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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岘泉集三

岘泉集卷之二

道藏 · 正统道藏正一部 · 已译 · 第 19–30 段

太上混元实录序道之立教,先天地为之始,而后天地不知其终也。其始於太上,世惟传黄帝时号广成子,帝尝往问道崆峒山,后乃铸鼎成丹而上升矣。及考之传记,见之他书,皆日生於殷,为周柱下史,后转为守藏史,积八十余年,太史公谓二百余年,时称隐君子,谧日耻。孔子至周尝问礼焉。周衰,去而之秦,过函谷关,关令尹喜候气而迎之,强为着书,乃述《道德》上下篇以传世云。按氏族之书,或谓周氏李乾,娶于益寿氏女婴敷,生子耳,字伯阳。又谓李氏出高阳氏子庭坚,为尧大理,以官命氏为理氏,其后李征妻挈和氏,逃罪於纣,食木子得全,遂改曰李。又谓李灵飞得道,妻尹氏生老子,讳弘元,字曜灵,或日伯阳,或日老莱子,或日太史檐,其说非一。若黄帝之先,自三皇开辟之初已有之,而相传历代应化神变,动百千劫而不息,是《实录》之作也,其必有考焉。夫神之无方,可先后可有无,其视千百载犹一息,故不可以形测,以迹求也。是故以不可言谓之道,以无名观天地之始,以无欲观其妙,故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以不争不盗而使民无知无欲。此周衰将以厚俗拯化,以还乎素朴而已矣。使当是时,俗流化薄,而复训以有名、有欲、有为、有言之道。又焉知乎曲所以全,枉所以直,洼所以盈,弊所以新也哉。以是乃镇之以无名之朴,不知孰为道,孰为仁义,则复古矣。故其言行於秦虐之余,汉兴以清静济之,犹水之解炎也。此先黄老而后六经也乎。盖以一时之尚而言之,其谓老子所贵道虚无,因变化於无为,故着书,辞称微妙难识,良有以焉。后之君天下者,代师而用之。见诸其绪余者,秘之为天经洞录,发之於灵书隐诀。修之於身可以登真蹑景,施之於人可以济世利物,是乃兼乎内圣外王之道焉。若拘夫鸿生硕士之说,一以庄列,若散道德放论,要亦归之自然,因杂之申韩刑名之流,直有不可者也。蚓甚则以浮诞空寂病之乎。然《实录》之所纪载详备若此,岂得一出於私所尊大,以取惑於世,而能传之之久若是哉。今皇上以天授仁圣,自有寰宇,首注《道德》上下篇,是资以清诤之治矣。吾道之幸,孰有加焉。洪武十五年,设道录司,吾山曹公希呜实职焉。希呜以道行诚笃,日承宠光,度越前代,是岂非有以赞清静无为之化而然哉。暇日考订是录,寿梓以广其传,问属叙其端。顾某参窃是惧,岂容述其首,然而神化玄通之道,六合之外圣人存而勿论,於斯见矣,谨为之序。

译《太上混元实录》序。道建立教化,开始于天地之前,天地出现以后也不知道它何时终结。它开始于太上,世间只传说黄帝时代有一位号称广成子的仙人,黄帝曾到崆峒山向他问道,后来铸鼎炼成丹药而升天。及至考察传记、见于其他书籍,却都说他出生于殷,做过周朝的柱下史,后来转任守藏史,历经八十多年;太史公说有二百多年,当时称为隐君子,谥号为“耻”。孔子到周朝时,曾向他请教礼。周朝衰落后,他离开周地前往秦国,经过函谷关,关令尹喜观察天上的云气而迎接他,强请他著书,于是他写下《道德》上下篇流传于世。按照氏族方面的书,有的说他是周氏李乾,娶益寿氏之女婴敷为妻,生子名耳,字伯阳;又说李氏出自高阳氏之子庭坚,庭坚为尧的大理,因官职而以理为氏,后来李征娶挈和氏之女,因躲避纣王的罪责而逃亡,靠吃木子保全性命,于是改姓为李;又说李灵飞得道,妻子尹氏生老子,讳弘元,字曜灵,有的称伯阳,有的称老莱子,有的称太史儋,各种说法不一。至于黄帝以前,从三皇开辟之初便已经有道;它世代相传,随着历代而应化、神变,经历百千劫而不止息,这正是《实录》创作的缘由,其中一定有所考据。神的变化没有固定方式,可以有先后,也可以有或有或无;它把千百年看作一呼一吸,所以不能从形体测量,也不能凭事迹寻求。因此,用不可言说来称它为道;用无名来观察天地的开始,用无欲来观察道的奥妙。所以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以不争、不盗使百姓无知无欲。这是周朝衰落时,想要敦厚风俗、拯救教化,使人返回质朴罢了。假如在当时风俗流失、教化衰薄之际,反而用有名、有欲、有为、有言的道理重新训导,又怎会知道委曲反而能够保全、弯曲反而能够伸直、低洼反而能够充盈、破旧反而能够更新呢?因此以无名的质朴镇守天下,不再分别什么是道、什么是仁义,于是恢复古道。所以这些言论在秦朝暴政之后开始发挥作用,汉朝兴起后用清静之道来救济它,如同用水消解炎热。这难道不就是先有黄老之学、后来才有六经吗?大概从一时的风尚来说,老子所看重的道是虚无,凭借无为而随顺变化,所以著书;他的文辞称道微妙而难以认识,确实是有原因的。后世统治天下的人,代替老师而运用它。从中看到的余绪,被秘藏为《天经洞录》,又在《灵书隐诀》中加以阐发。修持它于自身,可以登真蹑景;施行于世人,可以济世利物,这就是兼具内圣外王之道。如果拘泥于鸿生硕士的说法,把一切都归于《庄子》《列子》,把《道德经》解释成散漫放纵的议论,最终也归于自然,并且把它杂糅进申不害、韩非一类的刑名学说,那实在是不可取的。甚至还要把它斥责为浮诞空寂的弊病吗?然而《实录》所记载的内容如此详备,难道能仅仅出于私人尊崇夸大,借此迷惑世人,却又能够这样长久流传吗?如今皇上承受天命而仁圣,自有天下以来,首先为《道德》上下篇作注,这是借助它来实行清静无为的治理。我们道门的幸运,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洪武十五年设立道录司,我山曹公希呜任职其中。希呜道行高深、诚笃坚定,日日承受皇上宠光,超过前代,这难道不是因为他有助于赞成清静无为的教化吗?闲暇时考订此录,付梓以扩大流传,并嘱托我为它写序。我顾某私下对此十分惶恐,哪里容得我来叙述它的开端?不过,神化玄通之道,即使是六合之外,圣人也暂且存而不论;在这里可以看到了。因此谨为它作序。

龙虎山志序道之潜於至微,而显於至着也。天地之大,阴阳周始,而理着焉。事物之众,盛衰循环,而文着焉。此其至微之机,潜於至着之问。人不可得而见矣。殆夫历千百载之下,而不泯绝者而后知也。道之谓虚无玄默者,原夫天也。杳冥惚恍之内,而精粹朕兆存焉。是不可见而可知也欤。吾太上之教,自轩皇文景之下,率尝用其清静无为之说,验於世矣。或方之申韩形名,或辟之方卫怪诞,盖将有不得而毁斥为异端者乎。故太史迁以其动合无形,担足万物,指约而易操,道家者流则古有之也,必矣。是以关尹庄列之言,有以发其未尽。而柔弱谦退之言,有足以拯周衰之弊,而范世轨俗,焉得以幽玄视之。且神道设教,岂将诬后世以取惑哉。迨列国而下,秦之茅君,汉之我祖天师,昊之许、葛,皆其尤着者焉。天师锺不世出之姿、亲受于太上,由是三洞经录符法之传,秘於九霄十极者,灵诠奥旨尽降於世,乃游蜀之昊,而炼丹龙虎山。山之名於天下者,居福地之一,而与三茅、间皂并称焉。我张氏留侯而下,四十八世矣,有非二山之足拟也。历魏、晋、唐、宋,代有褒崇,典秩具备。若山川之胜,官宇之丽,人物之繁;仙迹之异,道行之神,爵望之显,代之慕碍饮艳者,或美之於诗文,垂之金石,相传逮二千余载。而嗣之者愈久而愈昌,柄之者弥远而弥广。孰非上世之济物利生,御灾捍患,其玄德绵远,有以阴佑生民,上裨王化,而能传之不息,若是之久且着哉。抑亦山灵川厚,有以呵护资毓而然也乎。是《山志》之不可无述也。元皇庆二年春,玄教嗣师昊公集为三卷,进於朝。诏词臣元文清公程文宪公实序之。而予曾大父留公、大父太玄公,遭际宠光,垣赫当世,获纪之典籍,荣亦至矣。我朝先公冲虚公,在先皇之始元,累觐天颜,眷渥犹至。而余之鄙陋,早袭教章,上承殊遇,官宇易新。已而今上嗣位,首承召命,蒙恩两朝,博厚之仁,鸿应之泽,莫得而尽纪也。问病旧志,多疏浅凡近,窃有慨焉。或谓值兹盛世,非加以稽古索隐,以成一山之盛典,岂不使奇芬伟躅,湮郁换慢,若珠主之蔽於渊薮,其质可珍而忽不收袭,亦岂不自弃也哉。予虽笃志而学,有未逮焉。讲师李唐真,清修笃厚,乃命搜访其遗缺。而仲氏宇清,志锐而才敏,力赞成之,遂析为十卷,将完而善士某愿寿诸梓,能无一育以志之哉。惟道之在天下,与天地并行而不违,其存於人者,昌大而已矣。能志是而弗替,则善承其已着而垂裕於将来,宜与山川同其悠永,其有已哉。然世远代异,或不能尽其纪载,而后之慕其余风遗烈者,未必不有取於是焉。敬僭序于首。

译《龙虎山志》序。道潜藏在极其微妙之处,却显现于极其明显之中。天地广大,阴阳循环运行,理就显现了;事物众多,盛衰循环变化,文理就显现了。这正是极微妙的机理,潜藏在极明显的现象之间,人不能直接看见它。大概要经历千百年而不泯灭,之后才能知道它。所谓道的虚无玄默,原本就是在说天。在幽深冥暗、恍惚难明之中,精粹和征兆存在其中。这难道不是虽不可见却可以知道吗?我太上的教法,自轩皇、文景以来,大多曾采用清静无为的学说,并在世间得到验证。有的人把它比作申不害、韩非的形名之学,有的人把它斥为方士、卫道者的怪诞之说;难道就因此不能将它毁斥为异端吗?所以太史公说,它的行动与无形相合,足以负载万物,言辞简约而容易掌握;道家这一流派,古代本来就有,这一点是确定的。因此关尹、庄子、列子的言论,能够发明它尚未充分说明的地方;其中柔弱、谦退的言论,足以挽救周朝衰落的弊病,规范世人的行为和风俗,哪里能把它看作幽深玄妙而不切实际呢?况且以神道设教,难道是要欺骗后世来取得迷惑的效果吗?到了列国以后,秦代的茅君、汉代的我祖天师、吴地的许氏、葛氏,都是其中最著名的人。天师有世间罕见的资质,亲自从太上受道;从此三洞经录和符法中秘藏于九霄十极的内容,其灵妙的诠释和深奥的旨意,全部降临人间。后来他游历蜀地的昊地,并在龙虎山炼丹。龙虎山名闻天下,属于福地之一,并与三茅山、阁皂山齐名。我们张氏自留侯以后,已经传了四十八世,这是其他两山远不能相比的。经历魏、晋、唐、宋各代,代代都有褒奖崇敬,典章秩序完备。至于山川的优胜、官署宫宇的华丽、人物的繁盛,仙迹的奇异、道行的神妙、爵位声望的显赫,以及历代倾慕仰望者,有的在诗文中赞美,有的刻在金石上流传,相传至今已有二千多年。继承者越久越昌盛,掌理者越远越广大。若不是先祖神妙的功业和玄妙的化育,恩德遍及四方,能够济物利生、御灾捍患,使玄德绵延久远,暗中护佑百姓、辅助王化,又怎能这样长久显著、不断传承呢?或者也是由于山灵川厚,能够呵护并资助培育它吧。这就是《山志》不能不撰述的原因。元皇庆二年春,玄教嗣师昊公汇集成三卷,进呈朝廷。皇帝诏令词臣元文清公、程文宪公为它作序。而我的曾祖父留公、祖父太玄公,都曾蒙受宠光,显赫于当世,能够被记入典籍,荣耀已经达到极点。我朝先公冲虚公,在先皇即位之初,屡次觐见圣颜,所受眷顾恩宠也极其深厚。而我资质鄙陋,早年承袭教门章程,上承特殊恩遇,官署宫宇也焕然更新。不久今上继位,我首先承受召命,蒙受两朝恩惠;皇恩博厚,恩泽宏大,实在无法全部记载。近来查考旧志,发现它多有疏漏浅陋、流于凡近之处,私下颇为感慨。有人说,正值这样的盛世,如果不加以考察古事、搜求隐微,来完成一部山志的盛典,岂不是会使奇异的芬芳和伟大的事迹湮没、埋藏,如同珍珠被遮蔽在深渊草莽中,虽有珍贵的质地却被忽略而不加收录?这岂不是自我抛弃吗?我虽然意志坚定、勤于学习,却仍有所不能达到。讲师李唐真清心修道、笃实厚重,于是我命他搜访遗缺;我的弟弟宇清志向锐利、才思敏捷,也竭力帮助完成此事。于是把它分为十卷,将要完成时,有位善士愿意付梓刊刻,难道能不写几句话来记述它吗?道存在于天下,与天地并行而不相违;它存在于人身上的,只会越来越昌大。能够记载这些而不使其废替,就能善于承继已经显著的事业,并把余裕留给后世;这样应当与山川一样长久悠远,难道还会有穷尽吗?然而时代久远、世代不同,有时不能把记载全部保存下来;但后世仰慕它的遗风余烈,未必不会从这里得到取法。我恭敬地冒昧为它作序于卷首。

汉天师世家序《易》曰:显道神德行,是故可与酬醉,可与佑神矣。盈天地问古今不息者,道也。能显明於道,则功用之神具见。而合乎德者,故可与应万变而赞佑於神矣。是所谓参赞天地之化育者也。太史迁曰:道家无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瞻足万物,而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良有以哉。太上生於殷,为周藏室史,复迁柱下史,以神化莫测之迹,代降於世,为玄教宗。我祖汉天师,蒙留侯遗泽,尝亲受道於太上,由是仙经洞录秘劫不传者,悉降於世。继以降治妖魅,服炼神丹,功成冲举,以剑印传於奕代者,今垂千五百年。虽运移物改,继承不替,其非以清静无为之教,功用之神,有合乎天德,而足以赞化育者欤。迨今凡名山奥区,灵迹具存,此其子孙流芳之远,荣达之久,信有以阴斓王度,博施生民者,盖可见矣。汉末而下,居龙虎山者,岩柄谷隐,修炼以自寿。宋初,渐以道行称於时。暨大观、崇宁问,虚静真君出焉。其神功妙应一发,於御气炼形之实,而后益振,有足方驾於前矣。其下莫显於曾大父薇山公、大父太玄公也。凡其荣桧祷祈之着,遭际宠渥之极,当是时,奇征茂迹,虽簪缨缙绅之士,莫不礼敬之,视前或有所未逮焉。及我朝先君冲虚公,光际圣朝,混一海宇,其崇资伟望,昭赫一时,荣被终始,又岂昔之可伦拟者哉。其为神明之冑,必若是乎。某以匪材庸质,仰绍先烈,惟忝窃是惧,代蒙圣恩,犹深战栗。问以世家颠末,未白於世,惧有遗缺。昔侍先君,手旧编一帐,授传高道同虚,谒宋太史濂序其首,而未暇整缉以行。然旧文辞意冗腐,僭用删校增次,以广诸梓,庶以成先志也。呜呼,物理之有盛衰也。思所以承先启后者,为难哉。末降以来,弃实趋华,竞於势利者众矣。苟不能造诣其学,辉光其德,以亢厥宗,可得谓之克钻前人之绪乎,是岂足知夫。昔之授於太上者,德行之隆,勋烈之大,其相传之无穷也,果何使之然哉。抑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后之来者,尚必自励,其有以章述者焉,斯为不坠其教矣。其日《世家》,则本诸史云。

译《汉天师世家》序。《易》说:“显明道,神化德行。”所以可以与天地相应,可以赞助神化。充盈于天地之间、贯通古今而不息的,就是道。能够显明道,道的神妙功用便充分显现;与德相合,所以能够应对万般变化,赞助神化。这就是所谓参与、辅助天地化育。太史公说:道家以无为处世,使精神专一;行动与无形相合,足以负载万物;随着时势迁移,顺应事物变化,建立风俗、施行事务,没有什么不合宜。实在是有道理啊!太上生于殷,做过周朝的守藏室史,后来又升任柱下史;凭借神化莫测的事迹,代代降临人间,成为玄教的宗师。我的祖先汉天师承受留侯遗留下来的福泽,曾亲自从太上受道;从此仙经、洞录中秘藏多年而未传的内容,全都降临人间。后来又降治妖魅、服炼神丹,功成后冲举,以剑印传给后代,至今已经将近一千五百年。即使时运变迁、事物更改,传承仍未中断,难道不是因为清静无为的教化,其功用的神妙合乎天德,足以赞助天地化育吗?直到今天,凡是名山深处,都还保存着灵异遗迹;这正是他的子孙流芳久远、荣耀显达长久的证明,确实可以看出他们暗中辅助王道、广施恩泽于百姓。汉朝末年以后,居住在龙虎山的人,有的在岩穴中、山谷里隐居,修炼以求长寿。宋朝初年,逐渐以道行闻名于当时。到了大观、崇宁年间,虚静真君出现了。他的神功和妙应一经施展,便表现在驾御气、炼形的实际功夫上,此后声势更加振大,足以与前代相匹敌。他的后代中,没有比我的曾祖父薇山公、祖父太玄公更显著的了。他们祈祷禳灾方面的显著功绩,以及所受宠遇之深,在当时,奇异的征验和盛大的事迹,即使簪缨缙绅之士也无不以礼敬重,看起来前代还有所不及。到我朝先君冲虚公,际遇圣朝、统一天下,他崇高的资望和伟大的声誉显赫一时,荣耀贯穿始终,又哪里是过去的人所能相比的呢?作为神明的后裔,必须像这样才对吧!我资质平庸,承继先人的功业,只怕自己辱没了它;世代蒙受圣恩,仍然深感战栗。有人问及世家源流的始末,我担心过去没有向世人说明,留下缺失。从前侍奉先君时,他亲手把旧编一册交给高道同虚,拜请宋太史濂为它作序,但还没有来得及整理刊行。然而旧文辞意冗杂腐旧,我冒昧删削、校订、增补、编次,付梓广泛刊布,希望借此完成先人的遗志。唉,事物的规律有盛衰变化。思考怎样承继先人、启迪后人,实在困难啊。末世以来,舍弃实际而趋向浮华、争逐权势利益的人很多。如果不能在学业上有所造诣、在德行上发扬光大,以振兴自己的宗族,怎能说是继承并发扬前人的事业呢?这难道足以知道其中的道理吗?过去从太上那里接受的道,其德行的崇高、功勋事业的伟大,为什么能够无穷传承呢?或许是神明之道能够发扬光大,关键在于人;后来的人也必须自我勉励,才能有所彰明、有所记述,这样才不会使教化坠失。这篇名为《世家》,取材于史书。

张氏宗系后序古者受姓命氏,莫非圣贤之后。或以国为氏,国灭而氏存。其世远族湮者,固常有之。谱牒之制,史设局以掌之,及局废,而学士大夫家自为谱。所以叙昭穆,别亲疏,使凡为人后胤者,知存尊祖敬宗之心。是乃君子所务之大者也。张氏姬姓,系出轩辕子青阳氏,第五子挥为弓正,始造弓矢,张罗以取禽兽,主祀狐星,世掌其职,因赐姓张氏。殷张穆子、唐尧时张果,皆以仙名。逮周宣王时,张仲为卿士,其后张侯为晋大夫。至三卿分晋,张氏五世相韩。太史公以为,张本韩公族也。韩灭,留侯良以击秦始皇仇,遂更姓焉。旧谱始〔留〕侯为初祖,上无所载焉。尝观其略,因探索以备遗缺。侯本沛之丰邑人,佐汉高有天下,遂封侯,起家至七世,多以功烈着传。暨唐列为安定、范阳、太原、南阳、炖煌、修武、上谷、沛国、梁国、荣阳、平原、京兆等四十三望族中,出宰相凡十七人,封侯者八人。至十世而生汉天师父桐柏真人,自沛迁杭,尝过镇江之丹徒县,有留侯庙,而常州仙迹亦名张公洞,意必德其惠而祠焉。其后因居浙矣。汉天师生杭之天目山,是为玄教之宗。尝以修炼神丹,及劾治魔鬼,道昊游蜀,遂家信〔州〕之龙虎山。其传绪悠远,盛倍於前。史弗之察,以谓留侯再世国除,即意其嗣绝。殊弗知流裔南北,若是之繁也。自汉天师十世而下,丘陇之完,系序之存,凡居龙虎山者二十八世,计侯之上远不可知者,通为五十余世矣。其支属之殊同,出处之显晦,则无所稽焉。或传闽之石笑,信之上饶,其张氏皆族也。问见其子孙故老,犹能道说旧故。而求其世次,则亦无从考质焉。若夫江东西之问,世称穹爵令望,而国朝崇尚不息者,鲜与之伦。其非列祖之神功玄化,德被四方,而能若斯之昌且久哉。抑尝慨夫世之好夸誉者,每为谱以自眩,其问攀慕贵显,傍引曲证者多矣。其於孝敬之心,果何在哉。而我张氏以神明之冑,迄今千有余载。论者徒以继爵虚玄之宗而已,又焉知夫重珪迭组,蝉联而不替者代有之。特或文献之有不足者欤。然其未能大白於世者,前之人於求本之志有缺,故当时鸿生硕士,无一言以及之,是亦甚可愧惜者也。蚓今宗裔,视昔则十不一二,其消长盛衰,犹深有足感欢者焉,可复失於整辑也哉。顾驽劣无似,弗克负荷,常惧最寻坠绝,使后之人曷从而知源流之自,思亢其宗,慎其本哉。或谓作谱之法,亲者宜详,疏者宜略,为子孙者各详所亲,则略者亦可互见。后之人当体夫祖宗德泽之重,笃志树立,使其流风余泽无至颠坠,庶克继其善也。昔韩相公之言谨家牒,而不忘乎先荣者,学之大也,可不警勉焉。则古之谱牒之制,所以敦本之道,为不虚设矣。兹述其药於编末,以纪其所自,其发扬潜耀,尚有俟於当世大手笔焉。

三十代天师虚靖真君语录后序宇宙之间,锺光岳灵淑之气者惟人。而人修乎身也,有诸内必形诸外,固凡蕴蓄之素者,其能已於言乎。虽老庄氏之学,堕肢体,黜聪明。凡役乎外者,一切斥绝,务一返乎内,而至於垂世立教之道,亦必因言而后达且着焉。由是观之,游方之外者,岂以言为无所用也哉。盖其於言也,若太虚行云,澄渊微澜,随其动止而成文,不可以迹求之也欤。与儒之於言也,达则雄迈放逸之情肆,穷则羁旅感慨之语发者,异矣。虽然,其道隆神化之久,与天为徒,又岂必以言之有无,而后谓之仙哉。三十代祖虚靖真君,以灵悟宿植,遭熙洽之朝。在祟宁、靖康问,徽庙崇道尤甚,而真仙辈出,与真君上下一时者,若徐神舫、王文卿、林灵素也。凡棱禁妖祟,平潮孽,祠荣桧,往往有异征。既而国运艰否,预达灾朕,及致风霆旸雨,特指顾问。其道神行着,诚足以羽仪天朝,泽被含品矣。虽相去数百载,至今人犹道慕之,岂务夸一时,而后竟泯无闻者比哉。旧传《应化录》,载述勋行详矣。凡真君流示世教之语,陶冷性灵之篇,又皆足以警迷启蔽,非游神於胚辉泱儿之初,蝉蜕於缪辐尘滓之表,无毫忽足以介其中者,其造诣能若是哉。四方传诵愿见者,惜不得其全。往尝刊布,久亦遗缺,问求之名山,重镘梓以广其传。庶俾冠褐之士,慕向之流,探索於言外意表,以悟火符之秘,穷铅汞之妙。有余师矣,以是而进乎道德之域。若所谓广漠之野,虚无之滨,当层峰乔木之问,风清月霁之夕,哦味其空歌灵韵,林唱泉答,又焉知其霓旌霞佩之木来降也哉。其可不与老庄氏之言而并传也乎。宇初忝嗣匪材,岂足以尽其赞颂扬美,尝恐有所遗坠,姑序其盘,以俟诸大手笔焉。

译《张氏宗系后序》。古代承受姓氏、受命立氏的人,没有不是圣贤后裔的。有的以国名为氏,国家灭亡了而氏族仍然存在。世代久远、族属湮没的情况,本来常有。谱牒制度建立后,史官设置专门机构掌管;机构废除以后,学士大夫之家便各自编修族谱。这样可以叙明昭穆次序,区别亲疏,使凡是作为他人后裔的人,都知道保存尊祖敬宗之心。这是君子所致力的大事。张氏属于姬姓,源出轩辕氏的子孙青阳氏。青阳氏第五子挥任弓正,最初制造弓箭,张设罗网捕取禽兽,主管祭祀狐星,世代掌管这一职务,于是受赐姓张。殷代的张穆子、唐尧时的张果,都以仙人之名著称。到了周宣王时,张仲任卿士;他的后代张侯做晋国大夫。三卿分晋以后,张氏连续五代担任韩国相国。太史公认为,张氏本是韩国公族。韩国灭亡后,留侯张良因替韩国报仇而攻击秦始皇,于是改姓。旧谱从留侯开始列为初祖,以上便没有记载。我曾经看过旧谱的概要,于是进一步探索,以补备遗漏。留侯本是沛郡丰邑人,辅佐汉高祖取得天下,于是受封为侯;其家族自此兴起,到第七世,大多以功业显著而载入传记。到了唐代,张氏被列为安定、范阳、太原、南阳、敦煌、修武、上谷、沛国、梁国、荥阳、平原、京兆等四十三个望族,其中出任宰相的共有十七人,封侯的有八人。到第十世,生有汉天师的父亲桐柏真人。桐柏真人从沛地迁到杭州,曾经过镇江丹徒县,那里有留侯庙;常州又有仙迹张公洞,想来一定是感念他的恩德而祭祀他。后来便因此居住在浙江。汉天师出生于杭州天目山,是玄教的宗师。他曾修炼神丹,并弹劾、治理魔鬼;后来游历蜀地,最终在信州的龙虎山定居。张氏传承源远流长,盛况远胜从前。史书没有察觉这一点,以为留侯转世后国家灭亡,便认定他的后代已经断绝,却完全不知道他的后裔流布南北,竟然如此繁盛。从汉天师往下十世以来,坟墓保存完好,世系次序仍然存在;凡居住在龙虎山的,共有二十八世。算上留侯以上无法考知的远世,总计五 十多世了。至于旁支亲属的异同、出仕或隐退以及显达或晦隐的情况,就没有资料可以考察了。有人传说闽地石笑、信州上饶的张氏,也都属于同族。近来见到他们的子孙和族中老人,他们还能够讲述旧事;但要追求世代次序,却也没有办法考证核实。至于江东、江西之间,世人称颂其显贵爵位和盛大声望,而本朝不断尊崇的,很少有能够与之相比的。若不是列祖列宗神妙的功业和玄化,德泽遍及四方,又怎能这样昌盛而长久呢?可是我也曾感慨,世上喜欢夸耀声誉的人,常常编谱来炫耀自己,其中攀附仰慕贵显、旁引曲证的很多。他们对于孝敬之心,究竟放在哪里呢?而我张氏作为神明的后裔,至今已有一千多年。评论者只把它看成继承爵位、作为玄教宗师罢了,又哪里知道重重珪玉、世代官印,连续不断而从未中止,代代都有呢?只是有时文献资料不足罢了。然而它未能在世间充分彰明,是因为前人求本溯源的志向有所不足,所以当时的鸿生硕士没有一人提及此事,这也实在是很可惭愧、很可惋惜的。如今宗族后裔与过去相比,十家中已不到一两家;其消长盛衰,仍然很值得感慨,难道还能再次失于整理吗?只是我才能低劣、无所相似,不能担当此事,常常害怕世系最终断绝,使后人从哪里知道源流的来处、思考怎样振兴宗族、谨慎守护根本呢?有人说,编谱的方法是:亲近的支系应当详细,疏远的支系应当简略;作为子孙,各自详细记载自己的亲支,那么简略的部分也可以相互参见。后人应当体会祖宗德泽的深重,专心立身建业,使遗留下来的风气和恩泽不至于坠失,这样才差不多能够继承他们的善行。从前韩相公说,要谨慎编修家谱,却不能忘记先人的荣耀;这种做法是学问的重要内容,难道不应当警醒自勉吗?这样看来,古代设置谱牒、用来敦本的道理,并不是徒然设立的。现在把这些大意叙述在篇末,以记载它的由来;至于发扬那些潜藏而未显的光辉,还要等待当世的大手笔来完成。《三十代天师虚靖真君语录后序》。宇宙之间,承受日月山岳光明灵秀之气的,只有人。人修养自身,内在有了什么,必然会表现在外;凡是平日积蓄的东西,难道能够不通过言语表现出来吗?虽然老子、庄子的学说主张忘却肢体、摒弃聪明,把一切役使于外的东西都排斥断绝,务求完全返回内在;但至于传世立教的道理,也必定要借助言语之后才能传达并显明。由此看来,遨游于方域之外的人,难道会认为言语毫无用处吗?大概他们对于言语,就像太虚中飘行的云、澄澈深渊中的微波,随其运动或停止而自然形成文理,不能从固定的形迹去寻求吧?这与儒者使用言语不同:儒者得意时,雄迈放逸的情怀尽情流露;困穷时,羁旅感慨的言语自然发出。虽然如此,他们道行隆盛、神化长久,与天为伴,又哪里一定要等到有无言语,才称为仙人呢?三十代祖师虚靖真君,凭借宿世培植的灵悟,生逢熙和安定的朝代。在崇宁、靖康年间,徽宗皇帝崇奉道教尤其深厚,而真仙接连出现,与真君同时的,有徐神翁、王文卿、林灵素等。他们常常禁制棱厉的妖祟、平息潮汐灾孽、祈祷禳除灾害,往往出现奇异征验。后来国运艰难,他预先通达灾祸的征兆;至于风雷、晴雨,也特别由皇帝指顾询问。他的道行和神异作为显著,确实足以成为朝廷的羽仪,使恩泽遍及众生。虽然距离现在已经数百年,直到今天人们仍然谈论并仰慕他,哪里是那种只图一时夸耀、后来终于湮没无闻的人可以相比的呢?旧传《应化录》,对他的功勋和德行记载得很详细。凡是真君流传示范于世间的教诫之语、陶冶冷漠性情的文章,都足以警醒迷妄、启发蒙蔽;如果不是神游于天地初始的混沌光辉之中、蜕脱于缪乱尘滓之外,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夹杂其中,他的造诣怎能达到这样呢?四方传诵并希望见到这部书的人很多,可惜不能得到全本。从前曾经刊刻流布,时间久了又有散佚;近来向名山寻求,重新刻版,以扩大它的流传。希望使戴冠着褐的道士和仰慕它的人,能够从言语之外、文字表意之外探究,从而悟得火符的奥秘,穷究铅汞的妙理。这样就有了多余的老师,可以由此进入道德的境域。至于所谓广漠的原野、虚无的水滨,在重重山峰高大树木之间、风清月明的夜晚,吟诵品味其中空灵的歌声和神异的韵律,听林木歌唱、泉水应答,又怎会知道彩虹旌旗、霞光佩饰的仙人是否前来降临呢?难道不可以与老子、庄子的言论一同流传吗?宇初惭愧地承袭师位而才质不足,哪里足以完全赞颂和彰美它?只是担心有所遗失,所以姑且为它写下这篇序言,等待后世大手笔来完成。

悠然阁集序夫物之众,自萌茁兆露,而生生之意具焉。以及繁长盛大,而人鲜知也。其所可见者,越寒暑冬夏,敷荣凋悴之色而已,盖未得乎其初也。物且然,况己之心,尤莫之察也乎。人性之善,知觉既形莫不有,悠然存乎中者与物同。而物欲情虑蔽其私,犹寒暑冬夏之荣悴有不免焉。而能察其蔽,释欲尽则悠然之善本存。故为学之道,由仁义、操礼节,所以持其中、复其初,则己心之悠然者,若实之有仁,於吾无问然也。士之立身显亲,非求夫是而后达,不足谓之学也。鄱阳甲江西他郡,以产殖赀贸之富民广其利。五季问,贤士巨室争出,而周为盛。迨元,集贤司直南翁公以学闻,居湖田间,山明水秀,览而悦之,遂构悠然阁其上,或有取夫晋陶处士诗语也。未几入朝,时大夫士咸有述。始南翁洎左丞伯温公,皆显宦,族姓且繁,而郎中公克复伯仲,守世泽不坠。元季兵兴阁毁,而克复处仕途既还,若上世手泽,皆收袭具存。余辱与克复契厚,问出所藏,属以言。是编辞藻增耀,有足见南翁遭际隆盛,而悠然乃未达之日所名。其诸赋味,皆一时名卿硕士,美之於既达之日,虽眷眷桑梓问湖山之胜,与晋处士所适固异。求之世泽之愈久,其得乎一心之悠然,与景物之托兴者,又有不同者矣。虽然,景物之代谢,常系於荣悴。且物俱囿於理气,积厚者源深,若家世之远近,亦由积之之厚薄也。当元盛时,四方士人簪拥云合,与周氏同辈者,视今能几人哉。克复之善继其业,且获重编帐,以示将来,是使知夫悠然,其中有若是耶。抑余祖太玄公,於南翁伯温有世契,而余於克复,凡辱知三世矣,言可拒乎。惟其后胤尚善珍之,则悠然之泽,非荣悴之足拘,必由至仁之着於无穷者焉。予因致其望於是者,敬序以复请。

丹纂要序黄老之书出,而吾道兴。史载帝尝问道广成子於崆峒山,其言非神异深奥,而简明要切,易知易行者也。至周穆王作草楼,延逸人,而后相尊信之。若关尹、庄、列诸子生战国问,以时上下而言亦异同,然其授受之源一也。盖其本,则三洞九霄诸经品道藏者。其用世之说,则内圣外王之道。盖公、曹参以清静而治,是也。其要也,使有归於无,实返於虚,顺元气之流行,而深根固蒂,返本还元,则性命混融,守其一真,复超乎无而已矣。迨秦皇、汉武,取惑方术,而其说淆杂。后之所谓金液大丹者,始《金碧龙虎经》、《太上石壁歌》。至汉魏伯阳,本《金碧经》作《参同契》,假易以明丹,述五行八卦阴阳经纬之说,详火药消长生化之机。或引金石草木之类以证体用,或托婴诧龙虎之说以隐玄微。而踵其后者,全以木石比喻之言,溺其要义以惑世诱俗。不惟内外丹之传由是迷逸,而未知探访者,一盘以药石为丹,舍身心之实,性命之理,因讥为奇言谲语,以权衡学者,非特鼓惑一时,且流弊后世者有之。盖外丹之传,采五金八石之精粹,按火候阴符而烹炼,与内丹升降进退之道无异,故内外之运用一也。未人之形骸属阴,皆由精气凝化,必资金石之英、云日之华以化炼之,则灵变之妙,可轻举飘浮矣。故名山川问,丹炉药鳌,皆有遗迹。若吾祖汉天师、许太史、葛仙舫之流,世传尤着。故舍二者之传,则皆妄也。元季问有险薄之徒,争倡邪说为采战之术。盗习成书,假先德之言,以相引证,诳惑当世。富豪大贾之人,且多从之以延年,纵欲必丧身亡命而后已。其始作俑者,业识之报,当何如哉。予尝欲抵斥之患,未能广耳。又或持草木、云霞、按摩、导引之文,以为入径之资,虽可养延寿,求其成工,亦缘木求鱼,负薪‘救火,尤庶乎邪说暴行而已矣。所谓南北二振;其全真所宗金王重阳氏,南振财张紫阳氏。张之书多文而隐,王之书皆直而约?张氏之传必内外合而后成,王氏则修内而已矣。然其授受之奥,必学者力究焉,有非书之可尽也。余自袭教,蒙皇上眷念隆渥,尝勉以精进道宗之学,今凡十余载。尝讨论参访於四方之士,不敢少息、第以质下闻寡,无以上副国恩,以光宗教。是录平昔所览经论诗诀,上自帝真师匠,沿流而止,探考异同,择其精要,足为学门轨范者。题日《丹纂要》,不惟便於玩览,实将发性命之理,神气之要,一贯而万备,可因诵心会,不惑於缪戾之病,亦无取於经世兼善者之讪议。其於黄、老、庄、列之传,亦庶几不失其绪焉。使传之广且久,则蒙吾道之泽有自矣。况柄遁山林,日积月累,进之不已,岂登真蹑景之不可继哉。然尤在夫善根上器之士,有以自证者也。是序于卷首。

译《悠然阁集》序。万物从萌芽初生、征兆显露的时候起,生生不息的意趣便已经具备了。等到它们繁茂生长、盛大充盈时,人们反而很少知道其中的根本。人所能看见的,只是经历寒暑冬夏、花叶繁荣凋零的外在色泽罢了,大概还没有达到它的初始状态。万物尚且如此,何况人的内心,难道不是尤其难以察觉吗?人的善性,既然形成知觉,便人人都有;悠然存在于内心的善性,与万物相同。但物欲、情感和思虑遮蔽了人的私心,正如寒暑冬夏中花木的荣枯不可避免一样。能够察觉这种遮蔽,释放欲望,使它完全消尽,那么悠然的善性本来就存在。因此求学的道路,是从仁义出发、操持礼节,用来守持内心、恢复本初;这样,自己心中的悠然善性,就像果实本来具有仁一样,对我而言没有什么疑问。士人立身扬名、显耀亲族,如果不是求得这种道理之后才有所成就,就不足以称为学问。鄱阳是江西及其他各郡中,凭借生产、财货和贸易而富裕、拓展利益的地方。五代时期,贤士和大族竞相兴起,其中周氏最为盛大。到了元代,集贤司直南翁公以学问闻名,居住在湖田之间;见山明水秀,心中喜爱,于是在山上建造悠然阁,或许取意于晋代陶处士的诗句。不久入朝,当时的大夫、士人都写文称述。起初南翁以及左丞伯温公都做了显贵官员,族姓也日益繁盛;郎中公克复又能继承兄长的事业,使世代德泽没有坠失。元朝末年战乱兴起,阁楼被毁;克复辞去官职回归后,像上代留下的手泽一样,旧有文稿都收集保存完好。我有幸与克复交情深厚,他拿出所藏文集,嘱托我写几句话。这部文集使辞藻更加光彩,足以看出南翁际遇隆盛,而“悠然”这个名称,是他未显达时所取的。文集中那些赋作,都是当时显贵卿士、博学大儒在他显达以后称美的;虽然他们眷恋桑梓之间湖山的胜景,但与晋代陶处士所适意的境界本来不同。若从世代德泽能够长久流传来看,它所得于一心悠然之境、借景物寄托兴致的地方,又有所不同。即便如此,景物的代谢,常常与荣枯相联系。况且万物都受理气限制;积累深厚的,根源就深;家世延续的远近,也由积累的厚薄决定。元朝盛时,四方士人如云聚集,与周氏同辈的人,看看今天还剩多少呢?克复善于继承家业,又能够重新编纂文集,拿给后人看,这正是使人知道“悠然”之中原来有这样的内容。何况我的祖父太玄公与南翁、伯温两家有世代交契,而我与克复也承蒙相知,已经是三代交往了,我怎能拒绝写作呢?只希望他的后代仍然珍重它,那么悠然的恩泽便不会受荣枯所拘束,而必将由至仁之德永远彰显。因此我把他寄托于此的愿望写出,恭敬地作序,以回应他的请求。《丹纂要》序。黄帝、老子的书出现以后,我们的道便兴盛起来。史书记载,黄帝曾在崆峒山向广成子问道;广成子所说的并不神异深奥,而是简明扼要、切合实际,容易知道、容易实行。到了周穆王建造草楼、延请隐逸之士以后,世人才逐渐相互尊重信奉。至于关尹、庄子、列子等诸子,生于战国时期,随着时代盛衰而议论,虽然有同有异,但他们传授承接的源头是一个。大概它的根本,就是三洞九霄诸经以及道藏中所品评的道;它用于治理世间的学说,就是内圣外王之道。盖公、曹参以清静之道治理国家,就是例证。它的要旨,是使有归于无,使实返于虚,顺应元气的流行,深深扎根、牢固结蒂,返本还元;这样性命混融,守住唯一的真性,再超越无而已。到了秦始皇、汉武帝,因迷信方术而使这些学说混杂。后来所谓金液大丹,开始见于《金碧龙虎经》《太上石壁歌》。到了汉代魏伯阳,依据《金碧经》作《参同契》,借《易》来阐明丹法,叙述五行、八卦、阴阳经纬的学说,详细说明火候、药物消长和生化的机理。有时引用金石草木一类事物来证明体用,有时假托婴儿、龙虎之说来隐藏玄妙。后来承继这些说法的人,全都用木石来作比喻,反而淹没了要义,迷惑世人、诱导俗人。这不仅使内丹、外丹的传承因此迷失,也使那些不知探求考察的人一概把药石当作丹,舍弃身心的实际和性命的道理,进而讥讽它是奇异虚妄的言语,用来衡量、排斥学者;这不只是迷惑一时,而且还会把流弊遗留给后世。外丹的传承,是采集五金八石的精粹,按照火候和阴符加以烹炼,与内丹升降进退的道理没有不同,所以内丹、外丹的运用是相同的。人的形骸属于阴,都是由精气凝聚变化而成;必须借助金石的精华、云日的光华来化炼它,才能产生灵妙的变化,轻轻升举、飘浮而行。因此名山大川之间,丹炉、药鳌等都有遗迹。像我的祖先汉天师、许太史、葛仙翁这一类人,世代流传,尤其著名。所以舍弃内丹、外丹两种传承中的任何一种,都是妄说。元朝末年有些险薄之徒,竞相倡导邪说,把采战当作术法。他们盗取旧说编成书,假借先贤的言论互相引证,欺骗迷惑当世。富豪大商也有很多听从他们,以求延年;纵情欲望,最终必然丧身亡命才停止。最初创立这种邪说的人,业识所招的报应,将会是什么样呢?我曾经想严厉斥责这种祸患,却不能广泛进行。又有人拿草木、云霞、按摩、导引方面的文章,认为那是入门的凭借;虽然可以养生延寿,但若求得成就,仍然是缘木求鱼、背柴救火,只会更加助长邪说和暴行。所谓南北二宗,北宗以全真所尊奉的金代王重阳氏为宗,南宗则以张紫阳氏为宗。张氏的著作多用文辞而隐约,王氏的著作都直截而简约。张氏的传承必须内外兼修、合而后成,王氏则只修内丹。然而其中传授承接的奥秘,必须由学者竭力探究,并不是书本所能全部说尽的。我自从承袭教门以来,蒙皇上深厚的眷顾恩宠,曾经勉励我精进于道宗之学,至今已经十多年了。我曾向四方人士讨论、参访,不敢稍有停息;只是因为资质低下、见闻浅陋,无法上报国恩、光大宗教。这部书所收,是我平日所阅览的经论、诗诀,从上古帝真、师匠开始,沿着传流而下,考察异同,选择其中精要、足以成为学道门径规范的内容。题名为《丹纂要》,不只是便于阅读玩味,实在是要发明性命之理和神气之要,使一理贯通而万事完备;可以因诵读而心领神会,不被悖谬的弊病所迷惑,也不必取法于那些讥讽经世兼善之道的人。对于黄、老、庄、列的传承,也差不多不会失去它的源绪。若它能够广泛而长久地流传,使人蒙受我道的恩泽,就有了根由。况且隐居山林,日积月累,不断精进,难道登真蹑景的道路就不能继续吗?但尤其要靠那些善根深厚、资质上等的人,自己加以验证。此序置于卷首。

生神章注序《易》曰:神者,妙万物而为言也。成变化而行鬼神,至神无方,圣而不可知之谓神。《易》之言神极判至矣。盖万物自一气生,气分而太极判两仪,四象、五行,各位乎气之中,由五行之气布,而万汇生生之无穷。其五行之运,阳极於九,阴极於六,二五九一之道,又备乎五行之中。一为万数之根,而气为万有之母。气之流行统宰於神,然后变化出焉。天以积气而成,帝以统.神而名。若一气生三气,三气生九气,九气生之无穷,弥满六虚,皆气之化生,是谓之诸天也。诸天归之於虚无,言其不可以象求也。是以吾教之设,本乎虚无自然,其虚无自然者,神气也。知养夫神气,则性命之道备矣。而修之之方,虽或同异,其原夫三洞九霄之旨则一矣。盖三境梵黑,结篆成文,非人世演说模仿尘言之类也。《九天生神章经》,道贯义明,其分章拮句,皆至迹之奥。每各府命元而有一天,其修炼之径尽矣。内而修己,外而度魂、故诵之九转七诵,皆按数之妙,可以坐致自然,白日登宸,盖非读诵使然。十乃成数,天地之造化系焉。人身备天地之造化,岂登真应化之道,有不可得哉。死按金液返还之旨,九乃阳数也。夫元始之演妙,神王之进请,其灾劫种之训至矣。自赤明、开皇以来,仙曹之判选,若阶而升。其不修善行,不求至道者,岂不於是深所感畏哉。其能修者,不惟度劫成真,乃上证僚擢,非由养气炼神,回九气於万灵,混三界於一气而然乎。所谓知其神之神,不知不神之所以神也。抑於死生之说,则炼己之神可以度幽。虽阐太上之慈恩,亦由修己之功莫大矣。故是经与《度人》、《大洞》、《救苦》之义,表裹混融。其善习诵者,因文解义,於道之奥,日有所悟入矣D清源董圭山,注释明达,实幽明之津筏者也。暇日,某命工镂梓,以广其传,其存心惠泽至矣。间书请序其首,余何足以开倡其旨,使人人知所皈向,昆幽显之大者乎。然遵是而修之,久乃神灵黑化,蹑浮驾空,返己之天於虚无之上,则高虚清明之景是所游焉。

武夷山志序世之谓方舆职方郡志之书,率於名山大川灵综遐躅,莫之尽详焉。盖非载籍之遗缺,而代之鸿生硕士多病以虚诞,而讳言之。然古之仙真,其神灵所寓,无往不在。凡御灾捍患之异,有祷辄应,岂不足以阴斓皇度者乎。抑岂无参赞之功於世也哉。而或史之弗书,述之弗详,则千百载之下,竟遂泯泯无传焉。是亦习教者之所宜尽心致力也欤。建宁之武夷,为升真玄化洞天,按传记《晋鸿渐》,谓昔有神人受帝命,统录地仙,尝降于山颠,自称武夷君,山因以名。而白紫清传《列仙》则谓:秦人钱铿尝隐于是焉,携二子,长日武,次日夷。其亦莫得而辩也。《汉郊祀志》:武帝尝祠武夷君于建,命祠官领之。山有汉祀坛遗址。或曰:秦始皇二年八月十有五日,上帝同太姥元君、魏真君子骞,设会幔亭峰之顶,虹桥接空,鱼贯而上者千百人,呼乡人为曾孙,享以酒核,皆彩室绮捆,供帐华盛,灵乐迭奏,已而风雨且作,竟失所在。子骞始学道於山,从张湛、孙绰等十三人,遇控鹤仙人,受道皆仙去。下而唐宋迄元,得仙者常辈出。冲佑观始创於唐天宝间,迨南唐宝大八年,李玄辅於道有得,遂迁今址,赐额曰会仙。宋初,凡殿宇廊麻更新之,太宗宠以御札。祥符二年,赐田若干。熙宁初,秩二千石者领之。暨绍圣、元符、端平、嘉熙、绍定间,梼雨辄应,复加封号,锡田镯税之恩累降。元天历,亦宠责如前,而贞人介士代不乏焉。以是名於天下,与三山相先后也。盖建之曰丹山碧水者,奇峰丽岫,层见迭出于一水萦纡之问,而岩姿屏色趋抱拱抱。凡洞穴坛琼,不可枚纪,每皆胜绝,孰不有仙真异人居之。是故若朱文公、蔡文节公、刘文简公,一时名贤巨儒,亦皆读书讲学其间。则九曲之胜,闻于四方者,亦岂偶然也哉。余尝异夫三茅山杨、许二长史之会于华阳洞天,麻姑之会蔡经、方平於仙坛也。稽之传记,若刘向,汉称博极群书,其言未必诬也。以是知幔亭之集,必不妄矣,其可无所纪述也哉。而山志考载且详,诚足传远矣。余尝欲一游而未遂。主观者某,间请序其首,余固不获以浅陋辞,而亦尚图询诸遗老残文,以补其未备云。

译《生神章注》序。《易》说:“神,是用来说明万物奥妙的;成就变化、运行鬼神,至神没有固定方所,圣人不可知,这就叫神。”《易》对于神的论述,已经极其透彻。万物都由一气产生,气分开后太极判为两仪,四象、五行各自处在气之中;随着五行之气布散,万物生生不息。五行的运行,阳气极数为九,阴气极数为六;二、五、九、一的道理,又都完备于五行之中。一是万数的根本,气是万有的母体。气的流行由神统摄,于是变化产生。天由积聚的气形成,帝由于统摄神而得名。比如一气生三气,三气生九气,九气又生出无穷之气,充满六合,这些都是气的化生,称为诸天。诸天归于虚无,是说不能从形象上求得它。因此我们教门的建立,本于虚无自然;所谓虚无自然,就是神气。知道养护神气,性命之道便完备了。至于修炼的方法,虽然有同有异,但其根源于三洞九霄的旨意却是一致的。三境梵气结成篆文,并不是人世间演说模仿尘俗语言的类别。《九天生神章经》贯通于道、义理明白;它分章断句,都是最深奥的形迹。每一府都命元而各有一重天,修炼的途径已经尽在其中。对内修炼自己,对外超度魂魄,所以诵读九转、七诵,都是依照数的妙理,可以坐而达到自然、白日登宸,并不是单靠读诵本身就能做到。十是成数,天地的造化系于其中。人的身体具备天地的造化,难道登真应化的道路会有不能达到的吗?依照金液返还的旨意,九是阳数。元始天尊演说玄妙、神王进请的内容,以及关于灾劫种类的训诫,都已经非常周备。自赤明、开皇以来,仙官的考核选拔,像登阶一样逐级上升。那些不修善行、不求至道的人,难道对此不应深深感到畏惧吗?能够修炼的人,不仅可以度过劫难、成就真道,还能上升而得到仙官擢升;这难道不是由于养气炼神、使九气回归万灵、使三界混融于一气吗?所谓知道神的神妙,却不知道“不神”何以成为神妙。至于死生之说,炼养自身之神,可以超度幽冥。即使阐明太上的慈悲恩德,也还是因为修炼自身的功德最大。因此,这部经与《度人》《大洞》《救苦》的义理,表里融通。善于学习诵读它的人,能够因文字而理解义理,对于道的奥秘,每天都会有所悟入。清源董圭山注释明白通达,实在是沟通幽明的津梁。闲暇时,有人命工匠雕版刊刻,以扩大它的流传;这种存心施惠、广被恩泽,已经很深了。他间或写信请我为书卷开头作序,我哪里足以阐发、倡导它的旨意,使人人知道归依的方向,明白幽冥与显明的大道呢?不过,遵循它来修炼,久而久之便能使神灵变化,踏着浮云驾驭虚空,把自己的天性返回到虚无之上;那高远虚空、清明澄澈的境界,就是他所游历的地方。《武夷山志》序。世间所说的方舆、职方、郡志一类书,对于名山大川以及神灵遗迹、远古事迹,大多没有能够详尽记载的。大概不是因为典籍遗缺,而是当代鸿生硕士多把这些斥为虚诞,忌讳谈论它们。然而古代的仙真,神灵所寄寓之处无所不在。凡是御灾捍患的奇异事件,有祈祷就有感应,难道不足以暗中辅助皇家的法度吗?难道就没有参与、辅助世间的功劳吗?有时史书不记载,叙述者又不详尽说明,于是千百年以后,最终湮没无传。这也是学习道教的人应当尽心尽力去做的事。建宁的武夷山,是升真玄化洞天。按照传记《晋鸿渐》的说法,从前有神人奉天帝之命,统领、登记地仙,曾降临山顶,自称武夷君,山因此得名。而白玉蟾、紫清真人传述《列仙传》却说:秦人钱铿曾隐居于此,带着两个儿子,长子叫武,次子叫夷。这两种说法也无法辨明。《汉郊祀志》说:汉武帝曾在建宁祭祀武夷君,命祠官统领此事。山中有汉代祭祀坛的遗址。又有人说:秦始皇二年八月十五日,上帝与太姥元君、魏真君子骞,在幔亭峰顶设宴会;虹桥连接天空,像鱼贯一样上去的有千百人,称呼乡人为曾孙,用酒和果品款待他们;众人都穿彩色衣服、佩华美绶带,供帐盛丽,仙乐交替演奏。不久风雨将起,众人最终失去了踪影。子骞最初在山中学道,跟随张湛、孙绰等十三人;遇到控鹤仙人,受道之后都成仙离去。往下直到唐、宋、元,得道成仙的人常常接连出现。冲佑观最初创建于唐天宝年间;到南唐保大八年,李玄辅于道有所获得,于是迁到今天的位置,赐额为“会仙”。宋朝初年,各殿宇廊庑都得到更新,宋太宗以御札宠赐。祥符二年,赐给田地若干。熙宁初年,由秩禄二千石的官员主持。到绍圣、元符、端平、嘉熙、绍定年间,祈祷求雨常有感应,又多次加封名号,赐给田地、蠲免赋税的恩典屡次降下。元代天历年间,也像以前一样受到宠赐;而贞人、介士代代不缺。因此它名闻天下,与三山齐名、先后相当。建宁所谓“丹山碧水”,奇峰丽岭在一水曲折环绕之间层层显现,岩石的姿态和屏障般的山色向内趋合、环抱相向。山中洞穴、坛场不可逐一计数,而且大多胜绝,哪一处没有仙真异人居住过呢?所以像朱文公、蔡文节公、刘文简公这样的当时名贤大儒,也都曾在这里读书讲学。九曲的胜景闻名四方,难道也是偶然的吗?我曾经惊异于三茅山杨、许二位长史在华阳洞天相会,以及麻姑在仙坛会见蔡经、方平的事。考察传记,像刘向这样的人,汉代称他博览群书,他的话未必是虚妄的。由此可知,《幔亭集》一定不是妄作,难道可以不为它记述吗?何况山志考订记载得又很详细,确实足以流传久远。我曾想去游览一次,却一直没有实现。主持观务的某君,偶然请我为书首作序,我本来就不能以浅陋为辞推辞,也还打算询问各位遗老,并查考残存的文字,来补足其中的不足。

白鹤观志序自黄帝获鼎,学仙丹成而上升,继则周穆王作草楼召仙,而其说始殷。逮秦汉求仙之盛,而方士迭出,谬以神异,夸诞取惑好慕之君,淆杂虚玄之授,招时讪议者亦宜然。岂无真仙者,潜逛穷僻,遗名弃迹以修之。故其丹炉药臼,灵书奥诀,或秘诸岩洞,或留世隐显,虽其迹不同,自古相传,代有之矣。江西丰城之白鹤观,在陈大建间,其地真仙甘君之灵迹也。甘君幼笃孝,以行闻於乡里,学道有年,闻旌阳许君善,往师之。许君与偕,往师丹阳女仙谌母,得秘授,法行日着,乃从许君积功江汉问。若其图松御怪,斩蛟蜃,桔她孽,以三尺剑致功,可益万世,其名迹垂之无穷,必然矣。况其功烈,尤有不能具录者乎。而许君尝有诤明忠孝之法行世,其说皆本大中至正之理,非他符诀呎步比也。甘君以孝行之着,成仙蹑空。其功与道,岂不得之忠孝尤多。蚓仙之为超脱凡俗之径,未尝去人道而必独善也。此甘君道既成,事母终而脱去,则可谓两全矣。抑凡仙真区宅,必山川雄胜,而丰城之佳秀,宜有以毓其质黑而然也。余今春谒西山玉隆宫,还经白鹤观,虽风雨之夕,探采遗逸,尤有足起慕焉。其地虽处阅阖问,景物幽丽,询其两楹,乃吾祖虚靖真.君洼盈方丈,其前龙潭真君飞幻处也。道会邹某,耆士熊某,主观事,且出甘君所为丹经,洎观志,及真君与任首座书,言尤足以有发,而事异名存,宁不重为感惜者焉。越夏,某来山中,以观志请叙。余幼嗜名山水问,以穷幽索胜,尝歉古今名迹不获褊览。若甘仙之神德优着,乃获读其言,履其境,叙不可辞。蚓尤吾祖之遗声逸迹问,可以详夫纪载者哉。然某克尽其职,且编次成书,欲寿诸梓,可谓善究其本矣。使他日真仙之灵综异化,与是录同其弗泯,於吾道岂不甚盛事哉。继者勉之。张嘉定集叙澹漠先生张公诗集若干卷,吾友大桩编次,属叙於余,其不获辞也。记髻龇时,尝侍公於先君子之侧,获诸益焉。当是时,称乡先生卢公伯良、夏公伯承,为同门师友,而学业又皆齐驱并驾,而莫知其孰先后焉。公为吾里着姓,自宋元簪组相属,多以文呜。公幼歧疑,才赡气锐。暨长,博学善记诵,犹长於诗。元季,邻邑以诗名者,若张公仲举、黄公君瑞、危公大朴,皆尝颉顽其问。而李先生仲公、祝先生蕃远,犹所师也。问挟所蕴,走燕赵问,卒无所遇合,道昊楚而还居。无何,天下云扰,豪俊并起,一时僭窃之徒,问闻而聘之,竟潜退不屈。而其流离忠愤,皆见乎诗,而雄放之气毅如也。我朝国初,庵有海宇,首以遗逸征公赴阙,接知嘉定州,秩满,以老赐还。乃沂昊越淮湘而归。晚筑耕林壑,杜门家授,於诗益工。州之民尝有以诬祸构连,逮数十人,公直其事获全,迨今人犹德之。公之诗,其体裁风致,本乎风雅,而浸淫乎汉魏六朝,若盛唐初元而下,所不道也。盖其气岸魁伟,美姿表,故吐辞运思,捷若神助宿构,不假穷索苦思,而成其雄浑渊永,若穹华之云,长江之澜,不可涯测而迹求者,是所以浅陋庸隘者所不能造也。此其知名王公学士大夫间,信不虚得矣。惜其平素撰述,中罹兵买,散轶者多。庐公尝拾袭其千百,图永於梓。未完而段,蕈复逸不存,问爱而不能弃者,手录其十一,校大桩所录居多。惜余无似尝承教於公,而不能副其训育,其敢妄叙之乎。然公之学优辞敏,不惟骈华竞秀於一时。而其盛德伟望,已尝见於事功,其遗声潜曜,岂竟泯泯惭坠者哉。蚓吾大桩力学好义,将继卢公之志为不难矣,又岂不乐为斯文道哉。公讳率,字孟循,号澹漠,门弟子以澹漠先生称云。宗濂革叙余友倪君子正,少从学先师夏先生相承,而授陆氏本心之说於彭先生孟悦。其践履笃实,推信於乡里者,虽庸夫愚妇皆知其为君子也。穷居陋巷,贫窦自守,慎交寡言,於师友请益不息,而动容常若不足。问苦疾,鲜为文辞,或强缀作,必稽诸经,一出於纯正。余尝闻性理之说於彭公,其琢砺讨论,皆君之益,凡交处十余年,犹一日也。某年以荐辟除新建教谕问,两还乡里,获与研究古先贤哲前言往行,陶冷于疏林荒碉轩灯池月问。其意味醇殷,求之古人不多让也。洪武十七年春,服缺赴京,示微疾终。余悲不胜,尝勉其子衡,勿坠其手泽。后四年;衡持文若干篇,日《宗濂叶》,请曰:先君居新建时,县庠乃元江丞相宗濂书.院也,故药以是名。先君托知之深,莫公若也,愿叙其端。余不获辞,读之再而感曰:夫士之为学,求足於人者多,求足於身者寡矣。

译《白鹤观志》序 自从黄帝得到鼎,学成仙丹之术而升天,后来周穆王筑草楼招请仙人,关于仙道的说法才开始盛行。到了秦汉时期求仙之风盛行,方士接连出现,妄以神异之说,夸大荒诞,来迷惑那些喜好仰慕的君主;各种虚玄杂乱的传授混在一起,引来当时人的讥议,也就不足为怪了。难道没有真正的仙人吗?他们只是潜居偏僻之地,抛弃名声、遗弃踪迹而修炼罢了。因此,他们的丹炉药臼、灵书奥诀,有的秘藏在岩洞之中,有的留传于世而时隐时显。虽然踪迹各不相同,但自古以来代代相传,从未断绝。江西丰城的白鹤观,建于陈大建年间,是仙人甘君留下的灵迹。甘君幼年笃行孝道,以品行闻名乡里;学道多年,听说旌阳许君擅长道术,便前去拜师。许君又带他同往,拜丹阳女仙谌母为师,得到秘传。法术施行后日益显著,于是跟随许君在江汉之间积累功德。至于他画松镇御妖怪、斩杀蛟蜃、平治祸孽,以三尺剑建立功业,足以造福万世,他的名声和事迹流传无穷,这是必然的。何况他的功烈,还有许多不能全部记录的地方呢?许君曾经有阐明忠孝、使法术流传于世的著作,那些说法都本于大中至正的道理,不是其他符诀步法可以相比的。甘君凭借显著的孝行成仙,凌空而去。他的功德和道行,难道不是由于忠孝而格外深厚吗?仙道作为超脱凡俗的途径,并不曾脱离人道,也不是只求独善其身。甘君道业既成,侍奉母亲终老之后才脱身离去,可以说是两方面都圆满了。况且凡是仙真所居之处,必定山川雄奇秀美;丰城的佳丽秀美,正应当有足以孕育这种人物的灵秀之气。我今年春天拜谒西山玉隆宫,回来时经过白鹤观,即使是在风雨之夜,仍探访搜集遗闻逸事,其中尤其有足以引发仰慕之处。此地虽然处在城郭之间,景物却幽静秀丽。我询问两楹之间的遗迹,原来是我祖先虚靖真君曾经居住的方丈;前面的龙潭,则是真君飞升变化之处。道会邹某、耆士熊某主持观务,并且拿出甘君所作的丹经、观志,以及真君写给任首座的书信,其中的言语尤其足以启发人;而事迹虽已不同,名号仍然存在,怎能不因此更加感慨惋惜呢?夏天过去后,某君来到山中,请我为观志作序。我从小喜爱名山大川,喜欢探寻幽深、访求胜景,常常遗憾不能遍览古今名迹。像甘仙这样神明德行卓著的人,如今既能读到他的言论,又能踏临他的遗迹,这篇序文就不能推辞了。何况其中还涉及我祖先遗留下来的声名和遗迹,难道不可以借此详明记载吗?然而某君能够尽心完成职责,并且编次成书,准备刊刻传世,可以说是善于追究根本了。假使将来真仙的灵异变化能够同这部记录一起不被泯灭,对于我们的道门来说,岂不是非常盛大的事情吗?后来继承此事的人,应当努力。《张嘉定集》序 澹漠先生张公的诗集共有若干卷,我的朋友大桩为它编次,请我作序,我不能推辞。记得年幼时,曾在先父身旁侍奉张公,从他那里得到不少教益。当时,乡里称为先生的卢公伯良、夏公伯承,是同门师友,学业又都齐头并进,谁先谁后无人能够判定。张公是我乡里的著姓,自宋元以来,簪缨相继,多以文章显名。张公幼年聪颖奇异,才华丰赡而意气锐利。长大以后,博学而善于记诵,尤其擅长诗歌。元朝末年,邻县以诗著名的张公仲举、黄公君瑞、危公大朴,都曾与他争胜。而李先生仲公、祝先生蕃远,仍是他所尊师的对象。他带着自己的学识和抱负,奔走于燕赵之间,最终没有遇到能够赏识任用他的人,便取道吴楚而回来居住。不久天下纷乱,豪杰俊士纷纷兴起,一时那些僭越窃据的人听说他的名声,都来征聘他,他最终隐退而不屈从。他流离中的忠愤之情,都表现在诗中,而诗篇气势雄放,坚毅不变。我国建国初年,朝廷统一海内,首先以遗逸之士的名义征召张公赴京,授任嘉定州知州;任期满后,因年老赐归。于是他沿着吴、越、淮、湘一带回乡。晚年筑室于山林之间,闭门在家授徒,诗艺更加精进。州中百姓曾有人被诬陷而牵连成案,逮捕了几十人,张公查明事实,为他们主持公道,使他们得以保全,直到今天人们还感念他的恩德。张公的诗,体裁风致本于《诗经》的风雅,并逐渐浸润于汉魏六朝;至于盛唐、初唐元和以后,他则不取法。大概因为他气度高岸魁伟,仪表俊美,所以吐辞运思快捷如有神助,仿佛早已构思完成,不必苦苦搜求思索,就能写成雄浑深厚、意味悠长的作品,像高空的云气、长江的波澜一样,不能以边际测量,也不能循迹求得。这正是浅陋、庸常、狭隘的人所无法达到的境界。因此,他在王公、学士、大夫之间知名,确实不是偶然的。可惜他平日的著述,后来遭逢兵乱,散失很多。卢公曾收集其中千百篇,打算刊刻流传;尚未完成便去世了,文稿又散失无存。有人爱惜这些作品而不忍舍弃,亲手抄录了十分之一,其中以大桩所录的最多。可惜我没有才能,曾经承受张公教诲,却不能符合他的训育,我哪里敢妄自为序呢?然而张公学问优长、文辞敏捷,不只是骈体文章能够在一时之间争奇斗艳;他的盛德和崇高声望,早已在功业中显现,他遗留下来的声誉和潜藏的光辉,难道竟会完全泯灭而惭愧坠落吗?况且我的朋友大桩勤学好义,要继承卢公的志愿并不困难,我又怎能不乐意为这篇文章说明呢?张公名率,字孟循,号澹漠,门下弟子称他为澹漠先生。《宗濂集》序 我的朋友倪君子正,年轻时跟随先师夏先生学习,后来又从彭先生孟悦那里接受陆氏“本心”之说。他实践笃实,在乡里得到信任,即使普通男女也都知道他是君子。他住在穷困的陋巷中,安于贫困而自守,谨慎交游,少言寡语;对于师友的请益从不停止,举止神态却常常像仍有不足。因为长期患病,很少写文章;有时勉强写作,也一定考察经书,完全出于纯正。过去我曾向彭公请教性理之说,他的琢磨砥砺和讨论辨析,都得益于倪君。我们相交相处十多年,感情仍如同初识。某年,倪君因荐举被征召,任新建教谕;两次回到乡里,我得以同他研究古代先贤哲人的前言往行,在疏林荒台、轩窗灯影、池水月色之间相互陶冶。他的意味醇厚深沉,即使求之于古人,也很少有人能胜过他。洪武十七年春,他服丧期满赴京,因小病去世。我悲痛不能自胜,曾勉励他的儿子衡,不要使父亲的手泽失传。四年以后,衡拿着若干篇文章来,说名为《宗濂集》,请我作序道:先君居住新建时,县学本是元朝江丞相宗濂的书院,所以用这个名字命名。先君所托付、最了解他的人,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了,希望您为它写序。我不能推辞,读了两遍后感慨道:士人求学,希望在别人那里获得满足的多,希望在自身获得满足的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君育天地之和,山川之秀.,蒙先世之泽,质淳气清,性行端洁,自非庸儒俗生所能至。内既足於身,而外亦无待乎人者也。故其言论风旨,一本诸简易之理,精微之得道,不待究而自明,诚不俟立而自着,是所以得之本心也欤。宜其施诸事为,训诸讲解,举不论於口耳之习,言辞之辨,一存乎端本诚身而已矣。本端身诚,则圣人之道,经世之法具矣,尚何俟其繁赘也哉。其策问、讲义、叙说,皆发乎正大之要,存养之方。陆门之杨、钱,殆不是过也。其诗歌篇什,得乎性情之实,而韦、孟之闲雅,陶、柳之冲澹有焉。惜未之大用,无以发其和粹之蓄,岂圣代之可多见也乎。今凡新建学徒,在当时尝闻其言者尤有立,是岂'其涵濡操励之工为少哉。惜其学本诸陆,而世之宗朱者,或有不与焉,是故其特立不惑,宜世之鲜知也矣。然究其会,同其言,可得而竟泯泯者乎。使其传之不替,岂不羽翼乎周、程、朱、陆之言,必矣。墓则友人昊君伯宗为之铭,惜余无足以发之。姑以义弗辞,叙其桑焉。云溪诗集叙孟子之言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夫诗岂易言哉。自三百篇古赋之下,汉之苏、李,魏之曹、王、刘,应,去风雅未远,始有以变之。晋初,阮、陆、潘、左之徒,尤未湮坠中逮六朝鲍、谢、颜、张出,而音韵柔慢,体格绮丽,则风雅之淳日漓矣。暨唐初宋、杜、陈、刘,盛唐韦、柳、王、孟作,而气度音节,雄逸壮迈,度越於前者也。而集大成者,必日少陵杜氏。在当时,如高,李、岑、贾,亦莫之等焉。则杜氏之於穷达圻戚,发乎声歌者,有合乎风雅而足为楷法矣。唐末风俗侈靡,宋之称善者,苏子瞻、梅圣俞、石延年、王介甫、欧、苏、朱、杨而已。及元,范、杨、虞、揭辈,倡遗音於绝响之余,直追盛唐,一时禁林之儒生,四方之士人,莫不宗师之。凡江东西之问,言能诗者尤盛。盖得乎己者,高而宇宙山川之大,近.而卉木禽虫之微,无巨细妍丑之辨,接於目者会於心,其操辞运思若江海之奔而不可遏矣。故代之辞人墨客,以是名者,骈华竞秀,栉比鳞次,及求之大章全恢,可以跻古而式后者,复几何人哉。然则三百篇之删取,虽出於庸人愚妇之言者,其风刺美怨,皆足以荐之廊庙,裨之政化,而王泽具存焉。其日诗既亡而以春秋续之,则为诗者必欲继其亡者焉。是以后之学者苟不操源迩流,发乎性静之正,资养之实,务趋於模测雕饰,窥古人之余膏剩馥,惟将和铅吮墨、剽猎纤碎,骋驾於兰曹月露之顷,以夸时自足,是岂足与言诗也哉。余友杨君孟顼,世以诗呜,余卯岁尝读其伯父显民诗,惜不尽见。今春延孟顼,授业余甥,采其言论风旨,恨得之晚。且出其平素诗若干篇,获尽读之。及扣其家,其先自伯起者,汉为名儒,世称关西夫子。迨隋唐多显宦,有名某者,官江西某处,因迁居进贤县之水北里,实高宗麟德元年也。至宋,有讳仲博者,举进士第,擢长沙令,转江西漕运使而终。又讳龙伟者,亦举进士,为鄱阳簿,仲父季子,元为中书检校,迁礼部侍郎,终赠本部尚书。以是族日益蕃,今凡居水北者,二十有九世矣。其学则祖叔能,师宋监冑生见心危先生季辅,显民季子,皆学於叔能,率以家教相承。季辅志识闲雅冲澹,晚节亦慕道家纵闭之说,延明师笃教诸子。孟顼德充而学赡,其襟度辞韵,清丽宏达,法於杜而备众体者也。盖世为簪缨家,其渊源之懿,研泳之习有素矣。余固知其不以显晦荣悴累其中,而向使列之英俊之林,又安知其不可续清庙之音,以铺张盛世之述作也哉。此亦其志夫国风、雅颂之大者焉。抑余无似,退外乎穷山密林,旷意风月寂寥之滨,其浅陋良有以丽泽之,又岂能尽知孟顼哉。然感夫世之知诗者,如孟顼且鲜,尸信能凌厉前古,而与造物者争衡也乎。问属叔,於余情不获,蚓俟於异日,岂惟是哉。

译倪君承受天地的和气、山川的秀美,又蒙受先世的恩泽,资质淳厚,气质清正,性情品行端正纯洁,这不是庸俗儒生所能达到的。他内在已经在自身获得充足,外在也不再有所等待于人。因此,他的言论和旨趣,都以简易之理为根本;其中精微而合于道的地方,不必穷究便自然明白,确实不须等待树立便自然显著,这大概就是从本心获得的缘故吧。他把这些道理施行于事务、用于讲解,无不超越只在口耳之间流传的习惯和辞章上的争辩,只在于端正根本、使自身诚实罢了。根本端正、自身诚实,那么圣人的道和经世的方法就都具备了,还何必等待繁琐的说明呢?他的策问、讲义、叙说,都发端于正大之要和存养之方,在陆氏门人杨氏、钱氏之中,几乎没有超过他的。他的诗歌篇章得自性情的真实,其中有韦应物、孟浩然的闲雅,也有陶渊明、柳宗元的冲淡。可惜没有得到大的任用,无法发扬他内在和粹的积蓄,难道这是圣代中可以多见的事吗?如今新建的学生中,凡是在当时听过他言论而有所成就的人仍然存在,这难道不是受到他涵养、熏陶和操持勉励的功夫很深吗?可惜他的学术本于陆氏,而世上尊奉朱氏的人有的不同意他的学说,所以他特立独行而不受迷惑,世人知道他的就更少了。然而究察他的学说宗旨,认同他的言论,难道能够让他最终默默无闻吗?假使他的学说能够流传不绝,岂不是必将成为周、程、朱、陆之学的助力吗?墓志铭由友人吴君伯宗撰写,可惜我没有足以阐发他的才能。姑且因为道义上不能推辞,写下这篇序文。《云溪诗集》序 孟子说:“王者的遗迹消歇了,诗也就亡失;诗亡失以后,《春秋》才产生。”诗这种东西,难道容易谈论吗?自从《诗经》三百篇和古赋以后,汉代的苏武、李陵,魏代的曹植、王粲、刘桢、应玚,距离风雅还不远,开始有所变化。晋初的阮籍、陆机、潘岳、左思等人,尤其还没有沉沦失坠。到了六朝,鲍照、谢灵运、颜延之、张协等人出现,声音韵律变得柔弱迟缓,体格辞藻变得华丽,风雅的淳厚就日益稀薄了。到了唐初,宋之问、杜审言、陈子昂、刘希夷;盛唐时韦应物、柳宗元、王维、孟浩然兴起,气度声节雄健飘逸、壮盛超迈,超过了前代。而集大成者,一定要说少陵杜氏。当时的高适、李白、岑参、贾岛,也没有谁能与他相等。杜氏对于困穷、显达、喜悦、忧戚,发之于诗歌,合乎风雅,足以作为法则。唐末风俗奢侈浮靡,宋代称得上善于作诗的,不过苏轼、梅尧臣、石延年、王安石、欧阳修、苏舜钦、朱熹、杨万里罢了。到了元代,范梈、杨载、虞集、揭傒斯等人,在古调绝响之后倡导遗留下来的诗音,直追盛唐;当时翰林院的儒生和四方士人,没有不尊奉他们为宗师的。大凡江东、江西之间,能作诗的人尤其多。大概真正得之于己的人,远则面对宇宙山川之大,近则面对花草树木、禽鸟昆虫之微,无论大小美丑,凡映入眼中的都汇聚到心中;他构思遣辞,就像江海奔流一样不可遏止。所以一代代以辞章、诗文著名的人,骈文华美、争奇斗艳,密集得像梳齿和鱼鳞一样;但若求其中篇章宏大完备、能够上接古人、下为后世法式的,又有几人呢?既然如此,《诗经》三百篇即使取自普通男女的言语,其中讽刺、赞美、哀怨,都足以荐于朝廷、补益政教,而王者的恩泽仍然完整地保存在其中。诗既然亡失而由《春秋》接续,那么作诗的人就一定要继承诗的遗绪。因此,后世学者如果不探究源流,不从性情真实正当之处发言,不以实际涵养为根基,只求趋附模仿和雕饰,窥取古人剩余的油膏香气,只会调和铅粉、吮吸墨汁,剽窃搜罗细碎辞藻,在兰花、曹草、月色、露珠之间逞才,以此向时俗夸耀、自我满足,这难道足以谈论诗吗?我的朋友杨君孟顼,世代以诗文著名。我在卯年曾读到他的伯父显民的诗,可惜没有全部读到。今年春天,我请孟顼来给我的外甥授业,从他的言论和旨趣中得到启发,只恨认识他太晚。他又拿出平日所作的若干诗篇,我得以全部读过。后来询问他的家世,得知他的先祖从伯起开始,汉代就是著名儒者,世人称为“关西夫子”。到隋唐时期,多有显贵官宦,其中有一位名某的人,任江西某地官职,于是迁居进贤县水北里,正是唐高宗麟德元年。到了宋代,有名仲博的人考中进士,升任长沙县令,转任江西漕运使而去世。又有名龙伟的人,也考中进士,任鄱阳主簿;仲博的父亲、龙伟的儿子,元代任中书检校,升任礼部侍郎,死后追赠本部尚书。由于这样,家族日益繁盛,如今居住在水北的已经二十九代了。他们的学术以叔能为祖师,师从宋代监胄生危见心先生季辅;显民和季子都向叔能学习,家学大体这样代代相承。季辅志趣见识闲雅冲淡,晚年也仰慕道家纵闭之说,延请明师,专心教导诸子。孟顼德性充厚而学问丰赡,胸襟气度和文辞韵味清丽宏达,以杜甫为法而兼备各种诗体。大概因为世代是簪缨之家,其学术渊源的美善和研习涵泳的习惯早已形成。我本来知道他不会因为显达或隐晦、荣宠或困顿而动摇内心;假使让他列身英俊之林,又怎么知道他不能续作清庙之音,铺陈盛世的文章呢?这也是他以国风、雅、颂为志向的大处。只是我没有才能,退居在穷山密林之外,放意于风月寂寥之滨,我的浅陋确实有赖朋友相互砥砺,又哪里能够完全了解孟顼呢?然而感慨世上真正懂得诗的人,像孟顼这样尚且很少,他确实能够凌厉前古、同造物者争胜吗?其中有关叔父的部分,我从情理上不能推辞,姑且等待将来再说,难道只是这样而已吗?

许氏族谱序尝读《周官》书,其小史之职,奠世系,辨昭穆,以定邦国之制。虽古无谱牒,而严大宗、小宗之法,自宗法不修,而尚门地,由是而有谱牒之识焉。斯所以昭穆不素,疏戚有别也。然代之谱其宗者,率欲光其先,振其后,凡得同姓而显着者,必将攀授附窃而成书。虽自欺以取夸於一时,而其尊祖明宗之法,胥失之矣,又何代夫为之后者,此学士大夫之所不取也。盖迩而上之,莫得而详焉,是或有所诬也欤。或不求门地之素,风俗之淳,而徒资产之厚,声利之盛,则以巨室名阀尊尚之,其於古之人久近之别,赐姓命氏之原,尚何自而考证之哉。高阳许氏,春秋之谓齐侯、许男后也。春秋之后无复国,其后以封为姓。按谱,汉许氏侯者七人,王莽败,始失侯。东汉循吏许判者,其下为汝南人,各有闻。许靖为蜀太傅,许褚事魏封侯。晋许孜征孝廉不起,其后称高阳为盛。许邵爵唐安陆郡公,敬宗为龙翔相,孙日远,天宝之乱以义死。宋祥符间,许遂为将作监、主簿。许怡,元为江淮荆湖两浙制置使,其后族大且蕃,累仕于朝。至某者,由某官迁抚之宜黄,因家焉,是为江右着姓。某於谭为世戚,外兄碧渊,尝以其谱牒属序焉。余尝感夫盛衰荣悴之理,最驳於无穷者,一何甚哉。幼闻故家遗俗,莫盛於元,盖以享国之久,恩惠宽厚,货殖蕃硕,凡其有休声余泽者,靡不思以振复兴起者焉。故不惟奢靡豪纵之习,而诗书之泽,孝友之风,犹彬彬间有之者矣。迨今凡三十余年,运去物改,一日一鞠为榛莽者有矣。其亦消长之数,信有定在也耶。蚓以学行世、其家者,非假谱牒之存,以详其支振之远,婵嫣之自,则祖宗之嘉猷盛烈,曷有不颠飧者哉。而能存其谱者,亦鲜矣。其若许氏之能善宝其存,所推本者,皆穹爵令望之士,可谓敦本知自者焉。惜乎,未识用衡,而於碧渊之言可征矣,是不辞而为之序。

赠御风子序世之具形气者,有生於无,而无复归於有,故形载乎气,而气御乎形也。元气运天地,而阴阳行焉。天之覆,地之载,日月之明,四时之序,昼夜之续,鬼神之变,万物之众,其运行而不息者,皆有无自相生化者也。古之善训人者,惟使趋乎道而已。知趋乎道,则达有无生化之机矣。然世之谓学者,苟声务华,饰外忘内,其於生化之有无,又岂能潜求默识也哉。余居耆山中,闲游鹤松下,值一道者,蓬万偷然,揖而言日:吾游江海问久矣,尝扣异人以金液还丹之道,信夫列御寇指尸轮神马之说,而有御风之神化者也。吾虽未知能也,其然乎,其不然乎,愿有以发之。日:风之为物也,声而不形,蒙庄氏谓之大块噫黑是焉。其御也果有冯乎。所冯虚者,则何致福之数数然也。所冯者非虚,又何福之可致耶,况数数也哉。是故难免乎,犹有所待者也。孰若无所御而行,是无待於外矣。故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辨,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彼列御寇之御乎尸轮神马者,乃一气之往来无穷,是托乎御风也,果何待哉。故其游之不息,非以边涯可得而测焉,况旬有五日而后返耶。有息而后返,返而未尝不息矣。特有之所以乘无,无之所以御有也。及乎非有非无,而生生化化之机尽矣。子之於学也,必求夫天地之正,六气之辨,修之於己,日积月至而后形神黑化。亦御乎尸轮神马之无穷,则风不待御而行矣。其视致福,乃吾无所用者哉。舍是而欲之,虽使飞廉列缺,侍乎飕车霆辙,驾乎云道星衢,尚何能御哉。虽然,凡造乎道者,必去浮幻,绝识染,形如槁木,心若死灰,视世之贵者为埃壤,身之重者若土宜,则其自待也轻,举天下无毫发之足累其中。犹冯虚而行,不假於御而莫知止也。虽天地之外,不可以迹限之也。蚓子以刚劲之质,参究之学,使洞视有无之表,而游乎逍遥之墟,广漠之野,若万窍之怒号,众窍之为虚,参参乎之不闻,刁刁乎之不见,又何众窍之谓地籁,比竹之谓人籁,吹万之谓天籁也乎。惟听於无声,视於无形,则有无之问,皆一吹万也。斯求造物者之所冯哉。而吾独不得而至焉,子其勉之。道者因请以自号,并录其言而别。

译《许氏族谱》序 我曾读《周官》,其中记载小史的职掌,是确定世系、辨明昭穆,以此制定邦国制度。虽然古代没有谱牒,但严明大宗、小宗的制度;后来宗法不再修明,而仍然崇尚门第,于是便产生了编纂谱牒的意识。这样做是为了使昭穆关系不至于混乱,使亲疏有所区别。然而后世编谱来记载宗族的人,大多想光耀祖先、振兴后代;凡是同姓而显赫的人,必定攀附、假托、窃取关系来成书。虽然这是自欺欺人、借以在一时之间夸耀自己,但尊祖明宗的法则却全都丧失了,又怎么能替后代保存真实的谱系呢?这正是学士大夫所不取的。大概追溯得稍远一些,就没有人能详细考察,也许其中便有诬妄。有人不考察门第的原本和风俗的淳厚,只看资产丰厚、声势财利盛大,便尊崇那些巨室名门;至于古人亲疏远近的区别、赐姓命氏的源头,又从哪里考证呢?高阳许氏,是《春秋》所说齐侯、许男的后代。《春秋》以后许国不再存在,后人便以封国为姓。按谱牒,汉代许氏封侯的有七人,王莽败亡后,才失去侯爵。东汉循吏许荆的后代成为汝南人,各有声名。许靖任蜀国太傅,许褚侍奉魏国并受封为侯。晋代许孜被征召为孝廉而不肯出仕,从此以后,称为高阳许氏的家族日益兴盛。许邵受封唐安陆郡公,许敬宗任龙翔相;他的孙子许日远在天宝之乱中因守义而死。宋真宗祥符年间,许遂任将作监主簿。许怡在元代任江淮荆湖两浙制置使,此后家族更加庞大繁盛,历代多人在朝廷做官。到某人时,由某官迁任抚州宜黄,因而在那里安家,这才成为江右的著姓。某人与我家世代姻亲,外兄碧渊曾经拿他的谱牒请我作序。我曾感叹盛衰荣枯的道理,在无穷的变化中是多么反复无常。小时候听说旧日世家的遗风遗俗,没有比元代更盛的;大概因为国运长久,恩惠宽厚,货殖繁盛,凡是有美好声誉和遗留恩泽的人家,无不希望振兴复起。因此,不仅有奢靡豪纵的习气,诗书传家的恩泽、孝友的风气,也还常常存在。到现在不过三十多年,时运转移,事物改变,有的地方一日之间便变成了荆棘荒草。这难道也是消长变化之数,确实早有定数吗?况且那些以学问品行立身并治理家族的人,如果不借助谱牒的保存来详细说明支派流传的久远、亲疏关系的由来,那么祖宗美好的谋略和盛大的功业,怎么会不颠倒错乱呢?但能够保存谱牒的,也很少了。像许氏这样能够善于保存谱牒、追溯根本的人,所推举的先祖都是爵位崇高、声望美好的士人,可以说是厚重守本、知道根源了。可惜我还没有认识用衡,但从碧渊的话中已经可以得到验证,因此不能推辞,便为它作序。《赠御风子》序 世间凡是具有形体和气的事物,都是从无中产生,又复归于有;所以形体承载着气,气又驾驭着形体。元气运行于天地之间,阴阳随之运行。天的覆盖、地的承载、日月的光明、四时的次序、昼夜的相续、鬼神的变化、万物的繁多,它们运行而不停息,全都是有与无相互产生、相互变化的结果。古代善于教导人的人,只是使人趋向于道罢了。知道趋向于道,就能通达有无生化的机理。然而世上所谓求学的人,如果只务求声名和华饰,修饰外表而忘记内在,对于生化中的有无,又哪里能够潜心求索、默默体会呢?我居住在耆山中,闲游于鹤松之下,遇到一位修道者,蓬发而貌丑,便向我作揖说道:“我在江海之间游历很久了,曾向异人询问金液还丹之道,相信列御寇所说尸解、轮转、神马之事,并且有御风的神妙变化。我虽然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这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希望您能启发我。”我说:“风这种东西,有声音却没有形体,蒙庄氏称它为大块的呼吸,就是这个意思。驾驭它,果真有所凭借吗?如果所凭借的是虚无,那么怎么会屡屡招致福报呢?如果所凭借的不是虚无,又有什么福报可以招致呢?何况还屡屡如此。” 所以这仍然难免有所凭借,还是有所等待。哪里比得上无所驾御而自行前行,这样就不再依赖外物了。因此,乘天地的正气,驾驭六气的变化,遨游于无穷境界的人,他还需要凭借什么呢?列御寇所说驾驭尸轮、神马的情形,不过是一气往来于无穷之中,是把自己寄托在御风之上,果真还需要凭借什么吗?所以他的遨游没有止息,不是可以用边际来测量的,何况还要十五天以后才返回呢?有停止才有返回,返回以后也未曾不停止。只是有凭借无而运行,无凭借有而驾御罢了。到了非有非无的境界,生生化化的机理就完全显现了。你求学,必须探求天地的正气和六气的变化,在自身修炼,日积月累,等到形神气化之后,也驾驭尸轮、神马的无穷变化,那么风就不必等待驾驭而自行运行了。你所说招致福报,不过是我根本不需要的东西罢了。舍弃这些道理而想求取它,即使让飞廉、列缺侍奉在飙车雷车旁,驾车行于云路星道之间,又怎么能够驾驭呢?虽然如此,凡是达到道境的人,必定去除浮华幻妄,断绝认识上的污染,形体如同枯木,内心如同死灰,把世俗所尊贵的看作尘土,把身体的尊贵看作土石;这样,他对自身的看重就轻了,天下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有丝毫牵累他的内心。他仍然凭借虚无而前行,不借助驾驭之力,却不知道哪里是止境。即使天地之外,也不能用踪迹来限制他。你凭借刚劲的资质和参究的学问,使自己洞见有无之外,遨游于逍遥之境、广漠之野;那时,即使万窍怒号、众窍成虚,深远处的声音听不见,微细处的形迹看不见,又哪里还会有所谓地籁、箫笛之类的人籁,以及吹动万物的天籁呢?只听无声,只看无形,那么有无之间,全都不过是一声吹动万物罢了。这才是探求造物者所凭借的地方啊。只是我自己还不能达到那里,你应当努力。修道者于是请求以“御风子”为自己的号,并把这番话记录下来后告别。

送琴士朱宗明序乐之所以致和也,极乎天而蟠乎地,行乎阴阳而通乎鬼神。是故大乐与天地同和、其感於物而动,乃形於声,声成文谓之音,音之发有喜怒衰乐、欣戚邪正存焉。此君子之於琴瑟,斯须不可去也。故曰琴,乐之统也,君子所当御也。盖凡接於耳目,具於四体,必礼以节之,而琴足以闲邪涤非,怡心养性,是得乎性情之正焉。其与夫鸾和佩玉,雅颂之音,无故不彻也一宜矣。其由羲、农、虞、舜、文王、孔子而下,伯牙、屈宋之作也,或感於忧思,形於悲叹,放於悦择。始於斋汶杳施,划然若怒;终而飒爽激烈,凄然若悲。其急也,风雨震而崖石裂焉;其缓也,波涛作而蛟龙兴焉。其大也,麒骥骤而干戚举焉;其微也,泉溜滴而蚤浆语焉。此其千态万状,不可得而尽也。信能与阴阳相摩,天地相荡也矣。在夫得之心而应之手也,非习之有素,不亦难乎。且必得乎性情之正,而后不失乎圣贤之余韵也。岂徒悦乎流俗之观听也欤。昔之称师襄、师旷、师文者,其去远矣。其下损益者,雍门周、司马相如、蔡当、孙登、嵇康、桓谭、杨收之徒,一各擅其说。近代之以是名者,惟晓山徐氏子方、袁氏敏仲、毛氏伯振。杨氏学於徐、袁,而呜一时者,起敬玲氏,是有江制二操之辨,后皆徐袁为宗焉。余少嗜其学,闻於通都大邑,遇呜於是者,必叩焉。其日制学者皆然,而徒夸多竞靡而已。求其音节雄逸,兴度幽远者,亦甚鲜矣。闽士朱宗明氏,师於袁玲其友也。今春来游吾山,相与扫石鼓于岘泉之上,其曲也、调也,皆清深雅淡,雄逸飘纵,信非夸多竞美者比也。采其论说,必以得性情之正为要。少游四方,多所资访,我朝国初,首以荐赴京,力辞获还。凡闽之巨室大姓,更相延致之。而其齿发向暮,乃得乎音之妙者,宜非一日也。然昔人谓之高山流水者,获与之陶情写意於风林月碉中矣。其别去也,岂不梦寐乎吾天籁云涛之听也乎。而亦果何为黄锺白雪之音也。特恐均不能忘乎耳哉。於其行遂抱琴鼓之溪之辩,再鼓而不知其有离声也。乃序其盘以为赠。

译《送琴士朱宗明》序 音乐是用来达到和谐的,它极其高远而贯通天地,运行于阴阳之间而通达鬼神。因此,宏大的音乐与天地同样和谐;它感于万物而发动,于是表现为声音;声音形成文理便称为音,其中的发出,包含喜怒、衰乐、欣戚、邪正等情感。这就是君子对于琴瑟片刻也不能离开的原因。所以说琴是音乐的总纲,是君子所应当驾御的。凡是接触耳目的事物、具备于四肢身体的行为,都必须用礼来节制;琴足以防止邪念、洗涤过失,使心神愉悦、性情得到涵养,这是获得性情正当状态的途径。它同鸾和、佩玉的声音,以及《雅》《颂》的音乐一样,没有特殊原因就不应停止,正是这个道理。自羲、农、虞、舜、文王、孔子以来,以及伯牙、屈原、宋玉的作品,有的因忧思而感发,表现为悲叹;有的放纵于喜悦之中。起初像斋戒时幽暗深远的气氛,突然发出声响,仿佛在发怒;终了时飒爽激烈,凄然如同悲伤。急促时,像风雨震荡、山崖巨石崩裂;舒缓时,像波涛兴起、蛟龙腾跃。宏大时,像麒麟骏马奔驰、干戚高举;细微时,像泉水滴落、蚕虫低语。这些千姿万态,无法全部说尽。确实能够同阴阳相互摩荡、同天地相互激荡。要做到心中领会、手上应和,如果没有平素的学习和积累,岂不是很困难吗?而且一定要获得性情的正当状态,之后才能不失去圣贤留下的余韵,难道只是为了取悦流俗的观听吗?古代称为师襄、师旷、师文的人,距离今天已经很远了。后来有所损益的,有雍门周、司马相如、蔡邕、孙登、嵇康、桓谭、杨收等人,各自擅长自己的学说。近代以琴艺著名的,只有晓山徐氏子方、袁氏敏仲、毛氏伯振。杨氏向徐氏、袁氏学习,而在一时之间著名的,是起敬玲氏;此人有江制二操的分别,后来都以徐氏、袁氏为宗。年轻时我喜爱这门学问,在大都市和名城听到有人以此著名,必定前去请教。他们说当今琴学者都是如此,不过徒然夸耀曲调繁多、竞相追求浮靡罢了。若求声音节奏雄健飘逸、兴致格调幽深高远的人,也实在很少。闽地士人朱宗明,是袁玲的友人和弟子。今年春天他来游览我的山,我和他一起在岘泉之上清扫石鼓。他弹奏的曲调,都清越深沉、雅正淡远,雄健飘逸而纵横洒脱,确实不是那些夸耀繁多、争逐华美的人可以相比的。他谈论琴学,必定把获得性情的正当状态作为要旨。年轻时游历四方,广泛求教访学;我国建国初年,朝廷首先荐举他赴京,他竭力辞谢,获准回还。闽地的巨室大姓,都相互邀请他前往。如今他的年岁和头发都已接近晚年,才获得音乐的妙处,当然不是一天的功夫。可是古人所称的“高山流水”,如今我已经能够同他在风林月下陶冶情怀、抒写心意了。他离去以后,难道不会在梦中回想起我这里天籁与云涛交织的听觉享受吗?那又究竟是什么黄钟白雪般的音乐呢?只怕我们彼此都不能忘记耳中所听到的声音吧。他将要出发时,我于是抱琴在溪边为他弹奏;再弹一曲,竟不知道其中已经有了离别之声。于是作此序,作为赠别。

游仙岩诗序予尝观夫世人,静躁劳逸之异也,其出处语默,必见乎性情之趁好焉,是岂得强而至哉。苟强而至,又岂造夫趣之真也。夫吾山仙岩,凡居二十有四,闻於四方久矣。由汉天师炼丹兹山,而龙虎现岩,因益名。由是天下士人,无贵贱老壮,凡偶经特谒者,靡不愿一游焉。以是游帆曳棹而往者,岁无虚月矣。洪武丙子季秋六日,予偕馆宾杨公孟顼、仲氏湛碧、昊甥汝绪、侍游者王景山、昊处渊、袁止安也,命舟溪涤,崇酒磕般而发焉,纵波冲渚而下,不瑜时而达。是夕息岩之左,日演法观,乃汉天师祠也。危台杰阁,高出天际,水帘斗坛,丹鳌芝岩,交列左右,相与偃息。瑜夕,明旦发舟,篙人指顾,下上应接,娣陌之不暇。而冱岛洲渚之问,怪石异木,幽葩奇卉,秾褥重馥,皆联芳独秀之可喜也。顷而旋汀历淑,若助洼抵岸之触,侧窦隐隙之险,惟乌柄揉攀,而人迹莫能即焉。或依乎深林隘谷者,渔舍隐焉。或蔽乎荒榛野渚者,樵径纡焉。是殆武陵桃源不异也。已而开蹲啜茗,迩流而下,颠崖绝壁突怒而起者,蛟腾豹跃,龙襄虎踞,俯首而伏者,屏列障辟,云奔雾涌,千态万状,层见迭出,而穴其嵚空坛毗者,庖庾昙牖,机杼梁堵,毕具其问,使人仰视慕羡,心融神释,信不知其有人问世矣。下视澄潭一碧,灵籁四起,而其干霄丽日,排空而上者,岌素崴蘗、惟岩峙谷耸,苍峪绮错而已。远而狂澜浅渚,肃汶泞衬,余不知其有穷也。久之即岩下,枢衣而上,悬石万仞,若垂盖覆宇,可坐数十许人。遂陈觞罗俎,而饮於是。吟者歌焉,琴者弦焉,绘者图焉,尽一日之惧,移夕乃已。时天风西来,恍若欲蹑空驾浮,而兴不可遏。遂命舟访岩之右,日明诚观者,昊大宗师河图仙坛也。天且暮,乃明火趋宿。主柯者日昊从善氏,善日者术,延谈竟夕,明日乃还。所赋诗若干,不觉盈袖成卷矣。孟顼乃次第成恢,而告日:人生行乐耳。今夫名山大川,为仙真之窟宅,吾闻有年矣。不啻蓬莱、闱风、方壶、圆娇之胜也。世之愿一游而不可得者多矣。或闻而以为怪诞之夸,而未之信焉,今也幸遂一览。若安期、羡门,飞仙狡脍之适,尽在目睫问矣,岂不自幸也欤。愿序诸作之首,以纪一时之胜集,而遗之无穷也。余不辞而叹日:夫开辟以来,天地位而山川育焉。兹岩也,屹立旷劫,曷有倾圯,前乎千万载,莫知其阅废兴消长之几何也,其能同此乐者几何人矣?后乎千万载,孰知夫能同今日之乐者几何人哉?然则羁华轩冕,没溺氛垢,或风雨之晦冥,人事之欣戚,不可胜纪。而不能从兹游者,其相去岂不霄壤之问哉。蚓是游也,且有词章弦咏之乐,视昔之赤壁、刻溪之兴,亦未必多让也,其能已於言乎。抑世之躁者思静,劳者慕逸,其有得夫天趣之真否乎。遂乐其请而序之。

译《游仙岩诗》序 我曾观察世人,发现他们在安静与躁动、劳苦与安逸方面各不相同;他们出仕或退隐、言语或沉默,必定显露出性情所趋向和喜好的不同,这难道是勉强能够做到的吗?如果是勉强做到的,又哪里能达到真正的情趣呢?我的山中仙岩,方圆二十四里,闻名四方已经很久了。汉代天师曾在此山炼丹,龙虎在岩间显现,因此更加得名。自此以后,天下士人无论贵贱老少,只要偶然经过或专程来拜谒,没有不愿意游览一次的。因此,驾船摇橹前往的人,一年中没有一个月空缺。洪武丙子年季秋六日,我和馆宾杨公孟顼、仲弟湛碧、外甥吴汝绪,以及侍游的王景山、吴处渊、袁止安,一同乘船从溪中出发,带着酒和船,顺着水波冲向洲渚而下,不到一时便到达。当天晚上在岩左休息,那里有演法观,是汉代天师的祠庙。高台杰阁耸入天际,水帘、斗坛、丹鳌、芝岩交错排列在左右,我们一起在那里休息。过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开船,船工指点顾盼,上下景物接连映入眼中,来不及一一观看。只见水岛、洲渚之间,怪石异木、幽花奇卉,浓郁繁茂、香气重叠,都是连片芬芳、独自秀美而令人喜爱的景象。不久转过曲折的水湾,经过清淑之地,仿佛有水流帮助船只抵岸;侧面的洞穴、隐蔽的缝隙和险处,只能攀援鸟道,人的足迹无法到达。有的依傍深林狭谷,渔舍隐约其中;有的掩映在荒草野洲之间,樵夫小径曲折其中。这大概同武陵桃源没有不同。后来我们打开茶具饮茶,沿着水流向下,看到陡峭的山崖和绝壁突兀怒起,有的像蛟龙腾跃、豹子跳动,有的像龙昂首、虎蹲踞;低头伏下的山势,像屏风排列、屏障张开;云气奔腾,雾气涌动,千姿万态,层层显现。山穴高峻、空坛环绕之处,厨房、粮仓、茅屋、窗户、织机、梁柱、墙壁都具备其中,使人抬头仰望而羡慕,心境融化、精神舒展,确实不知道人间还有俗世。向下看,清澈水潭一片碧色,灵妙的声响四处升起;至于冲入云霄的秀丽山峰和排空而上的景象,只见高峻的白色山岩、陡峭的险峰,以及青苍山谷交错而已。远处狂澜浅洲、肃穆的水流和泥沙相间之处,我不知道它究竟有没有尽头。过了很久,我们来到岩下,提衣登上去,只见悬石高达万仞,像垂下的屋盖覆盖天空,下面可以坐下几十个人。于是摆开酒杯和俎案,在这里饮酒。吟诗的人歌唱,弹琴的人奏琴,绘画的人作图,尽情享受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才结束。当时西风吹来,恍惚间像要踏空驾浮而行,兴致无法遏止。于是命船前往岩的右侧,那里是明诚观,即吴大宗师的河图仙坛。天将黑时,才点燃火把赶路住宿。主持柯姓观务的人叫吴从善,擅长术数,整夜与我们谈论,第二天才返回。大家所作的诗有若干篇,不知不觉便装满衣袖,编成一卷。孟顼于是依次编排成集,并说道:“人生就是应当行乐。如今名山大川,都是仙真居住的洞府,我听说这种说法已经很久了。这里不只是胜过蓬莱、闾风、方壶、圆娇等仙境。世上希望游览一次而不能实现的人很多,有人听说后以为是怪诞夸张,不肯相信;如今我们有幸终于得以一览。像安期、羡门那样飞升的仙人,其逍遥自在的情景,全都近在眼前,难道不是值得庆幸吗?希望把这些作品列在卷首,记载一时的盛会,使它流传无穷。”我没有推辞而叹息道:“自天地开辟以来,天地各安其位,山川孕育生成。这座岩石屹立于无穷久远的劫数之中,怎么会倾倒毁坏呢?在前面的千万年中,没有人知道它经历了多少兴衰消长,又有多少人能够同我们一样享受这种快乐呢?在后面的千万年中,谁知道还能有多少人同今天一样享受这种快乐呢?然而世人被华美车舆和官服束缚,沉溺于尘俗污浊之中,或者遭遇昏暗风雨,或者陷于人事的喜悦和忧戚,其种种情况不胜枚举。那些不能跟随我们这次游览的人,与我们之间的差距难道不是天壤之别吗?况且这次游览还有词章、琴弦、歌咏的快乐,比起古人游赤壁、刻溪的兴致,也未必逊色多少;我又怎么能停止不说呢?” 那么,世上躁动的人想求得安静,劳苦的人仰慕安逸,他们是否真正获得了天然情趣的本真呢?于是我乐意答应他的请求,为这些诗作序。

还真集序仙道自古尚矣,由黄帝问道广成子,世称黄老,盖广成即老子也。仙之说始焉,若唐之钱铿,夏之啸父,商之宛丘、周氏王乔,三代则固有之。而周穆建草楼以延士,其说始着。殆秦皇、汉武,惑方士药石之术,虽王次仲、东方朔之徒而不知师,而其邪说滋蔓淆杂,卒以顶身,则世之鸿生.硕士,并起而訾斥之,亦宜矣。若汉魏伯阳,仿《易》撰《参同契》,本《古文龙虎经》而充越之。以是丹道倡明,不溺於金石、草木、云霞、补导之术,一明乎身心神黑自然之理,假卦爻晷刻以则之,靡不合乎奇耦象数也。厥后由锺离云房授唐吕岩,则祖述其说,而歌辞论辨,庶得乎指归之正,代亦不乏其人焉。若宋之张紫阳、石杏林、陈泥丸、白紫清、李玉溪、李清庵,皆一时杰出,凡其辞旨亦不下伯阳,而互有深造默会者焉。夫相去千百岁之问,何言之若合符节者,不期然而然哉。此无他,千百世之理同也,心同也。其所以淆异者,必邪妄诡诞之说,非取夸於时,必鼓惑於后,其能果合於身心神气自然之道乎。此古之人必得人而授,而道不虚行也。抑亦非师之秘玄蕴奥,不妄.启示,而学之者无累功积行之实,徒饰虚文伪,与驰声扬耀者无异,尚何足语道哉,其能见诸言哉。南昌临江混然子,以故姓博学,尝遇异人得秘授,犹·勤於论着。予读其言久矣,问会於客邸,匆遽未遑尽究。今春,吾徒袁文逸自昊还,持其所述《还真集》请一言。予味之再,信达乎金液还丹之旨,其显微敷畅可以明体会用矣。使由是而修之,虽上迎紫阳、清庵,亦未知孰后先也。蚓予尝悯夫世之肤陋狂僻之习驳渍滋久,有莫得而尽绝者,犹喜其言足以振发末季之弊也。庶或志士贞人,有赋砍美玉之辨焉,则游神胚辉冯翼之初,炼气混芒俱津之表,为不难矣。是所以尽乎原始返终,穷神知化也欤。尚容招黄鹤凌空而下,相与共论乎湘滨岳渚之问未晚也。是书于编首以俟。岘泉集卷之二竟岘泉集卷之三??岘泉集卷之四耆山无为天师张宇初撰

译《还真集》序 仙道自古以来就受到崇尚。黄帝向广成子问道,世人称为黄老之学,大概广成子就是老子。仙道的说法由此开始。像唐尧时的钱铿、夏代的啸父、商代的宛丘、周代的王乔,三代本来就有这样的人。到了周穆王筑草楼招延士人,仙道之说才开始显著。大概秦始皇、汉武帝迷惑于方士炼制药石的术法,即使是王次仲、东方朔之类的人也没有真正得到师承;而那些邪说日益滋蔓、混淆杂乱,最终反而伤害自身,因此世上的博学大儒、硕学之士一起起来斥责它,也是适宜的。至于汉代魏伯阳,仿照《易经》撰写《参同契》,以《古文龙虎经》为根本而加以充实发扬。由此丹道得以倡明,不沉溺于金石、草木、云霞、补导之术,而是阐明身、心、神、气自然运行的道理,借卦爻和时刻作为法则,无不符合奇偶和象数。后来钟离云房传授给唐代吕岩,吕岩继承并阐述他的学说,以歌辞和论辨表达,差不多获得了丹道指归的正旨,历代也不乏这样的人。宋代的张紫阳、石杏林、陈泥丸、白紫清、李玉溪、李清庵,都是一时杰出人物,他们的辞旨也不低于魏伯阳,并且各自有深入造诣和默会所得。相隔千百年的时代,为什么他们的言论却像符节相合一样,不约而同地相合呢?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千百世的道理相同,心也相同。那些造成混淆差异的,必定是邪妄诡诞的说法;它们不是为了向当时夸耀,便是为了向后世鼓惑。它们怎么可能真正符合身、心、神、气自然运行的道理呢?这就是古人一定要得到合适的人才传授、道术不能虚妄流行的原因。况且,师傅若不是把玄妙奥秘秘而不宣、不会妄自启示,学习的人又没有长期积累功德、修炼行为的实际,只是装饰虚文、制造伪说,追逐声名、炫耀自己,这同那些人有什么不同?还哪里值得谈论道呢?又怎么可能在言语中显现大道呢?南昌临江的混然子,本姓某,博学多闻,曾遇到异人而得到秘传,仍然勤于著述。我读他的著作已经很久了,曾在客舍会见他,但仓促之间来不及全部研究。今年春天,我的门人袁文逸从吴地回来,拿着他所作的《还真集》,请我说几句话。我反复玩味,确实认为它通达金液还丹的旨意,能够阐明隐微、铺陈畅达,使人明白体用。如果依照它来修炼,即使上去迎接张紫阳、李清庵,也不知道谁在前、谁在后。况且我曾经怜悯世上肤浅、鄙陋、狂妄、偏僻的习气,长期混杂滋长,似乎无法完全断绝;如今却欣喜他的著作足以振兴、发扬末世的弊病。希望有志之士和守正之人,能够领悟辨析璞玉与美玉的道理,那么游神于胚胎光辉初起之时,炼气而进入混芒俱津之外,也就不难了。这大概就是穷尽原始、返还终极,穷究神妙而通晓变化吧。将来还可以招来黄鹤凌空而下,和它一起在湘水之滨、山岳洲渚之间讨论此道,也还不晚。这篇书序列在卷首,以等待后来的人。《岘泉集》卷之二完 《岘泉集》卷之三??《岘泉集》卷之四 耆山无为天师张宇初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