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文始经言外旨二

文始真经言外旨卷之一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4–6 段

抱一子曰:使置物者不置物於覆盂之下,则徒劳射覆者卜度矣,是则甲置物而乙射覆,为两人矣,今焉,甲自置之而甲自覆之,而不知所置何物,何耶?以物欲为盂,以识阴为覆,虽有大智力,亦不能射此覆盂,悟其置也,何则?并与置之时忘之矣,自疑以为他人置之,而我射之,卜度终身而不能得,一旦揭去物欲之盂,破除识阴之覆,而见其所置之物,方悟置之者非他人,而前.日存金存玉、存角存羽、存瓦存石之想,皆妄意也。噫!.覆盂之下果何物乎,学者毋以为未尝置而昧之。关尹子曰:一陶能作万器,终无有一器能作陶者,能害陶者。一道能作万物,终无有一物能作道者,能害道者。抱一子曰:谓之器矣,焉能作陶,焉能害陶,谓之物矣,焉能作道,焉能害道,然器不作陶,谓之非陶则不可,物不作道,谓之非道则不可,况器不能害陶,而害陶者叉器,物不能害道,而害道者爻物。然器存则陶存,物在则道在,去是器,则陶安在哉,亡是物,则道安在哉,果能去是器乎,器成无尽,果能亡是物乎,物生无穷,惟不器器,谓之善陶,惟不物物,谓之善道,善陶者陶乎陶,善道者道乎道,陶乎陶者,不知其陶,道乎道者,不知其道,不知其陶者无器可作,不知其道者无物可成,器乎、物乎,陶乎、道乎。关尹子曰:道茫茫而无知乎,心傥傥而无羁乎,物迭迭而无非乎。电之逸乎,沙之飞乎,圣人以知心一、物一、道一,三者又合为一。不以一格不一,不以不一害一。抱一子曰:见物便见心,无物心不现,见心便见道,无心道不现。或曰先达以无心是道,其说非乎?又日无心犹隔一重关,其说信乎?日见物便见心时,汝领会否?曰会,曰无物心不现时,心安在哉!.或者茫然自失。他日复问日,心可见乎?,曰心不可见,孰可见?日道可见乎?曰汝以为道与心一乎二乎?曰心与道可一矣,物可与道与心一乎?曰汝欲以不一者害一乎?或者唯唯而退。关尹子曰:以盆为沼,以石为岛,鱼环游之,不知几千万里而不穷也,夫何故?水无源无归。圣人之道,本无首,末无尾,所以应物不穷。抱一子曰:有首有尾者,应物易穷,无本无末者,应物不穷。传曰:如循环之无端,孰能穷之哉。尝疑夫太素之先有太始,太始之先有太初,是则道未尝无本末也。太素者,质之始,太始者,形之始,太初者,气之始,人能及本还源,自太素以至太初,如上百尺竿头,至矣尽矣,不可以复上矣。殊不知太初之外,更有所谓太易焉。太易者,未见气也,是犹向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方见太易,无首无尾,无源无归,莫知所终,莫知所始者矣,虽然学者向百尺竿头如何进步。关尹子曰:无爱道,爱者水也,无观道,观者火也,无逐道,逐者木也,无言道,言者金也,无思道,思者土也。惟圣人不离本情而登大道,心既未萌,道亦假之。抱一子曰:爱、观、逐、言、思五者,出於心,心生则五者皆生,心冥则五者皆泯。经曰:五贼在心,施行於天。世人有执一端以求道者,或以爱,或以观,或以逐,或以言,或以思,起心动念,去道愈遥。惟圣人非不爱也,爱未尝爱,非不观也,观未尝观,以至非不逐、言、思,而未尝逐、言、思,故不离本情而登大道,圣人本情岂异於人哉,特心未尝萌尔。关尹子曰:重云蔽天,江湖黯然,游鱼茫然,忽望波明食动,幸赐于天,即而就之,渔钓毙焉。.不知我无我,而逐道者亦然。抱一子曰:逐者木也,心已萌也,有心逐道,或通异景异物,异祥异气,异光异明,异见异趣,异灵异通,横执为道,是犹鱼望波明食动,即而就之也,惟知我无我,则心无心矣,安事逐哉。或曰进修亦逐也,精进亦逐也,皆非也,曰:为学曰益,故须精进,退修以成其德,为道则曰损,损之又损,以至於无为,无为无不为,是名真精进。关尹子曰:方术一作方士之在天下多矣,或尚晦,或尚明,或尚弱,或尚强,执之皆是,不执之皆道。抱一子曰:修真练性,圆通觉轮,所尚不同,或观音声而尚晦,或定光耀而尚明,或运动而尚强,或寂静而尚弱,是数者,皆可以入道。然执之,则非道也,事也,苟不执之,皆可以入道,执不执之问,相去远哉。关尹子曰:道终不可得,彼可得者,名德不名道。道终不可行,彼可行者,名行不名道。圣人以可得可行者,所以善吾生,以不可得不可行者,所以善吾死。

译抱一子说:假使放置东西的人没有把东西放在覆盂之下,那么射覆者的占测猜度就只是徒劳。这就成了甲放置东西、乙来射覆,是两个人。如今却是甲自己放置、甲自己覆藏,而又不知道放的是什么,为什么呢?因为把物欲当作覆盂,把识阴当作覆盖;即使有极大的智慧和力量,也不能射中这个覆盂。等到觉悟自己确实放置了东西,为什么呢?因为连同放置它的时刻一起忘掉了,自以为是别人放的,而由我来射覆;终身占测猜度也不能得到答案。一天揭去物欲的覆盂,破除识阴的覆盖,看见自己所放的东西,这才悟到放置它的不是别人,而从前所想的里面有金、有玉、有角、有羽、有瓦、有石,全都是妄想。唉!覆盂之下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学者不要因为以为从未放置过东西而昏昧不知。关尹子说:一块陶土能够制成万种器物,但始终没有一件器物能够制造陶土,也没有一件器物能够伤害陶土。一道能够生成万物,但始终没有一件物能够生成道,也没有一件物能够伤害道。抱一子说:既称为器物,哪里能制造陶土,哪里能伤害陶土?既称为物,哪里能生成道,哪里能伤害道?然而,器物不能制造陶土,却不能说它不是陶土所成;物不能生成道,却不能说它不是道。何况器物不能伤害陶土,而能伤害陶土的又正是器物;物不能伤害道,而能伤害道的又正是物。器物存在,陶土便存在;物存在,道便存在。除去这些器物,陶土又在哪里呢?没有这些物,道又在哪里呢?果真能够除去这些器物吗?器物生成无穷;果真能够灭除这些物吗?物生成无尽。只有不把器物当作器物,才叫善于陶冶;只有不把万物当作固定的物,才叫善于体道。善于陶冶的人陶冶陶土,善于体道的人体道于道。陶冶陶土的人不知道自己在陶冶,体道于道的人不知道自己在体道。不知道陶冶的人没有器物可以制造,不知道体道的人没有物可以成就。究竟是器物、万物,还是陶土、道呢?关尹子说:大道茫茫而无所知觉,心境坦荡而无所束缚,万物纷纷而没有什么不是如此。像闪电迅疾逸去,像沙尘飞扬;圣人由此知道心是一、物是一、道也是一,三者又合而为一。不以“一”来格拒“不一”,也不以“不一”来损害“一”。抱一子说:见到物便见到心;没有物,心就不显现。见到心便见到道;没有心,道就不显现。有人问:前贤说无心就是道,这种说法不对吗?又说无心还隔着一重关,这种说法可信吗?我说:见到物便见到心时,你领会了吗?他说:领会了。我说:没有物心就不显现时,心在哪里呢?那人茫然若失。过了一天,他又问:心可以见到吗?我说:心尚且不可见,什么可以见到呢?他问:道可以见到吗?我说:你认为道和心是一还是二?他说:心和道可以是一,那么物可以和道、心是一吗?我说:你是想用不一来损害一吗?那人连声答应而退下。关尹子说:把盆当作池沼,把石头当作岛,鱼儿在周围游动,仿佛游了几千万里也没有穷尽。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水没有源头,也没有归宿。圣人的道,本来没有开头,末尾也没有终点,所以应对万物而无穷尽。抱一子说:有开头有结尾的,应对事物容易穷尽;没有根本没有末端的,应对事物不会穷尽。《传》说:“像循环那样没有端点,谁能使它穷尽呢?”我曾经疑惑,太素之前有太始,太始之前有太初;这样看来,道也不是没有本末。太素,是质的开始;太始,是形的开始;太初,是气的开始。人能够达到根本、返回本源,从太素一直到太初,就像登上百尺竿头,已经到达极点、穷尽了,不能再向上一步。却不知道太初之外,还有所谓太易。太易,是尚未显现气;这就如同到了百尺竿头还要再进一步,只有见到太易,才是无头无尾、无源无归,不知道终点、不知道起点的境界。然而,学者要向百尺竿头再进一步,究竟应当怎样进步呢?关尹子说:不要爱道,因为爱属于水;不要观道,因为观属于火;不要追逐道,因为追逐属于木;不要言说道,因为言说属于金;不要思考道,因为思考属于土。只有圣人不离开本来的情性而登上大道;心念既未萌动,道也只是借此显现。抱一子说:爱、观、追逐、言说、思考这五者都出于心;心生起,五者就都生起;心冥寂,五者就都消泯。经中说:“五贼在心,施行于天。”世人有执守一端来求道的,有的凭借爱,有的凭借观,有的凭借追逐,有的凭借言说,有的凭借思考;一起心动念,就离道越来越远。只有圣人并不是不爱,而是虽爱却未曾执着于爱;并不是不观,而是虽观却未曾执着于观;直到虽有追逐、言说、思考,却未曾执着于追逐、言说、思考。所以他不离本来的情性而登上大道。圣人的本来情性难道与常人不同吗?只是心念从未萌动罢了。关尹子说:乌云重重遮蔽天空,江湖昏暗,游鱼茫然无知,忽然望见波光明亮、食物在动,以为是上天的恩赐,便游近前去,结果死在渔网和鱼钩之下。不了解“我即无我”而追逐道的人也是这样。抱一子说:追逐属于木,说明心念已经萌动。有心追逐道,或者遇到异景、异物、异祥、异气、异光、异明、异见、异趣、异灵、异通,便横加执着地把它们当作道,就像鱼看见波光明亮、食物在动,立即游近前去一样。只有知道“我即无我”,心才无所谓心,哪里还需要追逐呢?有人说,进修也是追逐,精进也是追逐。答:不是这样。为学是“日益”,所以需要精进;退修以成就自己的德。至于为道,则是“日损”,损之又损,直到无为;无为而无所不为,这才叫真正的精进。关尹子说:方术之士遍布天下,有的崇尚幽暗,有的崇尚明亮,有的崇尚柔弱,有的崇尚刚强;执着于这些,都是偏执;不执着于这些,都是道。抱一子说:修真炼性、圆通觉轮时,所崇尚的方式各不相同:有的观察声音而崇尚幽暗,有的安定于光耀而崇尚明亮,有的通过运动而崇尚刚强,有的通过寂静而崇尚柔弱。这几种都可以进入道。然而执着于它们,就不是道,而只是具体的事;如果不执着于它们,都可以进入道。执着和不执着之间,相距是多么遥远啊!关尹子说:道终究不可得到;那些可以得到的,称为德而不称为道。道终究不可实行;那些可以实行的,称为行而不称为道。圣人以可得到、可实行的部分来完善自己的生命,以不可得到、不可实行的部分来完善自己的死亡。

抱一子曰:道不可须突离也,可离非道也。若夫可得可行,则可失可止,可失可止,则有时而离矣,惟不可得不可行,故须夷不可离,须突不可离,则我在是,道在是矣。《易》曰:显道神德行道,固自我以显矣,而德行尤不可不神也。然圣人於道有所得者,皆德也,於道有所行者,皆行也,所以积德而不敢失德,累行而不敢失行,功满三千,大罗为仙,行满八百,大罗为客,此皆以可得可行者善吾生也。若夫不可得不可行者,安有所谓生,安有所谓死哉?此所以善吾死也。关尹子曰:闻道之后,有所为有所执者,所以之人,无所为无所执者,所以之天。为者必败,执者必失,故闻道於朝,可死於夕。抱一子曰:道果可闻乎?闻於心,而不闻於耳,道果可传乎?传於天,而不传於人,天其可有所执乎?故为者叉败,执者叉失,皆人也,以是知朝不闻道於天,则人不真死於夕。关尹子曰:一情冥,为圣人,一情善,为贤人,一情恶,为小人。一情冥者,自有之无,不可得而示,一情善恶者,自无起有,不可得而秘。一情善恶为有知,惟动物有之,一情冥为无知,溥天之下,道无不在。抱一子曰:文王之不识不知,孔子之无知,老子之能无知乎,皆圣人之冥情也。自有之无,荡荡乎不可名状,岂可得而示哉,若夫颜孟之仁善,桀坏之暴恶,皆自无起有,昭昭乎不可得而秘也。一情善恶为有知,动物皆然,一情之冥为无知,无知则与太虚同体矣,故日溥天之下,道无不在。关尹子曰:勿以圣人力行不怠,即日以勤成,勿以圣人坚守不易,即日道以执得。圣人力行,犹之发矢,因彼而行,我不自行。圣人坚守,犹之握矢,因彼而守,我不自守。抱一子曰:时行则行,时止则止,圣人初何固叉哉,时乎用九,则圣人自强不息,非勤也,因时而动,不容息也。时乎用六,则圣人利永贞,非执也,因时而静,不容动也。《易》曰: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故学道有时节因绿,圣人初何所容心於动静哉!善观圣人者,观其时而已矣。关尹子曰:若以言行学识求道,互相展转,无有得时。知言如泉呜,知行如禽飞,知学如撷影,知识如计梦,一息不存,道将来契。抱一子曰:言行学识,可以进德修业,不可以求道,拾言行学识四者之外,孰从而求之哉!.善求道者,不即四者,亦不离四者,知言如泉呜,无是非之可辨,知行如禽飞,无善恶之可思,知学如撷影,无得失可验#2,知识如计梦,无事理之可寻。是则有言忘言,有行忘行,有学忘学,有识忘识,则几於道矣。曰:然则道可求乎?曰:求则非求也,不求则真求也,故曰:一息不存,道将来契。关尹子曰:以事建物即难,以道弃物即易,天下之物,无不成之难,坏之易。抱一子曰:以事建物,天下之人争趋之,而不惮其难,盖有为之功,有可把捉,成之甚难,而为之甚易也。以道弃物,天下之人咸畏之,而不知其易,盖无为之功,无可把捉,成之甚易,为之甚难也。大而建立世界,次而建邦立国,以至成家立身,莫不积德累功,日将月就,或经岁,或累年,或终身,或积世,不惮劳苦,庶可晞冀,信不易也。至于一行之差,一念之失,一动之非,一事之娱,则廖坏世界,丧覆邦国,破家亡身,可立而待,故日成之难,而坏之易也。至於悬崖撒手,自肯承当,不假修为,立地成道,至易也,非天下至刚至健之大丈夫,孰能与於此。关尹子曰:一灼之火,能烧万物,物亡而火何存,一息之道,能冥万物,物亡而道何在?抱一子曰:天下之物皆有形,有形则有我,若夫有形而无我者,惟火而然。何也?火不自立,附物而现,无我也,使不附于草木金石,火可安在哉!.是则天下无复存火矣。然击之金石,钻之竹木,则火不期至而至矣,火果有乎,火果无乎,圣人以火喻道,噫,善喻哉。关尹子曰:人生在世,有生一日死者,有生十年百年死者#3。一日死者,如一息得道。十年百年死者,如历久得道。彼未死者,虽动作昭智,止名为生,不名为死。彼未契道者,虽动作昭智,止名为事,不名为道。抱一子曰:昔人谓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盖方生方死者#4,生非真生,方生方死者,死非真死。今有生一日死者,生果真生乎,死果真死乎,以至十年百年,莫不皆然。何以知其真死?曰:动作昭智者是也,曰:孰不动作昭智?曰:未死者,止名为生,未契道者,止名为事而已。噫,安得真死者而与之语道哉。关尹子曰:不知吾道无言无行,而即有言有行者求道,忽遇异物横执为道,殊不知舍源求流,无时得源,舍本求末,无时得本。

译抱一子说:道一刻也不能离开;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若是可以得到、可以实行,就也可以失去、可以停止;既可以失去、可以停止,就有时候会离开。只有不可得到、不可实行,所以片刻也不可离;片刻不可离,那么我在哪里,道就在哪里。《易》说:“显明道,神妙德行。”道本来就是由我显明的,而德行尤其不能不神妙。然而圣人对于道有所得到的,都是德;对于道有所实行的,都是行。因此积累德而不敢失德,累积行而不敢失行;功德满三千,大罗为仙;德行满八百,大罗为客。这些都是以可得到、可实行的部分来完善我的生命。至于不可得到、不可实行的部分,哪里还有所谓生,哪里还有所谓死呢?这就是以它来完善我的死亡。关尹子说:听闻道以后,有所作为、有所执着的,所归属于人;无所作为、无所执着的,所归属于天。有所作为必然失败,有所执着必然失去,所以早晨听到道,晚上就可以死去。抱一子说:道果真可以听到吗?它是在心中听到的,不是在耳朵中听到的。道果真可以传授吗?它是由天传授的,不是由人传授的。天难道可以有所执着吗?所以有所作为必然失败,有所执着必然失去,这些都是人的情形。由此可知,如果早晨没有从天听闻道,那么人也不会在晚上真正死亡。关尹子说:一念情感冥寂,成为圣人;一念情感趋善,成为贤人;一念情感趋恶,成为小人。一念情感冥寂,是从有归于无,不能拿出来显示;一念情感趋善或趋恶,是从无生起有,不能隐藏。一念善恶属于有知觉,只有有情动物才有;一念冥寂属于无知觉,普天之下无处不有道。抱一子说:文王的“不识不知”、孔子的“无知”、老子的“能无知乎”,都是圣人情感冥寂的境界。从有归于无,广大无边,不可名状,哪里可以拿来显示呢?至于颜回、孟子的仁善,桀、纣的暴恶,都是从无生起有,明明显显,无法隐藏。一念善恶属于有知觉,动物都是这样;一念冥寂属于无知觉。无知觉便与太虚同体,所以说普天之下无处不有道。关尹子说:不要因为圣人努力实行而不懈怠,就说他靠勤奋成就;不要因为圣人坚守而不改变,就说他靠执着得到道。圣人努力实行,就像发射箭一样,是因凭借外在条件而行动,并不是我自己主动行动;圣人坚守,就像握住箭一样,是因凭借外在条件而守持,并不是我自己主动守持。抱一子说:时机适合行动就行动,时机适合停止就停止,圣人起初哪里有什么固执呢?时运到了“用九”,圣人自强不息,并不是由于勤奋,而是顺应时机而动,不能停息;时运到了“用六”,圣人利于永远守正,并不是由于执着,而是顺应时机而静,不能妄动。《易》说:“动静不失其时,它的道就光明。”所以学习道有时节、有因缘,圣人起初哪里会把心放在动静上呢?善于观察圣人的人,只观察他的时机罢了。关尹子说:如果凭借言语、行为、学习、知识来求道,彼此辗转依靠,永远没有得到道的时候。懂得言语,就像泉水鸣响;懂得行为,就像禽鸟飞翔;懂得学习,就像捕捉影子;懂得知识,就像计算梦境。只要一息之中不存留这些,道就会前来契合。抱一子说:言语、行为、学习、知识,可以用来增进德业、修成事业,却不能用来求道。若抛开言语、行为、学习、知识这四者之外,又从哪里求道呢?善于求道的人,不即着于这四者,也不离开这四者。懂得言语,就像泉水鸣响,没有可以辨别的是非;懂得行为,就像禽鸟飞翔,没有可以思考的善恶;懂得学习,就像捕捉影子,没有可以验证的得失;懂得知识,就像计算梦境,没有可以寻求的事理。这样,有言语却忘掉言语,有行为却忘掉行为,有学习却忘掉学习,有知识却忘掉知识,就接近道了。有人问:那么道可以求吗?答:有所求就不是真求,无所求才是真求。所以说:“一息之中不存留,道就会前来契合。” 关尹子说:用人为的事情建立事物很难,用道来舍弃事物很容易。天下的事物,没有不难以造成、容易败坏的。抱一子说:用人为的事情建立事物,天下人都争着去做,并不畏惧其中的艰难,因为有为的功夫有可以把握的地方;虽然成就它很难,但开始做却很容易。用道来舍弃事物,天下人都害怕,却不知道它很容易,因为无为的功夫没有可以把握的地方;虽然成就它很容易,但开始做却很难。大的如建立世界,其次如建立邦国,直到成家、立身,无不积累德行、累积功劳,日积月累,有的经过数年,有的累积多年,有的穷尽一生,有的累积世代,并不怕劳苦,希望可以逐渐实现,确实不容易。至于一次行为的差错、一个念头的过失、一次行动的不当、一件事情的失误,就会使世界崩坏、邦国丧失覆灭、家庭破裂、生命死亡,转眼即可等待,所以说成就它难而败坏它容易。至于在悬崖边撒手,自己肯承担,不借助修炼,立即成道,这是最容易的事;若不是天下最刚强、最健勇的大丈夫,谁能做到这一点呢?关尹子说:一星火就能焚烧万物;万物灭亡了,火又在哪里存在呢?一息之间的道能够使万物冥合;万物灭亡了,道又在哪里存在呢?抱一子说:天下的物都有形;有形就有我。至于有形而没有“我”的,只有火是这样。为什么呢?火不能独立存在,要依附事物才显现,所以没有我。假如不依附草木、金石,火能在哪里存在呢?这样,天下就再没有火存在了。然而敲击金石、钻取竹木,火便不待期待而自然出现。火究竟存在,还是不存在?圣人用火来譬喻道,唉,这个譬喻真好啊!关尹子说:人生在世,有出生一天便死亡的,有出生十年、百年才死亡的。出生一天便死亡的,就像在一息之间得到道;十年、百年才死亡的,就像经历长久时间才得到道。那些还没有死亡的人,即使有所行动、显露聪明,也只能称为生,不能称为死;那些还没有契合道的人,即使有所行动、显露聪明,也只能称为事,不能称为道。抱一子说:古人说,正当出生时就是正当死亡,正当死亡时就是正当出生。所谓正当出生时就是正当死亡,是说出生并不是真正的出生;所谓正当死亡时就是正当出生,是说死亡并不是真正的死亡。如今有人出生一天便死亡,他的出生果真是出生吗?他的死亡果真是死亡吗?直到出生十年、百年的人,也无不如此。怎么知道那是真正的死亡呢?答:看他是否还有行动和显露聪明。又问:谁没有行动和显露聪明呢?答:没有死亡的人,只能称为生;没有契合道的人,只能称为事罢了。唉,哪里能找到真正死亡的人来和他谈道呢?关尹子说:不了解我的道是无言、无行,却偏要凭借有言、有行来求道,忽然遇到奇异事物,便横加执着地把它当作道,却不知道舍弃源头而追求流末,永远也得不到源头;舍弃根本而追求末节,永远也得不到根本。

抱一子曰:言行可以进德,不可以进道,以言行求道,不惟不可得道,并与德失之矣。何则?彼求道者过於求德,则过用其心,以善言善行为不足为,爻求奇言异行,以为跨德入道之蹊,爻有异事契其异言,异物感其异行。学者不悟,横执为道,未有不遭魔境,如道经佛书之所云者,岂止无时得源,无时得本而已哉,其害有不可胜言者矣。关尹子曰:习射,习御,习琴,习乐一作习弈,终无一事可以一息得者,惟道无形无方,故可得之一息。抱一子曰:世事有为,用力甚难,而人乐为,大道无为用力甚易,而人不为。何则?世事如射如御,如琴如秦,有物有则,可师可息,故可渐为之,非积岁累时不能臻其妙;大道无色无形,无数无方,不可师,不可习,不可渐造之,有一弹指顷立地成道者,或积岁累时不得,或一弹指顷得之,相去远矣。此无他,有为之功,与无为之功不同也。关尹子曰:两人射相遇,则工拙见,两人弈相遇,则胜负见,两人道相遇,则无可示者,无工无拙,无胜无负。抱一子曰:孔子见温伯雪子於鲁,目击而道存,无可示者,无可言者。世有主宾相见,勘辨正邪,以较高下浅深之学者,两俱失之矣,安得两眼对两眼者,与之相视而笑哉。关尹子曰:吾道如海,有亿万金投之,不见,有亿万石投之,不见,有亿万污秽投之,不见。能运小虾小鱼,能运大馄大鲸。合众水而受之,不为有余,散众水而分之,不为不足。抱一子曰:以海喻道,可谓善喻矣。言其体,则金石污秽,虾鱼馄鲸,无所不纳,言其用,则合受分散,善利善藏,无所不周。大哉海乎!.大哉道乎t .虽然使海知有一物存留其中,知有一滴合散其中,则海之为海殆矣,问海知乎哉!问道知乎哉!关尹子曰:吾道如处暗,夫处明者,不见暗中一物,而处暗者,能见明中区事。抱一子曰:处暗则不见我而见物,不见我则亡我,而身隐矣,见物则昭智而不昧矣,能亡我,而昭智不昧,圣人之功也。若夫处明,则见我,见我则见明,见明则不见暗中一物,是则众人熙熙,如春登奎,我形俱显,宠辱皆惊,昧於倚伏,而不觉不知者矣,奚取哉。关尹子曰:小人之权归于恶,君子之权归于善,圣人之权归于无所得,惟无所得,所以为道。抱一子曰:人皆有是权,顾所归如何耳。权者,谓无一定之称也。夫小人岂一定为恶耶?能迁就为善,则君子矣,君子岂一定为善耶,苟造次为恶,则小人矣。惟圣人权如虚空,归无所得,学者於不思善不思恶之际,而求其权之所归,亦几矣。关尹子曰:吾道如剑,以刃割物即利,以手握刃即伤。抱一子曰:人息不达道,达道之人,断天下事无难无易,莫不迎刃而解,盖精神刚明,智慧照彻,物来自明,事至自判,不知其所以然而然也,岂容一毫人力於其问哉!若夫揆吾精神,察吾智慧,何刚何明,何照何彻,是犹以手握刃,不自伤者鲜矣。关尹子曰:连不问豆,豆不答连,瓦不问石,石不答瓦,道亦不失一作识。问与答与一气往来,道何在。抱一子曰:道无问,问无应,是则人与人居,道与道会,有问有答,一气往来耳。胡不观诸连豆瓦石乎,篷与豆终日讲礼,而昧者不睹,瓦与石终日谈道,而聋者不听,然则篷之与豆,瓦之与石,有问有答乎,一气往来乎?关尹子曰:仰道者歧,如道者最,皆知道之事,不知道之道。是以圣人不望道而歉,不恃道而丰,不借道于圣,不贾道于愚。抱一子曰:道不可求也,求之者,不得,道不可道也,逐之者不及,道不可恃也,恃之者不尊,道不可街也,街之者不贵。世之学者未造道也,仰而趺之,望而嫌然,与夫师而资之,如而股之,皆求之逐之者也,既造道矣,恃之而自丰,街之而贾愚,皆不尊不贵者也。是则知道之事,不知道之道耳,於道何有哉!若夫圣人则不师而得,不逐而及,不恃而有,不衍而贵,前无圣人,后无愚者,独往独来,知我者稀,我者贵矣。文始真经言外旨卷之一竟#1『致命造玄』,《关尹子》(载《丛书集成初编》)和《无上妙道文始真经》(载《道藏》慕字号)心#2此句,据前后文意,当作『无得失之可验』。#3此句,上引二校本皆作『有生十年死者,有生百年死者』。#4按前后文意,此句当作『方死方生者』。抱一子陈显微述二柱篇柱者,建天地也,凡十二章。

译抱一子说:言语和行为可以增进德行,却不能增进道;凭借言语和行为求道,不但不能得到道,连德也会一并失去。为什么呢?那些求道的人把求道看得超过求德,于是过度用心,把善言善行看作不足,偏要追求奇异的言语、特殊的行为,认为这是跨过德而进入道的路径;又把异事当作契合自己异言的证验,把异物当作感应自己异行的征兆。学者不能觉悟,横加执着地把这些当作道,没有不遭遇魔境的,就像道经、佛书所说的那样。难道只是永远得不到源头、永远得不到根本而已吗?其中的祸害,是无法说尽的。关尹子说:学习射箭、驾车、弹琴、音乐,始终没有一件事可以在一息之间得到;只有道没有形、没有方所,所以可以在一息之间得到。抱一子说:世间的事务属于有为,用力很难,但人们乐于去做;大道属于无为,用力很容易,但人们却不去做。为什么呢?世间事务像射箭、驾车、弹琴、音乐一样,有事物、有法则,可以向人学习,也可以逐步熟习,所以能够渐渐去做;若不积累年岁、时间,就不能达到精妙。大道没有颜色、没有形体,没有数目、没有方所,不能向人学习,不能靠练习,也不能逐渐造成;有人在一弹指的时间便当下成道,有人积累多年仍然不能得到,有人一弹指便得到,彼此相差很远。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有为之功和无为之功不同。关尹子说:两个人比射箭相遇,就会显出技术高下;两个人下棋相遇,就会显出胜负;两个人在道上相遇,却没有什么可以显示,没有工巧,也没有拙劣;没有胜,也没有负。抱一子说:孔子在鲁国见到温伯雪子,目光一接触,道便存于其中,没有什么可以显示,也没有什么可以言说。世上有主客相见,考辨正邪,比较学问高下浅深的,双方都失去了道。哪里能找到两双眼睛相对、彼此相视而笑的人呢?关尹子说:我的道像大海。投入亿万金子,不会显出;投入亿万石头,也不会显出;投入亿万污秽,也不会显出。它能承载小虾小鱼,也能承载大鲲大鲸;汇合众多水流来容纳它们,不觉得有余;分散众多水流,也不觉得不足。抱一子说:用大海来譬喻道,可以说是很好的譬喻。说它的体,金石、污秽、虾鱼、鲲鲸,没有什么不容纳;说它的用,汇合、承受、分散、滋养、收藏,没有什么不周遍。大海多么广大啊!大道多么广大啊!然而,假使大海知道其中有一物存留,知道其中有一滴水在汇合或分散,那么大海就几乎不成其为大海了。请问,大海知道吗?请问,道知道吗?关尹子说:我的道就像处在黑暗中。处在明亮地方的人,看不见黑暗中的一件事;处在黑暗中的人,却能看见明亮处的各种事物。抱一子说:处在黑暗中,就看不见自己而看见万物;看不见自己,便忘掉自我,身体也隐没了;看见万物,便聪明明达而不昏昧。能够忘掉自我而又聪明明达、不昏昧,这是圣人的功夫。至于处在明亮中,就看见自己;看见自己,就看见明亮;看见明亮,就看不见黑暗中的一件事。于是众人熙熙攘攘,像春天登上高台,自己的形体完全显露,受到宠辱都惊动,昏昧于祸福相依的道理,却不知不觉,这有什么可取呢?关尹子说:小人的权变归于恶,君子的权变归于善,圣人的权变归于无所得。正因为无所得,所以才是道。抱一子说:人人都有这种权变,只是看它归向哪里罢了。“权”是说没有固定不变的标准。小人难道一定作恶吗?如果能够迁就时势而趋善,就成为君子;君子难道一定行善吗?如果仓促之间作恶,就成为小人。只有圣人的权变像虚空一样,归于无所得。学者在不思善、不思恶的时候,探求这种权变归向哪里,也就接近道了。关尹子说:我的道像剑,用剑刃割东西就是锋利;用手握住剑刃就会受伤。抱一子说:人的呼吸如果不能通达于道,通达于道的人,判断天下的事情,无论难易,没有不迎刃而解的。这是因为精神刚健明澈,智慧照彻一切;事物一来便自然明白,事情一到便自然判断,不知道为什么却自然而然就是如此,哪里容得下一丝一毫人为的力量参与其中呢?如果反过来揣度自己的精神,察看自己的智慧,究竟什么是刚、什么是明,什么是照、什么是彻,这就如同用手握刀而想不伤到自己的人,实在太少了。关尹子说:连不询问豆,豆也不回答连;瓦不询问石,石也不回答瓦。道也不会失去〔一作“认识”〕。问与答相互往来,哪里还有道呢?抱一子说:道本来没有问,问也没有应答;正因为如此,人与人相处,道与道相会,才有问有答,不过是一气相互往来罢了。为什么不看看连、豆、瓦、石呢?篷和豆终日讲论礼法,而昏昧的人看不见;瓦和石终日谈论道,而耳聋的人听不见。那么,篷与豆之间究竟有问有答吗?是一气在相互往来吗?关尹子说:仰望道的人多有歧途,类似于道的人最多;他们都知道关于道的事情,却不知道道本身。因此,圣人不因仰望道而感到不足,不依恃道而自以为富足,不向圣人借取道,也不向愚人贩卖道。抱一子说:道不可求,求道的人得不到;道不可追逐,追逐它的人赶不上;道不可依恃,依恃它的人反而不受尊重;道不可炫示,炫示它的人反而不显贵。世上的求学者还没有达到道时,仰望它而跌倒,望着它而心生嫌疑,把它当作老师而取资,以为类似于道便加以攀附,这些都是求取、追逐道的人。已经达到道以后,依恃道而自以为富足,炫示道而向愚人卖弄,这些都是不受尊重、不显贵的人。这样看来,他们只是知道关于道的事情,却不知道道本身,对于道又有什么关系呢?至于圣人,不拜师便能得到,不追逐便能赶上,不依恃便自然拥有,不炫示便自然显贵;前面没有可效法的圣人,后面没有可轻视的愚人,独自来往,了解我的人很少,而我却因此尊贵。《文始真经言外旨》卷之一完。#1“致命造玄”:《关尹子》(载于《丛书集成初编》)和《无上妙道文始真经》(载于《道藏》慕字号)作“心”。#2此句根据前后文意,应当作“无得失之可验”。#3此句,上引的两个校本都作“有生十年死者,有生百年死者”。#4根据前后文意,此句应当作“方死方生者”。抱一子陈显微撰述。二柱篇。所谓“柱”,就是建立天地;全篇共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