岘泉集卷之一
奈何学之之徒,溺於偏而失於放,卒所以致倾败之患。亦宜几何其不取世之纸排訾斥也哉。殆有甚於刑名横议者矣!.虽然必审之精,求之约也。然后知老庄之道,大且博焉。噫,道一也,微妙玄通之体,神应几微之妙,岂岐而二哉。且窈冥有精,惚恍有象,吾中黄之肩,内虚外融,畅於四体,合乎百灵,则五气凝布,而与天地健顺之德合矣乎。其要也,一其性,养其气,游乎万物之所始终,而得夫纯气之守焉耳矣。抑司马公日:万物皆祖於虚,生於气,气以成体,体以受性,性以辨名,名以立行,行以俟命。故虚者,物之府也,彼之谓虚也。虚之焉行,始於五行,一六置后,二七置前,三八置左,四九置右,通以五十五行,所谓虚以惟玄也。是亦卫数之一端欤。惟虚其中,则穷神知化,原始返终之道得矣。若夫制炼形魄,排空御气,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辨,神游八极,后天而终,以尽返复无穷之世变,而游心於澹,合气於漠,以超乎胚辉冯翼之初,瞑津鸿蒙之表。洞视万古犹一息也,死生犹旦暮也。若蝉之蜕,若息之吹。前乎天地之始,后乎天地之终,皆吾虚之运乎。又岂徇生执有物而不化者比焉。苟徒窃名彻誉於时,其蔽於诐陷於淫,孳孳汲汲,与尘垢枇糠者殆何异焉。其亦尸名盗夸之徒也.呜呼!知致虚则明,明则诤,诤则通,通则神,神则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无不应,无不达矣。否是则岂善学吾老氏哉,其可与语至,虚也乎。慎本学必有本焉,经世出世之谓也。故学非所当务,则不足志矣。其所当务者,经世之学,则圣贤之道焉。圣贤之道者何?道德、性命、仁义之谓也。三代之始,道在唐虞。后之言道者,必曰是焉。盖道明者三皇,德着者五帝,法备者三王。以尧舜禹汤文武之为君,尽君道也。皋陶伊傅周召之为臣,尽臣道也。孔子颜曾思孟之为师,尽师道也。千万世之所法者,未之有改也。圣贤远矣,而其道具在者六经焉。夫《易》以着阴阳,推造化之变通也;《诗》以道性情,别风雅之正变也;《书》以纪政事,序号令之因革也;《春秋》以示赏罚、明尊王抑霸之统也;《礼》以谨节文,明上下等役之分也;《乐》以致气连,达天地之和也。凡圣贤传心授道之要於是乎具,蔑有加矣。然六经之精微幽妙悉具,夫吾心昭晰明着,何莫由夫是哉。自尧舜相传,惟曰执中持敬,宅心而已耳。孔子之谓仁,子思之谓诚,《大学》之谓敬,孟子之谓心,《中庸》之谓中,其归一也。能造乎天人一致之工,则致中和,存诚明,穷事物之理,尽人物之性,然后位天地,育万物,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是以智周乎万物,而道济乎天下也。此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庶民,考诸三王,建诸天地,质诸鬼神,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大而为天地立极,生民立命,维持纲常,扶持世教,孳孳焉,屹炮#1焉。守之为大经,行之为大法,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故不可一日而废焉#2,须臾而离也。必致戒谨恐惧之工,於慎独之顷,操舍之际,而后体立而用行矣。始则止而后定,定而后静,静而后安,安而后虑,虑而后得。久则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着,着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莫不得诸己者。其惟尽性致命矣乎,居仁由义矣乎。敛之则退藏於密,施之则小而为天下国家用,大而用天下国家者也。下建荀、杨、董、韩、周、程、邵、张、朱、吕之言,皆所以载道,足以羽翼夫经者欤。左氏、屈、贾、斑、马、李、柳、欧、苏、曾、王之文,皆属辞言道而作,非载夫道,虽工无取焉。是故蕴之为德行,发而'为文章,皆得夫道之正也。抑自秦汉以下,有记诵之学,词章之学,智术之学,於是有别焉,举无以逮夫圣贤之学也。其立言将以泽万世,垂不泯也。穷天地之大,不知其至焉;合阴阳之和,不知其信焉;极鬼神之幽,不知其秘焉。又岂徒藻绘雕琢、剽猎绿饰,以惊世街俗之为足哉。苟不求夫真知实践,则何出处语默惟义之从哉?□此孔孟问关列国,将以行其道焉。道不行则退而独善,以全其进退於用舍之问而已矣。
译可惜学习这些学说的人,沉溺于偏执而失于放纵,最终招致倾覆败亡的祸患。这也难怪世人用文字排斥、诋毁他们了,恐怕比刑名之学和处士横议更严重!不过,必须精审地考察,简约地探求,然后才知道老庄之道是广大而博大的。唉,道本来只有一个,微妙玄通的本体和神妙感应、幽微难测的作用,难道能分成两种吗?况且幽深冥暗之中有精,恍惚之中有象;我的中黄之气,内里虚空、外在融通,畅达于四肢,与百神相合,那么五气凝聚布散,就能与天地刚健、柔顺的德性相合了吧。其要旨,不过是使本性归一,调养自己的气,游处于万物始终变化之中,获得纯一之气的守持罢了。或者司马公说:万物都以虚为祖,以气为生;气形成形体,形体承受本性;本性用来辨别名称,名称用来确立行为,行为用来等待天命。所以虚是万物的府库,这就是所谓虚。虚的运行始于五行:一、六位于后,二、七位于前,三、八位于左,四、九位于右,合起来以五十五数行运,这就是所谓以虚而归于玄。或许这也是数术的一端吧。只要使其中保持虚空,就能穷尽神妙、知晓变化,获得推究始初、返归终极的道理。至于炼制形魄、排遣虚空、驾驭气,乘天地的正道,驾驭六气的变化,神游八极,后于天而终结生命,以尽返复无穷的世间变化,心游于淡泊,气合于寂漠,超越胚胎初成、鸿蒙未判之始,冥冥地渡过鸿蒙之外。洞察万古,仿佛不过一息;看待死生,仿佛只是早晚。好像蝉蜕壳一样,好像气息吹动一样。在天地开始以前、天地终结以后,难道都是我这虚的运行吗?又哪里是那些顺从生命、执着于有形事物而不能变化的人所能相比的呢?假如只是窃取名声、博取当时的声誉,结果陷入偏邪、沉溺淫纵,孜孜汲汲,与尘垢糟粕相伴,和尸居其名、盗取夸誉的人有什么不同呢?唉!知道致虚,就能明;明,就能正;正,就能通;通,就能神妙。这样不疾行却能迅速到达,不必行动却能达到目的,没有什么不能感应,没有什么不能通达。否则,哪里算是善于学习我老氏的人,又哪里可以同他谈论至虚之道呢?慎本 学习必定有根本,这就是经世和出世之学。因此,如果不是应当致力的学问,就不足以立志。应当致力的经世之学,就是圣贤之道。圣贤之道是什么?就是道德、性命、仁义。三代以前,道统在唐尧、虞舜。后世谈道,必定说到他们。大概三皇彰明了道,五帝显著了德,三王完备了法。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做君主,尽到了君主之道;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召公做臣子,尽到了臣子之道;孔子、颜回、曾参、子思、孟子做老师,尽到了师道。万世所应效法的原则,从来没有改变。圣贤虽然远去,但他们的道完备地保存在六经中。《易》用来彰明阴阳,推演造化的变化通达;《诗》用来说明性情,辨别风、雅的正变;《书》用来记载政事,叙述号令的因革;《春秋》用来显示赏罚,彰明尊王抑霸的统绪;《礼》用来谨慎节文,彰明上下等级和职分;《乐》用来调和气息,通达天地之和。圣贤传心授道的要旨,在这里全都具备,没有比它更多的了。然而六经的精微幽妙全都具备于此,而我心中的道理又明白显著,哪一样不是由此而来呢?从尧、舜相传以来,只说持守中道、保持敬意、安顿心意罢了。孔子所说的仁,子思所说的诚,《大学》所说的敬,孟子所说的心,《中庸》所说的中,归根结底是一回事。若能达到天人合一的功夫,就能致中和、存诚明,穷尽事物的道理,尽知人物的本性,然后使天地各得其位,使万物得到养育,裁成天地之道,辅助天地之宜。因此智慧周遍万物,道术救济天下。这就是君子之道:以自身为根本,在百姓身上验证,在三王之道上考察,建立于天地之间,质问于鬼神,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也不会疑惑。它大则为天地建立准则,为百姓确立性命,维系纲常,扶持教化,勤勤恳恳,屹然坚定。守持它就是大经,实行它就是大法;明处有礼乐,幽处有鬼神,所以一天也不能废弃,片刻也不能离开。必须在慎独之时、操守取舍之际,下戒慎恐惧的功夫,然后本体才能确立,作用才能施行。开始时先止定,然后才能安定;安定以后才能宁静;宁静以后才能心安;心安以后才能思虑;思虑以后才能有所获得。时间久了,曲折周全便能达到诚;诚就会形著,形著就会显著,显著就会明白,明白就会发动,发动就会变化,变化就会化育,没有一样不是从自身获得的。这难道就是尽人的本性、承受天命,居于仁道、行于义道吧。把它收敛起来,就退藏于隐密之处;把它施展开来,小则可用于天下国家,大则可以治理天下国家。后世荀子、杨雄、董仲舒、韩愈、周敦颐、程颢、程颐、邵雍、张载、朱熹、吕祖谦等人的言论,都是用来承载道的,足以辅助六经。左丘明、屈原、贾谊、班固、司马迁、李白、柳宗元、欧阳修、苏轼、曾巩、王安石等人的文章,都是连缀辞句来说明道而作;如果不能承载道,即使工巧也没有可取之处。因此,蕴藏于内就是德行,发露出来就是文章,都能得到道的正理。只是自秦汉以来,出现了记诵之学、词章之学、智术之学,于是有所区别,但全都不能赶上圣贤之学。圣贤立言,是要泽被万世、流传不朽。它穷尽天地之大,却不知道其极限;会合阴阳之和,却不知道其真实;穷极鬼神之幽,却不知道其奥秘。难道只把藻绘雕琢、剽窃搜猎、涂饰辞句,用来惊动世人、取悦流俗,就算满足了吗?假如不求真正的知见和实际践履,那么无论出仕、退处、言语、沉默,怎么能够只遵从义呢?[缺字]这是孔子、孟子游说列国,想要推行他们的道。道不能实行,就退处独善其身,以保全自己在任用和舍弃之间的进退罢了。
故高举远引之士,将欲超脱幻化,凌厉氛垢,必求夫出世之道焉。则吾老庄之谓是也。老子始为周柱下史,已而迁藏室史,其着《道德》上下篇,所谓内圣外王之道也。其同老子者,斋子之授文王,关尹之为令,亢仓之居畏垒,庄子之居漆园,列子之居郑圃;犹巢由之高,夷齐之洁,商皓之隐,皆持节不屈。其视名者实之宾,乃宁处污渍,而耻为文牺也。日抱瓮荷筱以自得,诚贵富贫贱,欣戚得丧,一毫不足累其中焉。斯其一志心斋以得乎环中,而应无穷也乎。是能官天地,府万物,以天地为大炉,造化为大冷,宇宙不足喻其广,风霆不足喻其神,江海不足喻其深,山岳不足喻其高,鬼神不足喻其幽,乃整趸为仁,跟歧为义,澶漫为乐,摘僻为礼,以一死生,齐物我,违穷达,独立特#3行而不改者也。由是三才以之一也,万物以之齐也,物理以之制也,形器以之寓也,治天下犹土直也。无为也,则用天下而有余,有为也,则为天下用而不足者焉。故以生为附赘县疣,死为央疣溃瘫,外生外物,而同於无欲者耶。则固多寓言雄论,放诞不羁,而宏且博焉。然而静则圣、动则王,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其动也天,其静也地,则命物之化而守其宗。凡囿乎形气之内者,一不能介其中常其外也。同乎天和,合乎天乐,休以天均,和以天倪,而委顺万化,独游乎天也,是其天守全乎。非体尽无穷而游无朕,与天为徒而能若是哉。其视胶辐樱宁於轩轾之途,声利之域,亦复何预焉。是非矜伪以惑世,轲行以迷众,欲为娇傲怪诞之资也。其道固若是乎,后之学者不求道德之归,性命之本,而欲以卑陋谬妄之习,而将窥夫太初混芒之始,吾见其不可得矣。蚓有闻者,食华蕾,柄蓬翟,戚其容,薄其养,饥饿其体肤,坏烂其裳衣,使人视之殆有不堪者焉。所居也樵牧鹿豕,所乐也烟霞鱼乌。其心固若死灰,形固若槁木。其自处也高,其自视也远,其自待也重,岂外物纷华毫发之可动哉。是虽结驷怀金不能至焉,苟强至之,倏忽去来,不碍其迹,不滞其形,道合则留,道离则去,惟安其素有者焉。又岂华美之奉,雕绘之居,权势之位,足以羁华摩束之哉。此所谓高世之士也,其接舆、荷筱之徒也欤。或假是要世者则不然,其退也妄,其进也锐,是将吊名幸誉於时。一旦起於草莱之问。饮然遭遇、即移所守,淫所习,华其服,甘其食,骄其气,夸其辞,充斥其骗御,侈美其居处,所与游也穹赫显贵,左右奔走,趁为俦倡。睢盼单晅,更相号於众日:彼道也,德也,学之精也,卫之神也,孰得而不尊且大焉。求其所以奔走竞逐者,势也,利也,尚何道德之云哉。噫,假名以饰实者若之,何不取世之纸排攘斥也耶。是欲欺世悦时而作也。孰知纵骇一时之惑,卒无辨之者,其能信夫天下后世哉。此固有道者所不为也。吾惧夫颓风陋俗#4,流而不返,挽而不止,日益滋炽,皆不知慎夫本而然也。抑亦君子之於出处语默,一失於义乖於道,何谬且戾之甚乎,可不慎欤。知慎所本则会道一於一矣,舍是则吾未知其谓学也已矣。玄问或问日:道家者流,其谓玄者何也?日:玄,天也。即道之大原出於天也。日:其亦始乎老子玄之又玄之谓乎?日:然。吾闻诸史氏日:道家者流,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担足万物。其为卫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徙,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5而功多。至於大道之要,去健羡,黜聪明。释此而任卫,则无所取焉。又日:道家无为而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其卫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无成势,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不为物〕后,能为万物主。此太史氏之先黄老而后六经者也。老子生周末,尝为柱下史,周衰述上下经而隐。其徒则关尹、亢仓、庄、列是也,其言一本於修道德、全性命而已。内而修之,抱一守中所以全生也二,外而施之,不争无为所以利物也。
译所以,那些高举远引、想要超脱幻化、凌驾尘氛污垢的人,必定要寻求出世之道。这就是我所说的老庄之道。老子起初任周朝柱下史,后来升任藏室史;他所著《道德》上下篇,就是所谓内圣外王之道。与老子同道的人,有斋子传授文王,关尹任令,亢仓居于畏垒,庄子居于漆园;又有巢父、许由的高尚,伯夷、叔齐的清白,商山四皓的隐逸,他们都持守节操而不屈服。他们把名声看作实质的附属,宁可处在污秽之中,也以成为文饰的牺牲品为耻。每天抱瓮、荷筱而自得,确实把贵富贫贱、欣喜忧戚、获得丧失看得一概不能扰乱内心。他们专一于心斋,在道的环中获得自在,于是能够应对无穷变化。这样便能把天地当作官府,把万物当作府库,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宇宙不足以比喻其广大,风雷不足以比喻其神妙,江海不足以比喻其深沉,山岳不足以比喻其高峻,鬼神不足以比喻其幽深。于是整齐为仁,偏斜为义,放纵为乐,偏僻为礼;把生死看作齐一,把物我看作平等,不拘泥于穷困或显达,独立特行而不改变。这一道理使天地人三才归于一体,使万物齐一,使事物的道理得到裁制,使形器有所寄托;治理天下,就像翻转土块一样容易。无为,就能运用天下而力量有余;有为,就会被天下所役使而力量不足。所以把生看作附着的赘疣,把死看作赘疣溃烂脱落;超越生命和外物,与无欲同道。因而其中确实有许多寓言和雄奇的论说,放纵诞妄而不受拘束,宏大而博杂。然而静时就是圣,动时就是王;静时与阴同德,动时与阳同波;动如天运行,静如地安定,于是主宰万物的变化而守持其根本。凡是被圈限在形气之中的东西,都不能在内外之间保持常态。与天和相同,与天乐相合,以天均休养,以天倪调和,顺任万物变化,独自游于天道之中,这才是天性的守持完整。若不是体悟尽无穷、游心于无形,与天为伴,怎么能做到这样呢?至于那些在轩车高低、声名利禄的道路和领域中奔走,也就与此无关了。这并不是故意矫饰虚伪来迷惑世人,也不是故作行动来迷乱众人,更不是想以娇饰傲慢、怪诞荒唐作为资本。道本来就是这样。后世学习的人不寻求道德的归宿、性命的根本,却想凭卑陋谬妄的习气窥探太初混沌的起源,我看是不可能的。有人自称有所得,吞食华美的花蕊,披着蓬蒿羽翟,神色憔悴,饮食菲薄,使身体饥饿,使皮肤枯槁,使衣裳破败腐烂,叫人看了几乎不忍。他们居住的地方只有樵夫、牧人、鹿和野猪,所享受的不过烟霞、鱼和鸟。他们的心确实像死灰,形体确实像枯木。他们自处的境界高,自我看待得深远,对自己的要求很重,外物的纷华哪里能有丝毫动摇呢?即使有人驾着四匹马的车、怀中带着金钱,也不能达到这种境界;如果勉强接近它,也会忽然来去,不留下痕迹,不滞留形迹;道相合就留下,道相离就离去,只安于自己本来所有的东西。华美的供奉、雕绘的居所、权势的地位,又哪里足以羁绊束缚他呢?这就是所谓高世之士,也就是接舆、荷筱一类的人吧。有人借这种姿态来求取世俗名位,就不是这样了:退处时虚妄,进取时锐利,打算在当时吊取名声、求取赞誉。一旦从草野之间被起用,偶然得到际遇,立即改变原来所守,放纵原来的习性;穿华美的衣服,吃甘美的食物,使自己的气势骄傲,使自己的言辞夸张,车马仪仗充满道路,居处极尽奢华美丽;所交游的都是显赫贵人,左右奔走逢迎,争相成为同伴和倡导者。他们斜视顾盼、神色炫耀,彼此在众人面前号称:“那就是道,那就是德,那就是学问的精微,那就是道术的神妙,谁能不尊贵而显大呢?”追究他们奔走争逐的原因,不过是权势和利益罢了,哪里还谈得上什么道德?唉,借虚名来装饰实际的人,为什么不遭到世人的排斥和斥责呢?这就是想要欺骗世人、取悦时俗而作的行为。谁知道即使一时造成惊骇和迷惑,最终也没有辨别它的人,难道还能使天下后世相信吗?这本来就是有道之人所不做的。我担心衰颓的风气和鄙陋的习俗流传下去而不能回返,想挽救也不能止息,一天天更加滋长炽盛,都是因为不知道慎守根本而造成的。再说,君子对于出仕、退处、言语、沉默,只要一旦失于义、违背道,怎么会荒谬乖戾到这种程度呢?难道能不谨慎吗?知道慎守根本,就会在根本上与道合一;舍弃这一点,我就不知道还能把什么叫作学习了。玄问 有人问道:道家这一流派所说的“玄”,究竟是什么?回答说:玄,就是天,也就是道的根源从天而出。又问:这是否就是开始于老子所说的“玄之又玄”?回答说:是的。我听史氏说过:道家这一流派,使人的精神专一,行动符合无形之道,足以充实万物。它施行道术,是因循阴阳的大顺;采纳儒家、墨家的长处,撮取名家、法家的要旨,随着时势迁移,顺应事物变化,建立风俗、施行事务,没有什么不适宜;它的指要简约而容易实行,事情少而功效多。至于大道的要旨,在于去除自我矜夸和贪羡,摒弃机巧聪明。若舍弃这些而只任用权术,就没有什么可取的了。又说:道家无为而无所不为,其实际容易实行,其言辞却难以理解;它以虚无为根本,以因循为作用,没有固定成势,没有恒常形态,所以能够穷究万物的情状。不在万物之前,也不在万物之后,却能成为万物的主宰。这就是太史公先推崇黄老、后论六经的原因。老子生于周朝末年,曾任柱下史;周朝衰微后,撰述《道德》上下篇便隐退。他的门徒就是关尹、亢仓、庄子、列子等人,他们的言论都以修养道德、保全性命为根本。对内修养它,抱一守中是保全生命;对外施行它,不争无为是利益万物。
惟处'乎大顺,动合自然,慎内问外,而纯粹不杂。静一不变,担然无极,动以天行,乃合乎天德者也。虽用於世,以慈俭谦约,为用不过,固守退藏,不为物作,一,返乎虚无平易、清静无为、柔弱素朴。是以天下之物,本以谦则无累,含以虚则无碍,行以易则无难,变以权则无窒,使民自化、自朴、自正焉耳矣。盖将全物之本然,而复乎一初也乎。故不拘乎仁义忠信,政教俗化之丝纷棋布也,非以是为不可周於世也。蚓周衰俗薄,亦将拯弊救危,以还乎纯古者焉。其采儒墨之善也。孔子尝问礼焉,其言日:聪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讥议人者也;博辨闳远而危其身,好发人之恶者也。此孔子之谓博古知今而闻诸老聪云。杨子之〔非〕兼爱,遇老子而舍者争席。墨子之尚同明鬼,殆若类焉。而庄列之书且杂其说。名家者,则治国用兵,尚贤爱‘民近之。纵衡家者,则翕张强弱与夺似之。而传世之久,为道之宗,莫过精神专一,澹足万物,去健羡,黜聪明为要,是以虚无为本也。若无欲而朴,不吉。而信,其挫锐解纷,和光同尘,后其身而先焉,外其身而存焉。故曲全枉直,知盈守洼,知新守弊。则明而若昧,进而若退,辨而若讷,巧而若拙,直而若屈。不割其方,不秽其廉,虽直而不肆,虽光而不耀,以全其用也。若其操以诚,行以简,待以恕,应以默,盖以事物为粗迹,以空虚为妙用。故儒以其寓言放说,皆荒唐缪悠之辞,不切於世用。虽然,抑亦不出乎通三才之理,序万物之性,违死生之常,外事物之迹而为言也。固有以见夫六合之外,天地之先,敛万有於一息,散一息於万有者欤。是日凝寂,曰邃深,日澄彻,日空同,日晦冥。信所以浑乎,洋乎,游太初乎。且天地之运,轻清上浮者,积气也;重浊下沈者,积块也。周流六虚,往来无穷,而讪伸消长,刚柔进退,通乎昼夜,代乎四时。其风霆流形,庶品露生,自生自化,自形自色,自消自息,万物相浑仑而未离,其黑形质具,皆天地含精而化生,是故常生常化之不已。其晦明禅续,无一息之异也。所以外天地,遗万物,庶出乎理气之囿,而造化无极无朕之先,非声臭之可测,象数之可求也。瞑津芒昧,超乎万物而为万物根本,岂不至玄至微也哉。杨雄之谓玄也,以数准易,设方州部家畸赢之用,其亦历曹之一端欤,非吾所谓玄也。史迁日:世之学老子者则绌儒,学儒学亦绌老子,亦何互相讥议之甚哉。然而虚玄之长也,后之宗之者,舛诞偏缪而至也。岂皆老庄之失使然哉。善学者故必求夫虚无之本也,是之谓玄。或问:子之言玄也,若本诸实,而经籍之谓皆先天地而卑宇宙,陋霸夷而尊王道。其所贵者,返求诸身,修己以厚生,超形以遗幻,然后神化莫测,后天而终,与夫老庄之言何若异哉?日:道一而已,岂有无虚实之殊也哉。予稽诸载籍,信不诬也。特老子之传以《道德》上下篇为本。后之人不失之杂,则失之诞。其谓内圣外王之说也,非无君人南面之术焉,特用之不同耳。其於修炼则日谷神玄牝,致虚守静,守中抱一,守一处和而已。后之倡其说者,财有真伪邪正之辨焉。若《阴符》之言兼修身治世,则与《道德》合矣。若《龙虎上经》之文,则与石壁《参同》合矣。然学《老子》者,舍仙道尚何从焉。其日内丹,莫不以神黑为本,外丹莫不以铅汞为宗。金液与天地造化同途,盖神室为丹之枢纽,日魂月魄为真铅汞也。阳升阴降,不离子午之方;日往月来,必居卯酉二位。阳火自子而升,至巳为阳极,而阴生於午也。阴符自午而降,至亥为阴极,而阳复生於子也。神室中虚径寸圆高中起以混三才,即吾中肩也。出阴入阳以生真汞,内炼玄精,则火自坎生,水自离降。是以坎离以南北为经,砂汞乃其异名。惟水火为乾坤之用,即金土二用也。其曰三五与一,天地至精,顺三一而得其理,则三五相守,金火乃相运持。丹砂生於真铅之中,金火即真铅也。故经曰:铅者金精,水者道枢也。《参同》亦曰:乾坤位乎上下,而坎离升降於中,坎戊月精,离己日光,五行为经,以坎雄金精、离雌火光也,皆居中官。土德自震而起,至乾而满,历巽而消,至坤而尽。抑有无相制白者,金精也。黑者,水基也。金为水母,母隐子胎。水为金子,子藏母腹。
译只居处于大顺之中,行动符合自然,谨慎处理内外,而保持纯粹不杂。静时专一不变,淡然达到无极;动时顺天而行,这才符合天德。即使用于世间,也以慈爱、节俭、谦逊、简约为原则,作用不过度,坚守退藏,不替外物强作,然后返归虚无平易、清静无为、柔弱素朴。因此,天下万物以谦逊对待它们,就没有牵累;以虚空容纳它们,就没有障碍;以简易行事,就没有困难;以权变处理,就没有阻塞;使百姓自我教化、自守朴素、自归正道罢了。这大概是要保全万物的本然,使它们复归最初的一体吧。所以并不是拘泥于仁义忠信、政教风俗等纷繁交错的安排,而是认为这些不足以周遍地应用于世间。周朝衰微、风俗浅薄之时,也正要拯救弊病和危乱,使之返回淳朴古道。这就是它采纳儒墨之善的地方。孔子曾向老子问礼,老子说:聪明深察而接近死亡,是因为喜欢讥议别人;博学善辩、见识宏远却危及自身,是因为喜欢揭发别人的恶行。这就是孔子所说的博古知今、从老子那里听闻的道理。杨朱反对兼爱,遇到老子后便放弃与人争席。墨子崇尚尚同、明察鬼神,也大概有相似之处。庄子、列子的书中也夹杂了这些说法。名家之学用于治理国家、用兵、尊重贤才、爱护百姓,也与此接近。纵横家则以开合、强弱、取予等说法与之相似。传世长久、作为道的宗旨的,没有超过使精神专一、淡泊而足以充实万物,以去除矜夸贪羡、摒弃机巧聪明为要旨的;所以以虚无为根本。若能无欲而守朴,诚实而守信,就能挫折锋芒、解除纷争,调和光芒、混同尘俗,使自身处后而把别人放在前面,使自身置于外而得以保存。因此,委曲可以保全,弯曲可以伸直;知道盈满的危险,就守在低洼处;知道更新的道理,就守住破旧。于是明亮却像昏暗,前进却像后退,明辨却像木讷,灵巧却像笨拙,正直却像屈曲。不割裂自己的方正,不污损自己的廉洁;虽然正直却不放纵,虽然光明却不炫耀,以此保全自己的作用。至于以诚操持,以简约行事,以宽恕待人,以沉默应物,大概是把具体事物看作粗迹,把空虚看作妙用。所以儒者认为其中的寓言和放达之说,都是荒唐悠远的言辞,不切合世间实际用途。虽然如此,它们也没有超出贯通天地人三才之理、安排万物之性、违越死生常理、外在于事物形迹而立言的范围。确实可以由此看出,它把六合之外、天地之前的万有收敛于一息,又把一息散布于万有。也可以说是凝寂、邃深、澄彻、空同、晦冥,确实因此而浑厚广大、畅达无边,游于太初之中。况且天地的运行,轻清上浮的,是积聚的气;重浊下沉的,是积聚的形块。它周流于六虚,往来无穷,屈伸消长、刚柔进退,贯通昼夜,交替于四时。风雷流动而显形,万类显露而生长,各自生长、各自变化,各自形成形状和颜色,各自消散、各自止息;万物混然相合而尚未分离,黑白形质都具备,都是天地含藏精气而化生的,所以常生常化而没有停止。晦明交替、连续不断,一息之间也没有差别。因此要超越天地、遗忘万物,或许就能出离理气的范围;而在造化尚未达到无极、尚未显露形迹以前,并不是声音气味可以测度、形象数理可以求得的。冥暗朦胧,超越万物而成为万物的根本,难道不是至玄至微吗?扬雄所说的玄,是用数来比拟《易》,设置方、州、部、家、畸、赢等作用,大概只是历法的一端,并不是我所说的玄。司马迁说:世上学习老子的人就排斥儒家,学习儒家的人也排斥老子,为什么彼此讥议得如此厉害呢?然而,虚玄之道的长处,到了后世奉为宗旨的人那里,却变得乖谬荒诞、偏邪错误。这难道都是老庄本身的过错造成的吗?善于学习的人,所以必定要探求虚无的根本,这就叫作玄。有人问:您所说的玄,好像以实际为根本;可是经典所说的,都把天地置于前,把宇宙置于低位,贬低霸道和夷狄而尊崇王道。它所珍重的,是反求自身,修养自己以厚养生命,超越形体以遗弃幻化,然后神妙变化不可测,后于天而终结生命。这与老庄所说的,难道有什么不同吗?回答说:道只有一个,哪里有虚实不同的分别呢?我考察各种典籍,确实如此,并非虚妄。只是老子的传承以《道德》上下篇为根本。后世的人不是失于杂乱,就是失于荒诞。它所说的内圣外王之说,并不是没有使君主面南而治的方术,只是运用方式不同罢了。至于修炼,只说谷神玄牝、致虚守静、守中抱一、守一处和而已。后世倡导这种学说的人,才有真假邪正的分别。像《阴符》的言论兼及修身治世,就与《道德》相合;像《龙虎上经》的文字,则与石壁《参同》相合。然而学习《老子》的人,舍弃仙道又还能遵从什么呢?所谓内丹,无不以神气为根本;外丹无不以铅汞为宗旨。金液与天地造化走的是同一条道路,大概神室是丹的枢纽,日魂、月魄就是真铅、真汞。阳气上升、阴气下降,不离子午的方位;太阳运行、月亮往来,必定处在卯酉二位。阳火从子位上升,到巳位达到阳极,阴气便在午位产生;阴符从午位下降,到亥位达到阴极,阳气又在子位复生。神室中央虚空,直径一寸,圆形而高,中间升起以混合三才,这就是我的中黄之气。阴气出、阳气入,以产生真汞;内炼玄精,于是火从坎中产生,水从离中下降。因此,坎离以南北为经,砂、汞只是它们的不同名称。水火是乾坤的作用,也就是金土的两种作用。所谓“三五与一,天地至精”,顺着三和一而得到其中道理,那么三五彼此守持,金与火就相互运转扶持。丹砂生于真铅之中,金火就是真铅。所以经文说:“铅是金之精,水是道的枢纽。”《参同》也说:乾坤处在上下的位置,坎离在中间升降;坎卦的戊是月之精,离卦的己是日之光;五行作为经纬,以坎中雄金之精、离中雌火之光为义,都居于中宫。土德从震位兴起,到乾位充满,经过巽位而消减,到坤位而尽。又有所谓有无相互制约,这就是白色的金精;黑色的,是水的根基。金是水之母,母亲隐藏在子胎之中;水是金之子,儿子藏在母腹之内。
金归性初,乃水金还性也。盖丹砂乃木之精,得金乃并。金水既合,则木火为倡。金木相萦,水土相配而成丹矣。其曰药物也,乾阳生坤,坤阴包乾。乾金生坤土,象乾之中爻,居坤之内,是乃金水同宗。象坤之中爻,居乾之内,乃木火同位。乾坤寄体坎离之中,而坎离乃为乾坤之用。火之成数七,返居东震,为七返。金之成数九,返居北坎,为九还。故火炼於土,金入为水,包裹飞凝开闱灵户也。然必得火炼铅而成丹也。其曰火候也,斗枢锺律之运,本九一之数,合二六三九之数。终必复始,含元抱真,播精於子,寅申为阴阳之极。策数之法,盖月以十二卦分之,卦得二日有半,各以本卦之爻,行本卦之策。自八月观卦以后,至正月泰卦,阳用少二十八策.阴用老二十四策。自四月大壮以后一至七月否卦,阳用老三十六策,阴用少二十二策。十二卦周即为一月之功,十二月周即为一岁之运。返复循环,无有余欠。此与邵子《先天图》周始具同,皆伏羲易象位次也。是故天根月窟之妙,阳始於复,极於乾;阴生於妮,极於坤。循环六十四卦,无毫发异焉。此其陶冶万类,终始无形,合乎大通,混冥也乎。故深闳广大不可为外,拆毫剖芒不可为内,抑亦弗畔於道矣。其纳甲之说,乾纳甲壬,坤纳乙癸,震纳庚,巽纳辛,艮纳丙,兑纳丁,皆定位也。而坎纳戊,离纳己,初无定位也。且六卦之阴阳,即坎离中爻之周流升降也。朱子谓:姑借此以寓其进退之候,是也。财《火记》之作,其有本哉。后之人因砂汞假喻之说,遂有内外丹砂之别,各托文以诧世。然以人灵於物,又岂全假草木金石,而后能造神化之机也哉?《参同》所谓托号诸石,覆冒众文,是矣。然虽诸子之所罕言,而即性命神黑之谓耳。若夫"穷阴阳之至理,夺造化之至神,丹道其尽矣乎。蚓丹之喻特假象耳,又何炉鼎、火药、铅汞、龙虎、婴▯、牝牡之谓也。若《关尹》有曰婴儿药女、金楼绛宫、青蛟白虎、宝鼎红炉、诵尼土偶之类,老子之时无之。或谓伪书者,此也。苟执象泥文,舍源求流,姑好为神怪谲诞,以夸世眩俗,皆方仗怪迂之言。少君、乐大、文成、五利、公孙之流是也。若《抱朴子》黄白变化之事类之,务以左道惑众,侥幸一时,其肆妄稔恶,为有不败亡者哉。噫嘻,善言仙者,止日无视无听,抱神以静。是以忘形以养气,忘气以养神,忘神以养虚而已矣。故执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气全,我未之能易也。抑虚极则灵明,-灵明则神化,乃与天为徒,游物之初矣。轻清之气上浮,则至阳之质与之俱升。或曰:圣人不师仙,是岂来诬世也耶,而求之道其惟守中乎。或问:丹之守中中已矣。何教之设,众法异卫之纷纭乎,是果亦守中之可尽乎,而必外资术数而然哉?日:道岂岐而二乎。天也者,积气也。上帝则天之主宰也。由淇津未判之初,三黑化生,即梵清景、玄元始也。妙无者,性之始。妙有者,黑之始。由三黑而生九黑,即九霄也。虚无之界无穷,轻清之黑无体,而宰制之神亦无方也。以宰之有所隶焉,是降经录以训之,符法以阐之,以是法立焉。而其传尤着者,汉天师、茅真君、许旌阳、葛仙翁、丘真君也。曰三洞四辅、清微、灵宝、神霄、邓岳者,洞辅之品,经录是也。清微始於元始,而宗主真元阐之,次而南岳魏君、陵郡祖君,祖宏四派之绪,倡其宗者,朱洞元、李少微、南毕道、黄雷渊、李虚极,而张、许、叶、熊而下,振益衍矣。灵宝始於玉宸,本之《度人经》法,而玄一三真人阐之,次而太极徐君、朱阳郑君、简寂陆君,倡其宗者,田紫极、育洞微、杜达真、项德谦、王清简、金允中、高紫元、杜光庭、寇谦之、留冲靖,而赵、林、白、陈而下,振亦衍矣,是有东华、南昌之异焉。神霄则雷霆诸派,始於玉清真王,而火师汪真君阐之,次'而侍宸王君、虚静真君、西河萨君、伏魔李君、枢相许君,倡其宗者,林灵素、徐神翁、刘混康、雷默庵、万五雷、方贫乐、邓铁崖,而上官、徐、谭、杨、陈、唐、莫而下,振亦衍矣。邓岳则朱熙明、郑知微、卢养浩、叶法善,倡其宗者,左、郑、潘、李,而派益衍矣。然究其要也,俱不出乎三黑五行之妙焉。经日:三五与一,天地至精,即河图三五之数也。是以雷霆合九一之数,阳雷阴霆,霜生霆煞,枢阴机阳,雷善霆恶,皆藏乎太极之中。求诸身则中肩雷垣也,五黑五雷也。心为灵府,五官之主宰也。以己之灵合三黑五行之妙,可以烛幽破暗者,以至阳而炼至阴,以至明而烛至暗也。南斗陶魂,六水数也。北斗铸魄,七火数也。以炼己之工炼魂,聚其昏散之气,超其沈着之念,而化生阳明之界,以脱阴晦之境矣。
译金归于本性之初,就是水金返回本性。大概丹砂是木的精华,得到金便与金合并;金水既然相合,木火就成为倡导。金木相互缠绕,水土彼此配合,于是炼成丹。所谓药物,是乾阳生坤,坤阴包乾。乾金生坤土,象征乾卦的中爻处在坤卦之内,这就是金水同宗;象征坤卦的中爻处在乾卦之内,这就是木火同位。乾坤寄托其形体于坎离之中,而坎离就是乾坤的作用。火的成数是七,返居东方震位,叫作七返;金的成数是九,返居北方坎位,叫作九还。所以火在土中炼,金进入而成为水,包裹、飞腾、凝结,开启灵妙之门。可是必须得到火来炼铅,才能炼成丹。所谓火候,是斗枢、钟律的运行,本于九和一的数,合于二、六、三、九的数。终究必定由终返始,含元抱真,在子位播布精气,寅、申是阴阳的极点。推演策数的方法,是把一月分为十二卦,每卦占二日半,各依本卦的爻,运行本卦的策数。从八月观卦以后到正月泰卦,阳用少二十八策,阴用老二十四策;从四月大壮卦以后到七月否卦,阳用老三十六策,阴用少二十二策。十二卦运行一周,就是一月的功程;十二个月运行一周,就是一年的运转。返复循环,没有多余也没有亏欠。这与邵子《先天图》周行开始的道理相同,都是伏羲《易》的卦象方位次序。因此,所谓天根月窟的妙理,阳气开始于复卦,极盛于乾卦;阴气产生于姤卦,极盛于坤卦。循环经过六十四卦,没有丝毫不同。这就是陶冶万类,始终无形,与大通、混冥相合吧。所以深宏广大不能说是外,剖析到毫厘也不能说是内,大概也没有违背道。至于纳甲之说,乾纳甲、壬,坤纳乙、癸,震纳庚,巽纳辛,艮纳丙,兑纳丁,这些都有固定方位;坎纳戊,离纳己,起初没有固定方位。而且六卦的阴阳,就是坎离中爻周流升降的表现。朱子说:“姑且借此来寄托进退的时机。”这话是对的。《火记》的写作,难道没有根本依据吗?后世的人根据砂汞假喻的说法,于是有了内外丹砂的分别,各自托名文章来欺诳世人。然而,人比万物更有灵性,难道一定要完全借助草木金石,才能造就神妙变化的机理吗?《参同》所谓借诸石之名来寄托、涵盖各种文字,说的就是这个。虽然这是诸子很少明说的,其实就是性命神气的意思。至于穷究阴阳的极致道理、夺取造化的极大神妙,丹道大概已经穷尽了吧。丹的比喻只是借用的象征,又哪里真有什么炉鼎、火药、铅汞、龙虎、婴儿、姹女、牝牡之类呢?如果《关尹》一书中说到婴儿、药女、金楼、绛宫、青蛟、白虎、宝鼎、红炉、诵尼、土偶之类,那些在老子时代本来并不存在。有人说这是伪书,原因就在这里。假如执着于象征、拘泥于文字,舍弃源头而追逐流派,只喜欢制造神奇怪异、诡诈荒诞之说,用来夸耀世人、迷惑俗众,那都是方术家怪诞迂曲的言论。少君、乐大、文成、五利、公孙等一类人就是这样。像《抱朴子》所说的黄白变化之事,也属于这一类,专门用旁门左道迷惑众人,侥幸求得一时之利;他们放纵妄为、积累罪恶,哪里会有不败亡的呢?唉,善于谈论仙道的人,只说不要看、不要听,抱守精神而归于清静。因此忘掉形体以养气,忘掉气以养神,忘掉神以养虚罢了。所以执守道的人德性完备,德性完备的人形体完备,形体完备的人气完备;这一点我没有能力改变。再说,虚达到极点就会灵明,灵明就会神化,于是与天为伴,游于万物的本初。轻清之气向上浮升,于是至阳之质也随之升起。有人说:圣人不以仙人为师,难道这是来欺骗世人吗?若要从道中求取,其关键难道不就是守中吗?有人问:丹法守中,守住中就够了。为什么还要设立各种教法,使众多方法纷然不同、互相护持呢?难道守中确实可以穷尽一切,必须借助外在的术数才能做到吗?答:道难道会分歧而成为两种吗?所谓天,不过是积聚的气;上帝,就是主宰天的神。自混沌未分之初,三炁化生,就是梵清景、玄元始。妙无,是性的开始;妙有,是炁的开始。由三炁生出九炁,就是九霄。虚无的境界无穷无尽,轻清之炁没有固定形体,主宰万物的神也没有固定方所。因为主宰者有所隶属,所以降下经录来教导,以符法来阐明,由此建立各种法门。其中传承最为著名的,有汉天师、茅真君、许旌阳、葛仙翁、丘真君。所谓三洞四辅、清微、灵宝、神霄、邓岳,都是洞辅的品类,经录的名目。清微法始于元始天尊,由宗主真元阐发;其次有南岳魏君、陵郡祖君。祖君弘扬四派的绪统,倡导这一宗派的有朱洞元、李少微、南毕道、黄雷渊、李虚极,以及张、许、叶、熊等人以下,传承更加扩展。灵宝法始于玉宸,以《度人经》的法门为根本,由玄一三真人阐明;其次有太极徐君、朱阳郑君、简寂陆君。倡导这一宗派的有田紫极、育洞微、杜达真、项德谦、王清简、金允中、高紫元、杜光庭、寇谦之、留冲靖,以及赵、林、白、陈等人以下,传承也更加扩展;其中又有东华、南昌的差别。神霄派就是雷霆诸派,始于玉清真王,由火师汪真君阐明;其次有侍宸王君、虚静真君、西河萨君、伏魔李君、枢相许君。倡导这一宗派的有林灵素、徐神翁、刘混康、雷默庵、万五雷、方贫乐、邓铁崖,以及上官、徐、谭、杨、陈、唐、莫等人以下,传承也更加扩展。邓岳派则有朱熙明、郑知微、卢养浩、叶法善;倡导这一宗派的有左、郑、潘、李诸人,支派也更加繁衍。然而推究其要旨,都不出三炁五行的奥妙。经中说:三五与一,是天地最精微的本质,就是《河图》中三五的数。雷霆因此合于九一之数:阳为雷,阴为霆;霜由霆而生,霆能肃杀;枢为阴,机为阳;雷主善,霆主恶;这些都藏在太极之中。落实到人的身体,就是中焦雷垣;五炁就是五雷。心是灵府,是五官的主宰。用自身的灵性合于三炁五行的妙理,便能照见幽暗、破除昏暗:以至阳炼化至阴,以至明照察至暗。南斗陶铸魂魄中的魂,取六这个水数;北斗铸炼魄,取七这个火数。用炼己的功夫来炼魂,聚拢它昏乱离散的气,超越它沉滞执着的念,使之化生为阳明之境,从而脱离阴晦之地。
可以纵闭阴阳者,会二五之精,凝九一之气。养之内日丹,施之外日法。以五黑激剥而成声,雨旸之用备於呼吸之顷。以己之神役彼之神,则寂然之中此感彼应矣。所以发天地之煞机,合阴阳之制化,皆己之灵与之合德通神者也。若驱劾邪魅,御除灾疠,则犹末事耳。且古者吁天擒祭之设,流而为梼祠荣桧者,自汉武以来有之。传曰:荐之上帝,斋戒沐浴,以杞上帝,皆所以达其诚也。虽苹系涧扯之微,亦可事也,特寓其诚焉。故日:鬼神无常享,享于克诚;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务修德音,以享鬼神。苟诚息德亏,惟假外饰,文绣慕经,缀华绘绮,纵衡交错,务极耳目之街,以夸世骇俗。厥所事也,果锺鼓玉帛云乎哉。蚓道之设象,皆则夫天真地祇昭布森列之仪,是有科范仪典之制焉。皆致敬竭诚之端耳,使瞻礼之皈斯有格也。后之人则不然,惟声利是趋,藻敝是尚,皆弃本逐末,舍真竞伪,又何异夫巫祝贪佞之徒,以侥口体货财之为计哉。且高其阐奥,异其蹊径,神其机缄以惑众鼓类,使嗣之者习为俦倡,不究诸内,惟眩诸外,岂不去道远矣,尚何冀感通之谓也哉。噫,虽授之之异,而殊途同归,无二道也。善嗣之者,必博参而约守,以辨疑解惑而已,非徒号多斋异之谓至也。法不云乎,真中有神,诚外无法。由是观之,果符呎呈诀之云哉。抑古之谓师德者,草而衣,木而食,饥饿其体肤,摧砺其身心,澡涤其气虑,物欲情垢无一毫足以涵其中,制其外也。则混乎天人一致之工,神明与居,心与天一,吾心即天也。故以天合天,不可彼天此非天,彼玄此非玄也。则感应之机,其致一也,岂有一发之问哉。所谓纯素之道,惟神是守,守而勿失,与神为一,一之精通,合於天伦,不亦宜乎。舍是而汨於尘垢,流於声耀,蔽於纷华,而更相师友,若蚁慕蜂聚,而日我仙也,我灵也,非邪则妄矣。岂庄子之谓大宗师者哉。嗟夫,经所述也,微彭、魏则几沦於方仗矣;法所秘也,微王、白则流於巫祝矣。然官天地,府万物,与鬼神合其吉凶,尚於予言廓而求之,所谓致命通玄也,将可默识矣。太极图释太极者,道之全体也·。浑然无所偏倚,廓然无得形似也,其性命之本欤。性禀於命,理具於性,心统之之谓道。道之体日极五,居九畴之中,日皇极。《易》日会其有极,《诗》日莫匪尔极。以是求之,即心也,道也,中也。周子日:中焉,止矣。程子白:太极者,道也。邵子曰:心为太极。朱子日:太极者,理也。陆子日:中者,天下之大本,即极也。理一而已,合而言之,道也。夫五行阴阳,阴阳太极,五殊二实一二本则一。二实者,天以阳生万物,地以阴成万物。动而阳,静而阴,阳变阴合而生五气,由五气而生万物,故日五殊也。五殊本於阴阳,互为其根也。两仪生於阳,交於阴,阴交於阳而生四象,四象分而生八卦,八卦错而万物生焉。是曰一动一静,天地之至妙也欤。是以五气布,四时行,万物生生而无穷,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太极散而为万物,则万物各一其性,各具一太极,浑然全体,而静者常为主焉。兼有无,存体用,涵动静,为万化之源,万有之本者,妙合二五之精焉。朱子谓太极,理也。动静,气也。太极乃本然之妙,动静乃所乘之机,机动则气行而阴阳运焉,理有不着者乎。盖气负理生,理由气形,性为之主,而阴阳五行经纬错综。合言之,万物统体一太极也。分言之,一物各具一太极也。且鸿蒙瞑津之初,则元气为万物根本。其体谓之理,其阴阳流行不息者,气也。是故未分之前,道为太极,已形之后,皆具是理。则心为太极,冲漠无朕,万理毕具。阴阳既形则理气分矣。太极判而始生一奇一耦,由奇耦而生生无穷,则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八分为十六,十六分为三十二,三十二分为六十四是也。圣人无以发之,伏羲始画,以-象乾,象坤,体吾心之太极也。
译要能够纵横开合阴阳,就要会合二五的精华,凝聚九一的元气。在内修养它,称为丹;施用于外,称为法。用五炁激荡剥落而发出声响,雨旸的作用便在呼吸之间具备了。用自己的神役使对方的神,那么在寂静之中,这一方感应,另一方就会响应。因此,发动天地的煞机、合乎阴阳的制化,都是自己的灵性与之合德通神的结果。至于驱逐弹劾邪魅、御除灾疫,那还只是末节。况且古代设置呼天、擒祭之类的仪式,后来流变为梼祠、荣桧一类,自汉武帝以来就有了。传中说:向上帝进献,斋戒沐浴,用杞木祭祀上帝,都是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即使是苹草、系在涧边的微薄祭品,也可以用来奉事,只是借此寄托诚意罢了。所以说:鬼神没有固定享用的祭品,只享用能够尽诚的人;黍稷并不以香味为贵,光明的德才是真正的馨香。务必要修养美好的德行,以此奉享鬼神。如果诚意消失、德行亏损,只是假借外在装饰,文绣仰慕经文,缀饰华丽绮绣,纵横交错,极力满足耳目之欲,以此向世人夸耀、使俗人惊骇,那么他们所做的事,难道果真只是钟鼓玉帛吗?道教所设置的各种神像,都是仿效天上真神、地上神祇昭然排列的仪式,因此才有科范仪典的制度。这些都只是表达恭敬、竭尽诚意的途径,使瞻仰礼拜的人能够由此获得感通。后世的人却不是这样,只追逐声名和利益,崇尚华丽浮饰,全都舍本逐末,舍弃真实而争逐虚伪。这同那些贪婪谄媚、以侥求口腹、身体和财货为谋划的巫祝之徒,又有什么不同呢?他们还故意把道理说得高深,把路径说得奇异,把其中的机要神秘化来迷惑众人,使后来继承者习惯于结党应和,不探究内在,只在外表上炫耀。这不是离道越来越远了吗?又怎能希望有所谓感通呢?唉,虽然传授的方法有所不同,但殊途同归,并没有两种道。善于继承的人,必定广泛参究而简约持守,只为辨析疑惑、解除迷误,并不是仅仅以斋法繁多、法门奇异为最高境界。法门不是说过吗:真性之中自有神,内心真诚之外别无其他法。由此看来,难道果真只是符箓、咒诀之类吗?还是说,古人所称的有师德之人,穿草编的衣服,以木实为食,使自己的身体经受饥饿,使身心受到磨砺,洗涤自己的气息和思虑,使物欲和情感的污垢没有一丝能够容留其中,并由内而外加以制约。这样便能达到天人与我一体的功夫,与神明同居,心与天合一;我的心就是天。因此,以天合天,不能说那一边的天是真的、这一边的天就不是天,也不能说那一边玄妙、这一边就不玄妙。这样看来,感应的机理及其达到的境界是相同的,哪里还有一发一问的分别呢?所谓纯素之道,就是专守神明;守住而不失,与神合为一体。一体之后精气贯通,合于天道,不是很恰当吗?如果舍弃这些原则而沉溺于尘垢,流连于声名光耀,蒙蔽于纷繁华饰,还彼此拜师交友,像蚂蚁趋附、蜜蜂聚集一样,却整天自称我是仙、我是灵,那不是邪妄就是虚妄了。这难道是庄子所说的“大宗师”吗?唉,经中所述的道理,如果没有彭、魏二人,几乎就要沦为方术了;法门中所秘传的内容,如果没有王、白二人,便会流为巫祝之术。然而,若能主宰天地、统摄万物,与鬼神共同决定吉凶,还应当从我的话中拓展探求,这就是所谓“致命通玄”,也就可以默默领会了。《太极图释》太极,就是道的完整体。它浑然一体,没有偏倚;广大空旷,没有可以描摹的形状,这大概就是性命的根本吧。性禀受于命,理具备于性,心统摄这些,这就叫道。道的本体称为极;五居于九畴中央,称为皇极。《易》说“会合而有其极”,《诗》说“没有不是你的极”。由此求取,就是心,就是道,就是中。周子说:“中,就是止境。”程子说:“太极,就是道。”邵子说:“心就是太极。”朱子说:“太极,就是理。”陆子说:“中是天下的大本,就是极。”理只有一个,合起来说就是道。五行、阴阳、太极,五虽有不同,二其实都是一,二的根本仍是一。所谓二,是指天用阳气生万物,地用阴气成万物。动就是阳,静就是阴;阳气变化、阴气交合而生出五气,由五气生出万物,所以说五者各有不同。五行本于阴阳,彼此交互而成为根本。两仪由阳气产生,交合于阴;阴交合于阳而生出四象,四象分化而生出八卦,八卦交错而万物产生。这就是一动一静,是天地最为精妙的道理。因此五气布列,四时运行,万物生生不息;五行就是一个阴阳,阴阳就是一个太极。太极分散而成为万物,于是万物各自具备自己的性,各自具备一个太极,浑然完整,而静常常是主导。兼具“有”和“无”,保存体用,包含动静,作为万物变化的源头、万有的根本,正是二五精华的妙合。朱子说,太极是理,动静是气。太极是本然的妙理,动静是气所凭借的机运;机运发动,气便运行,阴阳便运转,理难道会有不能显现的吗?气承载理而生,理借气而成形;性是主宰,而阴阳五行交错运行。合起来说,万物共同的整体就是一个太极;分别来说,一物各自具备一个太极。鸿蒙混沌、天地未分之初,元气是万物的根本。它的本体称为理;阴阳流行不息的,称为气。因此,在未分之前,道就是太极;成形以后,万物都具备这个理。于是心就是太极,冲和空寂、没有形迹,却具备全部的理。阴阳既已成形,理与气便分开了。太极分判后,开始产生一奇一耦;由奇耦不断生成,便是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八分为十六,十六分为三十二,三十二分为六十四。圣人把它揭示出来,伏羲开始画卦,以一奇爻象征乾,以一耦爻象征坤,体现我心中的太极。
一奇一耦以象变,重之而为卦,拆之而为爻,皆一阴阳至着至明之几也。是画也,至广至幽,至精至微,非气质形似之可见,非声色状貌之可求。昭昭焉,熙熙焉,虚而灵,明而妙,散之为万殊,敛之为一本。无须臾之问,毫发之异,循环无端,浩渺无穷。若天地之运行,风雨之润,雷霆之威,霜雪之肃,山川之流峙,草木之荣悴,飞潜之微,动植之众,举不违乎天命之流行,而同所赋受也。所谓有极以理言,无极以形言也。抑理之至极本无形,似而言无,则不能为万化根本矣。邵子之日无极,日有象。有则言其本之实体,无即无声无臭,形而上者是也。其见夫道体者,固不可以无加於有矣。若老子之谓无极者,无形无穷也。庄子之谓道在太极之先是也。若河洛之数,先天之象,虽有讪信进退、盈虚消息行乎其中,皆以虚中为极也。能虚其中,则太极本然之妙得矣,尚何晦明通塞之异哉。故《易》日:心学万事,万化皆本诸心。心所具者,天地万物不违之至理也。程子谓有理而后有象,有象而后有数。人道之始於阳,成於阴,本於静,流於动,与万物同也。然阳复本於阴,静复根於动,一动一静,皆天地同流。惟主乎静则性立,性立则中正,仁义定矣。是以体用一、源,显微无问矣。是图,朱子谓周子得之穆伯长,穆得之於种放,种得之於陈搏。以陈搏学老氏,故陆氏辟朱子,以无极出於老氏也,而《易》日有极,未尝言无,周子《通书》亦止言阴阳太极,明矣。然朱子以无形训之,亦弗畔於道矣。且玫之潘志,以为周子自作无疑。或又谓周子与胡宿、邵古,同事润州一浮屠而传焉。然其说岂浮屠所知也。且先儒以周、邵之学,《先天》、《太极》二图,其理一也,其传未必二焉。其体至大而无不包,其用至神而无不存也。故日:自天地幽明,至於昆虫草木,微细无不合也。将以顺性命之理,尽变化之道焉。万古圣贤之心同也,非返求诸己有以见。夫远而六合之外,近而一身之中。暂於瞬息,微於动静,岂言辞口耳之足知天也哉。必致夫会归之工,探索之奥,则吾灵明静虚之体,充乎六虚,宰乎万变。久则诚精,故明;神应,故妙;几微,故幽。其立象画意,剖析精微,无不备於是焉。性命之道,死生之说,原始返终,於是尽矣。其铢视轩冕,尘视金玉,亦孰得而易之,敢为疑者释焉。
译一奇一耦用来象征变化,重叠它们成为卦,拆分它们成为爻,都是阴阳最明显、最清楚的端倪。这些卦画极其广大而幽深,极其精微而细密,不是气质形貌所能看见,也不是声音色彩、形状相貌所能求得。它明明朗朗、欣欣然然,虚而有灵,明而神妙;分散开来成为万种差别,收摄起来归于一个根本。没有片刻间断,也没有毫发差异,循环无端,浩渺无穷。正如天地运行、风雨滋润、雷霆威严、霜雪肃杀、山川或流或峙、草木有荣有枯、飞禽潜物的细微变化以及众多动植之物,全都不违背天命的流行,并且共同接受天命的禀赋。所谓“有极”,是从理上说;所谓“无极”,是从形上说。可是,理的极致本来没有形状,若只说无,就不能成为万物变化的根本了。邵子说无极,又说有象;说“有”,是说它本来具有实体;说“无”,是说它无声无臭,属于形而上的存在。认识道体的人,本来不能把“无”增添到“有”之上。像老子所说的无极,是无形无穷;庄子所说道在太极之前,也是这个意思。至于《河图》《洛书》的数、先天的象,虽然其中运行着消长进退、盈虚消息,都以虚中为极。能够使内心虚静,就能获得太极本然的妙理,又哪里会有昏暗与光明、通达与闭塞的差别呢?所以《易》说:心可以学习万事,万物变化都以心为根本。心所具备的,是天地万物共同不违背的至理。程子说,有理然后有象,有象然后有数。人的道从阳开始,在阴中完成,以静为根本,流行于动,与万物相同。然而阳又以阴为根本,静又以动为根基;一动一静,都是天地共同的流行。只有以静为主,性才能确立;性确立,中正便成立,仁义也就确定了。因此,体与用合一,根源与显现、幽微与明显没有间隔。这幅图,朱子说周子从穆伯长那里得到,穆伯长从种放那里得到,种放从陈搏那里得到。因为陈搏学习老氏,所以陆氏斥责朱子,认为无极出于老氏;然而《易》只说有极,从未说无极,周子《通书》也只说阴阳太极,这一点很明白。不过朱子把无极解释为无形,也并不违背道理。又有一种说法认为,这是周子自己创作的,毫无疑问。有人又说,周子与胡宿、邵古一同侍奉润州的一位浮屠,从那里传得此图。然而这种学说,难道是浮屠所能知道的吗?况且先儒认为,周子、邵子的学说以及《先天》《太极》二图,其道理相同,传承未必有两条。它的本体广大无边,没有什么不包容;它的作用神妙无方,没有什么不存于其中。所以说,从天地的幽明一直到昆虫草木,微小之物无不与之相合。这样是为了顺应性命之理,穷尽变化之道。万古圣贤的心是相同的,并不是不返求于自身就能看见它。远则六合之外,近则一身之中;短暂如一瞬一息,细微如一动一静,哪里是言语和耳目所能认识天道的呢?必须达到会归的功夫,探究其中的奥秘,那么我的灵明静虚之体就能充满六虚,主宰万般变化。长久修持,诚意精纯,所以明;神机感应,所以妙;能够洞察几微,所以幽深。立象、画卦的意义以及剖析精微的道理,无不完备于此。性命之道、生死之说、推究本始而返归终极,也都在这里穷尽了。把它看待得比车服冠冕还轻、比尘土还轻视金玉,又有谁能够改变它呢?我特意为有疑惑的人加以说明。
先天图论《先天图》,伏羲作也。其卦爻次位,皆本之始画,非文王后天次位比也。夫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乃阳上交於阴,阴下交於阳,生天之四象。刚交於柔,柔交於刚,生地之四象。八卦相错,而万物生焉。其数则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四象交而成十六事,八卦相荡为六十四卦,此先天之象也。邵子所谓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自乾至坤,皆得未生之卦;若逆推,四时也。《传》日易逆数,是也。其位则乾南、坤北、离束、坎西、震束北、兑束南、巽西南、艮西北。自震至乾为顺,自巽至坤为逆。阴为阳之母,阳为阴之父。母孕长男而为复,父生长女而为垢。是以阳始於复,阴始於娠也。《传》日: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明交相错而为六十四也。数往者顺,左旋皆已生之卦;知来者逆,右转皆未生之卦也。其六十四卦之序,即八卦成列,因而重之也。故下三画即前图之八卦,上三画则各以其序重之,而下卦因亦各衍而为八也。若逐爻相生,则邵子所谓八分为十六,十六分为三十二,三十二分为六十四者。皆法象自然之妙也。此则四图,所谓先天之学也。阳之类圆,成形则方。阴之类方,成象则圆。圆布者,乾尽午中,坤尽子中,离尽卯中,坎尽酉中。阳生於子中,极於午中;阴生於午中,极於子中。其阳在南,其阴在北。方布者,乾始於西北,坤尽於束南。其阳在北,其阴在南。些一者阴阳对待之数。自坤之息,历艮兑而极於乾;自乾而消,历巽艮而极於坤震。始交阴而阳生,乃震坤之接巽。始消阳而阴生,乃巽乾之接圆图。阴阳消长次第,震一阳,离兑二阳,乾三阳;巽一阴,坎艮二阴,坤三阴,皆自然之理。其数自一而二,自二而四,自四而八,以为八卦。圆於外者为阳,方淤中者为阴。圆者动而为天,方者静而为地。方圆之象虽异,而其布卦次序,皆四图所同也。故日始自伏羲,非邵子所作也。藉令邵子自作,亦本诸伏羲而成也乎。且先天之谓,即先天而天不违也,余则文王周孔之所不言也。或日:先天即《河图》也。《河图》之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圣人则之而画卦。或日:八卦即《河图》,非也。况先天之卦与《河图》次序,同异相半也哉。且《河图》乾坤纵,而六子横,为数之祖。先天不可以数言也,其次位皆八卦之生数也。阳一而阴二,故阳之生阴,二而六之为十二。阴之生阳,三而十之为三十。是以乾始於一,而兑为十二,离则十二而三十为三百六十,震则十二而为四千三百二十。自巽而坤,皆奇耦之生数也,厘之为六十四卦,则以所生之数而乘之此总数也。其自子中至午中为阳,初四爻为阳,中前二爻皆阴,后二爻皆阳,上一爻为阴,二爻为阳。自午中至子中,为初四爻皆阴,中前二爻为阳,后二爻为阴,上一爻为阳,二爻为阴,三爻为阳,四爻为阴。在阳,中上二爻则先阴而后阳,阳生於阴也。在阴,中上二爻则先阳而后阴,阴生於阳也。其序始震终坤者,以阴阳消息为数也。此蔡氏之谓皇极经世者,皆本先天也。盖数皆起於一,其周旋六十四卦相生之数,若日月、星辰、水火、土石、暑寒、昼夜、飞走、草木,分隶於八卦,得生生之数。是以感而变者之善,暑寒、昼夜、性情、形体、走飞、草木、色声、气味也;应而化者之善,雨风、露雷、走飞、草木、性情、形体、目耳、鼻口,皆先天之数也。在经世,则天有阴阳,日太阳、太阴、少阳、少阴也;地有柔刚,日少刚、少柔、太刚、太柔。《易》所谓八卦也。是故阴阳尽而四时成焉,刚柔尽而四维成焉。天奇地耦之画,阳九阴六之数,皆起於四数。朱子所谓视万物为四片也。则日月星辰之类,皆由八卦之变也。天地之变有元会运世,人事之变有皇帝王羁。元会运世有春夏秋冬,为生长收藏;皇帝王霸有《易》《诗》《书》《春秋》,为道德功力。各相因而为十六。十六者,四象相因之数也。凡天、地之变化,万物之感应,古今之因革损益,皆不出乎十六。十六而天地之道毕矣。邵子所谓一动一静之间,天地人之至妙者欤。是日先天之学心,后天之学迹也。是以图皆自中起,万化万事生乎心也。
译《先天图论》《先天图》是伏羲创作的。它的卦爻次序和位置,都根据最初的画卦而来,不同于文王后天八卦的次序。所谓《易》有太极,由太极产生两仪,由两仪产生四象,由四象产生八卦。于是阳向上交于阴,阴向下交于阳,产生天的四象;刚交于柔,柔交于刚,产生地的四象。八卦彼此交错,于是万物产生。它的数是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四象交合而成十六种变化,八卦相互荡动而成为六十四卦,这就是先天之象。邵子所说的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就是这个意思。从乾到坤,都是尚未生成的卦;若反向推演,就是四时。《传》说“易是逆数”,说的就是这个。它的位置是乾南、坤北、离东、坎西、震东北、兑东南、巽西南、艮西北。从震到乾为顺,从巽到坤为逆。阴是阳之母,阳是阴之父。母亲孕育长男而成为复卦,父亲生出长女而成为姤卦。因此阳始于复,阴始于姤。《传》说: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数已往之事为顺,推知未来为逆。阴阳交相错综而成为六十四卦。数已往之事为顺,向左旋转的都是已经生成的卦;推知未来为逆,向右转动的都是尚未生成的卦。六十四卦的次序,就是八卦排列成列以后,再把它们重叠起来。因此下三画就是前图的八卦,上三画则各按其顺序重叠;下卦也因此各自演化为八卦。若逐爻相生,就是邵子所说的八分为十六、十六分为三十二、三十二分为六十四。这些全都是效法自然的妙理。这四幅图,就是所谓先天之学。阳类属圆,成形后就呈方;阴类属方,成象后就呈圆。圆图的分布是:乾终止于午中,坤终止于子中,离终止于卯中,坎终止于酉中。阳在子中产生,在午中达到极点;阴在午中产生,在子中达到极点。圆图中阳在南,阴在北。方图的分布是:乾始于西北,坤终于东南;方图中阳在北,阴在南。这些都是阴阳对待的数。阴气从坤开始消退,经过艮、兑而在乾达到极点;阳气从乾开始消退,经过巽、艮而在坤、震达到极点。阴阳开始交合而阳气产生,是震、坤连接巽的地方;阳气开始消退而阴气产生,是巽、乾连接圆图的地方。阴阳消长的次序是:震为一阳,离、兑为二阳,乾为三阳;巽为一阴,坎、艮为二阴,坤为三阴,这都是自然的道理。它的数从一到二,从二到四,从四到八,因而成为八卦。外部呈圆的是阳,中央呈方的是阴。圆主动而成为天,方主静而成为地。方圆的形象虽然不同,但布列卦的次序,四幅图都相同。所以说,它始于伏羲,并不是邵子创作的。即使假定邵子自己创作,也仍然是依据伏羲而成的。所谓先天,就是顺应先天而天道不违;其他内容则是文王、周公、孔子没有说过的。有人说,先天就是《河图》。可是《河图》的数是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互配合,各有相合之处。天数总和二十五,地数总和三十,天地之数总共五十五,圣人效法它而画卦。有人说八卦就是《河图》,这是不对的。何况先天卦与《河图》的次序,只有一半相同、一半不同。况且《河图》乾坤纵列,六子横列,是数的祖本;先天图不能只用数来说明,它的次序都是八卦的生数。阳数为一而阴数为二,所以阳生阴时,以二乘六为十二。阴生阳,三乘十为三十。因此乾从一开始,兑为十二;离由十二乘三为三十,成为三百六十;震则由十二乘三百六十,成为四千三百二十。从巽到坤,都是奇耦的生数;把它分配为六十四卦,就是用各自生成的数相乘而得到的总数。从子中到午中属于阳:开始四爻为阳,中间前二爻为阴,后后二爻为阳,最上一爻为阴,第二爻为阳。从午中到子中,则开始四爻全为阴,中间前二爻为阳,后后二爻为阴,最上一爻为阳,第二爻为阴,第三爻为阳,第四爻为阴。在阳的部分,中、上二爻先阴后阳,表示阳生于阴;在阴的部分,中、上二爻先阳后阴,表示阴生于阳。其顺序从震开始、到坤结束,是依据阴阳消息的数。这就是蔡氏所说的《皇极经世》,全都以先天为根本。因为数都从一开始,六十四卦循环相生的数,就像日月星辰、水火土石、暑寒昼夜、飞禽走兽、草木一样,分别隶属于八卦,获得生生不息的数。因感应而发生变化的类别,有暑寒、昼夜、性情、形体、走兽飞禽、草木、色声、气味。因应而发生化育的类别,有雨风、露雷、走兽飞禽、草木、性情、形体、眼耳、鼻口,这些都是先天之数。在《皇极经世》中,天有阴阳,即太阳、太阴、少阳、少阴;地有柔刚,即少刚、少柔、太刚、太柔。这就是《易》所说的八卦。因此阴阳穷尽而四时形成,刚柔穷尽而四维形成。天用奇数、地用偶数来画卦,阳为九、阴为六的数,都从四数开始。朱子所谓把万物看作四个部分,就是这个意思。日月星辰之类,都是由八卦的变化产生的。天地的变化有元、会、运、世;人事的变化有皇、帝、王、霸。元会运世有春夏秋冬,分别代表生长收藏;皇帝王霸有《易》《诗》《书》《春秋》,分别代表道德和功业。各自相因而成为十六。十六是四象相因的数。凡天地的变化、万物的感应以及古今的因革损益,都不超出十六。到十六,天地之道就完备了。这就是邵子所说的一动一静之间,是天地人的最精妙之处。所谓先天之学在心,后天之学在事迹。因此图都从中央开始,万般变化和万件事情都从心中产生。
又日《先天图》者,环中也。图虽无文,吾终日言未尝离乎是。盖天地万物之理尽在其中矣。且圆者河图之数,方者洛书之文也。弄丸者以先天之圆象言也,皆顺阴阳消长之往来而已矣。冬至居子之半,阳之始於复也。月窟乃乾遇巽也,即自复至乾阳也。天根乃坤逢震也,即自娠至坤阴也。阳主人,阴主物。然乾至巽五卦也即娠,为月窟;坤至震五卦也即复,为天根。而其三十六宫者,积乾一至坤八之数,天根於时为冬至,为夜半,所谓天地心也。左方自震之初为冬至,离兑之中为春分,乾末为夏至;右方自巽之初为夏至,坎艮之中为秋分,至坤之末交冬至。循环无穷,所谓一月一日一时,靡不有是理焉。其循环不息者,自娠至坤,阴含阳也;自复至乾,阳分阴也。坤、复之问乃无极;自坤返妮,则无极之前也;自乾接复,则有象之后也。乾坤交而为泰,坎离交而为既济。乾生於子,坤生於午,坎终於寅,离终於申,以应天时。其阴阳生於两傍,中虚即太极也。自冬至至夏至为顺,自夏至至冬至为逆,和黑周流於一环之中,则皆春矣。朱子谓:易中二十八卦,翻覆成五十六卦,惟乾、坤、坎、离、大过、颐、小过、中孚八卦,反覆止本卦。以二十八卦奏八卦,是日三十六宫也。此皆天根月窟,来往循环之妙焉。是以《先天》乃伏羲本图,虽不假言辞而所该甚广,凡易中一字一义无不出於是者。论其格局,则《太极》不若《先天》大而详;论其义理,则《先天》不若《太极》精而约,而《太极》终在《先天》范围之内,而物理本同,象数无二致也。自初未画说至六画满者,所谓先天之学也。卦成之后,各因一义推说,所谓后天之学也。邵子之谓先天者,伏羲所画之易也;后天者,文王所演之易也。伏羲之易初无文,止一图以寓其象数,而天地万物之理,阴阳始终之变具焉。文王八卦之序,离南、坎北、震束、兑西、乾西南、坤西北、艮束南、巽束北,乃入用之位,后天之学也。孔子虽因文王之易而作传,而十翼之中,如八卦成列,因而重之;太极、两仪、四象、八卦;而天、地、山、泽、雷、风、水、火之类,皆本伏羲画卦之意,不以文王所演之易,即为伏羲始画之易也。或谓是图,邵子得之李挺之,李得之穆伯长,穆得之陈搏者,故与丹道同也。若日自复至乾为阳,自妮至坤为阴,即乾坤定上下之位,离坎列左右之门,天地之所阖辟,日月之所出入。冬至之后为呼,夏至之后为吸,此天地一岁之呼吸也。冬至之月所行如夏至之日,夏至之月所行如冬至之日,春夏子至辰巳,秋冬午讫戌亥。其四正者,乾、坤、坎、离也。《参同》日:牝牡四卦,以为祟钥。坎离之数一二,以南北为经道,以坎离为真水火,为六卦之主,而六卦为坎离之用是也。阴阳二黑,皆从子午为发生之终始。坎藏六戊,为月之精,居於北,象水中生金虎也;离藏六己,为日之光,居於南,象火中生汞龙也。自震而起,至乾而满,历巽而消,至坤而尽。象乾之中爻者,居坤之内,乃金水同宗。象坤之中爻者,居乾之内,乃木火同位。以乾生三女而居东,上巽中离下兑,两阳生一阴也;坤生三男而居西,上震中坎下艮,两阴生一阳。坎胎居於午,离胎居於子,西假金之元,束假木之祖,乾退位寄居於坎,坤退位寄居於离。纳甲之法,乾为望,坤为晦,坎离升降於中。即乾纳甲壬,坤纳乙癸,离纳己,坎纳戊,巽纳辛,震纳庚,兑纳丁,艮纳丙,皆与之合也。坤初变为震,为生明,月出於庚;再变为兑,为上弦,月出於丁。乾初变为巽,为生魄,月现於辛;再损成艮,为下弦,其日晦至。朔旦则震受符,复卦建始,震受庚於西方,其象如震卦之纳庚也;八日则兑卦纳丁;十五则乾体纯阳,而乾卦纳甲;十六则巽卦纳辛;二十三日则艮卦纳丙;三十日则坤卦纳乙。是以壬癸配甲乙,乾坤括始终也,此与火候同也。而朱子则以先天八卦为一节,不论月黑先后,且与纳甲相应,谓天地定位,否泰相类者是也。故谓伯阳《参同》,恐希夷之学,出其源流。盖其卦位布置,皆与《参同》默符。其阳始於复,极於乾;阴始於娠,极於坤。则〔一岁〕十二月、一月三十日、一日十二时,各行一周天。而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为一周天之数,以一爻直一日,俱与《易》准。世以《参同》仿《易》而作,孰知阴阳之妙,不求合而默合也。
译又说,《先天图》就是环中的道理。图虽然没有文字,我终日所说的也从未离开它,因为天地万物的道理全都包含在其中。圆形是《河图》的数,方形是《洛书》的文。所谓弄丸,就是用先天的圆形来说明,只不过是顺应阴阳消长的往来罢了。冬至处在子位的中点,是阳从复卦开始产生的时候。月窟就是乾卦遇到巽卦,也就是从复到乾的阳气过程;天根就是坤卦遇到震卦,也就是从姤到坤的阴气过程。阳主宰人,阴主宰物。然而从乾到巽经过五卦,就是姤,是月窟;从坤到震经过五卦,就是复,是天根。所谓三十六宫,是把乾一到坤八的数累积起来;天根在时间上是冬至,在一天中是夜半,这就是所谓天地之心。左方从震的初爻起于冬至,经离、兑的中部为春分,到乾的末端为夏至;右方从巽的初爻起于夏至,经坎、艮的中部为秋分,到坤的末端交接冬至。这样循环无穷,所谓一月、一日、一时,没有不具备这个道理的。它循环不息,是因为从姤到坤阴中含阳,从复到乾阳中分阴。坤与复之间就是无极;从坤返回姤,是无极以前;从乾连接复,是有象以后。乾坤交合而成为泰卦,坎离交合而成为既济卦。乾在子位产生,坤在午位产生,坎在寅位终结,离在申位终结,以此应合天时。阴阳在两旁产生,中间虚空之处就是太极。从冬至到夏至为顺,从夏至到冬至为逆,和气在一环之中周流,于是处处都是春天。朱子说:《易》中二十八卦翻覆后成为五十六卦,只有乾、坤、坎、离、大过、颐、小过、中孚八卦,反覆后仍只是本卦。以二十八卦配合八卦,就是三十六宫。这些都是天根、月窟往来循环的妙理。因此《先天图》就是伏羲的本图,虽然不借助言辞,却包含极为广泛;《易》中凡是一字一义,没有不出于此图的。论格局,《太极图》不如《先天图》广大详备;论义理,《先天图》不如《太极图》精要简约,但《太极图》终究在《先天图》的范围之内,万物的道理本来相同,象数也没有二致。从最初尚未画卦的说法,到六画完成,叫作先天之学;卦已经形成以后,各依据一义推演说明,叫作后天之学。邵子所说的先天,是伏羲所画的《易》。后天,是文王所推演的《易》。伏羲的《易》最初没有文字,只用一幅图寄托象数,而天地万物的道理、阴阳始终的变化都具备其中。文王八卦的次序是离南、坎北、震东、兑西、乾西南、坤西北、艮东南、巽东北,这是进入实际运用的位置,属于后天之学。孔子虽然依据文王之《易》作传,但《十翼》中所说的“八卦成列,因而重之”“太极、两仪、四象、八卦”,以及天、地、山、泽、雷、风、水、火等说法,都根本出于伏羲画卦的意义,不能因为文王推演了《易》,就把它当成伏羲最初所画的《易》。有人说,此图是邵子从李挺之那里得到,李挺之从穆伯长那里得到,穆伯长从陈搏那里得到,所以与丹道相同。若说从复到乾为阳、从姤到坤为阴,就是乾坤确定上下的位置,离坎排列左右的门户,天地闭合开辟、日月出入的规律。冬至以后是呼,夏至以后是吸,这是天地一年的呼吸。冬至之月的运行如同夏至之日,夏至之月的运行如同冬至之日;春夏从子到辰巳,秋冬从午到戌亥。四正卦就是乾、坤、坎、离。《参同契》说:牝牡四卦,是用来作门户枢钥的。坎离之数是一、二,以南北为经道,以坎离为真水火;坎离是六卦的主宰,六卦是坎离的作用。阴阳二气都以子午为发生的终始。坎中藏六戊,是月的精华,位于北方,象征水中生出金虎;离中藏六己,是日的光明,位于南方,象征火中生出汞龙。从震开始上升,到乾而充满;经过巽而消退,到坤而穷尽。象征乾中爻的阴爻居于坤内,就是金水同宗;象征坤中爻的阳爻居于乾内,就是木火同位。乾生出三女而居东方:上为巽,中为离,下为兑,这是两阳生一阴;坤生出三男而居西方:上为震,中为坎,下为艮,这是两阴生一阳。坎的胎位在午,离的胎位在子;西方借取金之本元,东方借取木之祖气;乾退居后寄居于坎,坤退居后寄居于离。纳甲之法中,乾纳甲壬,坤纳乙癸,离纳己,坎纳戊,巽纳辛,震纳庚,兑纳丁,艮纳丙,彼此都相互配合。坤初次变化为震,表示生明,月亮在庚位出现;再次变化为兑,表示上弦,月亮在丁位出现。乾初次变化为巽,表示生魄,月亮在辛位显现;再次损减而成为艮,表示下弦,太阳隐晦至极。朔日清晨,震卦承受符命,复卦开始建立;震在西方接受庚,其象就如震卦纳庚。初八日为兑卦纳丁;十五日乾体纯阳,乾卦纳甲;十六日为巽卦纳辛;二十三日为艮卦纳丙;三十日为坤卦纳乙。因此壬癸配甲乙,乾坤总括始终,这与火候相同。朱子则把先天八卦作为一个节度,不讨论月亮黑白、明暗的先后,并且使它与纳甲相应,说天地定位、否泰相类,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有人说,伯阳的《参同契》恐怕源自希夷的学说。大概它的卦位布置,都与《参同契》暗中相合。阳始于复,极于乾;阴始于姤,极于坤。这样,一年十二月、一个月三十日、一天十二时,各自运行一周天;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是一周天的数,每一爻值一日,都与《易》相准。世人以为《参同契》仿照《易》而作,哪里知道阴阳的妙理并不刻意求合,却自然暗合。
或以先天、太极图同时而出,周邵二子不相闻,则二图亦不相通。其日大而天地之始终,小而人物之生死,远而古今之世变,皆不外乎消息盈虚之理也。此邵子之独见乎?恍惚氤氲,变化回旋之始,朱子所谓向上根源者也。且谓:但当日诸儒,既失其传,而方外之流阴相付受,以为丹鳌之术。至希夷、康节,乃返於《易》,其说始明信不诬矣。则其尊信是图,岂小补哉。然是信非。若杨子云《太玄》,拟《易》方州部家,皆自三数推之;关子明《洞极》,列二十七象;司马温公《潜虚》用.五之数,五十五行。皆补赓成书而已,非得夫道之全者也。善探阴阳之迹,造化之机者,自太极观天地,则天地亦物也。是知天地作於易,而易非出於、天地也。人能尽太极之妙,先天之用,则范围天地,曲成万物,而造化在我矣。则先天一且亦无,尚何容言哉。河图原《易》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即《易击》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孔子以河图之数,而言所以成变化行鬼神也。即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天三生木,地八成之;地四生金,天九成之;天五生土,地十成之之数也。《顾命》曰:河图在束序。河图八卦,伏羲氏王天下,龙马出河,遂则其文,以画八卦。《礼记》曰:河出马图,龙马负图而出也。《论语》曰:河不出图。孔云:河图,八卦是也。则伏羲之则图以画易明矣。岂得诅日妄哉。是图盖出於书契未形之先,天地自然之理也。包括造化之妙无穷,万事万物象数之源也。郑康成日:河以通乾,出天苞;洛以流坤,吐地符。河图九篇,洛书六篇。刘饮曰:伏羲氏继天而王,受河图,则而画之,八卦是也。河图洛书相为经纬,八卦九章,相为表裹。王肃日:河图,八卦也。王充亦日:河图从河水中出,易卦是也。关子明日:河图之文,七前六后,八左九右。刘牧日:河图数四十五,陈四象而不言五行。《大戴记》日:二九四、七五三、六一八。传云:九宝,法龟文。又日:秦以前文也。欧阳修日:图者,八卦之文也,神马负之自河而出,以授伏羲,八卦非人所为,天所降也。然则八卦者,人之所为,河图不与焉。若河图之说,信乎生於神马负八卦,出於水中,乃天地自然之文尔,何假伏羲氏始作之也。王安石曰:图以示天道,书以示人道也。盖通於天者以象言也,中於地者以法言也。蔡沈日:自孔安国、刘向父子、班固,皆以河图授羲,洛书锡禹;关子明、邵康节,皆以十为河图,九为洛书;惟刘牧意见,以九为河图,十为洛书,托言出於希夷,与诸儒之说不合。又日:伏羲但据河图以作《易》,则不必预见洛书而已逆与之合矣;大禹但据洛书以作《范》,则亦不必追考河图而己与之符矣。而河图数偶,偶者静,静以动为用,故河图之行合皆奇,一合六,二合七,三合八,四合九,五合十。河图体圆而用方,圣人以之而画卦。程子日:圣人见河图、洛书而画八卦,古之圣人只取神物之至着者尔。如画八卦因见河图、洛书,果无图书,八卦亦须作。河图、洛书之中数皆五,衍之而各极其数以至於十,则合於五十矣。河图积数五十五,其五十者,皆因五而后得,独五为五十所因,而自无所因,故虚之则但为五十。又五十五,五中其日十者,分为阴阳老少之数,而其五十者无所为,则又以五乘十,以十乘五,而亦皆为五十矣。邵子日:圆者星也,历纪之数其兆於此乎;方者土也,画州井地之法其仿於此乎。盖圆者河图之数,方者洛书之文,故羲、文同之以造《易》,禹、箕序之而作《范》也。朱子日:河图与《易》之天一至地十者合,而载天地五十有五之数,则皆《易》之所自出。天地之问,阴阳之气,虽各有象,初未尝有数也。至於河洛之初,然后五十有五之数,奇耦生成,集然可见。河图之位,一与六同宗而居北,二与七为朋而居南,三与八同道而居束,四与九为友而居西,五与十相守而居中,不过一阴一阳,一奇一耦,两其五行而已。河图以五生数,统五成数,而同处其方,盖揭其全以示人,而道其常数之体也。河图以生数为主,而十数者因五得数,以附於生数。积五奇而为二十五,积五耦而为三十,合是二者而为五十有五。河图主全,故极於十,而奇耦之位均。
译有人认为《先天图》和《太极图》同时出现,周子、邵子二人彼此并不知道,因此两图也互不相通。其实大的方面,从天地的始终;小的方面,到人物的生死;远的方面,到古今世代的变迁,都不超出消息盈虚的道理。这是邵子独自见到的吗?恍惚氤氲、变化回旋的开端,就是朱子所说的向上的根源。又有人说,当时的儒者已经失传,于是方外之人暗中相互传授,把它当作丹道之术;到了希夷、康节,才重新归于《易》,其学说才明白可信而不是虚妄。这样看来,他们尊信这幅图,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然而这种说法未必可信。杨子云的《太玄》仿照《易》,分为方、州、部、家,都从三数推演;关子明的《洞极》排列二十七象;司马温公的《潜虚》使用五的数,推演五十五行。这些都只是补缀编成一部书,并没有得到道的完整体。善于探究阴阳的迹象、造化的机理的人,从太极观察天地,就会知道天地也只是万物之一。由此知道,天地是依照《易》而形成的,而《易》并不是从天地中产生的。人若能穷尽太极的妙理、先天的作用,就能范围天地,曲成万物,而造化也就在我自身之中了。这样一来,先天甚至连一个也没有,又哪里还容得下言说呢?《河图原》《易》说:“黄河出现河图,洛水出现洛书,圣人取法于它们。”《易系辞》又说:“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互配合而各有相合;天数二十五,地数三十,天地之数总共五十五。”这是孔子依据河图之数,说明万物如何成就变化、鬼神如何运行。也就是天一生水,地六成水;地二生火,天七成火;天三生木,地八成木;地四生金,天九成金;天五生土,地十成土的数理。《顾命》说:“河图在东序。”河图与八卦的关系是:伏羲氏统治天下时,龙马从黄河出现,于是取法它背上的文理,画出八卦。《礼记》说河中出现马图,就是龙马背负河图而出。《论语》说黄河不再出现河图。孔安国说,河图就是八卦。这样,伏羲取法河图而画《易》就很清楚了,难道还能诬蔑说是妄言吗?此图大概出现在文字契刻尚未形成以前,是天地自然的道理。它包容造化的无穷妙理,是万事万物象数的源头。郑康成说:河水用来贯通乾道,出现天的符苞;洛水用来流行坤道,吐出地的符瑞。河图有九篇,洛书有六篇。刘歆说:伏羲氏承继天命而称王,接受河图,取法它而画卦,八卦就是这样来的。河图、洛书彼此为经纬,八卦、九章彼此为表里。王肃说:河图就是八卦。王充也说:河图从河水中出现,就是《易》卦。关子明说:河图的文理是七在前、六在后,八在左、九在右。刘牧说:河图之数为四十五,陈列四象而不谈五行。《大戴礼记》说:二九四、七五三、六一八。传说这是九种宝物,取法龟背之文;又说这是秦代以前的文字。欧阳修说:图就是八卦的文理,有神马背负它从黄河出现,授给伏羲;八卦不是人所制作,而是上天降下的。然而这样说来,八卦是人所制作的,河图并不参与其中。如果河图之说确实是神马背负八卦从水中出现,那么它就是天地自然的文理,何必等到伏羲氏才开始创作呢?王安石说:图用来显示天道,书用来显示人道。大概通达于天的用象来说明,合乎地的用法来说明。蔡沈说:从孔安国、刘向父子到班固,都认为河图授给伏羲,洛书赐给大禹;关子明、邵康节都认为十是河图,九是洛书;只有刘牧主张九是河图、十是洛书,并假托说出自希夷,因此与诸儒的说法不合。他又说:伏羲只依据河图来作《易》,就不必预先看见洛书,却自然与洛书相合;大禹只依据洛书来作《洪范》,也不必追考河图,却自然与河图相符。河图之数以偶数为体,偶数主静,静以动为用,所以河图的运行配合都属奇数:一合六,二合七,三合八,四合九,五合十。河图的体为圆而用为方,圣人依据它画卦。程子说:圣人看见河图、洛书而画八卦,古代圣人不过取用神物中最明显的形象罢了。即使画八卦是因为看见河图、洛书,假如没有图书,八卦也一定会被画出。河图、洛书的中央数都是五,把它推演开来,各自达到自己的数而至十,便合为五十。河图的数总和是五十五,其中五十都因五而得,只有五是五十所凭借的根本,而它自身没有所凭借,所以虚去这个五,便只是五十。又五十五中,五居中央;其中说十的部分分作阴阳、老少之数,而五十没有具体作用,于是又以五乘十、以十乘五,也都得到五十。邵子说:圆形象征星辰,历法纪年的数或许就从这里得到端绪;方形象征土地,划分州域、规划井田的方法或许就仿效于此。圆形是河图的数,方形是洛书的文,所以伏羲、文王共同以此制作《易》,大禹、箕子依次排列它而制作《洪范》。朱子说:河图与《易》中天一至地十相合,并且承载天地五十五之数,因此这些都是《易》的来源。天地之间的阴阳之气虽然各有形象,起初却未曾有数。到了河图、洛书出现之后,五十五之数以及奇偶生成之理,才集中而清楚地显现出来。河图的位置是:一与六同宗而居北方,二与七为朋而居南方,三与八同道而居东方,四与九为友而居西方,五与十相守而居中央,不过是一阴一阳、一奇一偶,分配到五行罢了。河图以五个生数统摄五个成数,并让它们处在同一方位,是揭示整体来给人看,并说明恒常数理的本体。河图以生数为主,十数因五而得数,附属于生数。五个奇数相加为二十五,五个偶数相加为三十,二者合起来就是五十五。河图以整体为主,所以数到十为极点,奇偶的位置均衡。
河图之虚五与十者,太极也;奇数二十,偶数二十者,两仪也;以一二三四为六七八九者,四象也。昊澄日:河图者,羲皇画卦之前,河有龙马,背毛有此数也。其数后一六,前二七,左三八,右四九,中五十,五奇五偶相配。羲皇观於天地人物,无非阳奇阴偶,两相对待,见河图之数而有契焉,於是作一奇画以象阳,作一偶画以象阴,加而倍之以成八卦,又倍而加之以成六十四卦,所谓伏羲因河图而画八卦者此也。河图之数亦五位,合於天星五宫之圆,一、六居北,一不七居南,三、八居束,四、九居西,五、十居中。河图之位五,每位各有一奇一偶,数虽十而位止五。周之时,河图与天球、宝玉.同藏於玉府。陈坛曰:二图五为正变,主河图而言,则河图为正,洛书为变;主洛书而言,则洛书为正,而河图为变。二图虽纵衡变动,皆参互呈见,此所谓相为经纬也。翁泳曰:河图阴阳之位,生数为主,而成数配之。束北阳方,则主之以奇,而与合者偶;西南阴方,则主之以偶,而与合者奇也。胡暖曰:河图以生成分阴阳,以五生数之阳,统五成数之阴,而同处其方。阳内阴外,生成相合,交泰之义也。河图数十七者,对待以立其体,故为常。胡一桂曰:洛书之中,视河图惟有五而无十,然一九、二八、三七、四六之合,环而向之,未尝无十焉。此先儒深究阴阳造化之理,探幽索微,已极河图之妙矣。然而同异之辨,不能无焉。刘牧曰..一六居北,二七居南,三八居左,四九居右,五十居中,洛书也。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者,《河图》也。是以九为河图,十为洛书。张文饶精於邵学,亦以九为图,十为书,而邵子止言圆方,而不言数之九、十,亦以十为河图,九为洛书,与夫子、箕子之言合。或谓邵传於穆修,刘传於种放,皆得之陈搏。朱子谓陈搏以《先天图》授种放,放授穆修,修授李之才,之才授邵子;放又以河图、洛书授李溉,溉授许坚,坚授范夸昌,夸昌授刘牧;穆修以《太极图》传周敦颐,敦颐授程颢。程亦本刘氏及朱子,力诋其非,此万世不易之论也。魏氏复诋朱子,谓始以九图十书为刘长民作,托之陈搏。靖士蒋山复以先天为河图,五行生成数为《洛书》,戴九为太一下行数。罗端良尝谓:受河图於蔡季通,得於蜀隐者。其象如车轮,白黑交错,而八分之,以为八卦。白者纯阳象乾,黑者纯阴象坤,黑白以渐杀之,而为余卦。谢方谓:尝传河图於异人,其状仿八卦为体,坎离中书而相交,类於丹道坎离之术。张平子《乾凿度》中九宫数,即太乙图,刘牧以为河图。或日九、十二图,皆河图也。又岂纷纭至若是之般杂也哉。朱子谓:以河图、洛书为不足信,自欧阳公以来有是说。然《顾命》、《系辞》、《论语》皆有之,诸儒所传二图之数,虽有交互而无乖戾,顺数逆推,纵横曲直,皆有明法,其说至矣。欧阳公惟不见本图,特承用注说,直以图、书为无,并疑《系辞》非孔子作,何不思之甚哉。图、书所具,皆包括万物造化之机,孰有违乎是者。且圣人实因图以画卦,可即谓河图为八卦乎,而其所与洛书合也。洛书与《洪范》之初一至次九者,合而具九畴之数。固出於《洪范》,而洛书以五奇数统四偶数,是以奇数为主,一不四、六、八各因其类,以附于一、三、七、九之侧。洛书之纵横十五,而七、八、九亦迭为消长,虚五分十,而一含九,二含八,三含七,四含六,参伍错综,无不默合,此变化无穷之妙矣。是故河图、洛书之数,皆五衍之以至於十,则合於五十矣。洛书积数四十五,散布於外,而分阴阳老少,惟五居中,则亦自含五数,而并为五十矣。洛书主变,故极於九,而其位与实,皆奇赢而偶乏,阴阳之数均於二十。虽阴阳之数异,然五居中,太阳得五成六,少阴得五成七,少阳得五成八,太阴得五成九,则与河图阴阳相错,而为生成之数无异也。洛书之奇偶相对,即河图之散数未合;河图之生成相配,即洛书之数合而有属也。故先儒以河图、洛书相为经纬,八卦、九章相为表裹者,此也。若大衍之数五十者,亦五数衍而成之,各极其十,则合为五十,亦不异焉。且河图、洛书皆虚其中,即太极也;奇偶各居二十,即两仪也;纵横十五,而互为七、八、九、六,即四象也;以、乾、坤、坎、离为四正,以震、兑、巽、艮为四偏,即八卦也。
译河图中空出的五与十,是太极;奇数二十、偶数二十,是两仪;把一、二、三、四分别作为六、七、八、九,是四象。昊澄说:河图是在伏羲皇帝画卦以前,黄河中出现龙马,背上的毛纹排列着这些数。它的数是后一六、前二七、左三八、右四九、中五十,五个奇数与五个偶数相互配合。伏羲观察天地、人物,发现无不以阳为奇、以阴为偶,彼此相对待;看到河图的数与此相合,于是画一奇爻来象征阳,画一偶爻来象征阴,增加并倍加它们而成八卦,再倍加并扩展而成六十四卦。所谓伏羲依据河图画八卦,说的就是这个。河图的数也分为五个方位,与天上五宫星辰的圆形相合:一、六居北,一、七居南,三、八居东,四、九居西,五、十居中央。河图有五个方位,每一位各有一个奇数和一个偶数,数虽有十个,方位只有五个。周代时,河图与天球、宝玉一同收藏在玉府。陈坛说:两图以五为正变。以河图为主时,河图为正、洛书为变;以洛书为主时,洛书为正、河图为变。这两图虽然纵横变化不定,却都相互参合而显现,这就是所谓彼此为经纬。翁泳说:河图中阴阳的位置,以生数为主,以成数配合。束北为阳方,所以以奇数为主,和它相合的是偶数;西南为阴方,所以以偶数为主,和它相合的是奇数。胡暖说:河图以生成数区分阴阳,以五个生数的阳,统领五个成数的阴,并且同处于相应的方位。阳在内、阴在外,生成数相合,这是交泰的意义。河图的数为十七,以对待关系建立其体,所以成为常法。胡一桂说:洛书之中,与河图相比只有五而没有十;然而一九、二八、三七、四六相合,环绕而相向,实际上未尝没有十。先儒深入探究阴阳造化之理,探幽索微,已经极尽河图的奥妙了。然而对于同与异的辨析,也不能没有。刘牧说:一、六居北,二、七居南,三、八居左,四、九居右,五、十居中,这是洛书。九居上、一下居,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这是《河图》。因此,有人以九为河图、十为洛书。张文饶精通邵氏之学,也以九为图、十为书;而邵子只说圆方,不说数的九、十,也有人以十为河图、九为洛书,这与夫子、箕子的说法相合。难道各种说法竟纷乱杂糅到这种地步吗?朱子说:认为河图、洛书不足以相信,是自欧阳公以来就有的说法。然而《顾命》《系辞》《论语》中都有相关内容,诸儒所传两图的数虽然彼此交错,却没有悖谬;顺数逆推、纵横曲直,都有明确的法则,这些说法已经很完备了。欧阳公只是没有见到原图,特意承袭注家的说法,径直认为图、书都不存在,甚至怀疑《系辞》不是孔子所作,实在是太不加思考了。魏氏又诋毁朱子,说最初把九图十书说成刘长民所作,是假托陈抟之名。靖士蒋山又把先天图当作河图,把五行生成数当作《洛书》,把戴九履一当作太一下行的数。罗端良曾说:他从蔡季通那里接受河图,而蔡氏得自蜀地隐士。其图形像车轮,黑白交错,再分为八部分,作为八卦。白色是纯阳,象征乾;黑色是纯阴,象征坤;黑白逐渐递减,便形成其余各卦。谢方说:他曾从异人那里传得河图,形状仿照八卦为体,坎离居中相交,类似丹道中坎离的法术。张平子的《乾凿度》中有九宫数,就是太乙图,刘牧把它当作河图。有人说,九图、十二图都属于河图。又怎么会纷乱杂糅到这种地步呢?朱子说:认为河图、洛书不值得相信,是自欧阳公以来才有的说法。然而《顾命》《系辞》《论语》中都有它们;诸儒所传两图的数,虽有交互,却没有悖乱,顺数逆推、纵横曲直,都有明确法则,这些说法已经十分周备。欧阳公只是没有看见原图,专门沿用注家的说法,竟认为图、书都不存在,还怀疑《系辞》不是孔子所作,实在太不加思考了。图、书所包含的,都是万物造化的机理,哪里有违背这些机理的呢?圣人确实依据图来画卦,难道可以直接说河图就是八卦吗?它与洛书也是相合的。洛书与《洪范》从初一到次九相合,共同具备九畴之数。九畴固然出自《洪范》,而洛书以五个奇数统领四个偶数,所以以奇数为主;一、四、六、八各自依照类别,附在一、三、七、九的旁边。洛书纵横皆为十五,七、八、九又交替消长;空出的五分为十,而一包含九、二包含八、三包含七、四包含六,奇偶交错、参伍错综,无不暗中相合,这就是变化无穷的妙处。所以,河图、洛书的数都由五推演到十,便与五十相合。洛书的总数是四十五,分散排列在外部,区分阴阳老少;只有五居于中央,因此也自然包含五数,合起来就是五十。洛书以变化为主,所以极数至九;它的方位和实际数目,都是奇数有余、偶数不足,阴阳之数各为二十。虽然阴阳的数目有所不同,但五居中央,太阳得到五而成为六,少阴得到五而成为七,少阳得到五而成为八,太阴得到五而成为九,于是与河图的阴阳交错相合,成为生成之数,并无不同。洛书的奇偶相对,就是河图尚未合拢的散数;河图的生成数相互配合,就是洛书之数合拢而有所归属。因此先儒说河图、洛书彼此为经纬,八卦、九章彼此为表里,就是这个道理。至于大衍之数五十,也是由五数推演而成,每一数都达到十,合起来成为五十,同样没有不同。况且河图、洛书都空其中,这就是太极;奇偶各居二十,这就是两仪;纵横为十五,彼此包含七、八、九、六,这就是四象;以乾、坤、坎、离为四正,以震、兑、巽、艮为四偏,这就是八卦。
《先天图》之圆布者,乾尽午中,坤尽子中,离尽卯中,坎尽酉中。阳生於子,中极於午,中阴生於午中,极於子中。其阳在南,其阴在北。方布者,乾始於西北,坤尽於束南,其阳在北,其阴在南,未始不与河图奇偶错综同也。此先天之为丹道之祖也。而河图者,阳之生数五,五行之本也;阴之成数十,万化之根也。一、九、四、六各合为十,金水同宗;一不八、三、七各合为十,木火同体。总为五十有五,分为五方。一、六居北,一不七居南,四、九居西,三、八居束,五、十居中。以生数除之,五方各除本数,乃五行之源也。又以成数除五方之本数,乃五行之本也。除外五方,各剩五数,共二十有五,为五行之根。象戊土之体,复除五行之本,则北一、南二、束三、西四,中五,则北剩四数,象金。金本生水,而金反自水而生,如铅自银而有,即金虎也。金产水中,乃虎向水生也。而南剩三数,象木。木本生火,木反自火而有,如汞感铅而结,即木龙也。木生火中,即龙从火出也。束剩二数,象火。火生於木,砂中抽汞,乃木汞藏於离,母隐子胎,日七返也。西剩一数,象水。水生于金,一气还元,乃金铅藏乎坎,子归母腹,日九还也。虚中以象太极,四象相合而成十,乃真阴己土之妙理。是皆天地阴阳颠倒生化之机,至神莫测之妙用存焉。又岂太一历纬星数,方仗之所窃取,可同日语哉。然或谓传自希夷者,图书皆作圈,故谓三代以后,图、书隐晦千有余年,幸方技家藏之,至宋复出。而方技之所取用,不过以其数之多寡,以奇偶消长,配之刑德生杀,此特历纬术数所本而已。先儒以《参同》为不足道,殆亦过欤。呜呼,传有之:河出图,圣人则之。是仿之以画八卦也,故不可以八卦即河图也。且河图出於伏羲之世,其问群圣人未尝言,至孔子固尝言矣,而不明言其图。孔子而卞,自关氏、刘氏以来,又纷纭各持其见,而卒无所指归焉。然朱子之以十为图,九为书,足以尽之。其或以《先天》为河图,或谓如车输白黑交错,或依仿八卦以为体,或以九、十二图皆河图也。是皆无一定之见,使后世将孰从之。而《击辞》之本文,自天一至地十,其中五为衍母,次十为衍子,自一至十,五皆本文自然之定位也。十五点之如星象,故谓之图也,亦何涉於怪妄也欤,亦复何疑焉。噫,程子之言日:有理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数,得其义则象数在其中矣。自图、书始止於画上见义,其中反复往来,上下消息,自天地幽明,飞潜动植,微细无不该合,则《易》之顺性命之理,尽变化之道,皆托象以明理而已矣。或溺於象数,而谓专为卜筮,设不推义以求理,去道远矣,所谓郭璞、管辖之学者也。其所谓极其数以定天下之象,着其象以定天下之吉凶者,得之於精神之运,心卫之动,特其一端耳。卒本是以求易文,又岂能尽夫体用一·源,显微无问,以造死生之说,幽明之故,、而弥纶天地之大也哉。以是而欲求诸圣人之端绪,固余之所未之信焉。广原性性命之道一也,学者求道而已。苟求诸道於性命之源,其有弗见者焉,盖求之未力,则见者鲜矣。韩愈氏之原夫性也,发乎未见以继圣。然理有未明,将以广之。古今之言性者多矣,得其本者复几人焉。若夫尧、舜性之,汤、武身之,得性之本然也。故其命舜曰道心惟微是也,足以发王道之本焉。周衰,孔子生,足以继矣。其日性与天道,成之者性也,各正性命,知性则知天矣。道之源,莫切着於是哉。子思之谓天命之谓性,天之命於人者为性,知率其性则谓之道。孟子之谓性善是也。人心统乎性情,本无不善,所谓天命之性也。其具仁、义、礼、智,不假为而能也,即继之者善也。盖天之命於物为性善,所固有其恶也,所谓气质之性也,即性相近也。由乃感於物,动於欲,蔽於习而然,是有上智下愚之分焉。则其善也,犹鉴之垢水之昏,直不过太空之浮翳也。
译《先天图》圆形排列,乾卦终止于午的中位,坤卦终止于子的中位,离卦终止于卯的中位,坎卦终止于酉的中位。阳在子时产生,在午时达到极点;阴在午时中间产生,在子时中间达到极点。阳在南方,阴在北方。方形排列则乾从西北开始,坤在东南终止;阳在北方,阴在南方,始终与河图中奇偶交错、互相综合的情形相同。这就是先天图成为丹道之祖的原因。河图中,阳的生数为五,是五行的根本;阴的成数为十,是万物变化的根源。一与九、四与六合起来各为十,金水同宗;一与九、三与七合起来各为十,木火同体。总数为五十五,分布为五方:一、六居北,一、七居南,四、九居西,三、八居东,五、十居中。用生数来除去各方的本数,五方各除去自己的本数,这就是五行的源头。再用成数除去五方的本数,这就是五行的根本。除去这些之后,五方各剩五数,共二十五,作为五行的根。它象征戊土之体;再除去五行的根本,便得到北一、南二、东三、西四、中五。于是北方剩下四数,象征金。金本来生水,但金反而由水而生,如铅由银而有,这就是金虎。金产于水中,就是虎向水而生。南方剩下三数,象征木。木本来生火,但木反而由火而有,如汞感应铅而凝结,这就是木龙。木在火中生出,就是龙从火中出来。东方剩下二数,象征火。火由木而生,如从砂中抽取汞,这是木汞藏于离卦,母亲隐伏于子胎之中,每日七返。西方剩下一数,象征水。水由金而生,一气返回本元,这是金铅藏在坎卦,儿子归入母腹,每日九还。中央空虚以象征太极,四象相合而成十,这就是真阴己土的妙理。这些都是天地阴阳颠倒、生化运行的机理,其中存在至神而不可测的妙用。又怎么能与太一历纬星数、方技之术所窃取的东西相提并论呢?然而有人说,河图传自希夷,因为图书都画成圆圈,所以认为三代以后图、书隐晦了一千多年,幸亏方技家收藏,到了宋代才重新出现。但方技家所取用的,不过是根据数目的多少、奇偶的消长,配合刑德生杀,这只是历纬术数所依据的东西罢了。先儒认为《参同契》不足称道,恐怕也有些过分吧。唉,传记中说:黄河出现图,圣人便取法它。圣人是仿照它来画八卦的,所以不能说八卦就是河图。况且河图出现在伏羲时代,其间群圣人从未谈论过它,直到孔子确实曾经谈到,却没有明说那图是什么。孔子之后,从关氏、刘氏以来,又纷纷各持己见,最终没有明确归宿。然而朱子以十为图、九为书,已经足以概括这些问题。有人把《先天图》当作河图,有人说河图像车轮、黑白交错,有人仿照八卦来构成其形体,有人说九图、十二图都属于河图。这些都没有确定的见解,使后世将要听从谁呢?《系辞》的原文,从天一到地十,其中五是推衍的母数,后面的十是推衍的子数;从一到十,五都是本文自然确定的位置。十五个点排列如星象,所以称为图,这又哪里涉及怪诞妄说呢?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唉,程子说:先有理,才有象;有象之后才有数。得到其中的意义,象数也就包含在其中了。从图、书开始,到画卦之中显现意义,其中反复往来、上下消长,从天地幽明到飞潜动植,微小之物无不包摄相合;那么《易》所说顺应性命之理、穷尽变化之道,都只是借象来阐明道理罢了。有人沉溺于象数,认为《易》只是为了卜筮而设,却不推求义理,这就离道很远了,这就是所谓郭璞、管辂一类的学问。所谓“穷尽数目以确定天下之象,显明卦象以确定天下的吉凶”,只是从精神的运行、心意的活动中得到的一个方面罢了。如果最终只据此来探求《易》文,又怎么能够穷尽体用一源、显微无间,并说明生死的道理、幽明的缘故,从而包罗天地的广大呢?以这种方法想要探求圣人学说的端绪,实在是我不能相信的。广原性 性命之道本来是一回事,学者所求的只是道。如果从性命的根源来求道,哪有看不见的呢?只是求取得不够用力,所以能看见的很少。韩愈所作《原性》,从尚未明见之处发端,以接续圣人的学说;但其中的道理还有没有阐明的地方,所以需要加以扩充。古今谈论性的人很多,但真正得到性之根本的又有几人呢?至于尧、舜以性而行,汤、武亲身实践,都是得到了性的本然。因此舜所受的命令说“道心惟微”,正是这个道理,足以阐发王道的根本。周道衰微时,孔子出生,足以承继这一道统。他说“性与天道”,又说“成就它的是性”“各自端正自己的性命”,知道性就知道天了。道的根源,没有比这些说得更切实明确的了。子思说“天命之谓性”:上天赋予人的命,就是性;知道顺着自己的性而行,就叫作道。孟子所说的性善也是这个意思。人心统摄性情,本来没有不善,这就是所谓天命之性。人天生具备仁、义、礼、智,不需勉强造作便能做到,这就是“继之者善”。上天赋予万物的性本来是善,恶则是气质中固有的偏差,这就是所谓气质之性,也就是“性相近”。后来由于受到外物感触、被欲望发动、被习染遮蔽,才形成上智与下愚的区别。这样看来,人的善性就像镜子蒙尘、水变昏浊,只不过是太空中浮动的云翳罢了。
若垢净而明固存,昏澄而清固彻,其本有之善,孰得而易。故於圣贤不能加,於愚不肖不能损焉。惟能尽其性,则物不能感,欲不能动,习不能蔽,则其至虚而灵,至清而明者,犹太空之昭绍也,又岂善恶可得而混焉。是以静专而动直,诚立而明通,明睿生矣。是为五官之统宰,百体之所从令,四端之所备,七情之所制。其大无外,性命之正,死生之理,幽明之故具焉;其小无内,洪纤·之体,含类之情,形色之质系焉。充之为周、孔,悖之为桀、蹶,行之为伊、傅,洁之为夷、齐,安之为颜、闵,皆特立於明善之效也。其泽夫一世,垂之无穷也。和之为礼乐,洽之为法制,率之为纲常,绳之为典则。凡得乎天秩、天序者,非天理之公用哉。且夫杨子之谓善恶混,特情习气质之偏而已,岂天之正命也。告子以生之谓性,是情之所欲所为,皆性也。荀子之谓性恶,以其善者伪也。又情习气质之固於性之正,则相去远矣。韩子谓之品三,其为性者,五情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情者七,则天之所命与者,何纷纷之多也,将奚自而立焉。凡出乎性者,皆情也。又岂三品之拘,而又加五性焉,是盖皆气质之偏耳。后之论者,特以其秦汉以来鲜言之,而愈独发之也。欧阳子谓一.性非学者之所急,而圣人之所罕言也,又何大本之未明哉。董子曰:命者天之令也,性者生之质也,情者人之欲也,道者所由适於治之路也,仁义礼乐皆其具也。王子曰:性者,五常之太极,而五常不可谓之性,庶几若近道焉。而或有别於孟氏之言,而以荀、韩为似是,何缪妄也哉。其亦未之辨焉耳。独周子曰:性焉安焉之谓圣。程子曰:天所赋为命,物所受为性,性即理也。可谓着明矣。是足以继孟氏者,周程而已矣。其度越诸子,筑可见矣。然而老、释之谓异者何?老曰:性即神也,元初不坏之灵也。释曰:性即觉也,全其本来之虚灵也。必绝事物、去嗜欲,庶几无所染夺,以澈其澄,以立其劲,则灵明之积神化着焉。是则以天地万物,凡有形气者,皆虚空幻妄也。故虚无空寂而失理气之实也欤。若其究夫死生独善者,又岂与申、韩、杨异之徒共辙哉。抑亦天人之道一,故道之至精至粹,理之至幽至微,人之不能与天地并行而不违者,不能辨夫天理人欲之一问耳。是以不能尽圣贤之心也,能尽其心,则尽性致命之道得矣。问神或问曰:道家流以鬼神为务,是果有乎。曰:孰谓之无有也,特辨之不精而或疑焉。夫天积气也,地亦气之厚者,形而上者是也。黑行形之内,即天命之流行也。以其流行不息,必有宰之者焉,程子曰:主宰谓之帝,妙用谓之鬼神。又曰:鬼神者,造化之迹,二气之良能。盖阴阳之运,迹不可见,而理可推焉。理之显微有不可窥测,而神居焉。故虽圣人未始言其无也,特不专言之而已。若孔子曰:梼尔於上下神祇;鬼神之道,敬而远之;鬼神之为德其至矣乎。非果无有也,特子不语怪、力、乱、神,恐溺於诞焉耳。《易》曰:阴阳不测之谓神,与鬼神合其吉凶是也。夫心存则道明而理着焉,其为阴阳之机,出入往来非外乎吾心也。其吉凶故与鬼·神同,鬼神非是则不能存,又何吉凶之云哉。惟显道神德行者,有以合之以通神明之德。则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谓神,所谓妙万物而为神也,穷神知化之道於斯尽矣。此圣人体乎天地之妙用,合天人一致之极功,然后不知其神而所以神也。故曰:事天明,事地察,惟诚其心以感天,天感则发乎其机也,以不可见不可知者,则日神存其问也。虽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而感於此应於彼,未尝间也。是以虽有恶人斋戒沐浴可以事上帝鬼神,享於克诚,惟知诚其心则足以事天矣。其祀之礼,墦燎膻狮,见以萧光以报黑也;黍稷肝肺,加以郁也以报魄也。是皆黑感而至焉。若明之为神也,鼓以雷霆,润以风雨,滋以霜露,其晦明变化、倏忽万状,是非至神,其孰能哉。幽之为鬼也,不可得而迹求之。然鱼蒿凄怆之集,或声或状,或黑感或虑至,高而无形,卑而有物,其滞而不化,屈而不伸者是也。所谓精气为物,游魂为变,乃囿於阴阳屈伸而然也。
译如果污垢除去,光明本来仍在;昏浊澄清,清明本来仍然透彻,那么本来具有的善性,谁能改变它呢?所以对圣贤不能增加,对愚不肖也不能减少。只要能够尽其本性,使外物不能感动、欲望不能发动、习染不能遮蔽,那么它极其虚灵、极其清明,就像太空的光明,又怎么会让善恶混杂呢?因此静时专一,动时正直;诚信确立,光明通达,于是明睿产生。这就是统摄五官的主宰,是百体所听从的命令,是四端的完备,是七情的制约。它大到无所不包,性命的正理、生死的道理、幽明的缘故都具备其中;它小到没有内在界限,洪大细微的形体、各类生命的情感、形色之质也都系属于其中。充实它,就成为周公、孔子;违背它,就成为桀、蹶;实行它,就成为伊尹、傅说;守洁它,就成为伯夷、叔齐;安处于它,就成为颜回、闵损。这些都是独立建立于明善功效之上的人物。他们的恩泽施及一世,流传无穷。调和它就成为礼乐,融通它就成为法制,遵循它就成为纲常,约束它就成为典则。凡是符合天的秩序、天的次序的,难道不是天理的公共作用吗?况且杨子所说的善恶混杂,只是情欲、习染和气质偏差的情形,哪里是上天的正命呢?告子说以生而来的状态为性,把情欲所想所做的一切都说成性。荀子说性本来是恶的,因为他认为人的善是人为造作的。再加上情欲、习染和气质固着于性之正体,彼此相距就更远了。韩子说性有三品,是说人的性分为三等;而构成情的因素有七种,那么上天所赋予人的东西,为什么纷杂繁多到这种程度呢?又将从哪里建立性呢?凡是出于性的,都是情。难道还要拘泥于三品,再增加五种性吗?这些大概都只是气质的偏差罢了。后来的论者只是因为秦汉以来很少有人谈论这些,才认为韩愈独自发明了它。欧阳子说,性不是学者急于研究的,也不是圣人常常谈论的;这样说,岂不是还没有明白根本大道吗?董子说:命,是上天的命令;性,是人出生时所禀受的本质;情,是人的欲望;道,是人通向治理之路;仁义礼乐都是道所具备的内容。王子说:性是五常的太极,但不能把五常直接称为性,这样说或许接近道了。然而有人把这种说法与孟子的说法区别开来,反而认为荀子、韩愈似乎有道理,这是多么荒谬妄诞啊!不过是他们没有加以辨析罢了。只有周子说:“安于性、安于道,叫作圣。”程子说:“上天赋予人的叫作命,万物所承受的叫作性;性就是理。”可以说阐明得很清楚了。足以继承孟子学说的,只有周子、程子。他们的见解超越诸子,确实清楚可见。然而,老氏、释氏所谓的性为什么不同呢?老氏说:性就是神,是元始之初不坏的灵性。释氏说:性就是觉,是保全本来虚灵的觉性。必须断绝与事物的联系、去除嗜欲,才差不多能不被外物染污夺取,使它澄澈清明,建立其坚定不移的状态;这样,灵明所积成的神化才能显著。这种说法把天地万物凡有形有气的东西,都看成虚空幻妄。因此流于虚无空寂,失去了理气的实在,难道不是这样吗?至于他们追究死生、只求自我完善的说法,又怎么会与申不害、韩非、杨朱一类人走同一条路呢?或者说,天道与人道本来是一回事;所以道最精微纯粹,理最幽深细微,人不能与天地并行而不违背,只是因为不能辨别天理与人欲之间的一线区别。因此不能穷尽圣贤的心。能够穷尽自己的心,就能得到尽性、致命之道。问神 有人问:道家一流专门从事鬼神之事,这些鬼神果真存在吗?回答说:谁说它们不存在呢?只是辨析得不精确,所以有人怀疑罢了。天是气的积聚,地也是厚重的气;有形以上的东西就是这样。阴阳运行于形体之中,就是天命的流行。因为它流行不息,必定有主宰它的存在。程子说:主宰称为帝,神妙的作用称为鬼神。又说:鬼神是造化留下的迹象,是阴阳二气的良能。阴阳运行的形迹虽不可见,但其中的道理可以推求。道理显现或隐微,有些地方不能窥测,而神就存在其中。所以圣人从未说鬼神不存在,只是不专门谈论它们罢了。孔子说“祷告于上下神祇”;又说“鬼神之道,应当敬而远之”;还说“鬼神的德行真是盛大啊”。这并不是说鬼神确实不存在,只是孔子不谈怪异、勇力、悖乱和鬼神,是怕人沉溺于荒诞。《易》说“阴阳不可测叫作神”,又说“与鬼神相合而决定吉凶”,就是这个意思。心存守正,道理就明白而显著。阴阳的机理、出入往来并不在我心之外;它所表现的吉凶,确实与鬼神相同。如果没有鬼神,这些现象就不能存在,又哪里谈得上吉凶呢?只有显明道、彰显神德的人,才能与这种道理相合,以贯通神明的德性。于是,能够广大而变化万物,叫作圣;圣而达到不可测知的境界,叫作神;这就是所谓神妙地化育万物。穷尽神妙、通晓变化的道理,到这里就完备了。这是圣人体察天地的妙用,达到天人合一的最高功效,然后虽不知道自己如何神妙,却自然能够神妙。所以说:事奉天要明察,事奉地要察验;只要使内心真诚来感通上天,天受到感应,就会从它的机理中发出作用。至于不可见、不可知的地方,也就是神存在其中。虽然上天的作为无声无臭,但在此处感应、在彼处回应,从未间断。因此,即使是恶人,只要斋戒沐浴,也可以奉事上帝鬼神;鬼神享用的是人的至诚。只要知道使自己的心真诚,就足以奉事上天。祭祀的礼仪中,焚烧膻腥之物,以显现萧光来报答阴气;供奉黍稷、肝肺,并加上郁鬯,以报答魄。这些都是阴气受到感应而来。阳明作为神,借雷霆鼓动,以风雨滋润,以霜露滋养;它的晦明变化,倏忽呈现万种形态,若不是至神之物,谁能做到呢?幽暗作为鬼,不能用形迹去寻求。然而鱼、蒿等物的凄怆聚集,有时出现声音,有时显现形状,有时是阴气感应,有时是忧虑到来;高处无形,低处有物,那些停滞而不能变化、屈伏而不能伸展的,就是这种情形。所谓精气凝聚而成为有形之物,游魂游动而产生变化,正是被阴阳的屈伸所局限而形成的。
此阳精阴魄所以为鬼神之情状也。惟观夫造化之迹。则见其有无之端矣。问者曰:有之理信矣,或见世之疾患者,辄日某鬼神之害也,必血食梼之则免。梼之应,则争相告日神验矣。或不应,一日一有夭寿之变,则怨忿而谓曰某鬼之侵,神为之助矣。求其梼则果,非天地社稷所宜祀之神,而皆淫祀者有焉,谓之神且不足称焉,又岂能助夫鬼以贼人之天命乎,是岂非至愚也哉。曰:是非一朝夕而然也,盖井巷之习,庸夫愚妇惑於流俗之言,以惊世骇俗,因而成风矣。苟知乎生者气之神,死者气之屈,伸者为神,屈者为鬼,魂气本乎天,体魄本乎地,则、岂淫僻之足惑哉。能存吾心精诚灵粹,与天地合其用者,若鲁阳返戈止日,烈妇哭而降霜,韩子之开衡山之云,驱锷鱼之暴可见矣。先儒亦曰:有其诚则有其神,无其诚则神何存焉。道之日役诸鬼神者,发吾之灵明精一之神,合天地变化之神而已。董子之谓纵诸阳,闭诸阴者是也。侍宸不曰:先天之气,真皇正法也;吾心之神,雷吏岳伯也。殆是之谓欤。或未之详而病其为方外之说,是岂果知神化之机,鬼神之变者哉。观植芒苗子行山泽问,见木之乔者偃赛,低者蕃茂,曲者拳操,直者森郁,大者数尺围,而小者不盈一指。丰畅昔郁乎山崖涧谷问,云烟与之上下,禽乌托之和呜。子顾而笑曰:吾尝爱物之蔼然,生意津津者,莫植物若也。彼翼而飞,鳞而潜,足而走者,非不皆赋物之性,而植之理最可见而可喜也乎。若四时之代谢,一华一草,或红或紫,或白或黄,不违其时,不夺其色,而寒暑应节,萌孽兆焉。若其眩彩竞妍,绮绣粉黛所不能状,而春者不得而使其华於冬,夏者不得而使其茂於秋,节之瑜者不可促其急,时之未者不可强其缓。虽居之堂室,培之盆瓮,曲其枝体以取容,和其性质以就养;虽若不能顺其天,害其性,亦莫知其伤於曲且隘,而不能遂其自然之质。卒死矣,亦伺时循节,而华且茂焉。是果孰使之然哉?此其宰造化者之工也。至微至妙者於是可见焉,而物各赋物而各一其性,所谓物物各具一太极者乎。然而资於培养者,或时之所至而使然也。故不耗其实,不抑其长,理有不足怪焉。今夫山泽问也,粪壤之所不及,灌溉之所不至。若雨露之所濡,霜雪之所凌,燥湿不时,寒暑不均,无美恶熏酋之异,一资於风雨之润,土石之固而已耳。而其高者低者、曲者直者、大者小者,各遂其自然之性,而蕃衍硕茂,无所不至也。其得乎赋物之性之全者,虽山葩野卉,争芬并秀,亦不让盆瓮问者,又非一花一草之比也。故松相梗楠足以为栋梁,格樟桧梓足以为检角。其明者可以为膏为漆,其槁者可以为器为薪。实之甘者可食,本之佳者可药,黑之瑞者可纪,且各适其材,而未始以其无所可用,而产於深山穹林以全其本也。其各一其性,得天者全,皆诚之不可捡也,如斯之广且神哉。道之在天下,犹水行乎地中,无所往而不至焉。岂草木可谓之无情无知,而能若然哉。余乃今知夫万殊一本之理,古今之所同然。塞乎宇宙而不可易也,不知其乐之极矣。有笑於后者曰:子何乐乎是观也?曰:非尔所知也。吾观乎植物之性,足以尽吾之性,故不知其乐欤。笑者曰:子之所观者,特子之所游息而目历者也。尚孰知乎木之丰畅苍蔚者,阅历盛衰,与时消息,岂日而然哉。使非居乎山陵之险僻,一日一争取群盗之罹,斧斤之祸,无老弱、曲直、坚脆、大小之择,摧风霜,陨冰雪,不舍昼夜而琥之,刻而为舟,揉而为褥,琢而为庐,断而为车,摧而为薪,不可胜纪。皆明之为害,质之为仇也。则木之性毁矣,尚何生意之足观也。直不过庄子所谓:山木之支离拥肿,足以全其天年者或存焉;若所谓棂与桩之久且大也,则吾未之见矣。子不择而去,乃顾之日孟子之谓:牛山之木常美矣。奈何旦旦而伐之,木之性伤犹己之性伐,而不知存者也。岂特木之谓欤。蚓邵子常达夫数也,虽木石瓦砾,各有一定之理存焉。余复何悲,抑亦赋物之性,固不得而伤也。其所适於用则有幸,不幸者系焉。是则其有定在者也。若才之美者,宜为琴瑟笕篡,则荐之清庙;质之劲者,宜为盘盂凡席,则处之堂室,下者置之卑陋,朽者弃之埃壤。各信所遭者何如耳,於其本之全乎天者,孰得而毁绝之也哉。此之谓尽性。笑者日然。读观物篇
译这就是阳精、阴魄成为鬼神情状的原因。只要观察造化留下的形迹,就能看见有与无的端倪。问者说:鬼神存在的道理确实可信了。但我有时看见世上的病人,常常说是某个鬼神作祟,必须用血食祭祀、祈祷它,病才能免除。祈祷果然应验,大家便争相传说神验;有时没有应验,一旦发生夭折、寿命改变之类的事情,就怨恨地说是某鬼侵害、神明相助。追究他们所祈祷的对象,果然不是天地社稷所应当祭祀的正神,而都是淫祀之神;称它们为神尚且不够资格,又怎么能帮助鬼来残害人的天命呢?这难道不是极其愚昧吗?回答说:这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大概是街巷间的习俗,庸夫愚妇被流俗言论迷惑,用来惊世骇俗,因而逐渐形成风气。只要知道生者是气的神明状态,死者是气的屈伏状态,伸展的叫神,屈伏的叫鬼;魂气本于天,形体与魄本于地,那么又怎么会被淫邪偏僻的说法迷惑呢?能够保存自己的精诚、灵明和纯粹,使它与天地的作用相合,就像鲁阳挥戈使太阳停止,烈妇哭泣而降霜,韩子开衡山之云、驱逐鳄鱼的事迹,都可以作为证明。先儒也说:有真诚就有神明,没有真诚,神明又凭什么存在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道家所说役使鬼神,只是发动我们自身灵明、精一的神,与天地变化之神相合罢了。董子所谓“放纵阳气、闭塞阴气”,说的就是这个。侍宸不是说过吗:“先天之气,是真皇正法;我心之神,是雷吏岳伯。”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有人不了解其中详情,便认为这是方外之说,这难道是真懂得神化的机理和鬼神变化的人吗?观植 芒苗子行走在山泽之间,看见高大的树木有的倒伏倾斜,低矮的却枝叶繁茂;弯曲的树干盘曲,笔直的树木森然茂盛;大的有几尺粗,小的还不到一指。山崖沟谷之间,植物丰盛畅茂、苍郁葱茏,云烟与它们上下相接,禽鸟栖托其中而和鸣。芒苗子回头笑着说:我曾经喜爱万物那种蔼然可亲、蓬勃生长的生意,没有什么比植物更明显可爱了。那些长翅而飞、披鳞而潜、有足而行的动物,并不是没有各自禀赋的物性;但植物的道理最容易看见,也最值得喜爱,不是这样吗?比如四时交替,一花一草,或红或紫,或白或黄,都不违背时令,不夺失本色;寒暑顺应节气,萌芽与滋生也随之出现。它们色彩绚丽、争奇斗艳,即使绫罗锦绣、脂粉黛色也无法描绘;春天的植物不能被迫在冬天开花,夏天的植物不能被迫在秋天繁茂;节令已经过去的不能催促它加快,时机尚未到的不能强迫它放慢。即使把它们安置在厅堂屋室,培植在盆瓮之中,弯曲枝干来取得容纳的形状,调和它们的性质来便于养护;即使这样似乎不能顺应它们的天性,损害了它们的本性,也没有人知道它们因弯曲而狭窄,不能充分实现自然本质。最终它们还是会死亡,却仍然依照时令和节气开花并茂盛。这究竟是谁使它们如此呢?这就是主宰造化者的功力。最微妙、最神妙的道理,在这里就可以看见;而万物各有其物性,各自成为一种性,这不就是所谓“每一物都各自具备一个太极”吗?然而依靠培养的程度,有时也只是时令条件到了才使它这样。因此,不耗损它的果实,不压抑它的生长,道理上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如今山泽之间,粪土施不到,灌溉也到不了;雨露滋润它们,霜雪侵凌它们,燥湿没有定时,寒暑也不均匀,没有美恶、香臭之别,只是凭借风雨的滋润和土石的坚固罢了。然而高的、低的、弯的、直的、大的、小的,都各自实现自然本性,繁衍硕茂,没有什么不能达到。它们完整地得到物性禀赋,即使是山花野草,争芳并秀,也不逊于盆瓮中的花木,又岂是单独一花一草所能相比的?所以松、柏、梗、楠足以做栋梁,格、樟、桧、梓足以做椽角。明亮的木材可以制成油膏和漆,枯槁的可以制成器具和柴薪;果实甘美的可以食用,根部优良的可以入药,气象祥瑞的可以记载;而且各自适合自己的材用,从来不因为没有可用之处,便生长在深山高林中来保全其根本。万物各自成其性,得到天性的完全,都是诚实而不可欺的,像这样广博而神妙啊!道存在于天下,就像水在地下运行一样,没有到不了的地方。难道草木可以说没有情感、没有知觉,却能这样吗?我到现在才知道万物虽千差万别而根本只有一个的道理,古今都是如此。它充满宇宙,不可改变;我还不知道其中的快乐达到极点。有人在后面笑我说:你为什么以观察这些为乐?我说: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我观察植物的本性,足以穷尽我自身的本性,所以不知道快乐吗?笑我的人说:你所观察的,只是你游息之处、亲眼所见的植物罢了。你又怎么知道那些丰盛畅茂、苍郁葱茏的树木,经历盛衰、随时消长,怎么会只是眼前所见的样子呢?假如它们不是处在山陵险僻之处,而是每天都要遭受群盗劫掠、斧斤砍伐,不论老幼、曲直、坚脆、大小,都不加选择;风霜摧残、冰雪坠压,也昼夜不停地砍削它们,把它们刳剖成舟,刻削成褥,雕琢成房屋,截断成车,砍碎成柴薪,数量多得无法记载,那么明白的神气就是它们的祸害,形质就是它们的仇敌。这样一来,树木的本性就毁坏了,还有什么生意值得观察呢?不过是庄子所说的那样:山木枝干离奇、树瘤臃肿,因此足以保全自己的天年,或许还存在;至于所谓高大长久的木材,我却没有见到。那人没有选择回答,便离开了。我回头说:孟子说过,牛山的树木本来常常很美,为什么天天砍伐它呢?树木的本性受到伤害,就像自己的本性被砍伐,却不知道保存它。难道只是说树木吗?邵子常常通晓数理,即使木、石、瓦、砾,也各自存有一定的道理。我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万物各自禀赋的本性,本来不是可以任意伤害的。它们是否适合某种用途,取决于各自的幸运与不幸,这就是它们有确定归宿的地方。比如才质优美的,适合制作琴瑟、笙篪,就进献到清庙;材质坚硬的,适合制成盘、盂、几、席,就放在堂室;低劣的置于卑陋之处,腐朽的抛弃在尘土中。各自遭遇如何,只能听凭所遇;至于它们根本上完整地承受天性这一点,谁能毁灭断绝呢?这就叫作尽性。笑我的人说:是这样。读《观物篇》
孔孟之书出,而其道明。逮其道晦,则王化弊。非书之不传,言道者之不明也。列国而下,汉唐之盛称,知行者寡矣。宋兴而道着,周子畅太极未明之蕴於前,邵子发先天无穷之理於后。由是而羲、文、周、孔之旨,继绝学者莫若是也。圣人之道本乎心,《易》心学也。邵子之言曰:心为太极,为学养心。先天之学心也,其言心至矣,其论理明矣,暨图方圆,以尽《易》之妙。虽天地之大,阴阳之微,鬼神之幽,象数之奥,有无之变,物之至广,理之至神,皆出乎太极,复归於太极者,敛之於一心而已。充而宇宙,散而毫忽,其洁净精微,渊探幽眇,可谓详矣密矣。此其所谓观之以心,而观之以理。又曰:不以心观物,不以我观物,不以物观物也。若尧、舜、禹、汤之禅,有德功放杀之异;周、秦、汉、楚运祚之修短,择乎善恶而已。是知治乱由义利之所尚,邪正由言行之所致,凡三皇、五帝、三王、五伯之事,若水鉴之烛,毫发不能隐。则其反观者,所谓圣人能一万物之情哉。是为穷理尽性至命之道也。大而化之,则天地阴阳之数,以无体之一以又自然,不用之一以况道也。用之者三,以况天地人也。故曰:无极之前,阴含阳也;有象之后,阳分阴也。则天根月窟之往来,存乎无极之问矣。与周子之言岂不合欤。自有《易》以来,后之疏议者千百其人,而造圣人之旨者,几何能达夫未画之先乎。然世之慕者,徒求幽闲逸乐之余,於其道则未知有闻焉。韩子读荀,取其近孔子者,复以雄亦圣人之徒欤。若《太玄》之於《易》方之,邵子之谓先天之学心也,后天之学迹也,出入有无死生者道也。若用智数由径而求之,是屈天理而徇人欲也。其见岂不相去远矣。是足以知其见至广,其闻至远,其论至高,其乐至大,能为至广、至远、至高、至大之事,而中无一焉。岂非至神至圣者乎`,其亦信不诬矣。孰得善养心者,与之言心学也乎。呜呼,或曰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若邵子者可谓穷神知化矣。复有谓之圣人所不论者欤。
读董仲舒传予观三代之下,周衰而王道息,秦承战国之习,气滩志悖,火诗书於灰烬,道之传遂竟泯泯无闻矣。汉兴而天下大治,而其腐儒曲士犹循故习,不能彰先王之教於既绝之余者皆然。文帝号称贤主,有一贾生而不能用,千载之下读其言,尤有悲愤者焉。况有非贾生比者哉。若董仲舒下帷讲诵,三年不窥园,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师尊之。武帝举贤良文学,而仲舒对策焉。当是时,君臣遇会,又岂秦所敢望哉。其言足以发周衰之弊,得王道之正者,仁义橙乐为之本也。性命情质之辨着,阴阳刑德之论切。由是观之,天人相与之际,礼节修於身,善恶感乎天,尧、舜、禹、汤之相传不已者,守一道而无究弊之政也,是岂秦汉庸庸之徒所能至哉。以武帝之英果,卒三策而不能略行之,乃出为江都相,亦岂不为当时惜哉。有如公孙弘希世用事,以治经得侯,乃嫉正论而迁之胶西。仲舒虽不获倡其道,正身以率下,两事骄王而皆尊礼之,卒以修学着书终於家,是非能全乎进退之道也哉。其言曰:正其议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逮宋二程子出,而后述明之,始足为后世法。盖当是诗,已非斑、贾、刘、杨之足伦拟,况其后也哉。太史公以为:刘向称仲舒之才,伊、吕无以加,管、晏殆不及也,为之过是。向子故之言误矣。使仲舒遇其君行其道,亦岂不伊、吕之效哉,又何管、晏之足方欤。何也?以管、晏特霸者之佐,所能行者霸者之事也,又岂王道之大者若乎。且以其师友渊源所惭,犹未及乎游夏。则周元公继绝学於不传,倡道於宋,至今学者皆宗之,道未始亡也。又岂渊源之为戾哉。使太史公其见乃尔,蚓后之不足知仲舒者乎。而或知其盘者,欲礼之於庙,配祀孔子,以不忘乎推明孔氏,抑黜百家之明二而卒莫之行,岂不惜哉。然以仲舒之道之言,故不系乎祀否也,抑亦何其遇知之难也。历百代而同焉。夫以汉武之智,尤舍而弗用,蚓下乎是者哉,其亦不足感也矣。
译孔子、孟子的书出现以后,他们的道才明白;等到道昏暗,王化也就衰败。不是书没有流传,而是谈论道的人没有把它讲明。列国以后,汉、唐虽号称盛世,知道并实行圣道的人却很少。宋朝兴起,道重新显明;周子在前面阐发太极中尚未明说的蕴涵,邵子在后面揭示先天无穷的道理。因此,羲、文、周、孔的旨意,以及接续绝学的工作,没有比他们更好的了。圣人之道根本在心,《易》就是心学。邵子说:心就是太极,学习就是养心。先天之学就是心学,他谈心已经达到极致,论理也很明白;又以方圆之图,穷尽《易》的奥妙。即使天地的广大、阴阳的微妙、鬼神的幽深、象数的奥秘、有无的变化、万物的广博、道理的神妙,都出自太极,又归于太极,只不过是收摄于一心而已。它充满宇宙时广大,散开时细如毫发;其洁净精微、深探幽妙,可以说既详细又严密。这就是所谓用心来观察,用理来观察。又说:不要用一般意义上的心去观察物,不要用自我去观察物,也不要只用物去观察物。比如尧、舜、禹、汤的禅让,分别有以德、以功、放逐、诛杀的不同;周、秦、汉、楚国运的长短,不过取决于善恶罢了。由此可知,治乱取决于所崇尚的是义还是利,邪正取决于言语和行为;三皇、五帝、三王、五伯的一切事迹,都像水中之镜照见事物一样,丝毫不能隐藏。那么反过来观察万物,所谓圣人能够使万物之情归于一体,不就是这样吗?这就是穷理、尽性、至命的道。达到广大变化的境界,那么天地阴阳之数,就以无形无体的一来说明自然,以不采用的一来比喻道;采用的三个数,则用来比喻天地人。所以说:无极之前,是阴中含阳;有象之后,是阳中分阴。于是天根、月窟的往来,就存在于无极之间。这与周子的说法难道不相合吗?自从有了《易》,后世作疏议的人有成百上千,但真正达到圣人旨意的,有几人能够通晓未画卦之前的道理呢?然而世间仰慕它的人,只是在幽闲逸乐的余暇中寻求,而对于其中的道却没有真正听闻。韩愈读荀子,选取其中接近孔子的地方;又认为扬雄或许也是圣人一流。若拿《太玄》与《易》相比,邵子说:先天之学是心学,后天之学是事迹,出入有无、生死之间的就是道。如果运用智巧和数术,沿着小路去求道,就是委屈天理而顺从人欲了。二者的见解难道不是相差很远吗?由此足以知道他的见识极其广博,听闻极其深远,议论极其高明,快乐极其广大;他能够从事极其广大、深远、高明、宏大的事业,而内心没有一丝私欲。这难道不是至神至圣的人吗?他的确值得相信,并非虚妄。谁能够善于养心,能同他谈论心学呢?唉,有人说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像邵子这样的人,可以说已经穷尽神妙、通晓变化了。难道还有什么是圣人不曾论及的吗?读《董仲舒传》我考察三代以后,周道衰微,王道便停止;秦承袭战国的习气,气质粗暴、志意悖乱,把《诗》《书》焚烧成灰,圣道的传承于是终于沉寂无闻。汉朝兴起,天下得到大治,但那些迂腐的儒生和曲学之士仍沿袭旧习,不能在先王教化断绝之后彰明先王之教,都是如此。文帝号称贤主,却有一个贾生而不能任用;千年以后读他的文章,仍然令人悲愤,何况那些不及贾生的人呢?至于董仲舒闭门下帷讲诵,三年不窥园,进退容止非合礼不做,学士都把他当作老师而尊敬他。武帝选拔贤良文学之士,仲舒作对策。在那个时候,君臣相遇相知,又哪里是秦朝敢于企望的呢?他的言论足以揭示周道衰微的弊病,所得王道之正,以仁义礼乐为根本;性命、情欲、气质的辨析清楚,阴阳、刑德的论述切实。由此看来,天人与天道相交之处,在于修治自身的礼节,以善恶感应上天;尧、舜、禹、汤相传不绝,是因为守持一道,而没有造成弊病的政治。这哪里是秦汉那些平庸之人所能达到的呢?凭武帝的英明果断,最终却连三条对策也不能大略实行,只让他出任江都相,难道不令人替当时惋惜吗?又有公孙弘迎合世俗、掌握权势,凭治经得以封侯,却嫉恨正论,把仲舒迁到胶西。仲舒虽然没有机会倡行自己的道,却端正自身来率领下属;他两次侍奉骄横的王,二王都尊敬礼遇他;最终以修学著书终老于家,这难道不是能够完全掌握进退之道吗?他说:“端正自己的议论,不谋求私利;阐明自己的道,不计较功劳。”到了宋代二程子出现以后,这个道理才得到进一步阐述,开始足以成为后世的法则。只是当时,已经不是班固、贾谊、刘向、扬雄所能相比的了,何况后世呢?太史公认为,刘向称赞仲舒的才干,说伊尹、吕尚也不能超过他,管仲、晏婴大概还比不上;这样说也太过分了。刘向的儿子刘歆所说的话因此错了。假如仲舒遇到能够实行其道的君主,难道不能达到伊尹、吕尚的功效吗?又哪里是管仲、晏婴所能相比的呢?为什么呢?因为管仲、晏婴只是霸主的辅佐,他们所能实行的只是霸主之事,又怎么能与王道的广大相比呢?况且从他们师友传承的渊源来看,甚至还没有达到子游、子夏。周元公周敦颐继承失传的学术,在宋代倡明道统,直到今天学者都尊奉他,道统从未灭亡;这又怎么能说他的学术渊源有错误呢?如果太史公的见识竟然如此,后世还有谁会真正了解仲舒呢?有的人知道他的著述,想在庙中礼敬他,让他配祀孔子,以不忘记他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的功绩;但最终没有实行,难道不可惜吗?然而,仲舒之道及其言论的价值,并不取决于是否配祀;只是要得到真正理解和知遇,为什么这样困难呢?历经百代都是如此。凭汉武帝的智慧,尚且舍弃仲舒的道而不采用,何况比汉武帝更为不及的人呢?那也就不值得感叹了。
书文章正宗后三光五岳之气发而为文,文所以载道也。文着而后道明,而必本诸气焉。元气行乎天地,而道所以立矣。古之有德者必有言,盖其和顺积中,英华发乎外也。非道充义明,其能见於言哉。是以真文忠公集《文章正宗》,以得源流之正者,日正宗也。其编次之目凡四,其体本乎古,其指原乎经,否是,辞虽工不录也。首日辞命,次日议论,次日叔事,次日诗赋。惟虞夏、列国、西汉,及唐初之文,本於《左氏》;继而可则者班、马、韩、柳,续以欧、苏、曾、王首焉,余所不载。其立法辨制严矣,盖以道德为之基,理义为主,而发乎词章者必得性情之正,而后合乎是也。由是观之,则虽古人之言,允合者亦几希矣。蚓后之未达乎此,而妄谓之文,欲求名家合辙者,其可得乎。然亦惟道未之着,气未之充焉耳。夫学也,所以穷理以致用,必本乎道,养乎气。知所养,则气充而道立,文有不工者乎。余志於文凡二十余年,问探其要。六经而下,若汉唐诸家尽味之,将上诉三代之言,以究与经为之表裹者焉。所愧学力驽怠,未之博洽贯通,探所自惧。及究是编,而后明彻廓达,而信之益笃,得之益大矣。或所适未正,所养未至,而不足预是者,亦瞭然可辨矣。嗟夫,世之鲜知此者,惟藻绘雕饰、纤碎委靡,视此不啻千里之远,万仞之危,孰知其行之未至,亦必由其方而后达也哉。其或知探源流之绪於菁华抹截者,求之无教,其於文忠之余意,孰无所得哉。且获忝继其末者,得不自幸欤。辨荀子《荀子》书三十三篇,其始於《劝学》、《修身》,本诸仲尼而言。《儒效》、《君道》、《臣道》、《王霸》、《礼乐》次之,似知王道之端矣,而富国强兵之辨杂焉。乃明言性恶之不可治,皆得之本然。而伪尧舜,辟思孟,是所以成李斯之亡秦,战国纵衡之习可得而逃哉。斯师於卿,斯之亡,卿之道可见矣。当是时,孟轲与之时上下,曾不闻万章之徒,所记轲之言,果何如哉?使轲之言性善,首对梁惠王曰:亦有仁义而已矣。其或不足法之当时,以及千万世,则卿之言,其患去杨墨岂远哉。韩愈氏以为倡道於不传之余,乃日语焉而不详。是果不暇辨夫性恶之恨,而亦有未明者焉。其必以卿视轲之言,未必日非特信有未及乎。抑齐襄时,卿以老师大儒见重,岂无一人能与论王霸之异,而皆宗师之。是非以哀公尧问之说,以夸诱之乎。盖以营巫祝、信机祥之术然哉。此其后世惟知其言之善,而鲜辨矣。
译《书〈文章正宗〉后》三光、五岳的精气发而为文章,文章是用来承载道的。文章显著之后,道才能明白;而文章必定以精气为根本。元气运行于天地之间,道也因此建立。古代有德之人必定有言论,大概是因为和顺之气积聚于内,精英华彩发显于外。若不是道充实、义理明白,怎么能在言语中显现呢?因此真文忠公编纂《文章正宗》,把得到源流正统的文章称为“正宗”。他的编次目录共分四类,文体本于古代,宗旨源于经书;不符合这一标准的,即使辞藻工巧也不收录。第一类叫辞命,第二类叫议论,第三类叫叙事,第四类叫诗赋。只有虞、夏、列国、西汉以及唐初的文章,以《左氏》为根本;接下来可以作为法则的是班固、司马迁、韩愈、柳宗元,再续以欧阳修、苏轼、曾巩、王安石,其他文章不予收录。他所立的体例和辨别制度十分严格,大概是以道德为根基,以理义为主旨;而发为辞章的文字,必须得到性情之正,才符合这一标准。由此看来,即使古人的言论真正符合这一标准的,也很少。何况后世没有通达此理,却妄称自己的作品为文章,想要成为名家并与正道合拍,怎么可能呢?但这也只是因为道还没有彰明,精气还没有充足。学习,是用来穷理并施于实践的,必须以道为根本,以养气为基础。知道如何修养,气就充足,道就建立,文章哪有写得不工巧的呢?我立志作文已有二十多年,曾经不断探求其中的要领。从六经以下,到汉唐诸家,我都尽力体会;还想上溯三代的文章,以探究那些与经书互为表里的道理。惭愧的是学力驽钝懈怠,未能广博通达、贯通探究,因此常常感到惶惧。等到研究这部编集以后,才明白透彻、视野开阔,对它的信服更加深厚,所得也更加广大。哪些文章取向不正、修养未到、不足以列入其中,也都清楚可辨了。唉,世上很少有人知道这些;他们只看重辞藻描绘、雕饰琐碎和纤弱委靡,把这种正道文章看得如同相隔千里、相隔万仞,哪里知道自己的行程尚未达到,也必定要沿着正确方向才能到达呢?如果有人知道从精华中探求文章源流的端绪,虽然求取时没有明确方法,但对于文忠公的余意,难道会毫无所得吗?何况我有幸得以承接这部书的末尾,难道不应当感到庆幸吗?辨析荀子 《荀子》一书共三十三篇,开头是《劝学》《修身》,以仲尼之学为根本来论说;《儒效》《君道》《臣道》《王霸》《礼乐》次之,似乎已经知道王道的端绪了,但其中又杂有富国强兵的论辩。后来却明说性恶不可治理,把一切都归结于人的本然;又把尧、舜说成虚伪,排斥子思、孟子,这正是促成李斯导致秦朝灭亡的因素,难道能逃脱战国纵横的习气吗?李斯拜荀卿为师,李斯的灭亡,也可以看出荀卿之道的影响。当时孟轲与荀卿同处一世,难道竟没有听说万章等人所记载的孟轲之言究竟如何吗?假使孟轲说性善,他一开始回答梁惠王就说:“只要讲仁义就够了。”若荀卿的说法不能成为当时以及万世的法则,那么荀卿的言论在祛除杨朱、墨翟之害方面,难道相差很远吗?韩愈认为荀子是在道统失传以后倡明道的人,却只是说到这里而没有详加辨析。难道他没有时间辨明性恶之说的弊害,其中也有尚未明白的地方吗?他一定是把荀卿与孟轲相比较,未必会说荀卿完全错误,只是确实有所不及吧。或者在齐襄王时,荀卿以老师、大儒的身份受到尊重,难道没有一个人能够同他讨论王道与霸道的区别,却人人都尊奉他为宗师吗?这难道不是因为他借哀公问、尧问之说来夸耀诱导世人吗?大概是因为他经营巫祝之事、相信天机祥瑞之术,所以才这样吧。这就是他的后世只知道他言论中善的一面,却很少加以辨析的原因。
辨阴符经史称黄老者,以黄老之道同也,而黄帝之言未之见焉。若子列子之谓黄帝书日者,大率与老同。而世传惟《阴符》一经,为黄帝书,其文质而雅,深而要,非有道者其能是乎。昔唐李荃得之嵩山,云魏大武中寇谦之所藏。荃之言曰:百言演道,百言演法,百言演术;道者神仙抱一,法者富国安民,术者强兵战胜。而其句义,三者未尝不备。邵子以为战国时书,程子以为非商末则周末,终秦之先有是文也。盖以其先王之时,圣道既明,人不敢为异说,及周衰道晦,才智之士鲜知所趋,故各以私智窥测而立言。又日:正言者或驳不纯,此独用反言,而合於正,其必有取。夫大要以至无为宗,以天地文理为数,谓天下之故,皆自无而生有,人能自有以返无,则善矣。而朱子谓或日此书即荃之所为也,义於荃本非深於道者也,则荃之不能至也,必矣。程、邵以其必商、周之文,非秦之先则唐固所不逮矣。岂非儒者讳言仙,而必.以其非黄帝作也。然朱子之疏,正以其词支而晦,吾恐人见其支而不见其一也。且夫观天之道,执天之行,能若是者,与天地同体,则道在我矣。此为一经之本。天性人心其理一,而见乎机者二焉。立天之道以定其机,过动者变化反覆存焉,则天人合发矣。惟能立道以定之,则万化定基矣,动静自得其常矣。虽修炼之道,亦可知矣。若五贼、九窍、三要、生杀、克制,皆盗夫机者使然,其盗既宜,则三才安矣。惟君子则固穷,而不敢妄作,小人则轻命而致患矣。盖其莫能见莫能知,其非不知不神之所以神哉。故圣功由是而生,神明由是而出矣。是以三返昼夜,以复其初也。绝利以守其源,则通昼夜一死生矣。以其瞽善听聋善视,则其心专一而用师十倍矣。故天之大恩生於无恩,至公其存於至私,生死恩害,道无不然,皆理之自然也。惟至乐至静者,能合三返之道,可以动静而复见矣。其所见者,天地之文理。人见其为圣也,而我之时物文理,未尝不同乎天地,所以谓之哲也。此愚人之所以以愚虞圣,以奇其圣,而我独以不愚虞圣,以不奇其圣也。是以自然之道静,而天地万物生;天地之道浸,故阴阳胜则相推,而变化顺矣。且天地以至静生万物,其道浸渐而长,则刚柔胜,而阴阳相推,变化无穷矣。此其至静之中,自然之道。万物生生之不息,以天地乃奇器也。虽律历卦爻所不能测,故神机鬼藏也。八卦甲子,即邵子纳甲之说,皆阴阳相胜之术,是可以造乎卦象者也。其始末文理,未始不贯通也。然世传褚氏、蔡氏本,皆止於时物文理哲,而下有二十一句,乃朱子所深取者。则褚氏、张氏本为正也,推是而言之,三章之分虽曰各具一事,然明体达用,以至体立而用行,其非明乎动静之机死生之说者,所能至哉。非黄帝之书,亦必商周隐君子所作也,信矣。孰可偏於道,偏於法术语也哉。岘泉集卷之一竟#1『屹炮焉』中『炮』字疑为『屹』。#2『马』字疑误,当改为『焉』。#3『独立持行而不改者也』中『持』疑为『特』之误,当改。#4『谷』字当改为『俗』。#5今据《史记·太史公自序》,『小』当改为『少』。岘泉集卷之二耆山无为天师张宇初撰
序
译辨析《阴符经》史书所说的黄老,是因为黄帝、老子的道相同,但黄帝的言论却没有流传下来。至于列子所说的黄帝之书,大体上与老子相同。世间流传的黄帝之书,只有《阴符》一经;它的文字质朴而典雅,深刻而简要,不是有道之人,怎么能写成这样呢?过去唐代李荃在嵩山得到此书,说是北魏太武帝时期寇谦之所收藏的。李荃说:全书三百言,百言演说道,百言演述法,百言演述术;道,是神仙抱一;法,是富国安民;术,是强兵战胜。它的句义中,这三方面没有一样不具备。邵子认为这是战国时代的书,程子认为不是商末就是周末,最迟在秦朝以前就已有这篇文字。大概在先王时代,圣道已经明白,人们不敢创立异说;到了周道衰微、圣道昏暗,才智之士很少知道应当归向哪里,于是各自凭私智窥测而立言。又说:正面的言论有时反而驳杂而不纯,这部书却专门使用反说,而能与正理相合,其中一定有所取。它的大旨以至无为宗,以天地的文理作为数,认为天下万事都从无产生有;人若能从有返回无,就好了。但朱子说,有人认为这部书就是李荃所作;以义理而言,李荃本来并不是深通道的人,那么他不能达到这种境界,是必然的。程颐、邵雍认为它必定是商、周时期的文章;即使不是秦代以前的作品,唐代固然也赶不上它。难道不是因为儒者忌讳谈论仙道,才一定说它不是黄帝所作吗?然而朱熹的注疏,正因为文辞支离而晦涩,我担心人们只看见它的支离,却看不见其中的统一之处。况且观察天道,执守天行,能够这样做的人,就与天地同体,于是道就在自身之中了。这是全经的根本。天性与人心,其理本来相同,但显现在事机上的却有两种。确立天道来定其事机;超过正常运动的变化反复,其中也自有规律存在,于是天与人便共同发动了。只有能够确立道来使它安定,万物的变化才有了根基,动与静也自然各得其常。即使修炼之道,也可以由此知晓。至于五贼、九窍、三要、生杀、克制,都是盗取事机所造成的;既然这种盗取合宜,天地人三才便安定了。只有君子能够安守困穷,不敢妄自作为;小人却轻视性命,终于招致祸患。大概正是因为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知道,才不能明白“不知不神”何以成为神妙。所以圣人的功业由此产生,神明也由此显现。因此要昼夜三返,以恢复本初。断绝利欲来守护本源,就能贯通昼夜、统一生死。因为盲者善于听、聋者善于看,所以心志专一而使用老师的力量,效果会加倍于常人。所以,天最大的恩德产生于无所施恩,最公正的道理却存在于极其私密之处;生死、恩害,无不如此,都是理的自然表现。只有达到极乐、极静的人,才能合乎“三返”的道理,于是无论动静都能重新看见本真。他所看见的,是天地的文理。世人看见他以为是圣人,而我所处的时势、事物和文理,从来没有不同于天地,所以称他为哲人。这就是愚人以愚昧的猜度来对待圣人、把圣人说得奇异,而我独不以愚昧去猜度圣人、也不把圣人说成奇异的原因。因此,自然之道处于静中,而天地万物由此产生;天地之道逐渐浸润,所以阴阳相胜、相互推移,变化便顺畅了。况且天地凭借极静而生万物,其道逐渐增长,于是刚柔相胜,阴阳相互推移,变化无穷。这就是极静之中的自然之道。万物生生不息,是因为天地乃是奇妙的器物。即使律历、卦爻也不能测知,所以说它是神秘的机理、鬼神所藏之处。八卦、甲子,也就是邵雍纳甲的说法,都是阴阳相胜的方法,可以用来造作卦象。它的始末和文理,从来没有不贯通的。然而世间流传的褚氏本、蔡氏本,都只到“时物文理哲”为止,下面还有二十一句,正是朱熹深为取法的内容。这样看来,褚氏本、张氏本才是正确的。由此推论,三章的分段虽然说是各自具备一件事,但从明体达用直到体立而用行,如果不是明白动静的机理和死生的道理,哪里能够达到呢?它不是黄帝的书,也必定是商、周时期隐居君子所作,这就可以确信了。谁能偏执于道,偏执于法术和言语呢?《岘泉集》卷一完。#1 “屹炮焉”中的“炮”字,疑为“屹”字。#2 “马”字疑为讹误,应改作“焉”。#3 “独立持行而不改者也”中的“持”字,疑为“特”字的讹误,应改正。#4 “谷”字应改作“俗”。#5 今据《史记·太史公自序》,“小”字应改作“少”。《岘泉集》卷二。耆山无为天师张宇初撰。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