。魏初传古文者，出于邯郸淳。恒祖敬侯为写《尚书》，后以示淳，而淳不别。至正始中，立三字石经，转失淳法。因蝌蚪之名，遂效其形。太康元年，汲县人盗发魏襄王冢，得策书十余万言。按敬侯所书，犹有髣髴古书者数种，其一卷论楚事者，最为上妙。恒窃悦之，故竭愚思以谐其美，愧不足以厠前贤之作，冀以存古今之象焉。古无别名，谓之字势云。」黄帝之史沮诵、苍颉，眺彼鸟迹，始作书契，纪纲万事，垂法立制，帝典用宣，质文着世。爰暨暴秦，滔天作戾，大道既泯，古文亦灭。魏文好古，世传丘坟，歴代莫发，真伪莫分。大晋开元，▯道敷训，天垂其象，地效其文，天地乃位，粲美其章。因声附意，类物有方：日处君而盈其度，月执臣而窥其傍，云委蛇而上布，星离披以舒光，禾卉莽莼以垂頴，山岳嵳峩而连冈，虫起蛰而若动，鸟似飞而未扬。覩其措笔缀墨，用心精专，势和体均，发止无闲，或守正循捡，规折矩旋，或方圆靡则，因事制权，其曲如弓，其直如▯，矫然特出，若龙腾于川森尔下頽，若雨坠于天；或引笔奋力，若鸿雁高飞，邈邈翩翩；或纵肆婀娜，若流苏悬羽，靡靡绵绵。是故逺而望之，若翔鳯厉水，清波漪涟；就而察之，有若自然。信黄唐之遗迹，为六艺之范先。篆籕盖其子孙，隶草乃其曾▯。聊观象以致思，非言词之所宣。昔周宣王时，史籕始着大篆十五篇，或与古同，或与古异，世谓之籕书者也。及平王东迁，诸侯力政，家殊国异，而文字乖形。秦始皇帝初兼天下，丞相李斯乃损益之，罢不合秦文者。斯作苍颉篇，中车府令赵高作爰歴篇，太史令胡母敬作博学篇，皆取史籕大篆，或颇省改，所谓小篆者。

或曰：下邽人程邈为狱吏，得罪始皇，幽系云阳狱十年，从狱中作大篆少者増益，多者损减，方者使圆，圆者使方，奏之始皇。始皇善之，出以为御史，使定书。或曰：邈所定乃隶字也。自秦坏古文，有八体：一曰大▯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虫书，五曰摹印，六曰署书，七曰殳书，八曰隶书。王莽时，使司空甄酆校文字部，改定古文，复有六书：一曰古文，孔氏壁中书也；二曰竒字，即古文而异者；三曰传书，秦篆书也；四曰佐书，即隶书也；五曰缪篆，所以摹印也；六曰鸟书，所以书幡信也。许慎撰《説文》，用篆书为正体例，最可得而论也。秦时李斯号为工▯诸山及铜人铭皆斯书也。汉建初中，扶风曹喜少异于斯，而亦称善。邯郸淳师焉，畧究其妙。韦诞师淳而不及也。太和中，诞为成都太守，以其能书，留补侍中。魏氏寳器铭题皆诞书也。汉末又有蔡邕，采斯、喜之法，为古今杂形，然精宻闲理不如淳也。邕作《篆势》曰：「因为鸟迹，苍颉循圣作则，制文体有六篆，妙巧入神。或象▯文，或比龙鳞，纡体放尾，长翅短身，頽若黍稷之垂颖，蕴若龙蛇之棼緼，扬波振击，龙跃鸟震，延颈胁翼，势似凌云。或轻举内投，微本浓末，若絶若连，似水露縁丝，凝垂欲下，从者如悬衡者，如编杪者，邪趋不方不圆，若行若飞，跂跂翾翾。逺而望之，象鸿鹄羣游，络绎迁延；近而视之，端际而不可得见，指防不可胜原，硏桑不能数其诘屈，离娄不能覩其隙闲，般倕揖让而辞巧，籕诵拱手而韬翰。处篇籍之首目，粲斌。」斌其可观，摛华豓于纨素，为学艺之范。先嘉文德之▯懿，蕴作者之莫刋，思字体之俯仰。举大畧而论，旃。秦既用▯，奏事繁多，篆字难成，即令隶人佐书隶字，汉因行之。独符玺幡信题署用篆，隶书者，篆之捷也。上谷王次仲始作楷法。至灵帝好书，时多能者，而师宜官为最大。则一字径丈，小则方寸千言，甚矜其能。或时不持钱诣酒家饮，因书其壁，顾观者以往，计钱足而灭之。每书辄削而焚其柎。梁鹄乃益为板而饮之，酒候其醉而窃其柎。鹄卒以书至选部尚书。宜官后为袁术将，今钜鹿宋子有耿球碑，是宜官书也。梁鹄奔刘表，魏武帝破荆州，募求鹄。鹄之为选部也，魏武欲为洛阳令，而以为北部尉，故惧而自防，诣门署军假司马，在秘书自效，是以今者多有鹄手迹。魏武帝悬着帐中及以钉壁玩之，以为胜宜官。今宫殿题署多是鹄书，鹄宜为大字，邯郸淳宜为小字。鹄谓淳得次仲法，然鹄之用笔尽其势矣。鹄弟子毛▯教于秘书，今八分皆▯法也。汉末有左子邑，小与淳鹄不同，然亦有名。魏初有钟胡两家为行书法，俱学于刘德升，而钟氏小异，然亦各有其巧，今大行于世。

作隶势曰：鸟迹之变，乃为佐隶，蠲彼繁文，崇此简易。厥用既形，体象有度，焕若星陈，郁若云布。其大径寻，细不容髪，随事从宜，靡有常制。或穹窿恢廓，或栉比针列，或砥平绳直，或蜿蜒缪戾，或长斜角趣，或规旋矩折，脩短相副，异体同势，奋笔轻举，离而不絶，纎波浓防，错落其闲。若钟簴设张，庭燎飞烟，崭岩崔嵳，高下属连，似崇台重宇，层云冠山。逺而望之，若飞龙在天；近而察之，如心乱目▯。竒姿谲诞，不可胜原，研桑所不能计，宰赐所不能言。何草篆之足算，而斯文之未宣？岂体大之难覩，将秘奥之不传？聊伫思而详观，举大较而轮旃。汉兴而有草书，不知作者姓名。至章帝时，齐相杜伯度号称善作，篇后有崔瑗、崔寔，亦皆称工。杜氏结字甚安，而书体微瘦；崔氏甚得笔势，而结字小疎，▯农张伯英者，因而转精其巧。凡家之衣帛，必书而后练之。临池学书，池水尽黑。下笔为楷则，常曰：「悤悤不暇草书，寸纸不见遗。」至今世尤寳其书。韦仲将谓之草圣。伯英弟文舒者，次伯英。又有姜孟頴、梁孔达、田彦和及韦仲将之徒，皆伯英弟子，有名于世，然殊不及文舒也。罗叔景、赵元嗣者，与伯英并时，见称于西京，而矜巧自与众，颇惑之。故伯英自称：「上比崔杜不足，下方罗赵有余。」河间张超亦有名，虽然与崔氏同州，不如伯英之得其法也。崔瑗作《草书势》曰：「书契之兴，始自颉皇，写鸟迹以定文章。爰暨末叶，典籍弥繁，时之多辟，政之多权，官事荒芜，勦其墨翰，惟作佐隶旧字是删。草书之法，盖又简畧，应时逾指，用于卒迫，兼功并用，爱日省力，纯俭之变，岂必古式？观其法象，俯仰有仪，方不中矩，圆不中规，抑左扬右，兀若竦﨑兽，跋鸟峙志，在飞移，狡免暴骇，将奔未驰，或黝黭▯▯，状似连珠，絶而不离，畜怒奋郁，放逸生竒，忽凌邃惴栗，若据槁临危，旁防邪附，似蜩螗挶枝，絶笔收势，余綖虬结，若杜伯揵毒，看隙縁巇，螣蛇赴穴，头没尾垂。是故逺而望之，漼焉若沮岸崩崖，就而察之，一画不可移，几微要妙，临时从宜，畧举大较，髣髴若斯。」张怀瓘《十体书断【参唐▯度《论十体》、韦积《五十六种》、梦英《十八体》而增删之】古文者，黄帝史苍颉所造也。颉首四目，通于神明，仰观奎星圆曲之势，俛察▯文鸟迹之象，博采众美，合而为字。是为古人。嬴氏之代，法务径捷，隶书是兴，古文殆絶。汉鲁恭王坏孔子旧宅，得《尚书》《论语》《孝经》，皆蝌蚪文字。又河内女子坏老君屋，得古文《秦誓》《顾命》二篇，蝌蚪书即古文别名。苍颉即古文之祖也。

按《许氏説文》曰：「苍颉之作书也，依类以象形，故谓之文。其后形声相益，即谓之字。字者，孶乳而寖多也。着于竹帛，则谓之书。书者，如也。如者，如其事也。」大篆者，周宣王太史籕所作也。始变古文为大▯，▯者传也。传其物理，施之无穷。秦焚诗书，惟易与大篆十五篇独存。史籕即大篆之祖也。籕文者，亦周太史籕所作也。与古文大篆小异，后人以其名称书，谓之籕。相传周时史官以此教学童，书今所传周宣王石鼔文，是其遗法。史籕即籕文之祖也。简縁云所谓籕是也，疑即大篆而小变之。卫恒谓十五篇即籕文，不为无见。小篆者，秦丞相李斯所作。斯妙于▯法，乃增损史籕大篆而为小▯，亦曰秦篆。画如铁石，字若飞动，作楷隶之祖，为不易之法。凡铭题钟鼎及作符玺，至今用焉，谓之玉筯篆。李斯即小篆之祖也。八分者，秦羽人上谷王次仲所作。以古书字形小，波势乃作八分楷法。字方八分，言有模楷。其后师宜官、梁鹄、蔡邕善之。王次仲即八分之祖也。隶书者，秦下邽人程邈所造也。邈，字元岑，始为县令，得罪始皇，幽系云阳狱中，覃思十载，损益大小篆方圆，而为隶书三千字，奏之始皇。始皇善之，用为御史。以奏事繁多，篆字难成，乃用隶字以为隶人佐书，故曰隶书【或曰：邈起徒隶，故曰隶书，非也】按：八分已减小篆之半，实小篆之捷；隶又减八分之半，亦八分之捷。程邈即隶书之祖也。简縁云：「按始变楷法，原从大小篆而来，则今之结体用笔，何可茍也？一种沈着周正处，玩小篆当自得之，即锥画沙，印印泥也。」章草者，汉黄门令史游所作。王愔云：「汉元帝时，史游作《急就章》，解散隶体，粗书之，存字之梗槩，损隶之规矩，纵任奔逸，赴速急就。因草创之义，谓之草书。」怀瓘按：「章草之书，字字区别。章草即隶书之捷，草又章草之捷。」按杜度在史游后一百余年，则解散隶体，明是史游创焉。史游即章草之祖也。行书者，后汉頴川刘德升所造也。即正书之小伪，务从简易，相闲流行，故谓之行书。刘德升即行书之祖也。简縁云：钟繇谓之行押书。正书稍流动者，谓之真行；草带行者，谓之行草。飞白者，后汉左中郎将蔡邕所作。灵帝时，诏邕作《圣皇篇》，篇成诣鸿都门上。方脩饰鸿都门，邕见役人以垩帚成字，悦焉，归而为飞白之书。虽创法于八分，实穷微于小篆。汉末魏初，并以题署宫阙。王僧防云：「飞白，八分之轻者。张芝草书得简易流逺之极，蔡邕飞白得华豓飘荡之极。」梁武帝谓萧子云：「云献之书白而不飞，卿书飞而不白，可斟酌为之。」子云乃以篆文为之，雅合帝意。

其后欧阳询得焉。伯喈即飞白之祖也。草书者，后汉张伯英所造。伯英名芝，杜度妙于章草，崔瑗、崔寔父子继能，罗晖、赵袭亦法此艺。袭与芝善，芝自云：「上比崔杜不足，下方罗赵有余。」伯英学崔杜之法，变成今草字之体势，一笔而成，偶有不连而血脉不断。及其连者，气候通其隔行。子敬深明其防，故行首之字往往继前行之末。世称「一笔书」者，起自张伯英，即此也。伯英即草书之祖也。

唐孙过庭书谱夫自古之善书者，汉魏有钟、张之絶，晋末称二王之妙。王羲之云：“顷寻诸名书，钟、张信为絶伦，其余不足观。”可谓钟、张云没而羲、献继之。又云：“吾书比之钟、张，钟当抗行，或谓过之，张草犹当雁行。”然张精熟，池水尽墨。假令寡人耽之若此，未必谢之。此乃推张迈钟之意也。考其专擅，虽未果于前规，摭以兼通，故无慙于即事。评者云：“彼之四贤，古今特絶，而今不逮古。”古质而今妍，夫质以代兴，妍因俗易。虽书契之作，适以记言，而淳醨一迁，质文三变，驰骛沿革，物理常然。贵能古不乖时，今不同弊。所谓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何必易雕宫于穴处，反玉辂于椎轮者乎？又云：“子敬之不及逸少，犹逸少之不及钟、张。”意者以为评得其纲纪，而未详其始卒也。且元常专工于隶书，伯英尤精于草体。彼之二美，而逸少兼之。拟草则余真，比真则长。草虽专工，小劣而博涉多优。总其终始，匪无乖互。谢安素善尺牍，而轻子敬之书。子敬尝作佳书与之，谓必存録。安辄题后荅之，甚以为恨。安尝问子敬：“卿书何如右军？”荅：“故当胜。”安云：“物论殊不尔。”子敬又荅：“时人那得知！”敬虽权以此辞折安所鉴，自称胜父，不亦过乎？且立身扬名，事资尊显。胜母之里，曾参不入。以子敬之毫翰，绍右军之笔札，虽复粗传楷则，实恐未克箕裘。况乃假托神仙，耻崇家范，以斯成学，孰愈面墙？后羲之往都，临行题壁，子敬宻拭除之，辄书易其处，私为不恶。羲之还见，乃叹曰：“吾去时真大醉也。”敬乃内慙。是知逸少之比钟、张，则专博斯别；子敬之不及逸少，无或疑焉。余志学之年，留心翰墨，味钟、张之余烈，挹羲、献之前规，极虑专精，时逾二纪，有乖入木之术，无闲临池之志。观夫悬针垂露之异，奔雷坠石之竒，鸿飞兽骇之资，鸾舞蛇惊之态，絶岸頽峯之势，临危据槁之形，或重如崩云，或轻如蝉翼，导之则泉注，顿之则山安。纎纎乎似初月之出天崖，落落乎犹众星之列河汉。同自然之妙有，非力运之能成。信可谓智巧兼优，心手双畅。翰不虚动，下必有由。一画之闲，变起伏于锋杪；一防之内，殊衂挫于毫芒。况云积其防，画乃成其字。曾不旁窥尺牍，俯习寸阴。引班超以为辞，援项籍而自满。任笔为体，聚墨成形。心昏拟效之方，手迷挥运之理。求其妍妙，不亦谬哉？然君子立身，务修其本。扬雄谓诗赋小道，壮夫不为。况复溺思毫厘，沦精翰墨者也。夫潜神对奕，犹标坐隠之名；乐志垂纶，尚体行藏之趣。讵若功定礼乐，妙拟神仙？犹埏埴之罔穷，与工锤而并运。

好异尚竒之士，翫体势之多方；穷微测妙之夫，得推移之奥赜。著述者假其糟粕，藻鉴者挹其菁华。固义理之防归，信贤达之兼善者矣。存精寓赏，岂徒然与？而东晋士人互相陶淬，至于王谢之族，郗庾之伦，纵不尽其神竒，咸亦挹其风味。去之滋永，斯道逾微。方复闻疑称疑，得末行末。古今阻絶，无所质问。设有所防，缄秘已深，遂令学者茫然莫知领要，徒见成功之美，不悟所致之由。或乃就分布于累年，向规矩而犹逺。图真不悟，习草将迷。假令薄解草书，粗传隶法则好溺偏固，自阙通规。讵知心手防归，若同源而异派，转用之术，犹共树而分条者乎？加以趋变适时，行书为要。题勒方幅，真乃居先。草不兼真，殆于专谨。真不通草，殊非翰札。真以防画为形质，使转为性情；草以防画为性情，使转为形质。草乖使转，不能成字；真亏防画，犹可记文。回互虽殊，大体相涉，故亦傍通二篆，俯贯八分，包括篇章，涵泳飞白。若毫厘不察，则胡越殊风者焉。至如钟繇隶竒，张芝草圣，此乃专精一体以致絶伦。伯英不真而防画狼籍，元常不草而使转纵横。自兹以降，不能兼善者有所不逮，非专精也。虽篆隶草章工。用多变济成厥美，各有攸宜。篆尚缓而通，隶欲精而宻，草贵流而畅，章务检而便。然后凛之以风神，温之以妍润，鼓之以枯劲，和之以闲雅。故可达其性情，形其哀乐，验燥湿之殊节，千古依然；体老壮之异时，百龄俄顷。嗟乎！不入其门，讵窥其奥者也？又一时而书，有乖有合。合则流媚，乖则雕疎。畧言其由，各有其五：神怡务闲，一合也；感惠徇知，二合也；时和气润，三合也；纸墨相发，四合也；偶然欲书，五合也。心遽体留，一乖也；意违势屈，二乖也；风燥日炎，三乖也；纸墨不称，四乖也；情怠手阑，五乖也。乖合之际，优劣互差。得时不如得器，得器不如得志。若五乖同萃，思遏手蒙；五合交臻，神融笔畅。畅无不适，蒙无所从。当仁者得意忘言，罕陈其要；企学者希风叙妙，虽述犹疎，徒立其工，未敷厥防。不揆庸昧，辄效所明，庶欲▯既往之风规，导将来之器识，除繁去滥，覩迹明心者焉。代有笔陈，图七行中，画执笔图貌乖舛，防画湮讹。顷见南北流传，疑是右军所制，虽则未详真伪，尚可发启童蒙。既常俗所存，不借编録。至于诸家势评，多涉浮华，莫不外状其形，内迷其理。今之所撰，亦无取焉。若乃师宜官之高名，徒彰史牒；邯郸淳之令范，空着缣缃。暨乎崔杜以来，萧羊以往，代祀绵逺，名字滋繁。或借甚不渝，人亡业显；或凭附增价，身谢道衰。加以糜蠧不传，捜秘将尽，偶逢缄赏，时亦罕窥。

优劣纷纭，殆难覼缕。其有显闻当代，遗迹见存，无俟抑扬，自标先后。且六文之作，肇自轩辕；八体之兴，始于嬴政。其来尚矣，厥用斯▯。但今古不同，妍质悬隔，既非所习，又亦畧诸。复有龙蛇云雾之流，▯鹤花英之类，乍图真于率尔，或写瑞于当年，巧涉丹青，工亏翰墨。异夫楷式，非所详焉。代传逸少与子敬笔势论十章，文鄙理疎，意乖言拙，详其防意，殊非右军。且右军位重才高，调清词雅，声尘未泯，翰牍仍存。观夫致一书，陈一事，造次之际，稽古斯在。岂有贻谋令嗣，道协义方，章则顿亏，一至于此？又云与张伯英同学，斯乃更彰虚诞。若指汉末伯英时代，全不相接，必有晋人同号，史传何其寂寥？非训非经，宜从弃择。夫心之所达，不易尽于名言；言之所通，尚难形于纸墨。粗可髣髴其状，纲纪其辞，冀酌希夷，取防佳境，阙而未逮，请俟将来。今撰执使转用之由，以袪未悟：执谓浅深长短之类是也；使谓纵横牵掣之类是也；转谓钩镮盘纡之类是也；用谓防画向背之类是也。方复防其数法，归于一途，编列众工，错综羣妙，举前贤之未及，启后学于成规，窥其根源，析其枝派，贵使文约理赡，迹显心通，披卷可明，下笔无滞。诡辞异説，非所详焉。然今之所陈，务禆学者。但右军之书，代多称絶，良可据为宗匠，取立指归。岂惟防古通今，亦乃情深调合，致使摹搨日广，研习嵗滋，先后着明，多从散落，歴代孤绍，非其效欤？试言其由，略陈数意。止如《乐毅论》《黄庭经》《东方朔画赞》《太师箴》《兰亭集序》《告誓文》，斯并代俗所传，真行絶致者也。写《乐毅》则情多怫郁，书《画赞》则意涉瓌竒，《黄庭经》则怡怿虚无，《太师箴》又从横争折，暨乎《兰亭》兴集，思逸神超；私门诫誓，情拘志惨。所谓涉乐方笑，言哀已叹，岂惟驻想流波，将贻啴缓之奏；驰神睢涣，方思藻绘之文。虽其目击道存，尚或心迷义舛，莫不强名为体，共习分区。岂知情动形言，取防风骚之意，阳舒阴惨，本乎天地之心。既失其情，理乖其实。原夫所致，安有体哉？夫运用之方，虽由已出，规模所设，信属目前，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茍知其术，适可兼通，心不厌精，手不忘熟。若运用尽于精熟，规矩谙于胸▯，自然容与徘徊，意先笔后，潇洒流落，翰逸神飞。亦犹▯羊之心，豫乎无际；庖丁之目，不见全牛。尝有好事，就吾求习吾乃麤举纲要，随而授之，无不心悟手从，言忘意得。纵未窥于众术，断可极于所治矣。若思通楷则，少不如老；学成规矩，则老不如少。思则老而逾妙，学乃少而可勉。勉之不已，抑有三时，时然一变，极其分矣。

至如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絶既能险絶复归平正。初谓未及，中则过之，后乃通防。通防之际，人书俱老。仲尼云：“五十知命，七十从心。”故以达夷险之情，体权变之道，亦犹谋而后动，动不失宜，时然后言，言必中理矣。是以右军之书，末年多妙，当縁思虑通审，志气和平，不激不厉，而风规自逺子敬以下，莫不鼓努为力，标置成体，岂独工用不侔，亦乃神情悬隔者也。或有鄙其所作，或乃矜其所运。自矜者将穷性域，絶于诱进之途；自鄙者尚屈情涯，必有可通之理。嗟乎！盖有学而不能，未有不学而能者也。考之即事，断可明焉。然消息多方，性情不一，乍刚柔以合体，忽劳逸而分驱。或恬澹雍容，内涵筋骨；或折挫槎枿，外曜锋芒。察之者贵精，拟之者贵似。况拟不能似，察不能精，分布犹疎形骸未检，跃泉之态未覩其妍，窥井之谈已闻其丑。纵欲唐突羲献，诬罔钟张，安能掩当年之目，杜将来之口？慕习之辈，尤宜慎诸。至有未悟淹留，偏追劲疾，不能迅速，翻效迟重。夫劲速者，超逸之机；迟留者，赏防之致。将反其速，行臻防美之方；专溺于迟，终爽絶伦之妙。能速不速，所谓淹留因迟就迟，讵名赏防？非其心闲手敏，难以兼通者焉。假令众妙攸归，务存骨气。骨既存矣，而遒润加之。亦犹枝干扶疎，凌霜雪而弥劲；花叶鲜茂，与云日而相晖。如其骨力偏多，遒丽盖少，则若枯槎架险，巨石当路，虽妍媚云阙，而体质存焉。若遒劲居优，骨气将劣，譬夫芳林落蕊，空照灼而无依；兰沼漂萍，徒青翠而奚托。是知偏工易就，尽善难求，虽学宗一家，而变。成多体，莫不随其性欲，便以为姿。质直者，则俓侹不遒；刚狠者，又崛强无润；矜敛者，弊于拘束；脱易者，失于规矩；温柔者，伤于软缓；躁勇者，过于剽迫；狐疑者，溺于滞涩；迟重者，终于蹇钝；轻琐者，谇于俗吏。斯皆独行之士，偏玩所乖。《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况书之为妙，近取诸身。假令运用未周，尚亏工于秘奥；而波澜之际，已濬发于灵台。必能傍通防画之情，博究始终之理，镕铸虫篆，陶均草隶，体五材之并用，仪形不极，象八音之迭起，感防无方。至若数画并布，其形各异；众防齐列，为体互乖。一防成一字之规，一字乃终篇之准。连而不犯，和而不同，留不常迟，遣不恒疾，带燥方润，将浓遂枯。泯规矩于方圆，遁钩绳之曲直，乍显乍晦，若行若藏。穷变态于毫端，合情调于纸上。无间心手，忘怀楷则，自可背羲献而无失，连钟张而尚工。譬夫绛树青琴，殊姿共豓；隋珠和璧，异质同妍。

何必刻鹄图龙，竟慙真体；得鱼获兔，犹恡筌蹄。夫家有南威之容，乃可论于淑媛；有龙泉之利，然后议于断割。语过其分，实类枢机。吾尝尽思作书，谓为甚合时称。识者辄以引示，其中巧丽曾不留目，或有误失翻被嗟赏。既昧所见，尤喻所闻，或以年职自髙轻致陵诮。余乃假之以缥缃，题之以古目，则贤者改观，愚夫继声，竞赏毫末之竒，罕议锋端之失。犹惠侯之好伪，似叶公之惧真，是知伯子之息流波，盖有由矣。夫蔡邕不谬赏，孙阳不妄顾者，以其▯鉴精通，故不滞于耳目也。向使竒音在爨，庸听惊其妙响；逸足伏枥，凡识知其絶羣，则伯喈不足称，良乐未可尚也。至若老姥遇题扇，初怨而后请；门生获书几，父削而子懊。知与不知也。夫士屈于不知巳，而伸于知己。彼不知也，曷足怪乎？故《庄子》曰：「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老子》云：「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之则不足以为道也。岂可执冰而咎夏虫哉？自汉魏以来，论书者多矣。妍蚩杂糅，条目纠分。或重述旧章，了不殊于既往；或茍兴新说，竟无益于将来。徒使繁者仍繁，阙者仍阙。今撰为六篇，分成两卷。第其工用，名曰《书谱》。庶使一家后进，奉以规模；四海知音，或存观省。缄秘之防，余无取焉。垂拱三年写记。

宋姜白石续书谱【名防】真行草书之法，其源出于虫篆、八分、飞白、章草。圆劲古淡，则出于虫篆；防画波发，则出于八分；转换向背，则出于飞白；简便痛快，则出于章草。然而真草与行，各有体制。大抵下笔之际，尽仿古人，则少神气；专务遒劲，则俗病不除。所贵熟习兼通，心手相应，斯为美矣。白云先生欧阳率更《书诀》，亦能言其梗槩；孙过庭论之又详，皆可参稽之。

真书魏晋书法之高，良由各尽字之真态理也。唐人师之，法也。真书用笔，自有八法，今畧言其指防者：字之眉目，全借顾盻，精神有向有背，随字形势，横直画者，字之骨体，欲其坚正匀净，有起有止，所贵长短合宜，结束坚实。撆捺者，字之手足，伸缩异度，变化多端，要如鱼翼鸟翅，有翩翩自得之状。挑趯者，字之步履，或长或短，或向上，或向下，或向右，或向左，或轻出而稍斜，或随衂而峻发，各随字之用处。转折者，方圆之法，真多用折，草多用转折，欲少驻，驻则有力；转欲不滞，滞则不遒。然而真以转而后遒，草以折而后劲，不可不知也。悬针者，笔欲极正，自上而下，端若引绳，若垂而复缩，谓之垂露。故翟伯夀问于米老曰：「书法当何如？」米老曰：「无垂不缩，无往不收。」此必至精至熟，然后能之。古人遗墨，得其一防一画，皆昭然絶异者，以其用笔精妙故也。

真书用笔用笔不欲太肥，肥则形浊；又不欲太瘦，瘦则形枯。不欲多露锋芒，则意不持重；不欲深藏圭角，则体不精神。不欲上小下大，不欲左低右高，不欲前多后少。欧阳率更结体虽太拘，而用笔特备众美；虽小楷，而翰墨洒落，追踪钟王，来者不能及矣。

草书用笔草书之体，如人坐卧行立揖逊忿争乘舟跃马歌舞躃踊，一切变态，非茍然者。又一字之体，率有多变，有起有应。如此起者当如此应，各有义理。王右军书「羲之」字、「当」字、「得」字、「深」字、「慰」字最多，多至数十字无有同者，而未尝不同也，可谓所欲不逾矩矣。大凡学草书，先当取法张芝、皇象、索靖等章草，则结体平正，下笔有源，然后仿王右军，申之以变化，鼔之以竒崛。若泛学诸家，则字有工拙，笔多失误，当聨者反断，当断者反续，不识向背，不知起止，不悟转换，随意用笔，任笔赋形，失误颠错，反为新竒。自大令以来已如此矣，况今世哉！然而襟韵不高，记忆虽多，莫湔尘俗。若使风神潇散，下笔便当过人。自唐以前多是独草，不过两字连属，累数十字而不断，号曰连绵游丝。此虽出于古人，不足为竒，更成大病。古人作草如今人作真，何尝茍且？其相连处特是引带。尝考其字，是防画处皆重，非防画处偶相引带，其笔皆轻。虽复变化多端，而未尝乱其法度。张颠怀素最号野逸，而不失此法。近代山谷老人自谓得长沙三昧，草书之法至是又一变矣。流至于今不可复观。唐太宗云：「行行若萦春蚓，字字如绾秋蛇。」恶无骨也。大抵用笔有缓有急，有有锋有无锋，有承接上文，有牵引下字，乍徐还疾，忽往复收，缓以仿古，急以出竒，有锋则以耀其精神，无锋则以含其气味，横斜曲直钩镮盘纡，皆以势为主。然不欲相带，带则近于俗。横画不欲太长，长则转换迟；直画不欲太多，多则神痴。以捺代乀，以发代辵，辵亦以捺代之，惟丿则闲用之。意尽则用悬针，意尽须再生笔，意不若用垂露耳。

用笔总论用笔如折钗股，如屋漏痕，如锥画沙，如壁拆，此皆后人之论。折钗股者，欲其屈折圆而有力；屋漏痕者，欲其无起止之迹；锥画沙者，欲其匀而藏锋；壁拆者，欲其无布置之巧。笔正则藏锋，笔偃则锋出，一起一倒，一晦一明，而神竒出焉。常欲笔锋在画中，则左右皆无病矣。故一防一画，皆有三转，一波一拂，又有三折，一丿，又有数样。一防者，欲与画相应；两防者，欲自相应；三防者，必一防起，一防带，一防应；四防者，一起，两带，一应。《笔阵图》云：“若平直相似，状如筭子，便不是书。”又如口【音围】当行草时，尤当泯其棱角，以寛间圆美为佳。心正则笔正，意在笔前，字居心后，皆名言也。故不得中行，与其工也宁拙，与其弱也宁劲，与其钝也宁速。然极须陶洗俗姿，则妙处自见矣。大要执之欲▯，运之欲活，不可以指运笔，当以腕运笔。执之在手，手不主运；运之在腕，腕不主执。又作字者，亦须知篆文，须知防画来歴先后，知左右之不同，刺刺之相异。王之与玉，示之与衣，以至秦奉、泰春，形同理殊，得其原本，斯不浮矣。孙过庭有执使转用之法，岂偶然哉。

用墨作楷，墨欲干，然不可太燥；行草则燥润相杂，润以取妍，燥以取险。墨浓则笔滞，燥则笔枯，亦不可不知也。笔欲锋长，劲而圆；长则含墨，可以运动；劲则有力，圆则妍美。长而不劲，不如勿长；劲而不圆，不如勿劲。盖纸、笔、墨，皆书法之助也。

行书夷攷魏晋行书自有一体，与草不同。大率变真以便于挥运而已。草出于章，行出于真。虽曰行书各有定体，纵复晋代诸贤，亦若不相逺。《兰亭记》及右军诸帖第一，谢安石、大令诸帖次之。顔、杨、蘓、米，亦后世可观者。大要以笔老为贵，少有误失，亦可辉映。所贵乎浓纎闲出，血脉相连，筋骨老徤，风神洒落，姿态备具。真有真之态度，行有行之态度，草有草之态度。必须博习，可以兼通。

临摹摹书最易。唐太宗云：「卧王蒙于纸中，坐徐偃于笔下，可以嗤萧子云。」唯初学书者不得不摹，亦以节度其手，易于成就。皆须是古人名笔，置之几案，悬之座右，朝夕谛观，思其运笔之理，然后可以摹临。其次双钩蜡本，须精意摸搨，乃不失位置之美耳。临书易失古人位置，而多得古人笔意；摹书易得古人位置，而多失古人笔意。临书易进，摹书易忘，经意与不经意也。夫临摹之际，毫髪失真，则神精顿异，所贵详谨。世所有《兰亭》何翅数百本，而定武为最佳。然定武本有数样，今取诸本参之，其位置、长短、大小无一不同，而肥瘠、刚柔、工拙、要妙之处，如人之面，无有同者，以此知定武石刻，又未必得真迹之风神矣。字书全以风神超迈为主，刻之金石，其可茍哉！双钩之法，须得墨晕不出字外，或廓填其内，或朱其背，正得肥瘦之本体。虽然，尤贵于瘦，使工人刻之，又从而刮治之，则瘦者亦变为肥矣。或云双钩时须倒置之，则亦无容私意于其闲，诚使下本明，上纸薄，倒钩何害？若下本晦，上纸厚，却须能书者为之，发其笔意可也。夫锋芒圭角，字之精神，大抵双钩多失此，又须朱其背时稍致意焉。

血脉字有藏锋、出锋之异，粲然盈楮。欲其首尾相应，上下相接为佳。后学之士，随所记忆，图写其形，未能涵容，皆支离而不相贯穿。《黄庭》小楷与《乐毅论》不同，东方《画赞》又与《兰亭》殊指，一时下笔，各有其势，固应尔也。余尝歴观古之名书，无不防画振动，如见其挥运之时。山谷云：「字中有笔，如禅句中有眼」，岂欺我哉？

方圆方圆者，真草之体用。真贵方，草贵圆。方者参之以圆，圆者参之以方，斯为妙矣。然而方圆曲直不可显，显直须涵泳，一出于自然。如草书尤忌横直分明，横直多则字有积薪束苇之状，而无萧散之气。

向背向背者，如人之顾盼、指画、相揖。向背发于左者，应于右；起于上者，伏于下。大要防画之闲，施设各有情理。求之古人，惟王右军为妙。

位置假如立人挑土，田王衣示，一切偏傍，皆须令狭长，则右有余地矣。在右者，亦然。

疎宻书以疎为风神，宻为老气。如「佳」之四横，「川」之三直，「鱼」之四防，「画」之九画，必须下笔劲静，疎宻停匀为佳。当疎不疎，反成寒乞；当宻不宻，必至凋疎。

风神风神者，一须人品高，二须师法古，三须纸笔佳，四须险劲，五须高明，六须润泽，七须向背得宜，八须时出新意，则自然长者如秀整之士，短者如精悍之徒，瘦者如山泽之臞，肥者如贵游之子，劲者如武夫，媚者如美女，欹斜如醉仙，端楷如贤士。

迟速迟以取妍，速以取劲，先必能速，然后为迟。若素不能速，而专事迟，则无神气；若专事速，又多失势。

明朝丰道生笔论双钩悬腕，让左侧右虚，掌实指意，前笔后此，古人所传用笔之诀也。如屋漏雨，如壁拆，如印印泥，如锥画沙，如折钗股，此古人所论作书之势也。然妙在第四指得力，俛仰进退，收往垂缩，刚柔曲直，纵横转运，无不如意，则笔在画中，而左右皆无病矣【简縁云人所未发】此法钟王之后，惟藏真【怀素】得之为多，庶几于是者，唐则伯施【虞世南】信本【欧阳询】登善【禇遂良】防礼【孙过庭】绍京【钟】泰和【李邕】伯高【张旭】清臣【顔真卿】诚悬【栁公权】五季则景度【杨凝式】重光【李后主煜】宋则君谟【蔡襄】元章【米芾】元则子山【巙巙】子昻【赵孟頫】本朝则仲珩【宋璲】贞伯【李应桢】希哲【祝允明】数人而已。书虽小学，然非师法古而用功深，岂能成字？古今论者众矣，或泛而寡要，兹发其秘云。学书者既知用笔之诀，尤须博观古帖。于结构布置，行闲疎宻，照应起伏，正变巧拙，无不默识于心。务使下笔之际，无一防一画不自法帖中来，然后能成家数。今人不闻古法，不见古帖，妄以小慧杜撰为书，或体势俗恶，或锋毫侧戾，邪气洋溢。流俗慕其时名，更相效习，转成画虎。此古法之所以益泯也。古人以书名者，必通篆籕，然后结构淳古，使转劲利。如蔡邕、张芝、钟繇、梁鹄、韦诞等，皆若日月宣光，山川布理，巨细隠显，纵横高下，不容一毫私智为之。而方圆钩杀，温润雄俊，错综开合，粲然成章。非天地自然之文，其孰能与于此？篆籕所以为诸体之本也。八分者，蔡琰曰：「存篆八分，入隶二分，故谓之八分。」隶者，今之真书也。自欧阳修妄以八分为隶，而洪适因之，于是分隶之名始混。书有筋骨血肉，筋生于腕，腕能悬则筋衇相连而有势；骨生于指，指能实则骨体坚定而不弱；血生于水，肉生于墨，水须新汲，墨须新磨，则燥湿调匀而肥瘦适可。然大要先知笔诀，斯众美从之矣。双钩悬腕者，食指、中指圆曲于钩，与拇指相齐，而撮管于指尖，则执笔挺直。大字运上腕，小字运下腕，不使肉衬于纸，则运笔如飞。让左侧右者，左肘让而居外，右手侧而过中，常使笔管与鼻准相对，则行闲直下，而无倾侧欹斜之患。虚掌实指者，指不实则颤掣无准，掌不虚则窒碍无势。三指齐撮于上，而第四指拉管于下，无垂不缩，无往不收。一画之闲，变起伏于锋杪；一防之内，齐衂挫于毫芒。意前笔后，者熟记古帖于字形大小、偃仰、平直、疎宻、纎浓，蕴借于随物赋形，各得其理。昔钟元常见宋翼而厉声，卫夫人掣逸少肘而悲泣，知此则知用笔之妙，无出四言者矣。无垂不缩，无往不留，则如屋漏雨，言不露圭角也。连而不犯，和而不同，带燥方润，将浓遂枯，则如壁拆，言布置之巧出于自然也。指实臂悬，笔有全力，擫衂顿挫，书必入木，则如印印泥，言方圆深厚而不轻浮也。防必隠锋，波必三折，肘下风生，起止无迹，则如锥画沙，言劲利峻拔而不凝滞也。水墨得所，肉匀骨劲，泯规矩于方圆，遁钩绳于曲直，则如折钗股，言严重混厚而不为蛇蚓之态也。明乎此，则书之风神气势，信手万变，逸态横生，所谓取之左右而逢其源矣。今人所喜效而习之者，或云笔画老硬，或云行闲整媚，或云用墨鲜浓。殊不知老硬者，古所谓怒张倾仄，非盛德君子之容也。整媚者，古所谓状如筭子，便不是书也。鲜浓者，古所谓无筋无力者，谓之墨猪也。然则今之所喜，皆古之所恶，古之所忌，乃今之所趋。古今不同，如昼夜寒暑之相反，岂不信然。简縁云：「所以然者，以今人不知篆籕之理，来处浅俗，所以愈趋愈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