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始真经言外旨卷之九
.是知圣人虽日应事物,而不着事不着物,而我在我矣。关尹子曰:智之极者,知智果不足以周物,故愚,辩之极者,知辩果不足以喻物,故讷,勇之极者,知勇果不足以胜物,故怯。抱一子曰:天下之理,争之则不足,逊之则不余,圣人之大智若愚,大辫若讷,大勇若怯者,岂姑为是伪行哉。盖知夫智果不足以周物,故愚,辩果不足以喻物,故讷,勇果不足以胜物,故怯耳。、传日,其愚不可及,则智不如愚。十信九中不如一默,则辫不知讷,柔能制刚,弱能胜强,则勇不如怯。关尹子曰:天地万物,无有一物是吾之物,物非我,物不得不应,我非我,我不得不养。虽应物,未尝有物,虽养我,未尝有我。勿曰外物然后外我,勿曰外形然后外心,道一而已,不可序进。抱一子曰:善应物者无物,善养我者无我,有物则不能应物,有我则不能养我,何则?物非我物,我非我我,才外物便是外我,才外我便是外心。若作内观其心,外观其形,远观其物,则分心、我、物为三,未免序进也。道一而已,直下便见,不劳分别,一空总空,何叉序进哉。关尹子曰:谛毫末者,不见天地之大,审小音者,不闻雷霆之声。见大者亦不见小,见迩者亦不见远,闻大者亦不闻小,闻迩者亦不闻远。圣人无所见,故能无不见,无所闻,故能无不闻。抱一子曰:人有所见,则有所不见,有所闻,则有所不闻,非神有所限,而精有所量也,用吾精神不得其道耳。殊不知几天地万物之妙者,皆吾之神,凡天地万物之有者,皆吾之精,夫如是,则圣人无所见乃能无所不见,无所闻乃能无所不闻,学者知之乎。关尹子曰:目之所见,不知其几何,或爱金,或爱玉,是执一色为目也,耳之所闻,不知其几何,或爱锺,或爱鼓者#1,是执一声为耳也,惟圣人不慕之,不拒之,不处之。抱一子曰:是章又释前章之旨,圣人虑学者不知无所见无所闻为大也,姑以所见所闻喻之。如目之所见,不知其几何色,而视其物者,执某色以拘其见,耳之所闻,不知其几何声,而听某响者,执其声以拘其闻。惟圣人则不慕彼之声色,亦不拒彼之形响,惟不处吾之见闻,则吾之见闻大矣。关尹子曰:善今者可以行古,善末者可以立本。抱一子曰:学者欲行古道,叉善今俗,欲反本源,须知末务,苟生於今之世,而违今之俗,则害生矣,只知有本源,而不知有末务,则难立矣。故圣人和光同尘以善今,泛应曲当以善末者,乃所以为行古道,立本源之地也欤。关尹子曰:狡胜贼能捕贼,勇胜虎能捕虎,能克己乃能成己,能胜物乃能利物,能忘道乃能有道。抱一子曰:贼以校胜,虎以勇胜,固矣,然则己以何克哉?己者,我身也,克者,能胜也。知我身本何物,则知所以克之之道矣。学者当观我本无己,因七情六欲绿合而生,欲克我身,先克情欲,前章不云乎,能制一情者,可以成德,能忘一情者,可以契道,此圣人成己之学也。既能成己矣,然后能利物,苟有一物存乎吾前,则为物胜矣,焉能利物哉?既能成己,又能利物,可以造道矣,然则道可忘乎,道未能忘,焉能有道。关尹子曰:函坚则物必毁之,刚则折矣#2,刀利则物必摧之,锐则挫矣#3,威凤以难见为神,是以圣人以深为根,走麝以遗香不捕,是以圣人以约为纪。抱一子曰:坚则毁矣,锐则挫矣,以深为根,以约为纪,皆《老子》之言也。《关尹子》复以函刀凤麝以发明老子之旨,使学者尽守柔取虚,韬光无藏之理,以曲全免咎而已,岂非药石之言乎。关尹子曰:瓶有二窍,水实之,倒泻闭一,则水不下,盖不升则不降,井虽千仞,汲之水上,盖不降则不升,是以圣人不先物。抱一子曰:圣人不敢为天下先者,乃所以为天地万物之先也,何则?天下之理,不升则不降,不后则不先,不下则不高,故《老子》为天下溪,为天下谷,皆此意也。以管取水,按上窍则水下留,以瓶吸水中置火,则水逆上,皆不升则不降之理,与闭窍汲井同一理。然则可升可降者水也,所以闭之汲之火之按之者人也,人之所以能使水之升降留逆者气也,虽然天道好还,持而盈之不如其已,况敢先物乎,是尤圣人所大戒也。关尹子曰:人之有失,虽己受害於已失之后,久之,窃议於未失之前,惟其不恃己聪明,而兼人之聪明,自然无我,而兼天下之我,终身行之,可以不失。抱一子曰:使睿智聪明如虞舜,犹不自恃其聪明,而拾己从人,况余人乎!殊不知不恃己聪明,而兼人之聪明易,而能察人之情伪,而择其为交际难,噫,知人知言之说,尧舜其犹病诸!
译由此可知,圣人虽然每天应对事物,却不执着于事务,也不执着于外物,所以我仍然是我。关尹子说:智慧达到极致的人,知道单凭智慧终究不足以周遍应付万物,所以表现得像愚人;辩说达到极致的人,知道单凭辩说终究不足以使万物明白,所以表现得像木讷;勇敢达到极致的人,知道单凭勇敢终究不足以胜过万物,所以表现得像怯懦。抱一子说:天下的道理,争执它便显得不足,让让它便不会有余;圣人的大智像愚,大辩像讷,大勇像怯,难道只是故意装出这种假态吗?这是因为知道智慧终究不足以周遍应付万物,所以表现得愚;辩说终究不足以使万物明白,所以表现得讷;勇敢终究不足以胜过万物,所以表现得怯罢了。《传》说:“他的愚昧是别人无法赶上的。”这说明智慧不如愚昧。十次说话九次说中,也不如一次沉默,这说明辩说不如木讷;柔弱能够制服刚强,弱小能够胜过强大,这说明勇敢不如怯懦。关尹子说:天地万物,没有一物是我的物;物不是我,因而不能不应付万物;我也不是我,因而不能不养护自己。虽然应付万物,却从未执着于物;虽然养护自己,却从未执着于我。不要说排斥外物之后才能排斥外我,也不要说排斥外形之后才能排斥外心;道只有一个,不可分次第渐进。抱一子说:善于应对万物的人心中没有物,善于养护自己的人心中没有我;心中有物便不能应物,心中有我便不能养我。为什么呢?物不是我的物,我也不是我的我;刚一排斥外物,便是在排斥外我;刚一排斥外我,便是在排斥外心。如果内观其心、外观其形、远观其物,就把心、我、物分成三层,免不了又有次第渐进。道只有一个,直接当下即可见,不必劳心分别;一空则总体都空,何必还要安排次第渐进呢?关尹子说:仔细观察毫末的人,看不见天地的广大;专心辨察细小声音的人,听不见雷霆之声。看见大的,也会看不见小的;看见近的,也会看不见远的;听见大的,也会听不见小的;听见近的,也会听不见远的。圣人无所执着于所见,所以能够无所不见;无所执着于所闻,所以能够无所不闻。抱一子说:人有所见,就有所不见;有所闻,就有所不闻。这不是精神本身受到限制,也不是精有所能计量,而是运用我的精神不得其道罢了。殊不知天地万物的精微奥妙,都是我的神;天地万物的一切存在,都是我的精。既然如此,圣人无所执着于所见,所以能无所不见;无所执着于所闻,所以能无所不闻。学习的人知道这个道理吗?关尹子说:眼睛所见不知有多少,有人喜爱金,有人喜爱玉,这是执着一种颜色来限制眼睛;耳朵所听不知有多少,有人喜爱钟声,有人喜爱鼓声,这是执着一种声音来限制耳朵。只有圣人不羡慕它,不拒绝它,也不执着停留在它上面。抱一子说:这一章又解释前一章的意思。圣人担心学习的人不明白“无所见、无所闻”正是广大,所以姑且用所见所闻来比喻。眼睛所见不知有多少种颜色,若只看某种颜色,就会被它限制视野;耳朵所闻不知有多少种声音,若只听某种声响,就会被它限制听闻。只有圣人不羡慕那种声色,也不拒绝那种形响,只是不执着于自己的见闻,于是自己的见闻便广大了。关尹子说:善于通达当今的人,可以实行古道;善于通达末节的人,可以建立根本。抱一子说:学习的人想实行古道,就必须善于适应当今的风俗;想返回本源,就必须懂得末节事务。如果生在今天的时代,却违背今天的风俗,就会危害生命;只知道有本源,却不知道末节事务,就难以立足。所以圣人和光同尘来适应当今,广泛应对、曲折周全来通达末节,这正是实行古道、建立本源的基础。关尹子说:狡猾胜过贼,才能捕捉贼;勇猛胜过虎,才能捕捉虎;能够战胜自己,才能成就自己;能够胜过外物,才能使外物受益;能够忘掉道,才能真正有道。抱一子说:贼以狡猾取胜,虎以勇猛取胜,这本来如此;那么自己应当用什么来战胜呢?“己”就是我的身体,“克”就是能够战胜。知道我的身体本来是什么东西,就知道战胜它的方法。学习的人应当观察:我本来没有一个固定的自我,只是因七情六欲缘合而产生。想战胜自身,先要战胜情欲。前章不是说过吗?能够制伏一种情绪,便可以成就德行;能够忘掉一种情绪,便可以契合于道。这是圣人成就自己的学问。既然已经成就自己,然后才能使外物受益。如果我的面前还存有一个执着的物,就已经被物所胜,哪里还能使物受益呢?既能成就自己,又能使物受益,就可以接近道了。然而道可以忘掉吗?道尚且不能忘掉,哪里能真正有道呢?关尹子说:匣子坚固,外物就一定会毁坏它;刚硬就会折断。刀刃锋利,外物就一定会摧折它;尖锐就会受挫。凤凰因为难以看见而显得神异,所以圣人以深沉作为根本;麝因为遗留香气而招致捕捉,所以圣人以简约作为准则。抱一子说:坚固便会毁坏,尖锐便会受挫,以深沉为根本,以简约为准则,这些都是《老子》的话。《关尹子》又用匣、刀、凤、麝来阐明老子的旨意,使学习的人完全守持柔弱、取法虚静、收敛光芒而不炫露的道理,以求曲全免除过失罢了,难道不是药石般的劝诫吗?关尹子说:瓶子有两个孔,装满水后倒过来,堵住其中一个孔,水就流不下来。这是因为不升就不能降。井即使有千仞深,把水汲上来,也是因为不降就不能升。所以圣人不争着走在万物之前。抱一子说:圣人不敢争着走在天下人之前,正是因此成为天地万物之先。为什么呢?天下的道理,不上升就不能下降,不在后面就不能在前面,不处低下就不能居高。所以《老子》说“为天下溪”“为天下谷”,都是这个意思。用管子取水,按住上面的孔,水便停留在下面;用瓶子从水中吸水并在其中置火,水便逆向上升;这都是不升就不降的道理,与堵孔汲井是同一原理。然而,能够升降的是水;所以能够堵、汲、烧、按的,是人;人之所以能使水升降、停留、逆行,是因为气。可是天道喜欢循环,持守盈满不如适可而止,何况怎敢争先于万物呢?这更是圣人极力戒慎的事情。关尹子说:人有过失,虽然已经在过失之后受到损害,过了很久,却仍会暗中追悔没有在过失发生之前察觉。只有不倚仗自己的聪明,同时兼取别人的聪明,才能自然无我;兼取天下人的自我,终身这样实行,便可以不犯过失。抱一子说:像虞舜那样睿智聪明的人,尚且不倚仗自己的聪明,舍弃自己而顺从他人,何况普通人呢?殊不知不倚仗自己的聪明、兼取他人的聪明容易,能够察知人的真伪、选择适合交往的人却很难。唉,关于知人知言的说法,连尧舜恐怕也还感到困难吧!
关尹子曰:古今之俗不同,东西南北之俗又不同,至於一家一身之善又不同,吾岂执一豫格后世哉。惟随时同俗,先机后事,捐忿塞欲,简物恕人,权其轻重而为之,自然合神不测,契道无方。抱一子曰:随时同俗,先机后事,捐忿塞欲,简物恕人,是数者,与孔子《翼易·随时》同。人知几成务,惩忿窒欲,易简恕忠之言略同。而学者不知,谓道家之学独尚无为,是则将谓圣人执一豫格后世,圣人何心哉。古今四方,一家一身俗尚虽各不同,而圣人权其轻重而为之制,可从先进则先进,可拜下则拜下,惟其无可无不可,所以合神不测,契道无方也。孔子不云乎,窃比於我老彭,然则孔老之道,其可以异观哉。关尹子曰:有道交者,有德交者,有事交者。道交者,父子也,出於是非贤愚之外者#4,故久;德交#5,则有贤愚是非矣#6,故或合或离;事交者,合则离。抱一子曰:子华子与孔子相遇於途,倾盖终日,欢如平生,孔子顾弟子取束帛以赠先生,而子路疑之,盖子华子者,老子之弟子程本也,孔子一见,倾盖如故,此道交也。二子邂逅相遇,目击道存,岂若世俗之德交利交有,贤愚是非利害之分哉,宜乎子路之不识也。噫,安得如程子华、孔仲尼邂逅倾盖,相忘於形骸之外哉。关尹子曰:勿以拙陋曰道之质,当乐敏捷,勿以愚暗曰道之晦,当乐轻明,勿以傲易日道之高,当乐和同,勿以汗漫日道之广,当乐要急,勿以幽忧日道之寂,当乐悦豫,古人之言学之多弊,不可不救。抱一子曰:古人之言教,不止一端,在当时有禽滑厘、宋鉼、尹文、彭蒙、田鉼、慎到、墨翟诸家之学,今其言不传,至盂子之时,止有杨墨二家之言,则知禽宋尹彭田慎之言,至关尹仲尼之时,已拒绝之矣。敏捷者,如今之禅学问答,所以尚口捷给也。轻明者,如今之腾身踊跃习观之类也。和同者,如西域教之六韦和合也,要急者,如今之参一句话头,以求顿悟也。悦豫者,如今之放逸旷达,逍遥自在也。是数者,虽非当时古人之教,而其事大率相类,学之多弊,亦不可不救也。关尹子曰:不可非世是己,不可卑人尊己,不可以轻忽道己,不可以讪谤德己,不可以鄙猥才己。抱一子曰:非世者,世亦非之,祸也;卑人者,人亦卑之,辱也;遇轻忽而能忍,自以为己有道,浅也;遇讪谤而不辫,自以为己有德,骄也;至於逢鄙猥之人,自以为己有才,缪也。是五者皆学者之病也,宜自药之。关尹子曰:困天下之智者,不在智而在愚,穷天下之辩者,不在辩而在讷#7。抱一子曰:人之多智多辫者,病也,人之能愚能讷者,药也,智不能困天下之智,辫不能穷天下之辫,以智攻智,以辫敌辫,如以火止火,以水止水耳,奚益哉!昔南唐选博学辫给之使使本朝,我太祖选不识字至愚至讷武夫对之,使辫博之使拔无所施,即此道也。关尹子曰:天不能冬莲春菊,是以圣人不违时,地不能洛橘汶貉,是以圣不违俗。圣人不能使手步足握,是以圣人不违我所长,圣人不能使鱼飞禽驰,是以圣人不违人所长。夫如是者,可动可止,可晦可明,惟不可拘,所以为道。抱一子曰:天下道衍,或尚晦,或尚明,或尚动,或尚止,皆自然之理也。圣人观天之道,以时吾神之晦明,察地之利,以宜吾形之动止,近取诸身如此,则远示之人,亦莫不然,是则神宜明则明之,神宜晦则晦之,形宜动则动之,形宜静则止之耳。吾之手不能步,足不能握,犹鱼不能飞,禽不能驰也,天犹不可使冬莲春菊,地犹不可使洛橘汶貉,而况违我所长乎!而况违人所长乎!苟违其形神之所长而强为之,斯害也已,道安在哉。关尹子曰:少言者,不为人所忌,少行者,不为人所短,少智者,不为人所劳,少能者,不为人所役。抱一子曰:多言则为人所忌,多行则为人所短,多智则为人所劳,多能则为人所役,皆悔吝也,可不馑哉。关尹子曰:操之以诚,行之以简,待之以恕,应之以默,吾道不穷。抱一子曰:应事接物,不可不诚,不诚丧德,故於诚则操而存之;不可不简,不简则劳神,故於简则行而宜之;不可不恕,不恕则忿不惩;不可不默,不默则机不密。尽是四者,吾道何穷哉。关尹子曰:谋之于事,断之于理,作之于人,成之于天,事师于今理师于古,事同于人,道独于己。抱一子曰:谋今之事,当以今之事为师,如善弓者,师弓不师羿,善舟者,师舟不师界,其则不远也。断事之理,当以古人为师,古之圣人揆理曲尽,非今人所及也。事作於人,不得不与人同其好恶也,既谓之事矣,作之於人,成之於天,在我何敢固爻哉,若夫道,则在我独行之而已矣。
译关尹子说:古今的风俗不同,东西南北的风俗也不同,至于一家一身所崇尚的善又各不相同,我哪里会执着于一种标准来预定后世呢?只是随时代而合于风俗,先审察机宜而后处理事情,抛弃愤怒、堵塞欲望,简约对待事物、宽恕对待他人,权衡轻重而行事,自然能够合于神妙而不可测,契合于道而没有固定的方式。抱一子说:随时代而合于风俗,先审察机宜而后处理事情,抛弃愤怒、堵塞欲望,简约对待事物、宽恕对待他人,这几件事,与孔子《翼易·随时》的意思相同。人们所说的“知几成务”“惩忿窒欲”“易简”“恕忠”等话,大意也相近。然而学习的人不知道这一点,说道家的学问只是崇尚无为,于是便认为圣人执着于一种标准来预定后世。圣人怎么会有这种心呢?古今四方,以及一家一身所崇尚的风俗虽然各不相同,圣人却权衡轻重制定做法:可以遵从先进者便遵从先进者,可以行拜下礼便行拜下礼;只是因为没有什么绝对可以、也没有什么绝对不可以,所以能够合于神妙而不可测,契合于道而没有固定方式。孔子不是说过“私下把自己比作老彭”吗?既然如此,孔子与老子的道,难道可以用不同的眼光看待吗?关尹子说:有以道相交的,有以德相交的,有以事务相交的。以道相交的,如父子关系,超出是非贤愚之外,所以长久;以德相交的,便有贤愚、是非之分,所以有时相合、有时相离;以事务相交的,事情一结束便会分离。抱一子说:子华子与孔子在路上相遇,两车车盖相倾,交谈了一整天,欢乐得像平生旧友。孔子回头叫弟子取一束帛赠给先生,子路对此感到疑惑。子华子就是老子的弟子程本。孔子与他一见面,便像旧交一样倾盖相交,这就是以道相交。两人偶然相遇,目光相接便体现了道,哪里像世俗以德、以利益相交,还要计较贤愚、是非、利害的分别呢?难怪子路不能理解。唉,哪里才能得到像程子华和孔仲尼这样偶然相遇、倾盖相交,在形骸之外彼此相忘的人呢?关尹子说:不要把笨拙鄙陋当作道的本质,而应当喜爱敏捷;不要把愚昧昏暗当作道的隐晦,而应当喜爱轻快明亮;不要把傲慢轻率当作道的高远,而应当喜爱和谐同流;不要把散漫无边当作道的广大,而应当喜爱简要紧要;不要把幽闭忧闷当作道的寂静,而应当喜爱愉悦安乐。古人的教言被学习时有许多弊病,不能不加以纠正。抱一子说:古人的教言不止一种。当时有禽滑厘、宋鉼、尹文、彭蒙、田鉼、慎到、墨翟等各家的学说;如今他们的话已经不流传了,到了孟子时代,只剩下杨、墨两家的言论,由此可知禽、宋、尹、彭、田、慎等人的言论,在关尹、仲尼的时代已经被拒绝了。所谓敏捷,如今禅学中的问答,崇尚口才敏捷;所谓轻明,如今腾身跳跃、练习观想之类;所谓和同,如西域教的六韦和合;所谓简要紧要,如今参究一句话头以求顿悟;所谓悦豫,如今的放逸旷达、逍遥自在。这几类虽然不是当时古人的教法,但事情大体相似;学习它们容易产生许多弊病,也不能不加以纠正。关尹子说:不可非议世人而抬高自己,不可贬低别人而尊奉自己,不可因为别人轻忽道而自我标榜,不可因为别人讥谤德而自我夸耀,不可因为别人鄙陋猥琐而自以为有才。抱一子说:非议世人,世人也会非议你,这是祸;贬低别人,别人也会贬低你,这是辱;遭到轻忽却能够忍耐,便自以为自己有道,这是浅薄;遭到讥谤却不辩解,便自以为自己有德,这是骄傲;至于遇到鄙陋猥琐的人,便自以为自己有才,这是荒谬。这五种都是学习者的毛病,应当自己医治。关尹子说:困住天下的智慧,不在于智慧,而在于愚;穷尽天下的辩说,不在于辩说,而在于木讷。抱一子说:一个人多智多辩,是毛病;能够装愚、能够木讷,是药。智慧不能困住天下的智慧,辩说不能穷尽天下的辩说;用智慧攻击智慧,用辩说抵挡辩说,就像用火止火、用水止水罢了,有什么益处呢?从前南唐选拔博学善辩、口才敏捷的使者出使本朝,我太祖却选一个不识字、最愚笨、最木讷的武夫接待他,使那个博学善辩的使者无从施展,这就是这个道理。关尹子说:天不能让莲花在冬天开放、菊花在春天开放,所以圣人不违背时令;地不能让洛地生橘、汶地生貉,所以圣人不违背风俗。圣人不能让手行走、让脚握取,所以不违背自己的所长;圣人不能让鱼飞、让鸟奔跑,所以不违背他人的所长。这样的人,可以行动,也可以停止;可以隐藏,也可以显明;只是不能被拘束,这才是道。抱一子说:天下的道术,有的崇尚隐晦,有的崇尚显明;有的崇尚行动,有的崇尚停止,这都是自然的道理。圣人观察天道,按照时机使自己的神或显或晦;察看地利,适宜地使自己的形或动或止。就近从自身取法如此,那么推广到别人也无不如此:神宜显明便使它显明,神宜隐晦便使它隐晦;形宜行动便行动,形宜安静便停止罢了。我的手不能行走,脚不能握取,就像鱼不能飞、鸟不能奔跑;天尚且不能让莲花冬开、菊花春开,地尚且不能让洛地生橘、汶地生貉,何况违背自己的所长呢?何况违背他人的所长呢?如果违背形神的所长而勉强去做,那就是祸害,道又在哪里呢?关尹子说:少说话的人,不会被人忌恨;少做事的人,不会被人指责短处;少用机智的人,不会被人劳烦;少逞能的人,不会被人役使。抱一子说:话说得多,就会被人忌恨;行为做得多,就会被人抓住短处;机智用得多,就会被人劳烦;才能显露得多,就会被人役使。这些全都是悔吝,怎么能不谨慎呢?关尹子说:以诚心持守,以简约实行,以宽恕待人,以沉默应对,我的道便不会穷尽。抱一子说:应对事务、接触外物,不可不诚;不诚就会丧失德,所以对于诚要持守而保存。不可不简;不简就会劳神,所以对于简要实行并使之适宜。不可不恕;不恕就不能抑制愤怒。不可不默;不默就不能使机要严密。具备这四点,我的道怎么会穷尽呢?关尹子说:谋划事情要以当下的事务为依据,判断事情要以道理为依据,做事要依靠人,成事要听任天意;办事要以今人为师,论理要以古人为师;具体事务要与人相同,而道却只能由自己独自体悟和实行。抱一子说:谋划当今的事情,应当以当今的事情为老师。比如善于射箭的人,以弓为师而不以羿为师;善于驾船的人,以船为师而不以界为师;这样做,原则就不会离得太远。判断事情的道理,应当以古人为师,古代圣人把道理推究得十分透彻,不是今人所能赶上的。事情要由人来做,就不得不与众人的好恶相同。既然称为事情,做在于人,成在于天,我怎么敢固执地占断呢?至于道,只在于自己独自实行它罢了。
关尹子曰:金玉难捐,土石易舍,学道之士,遇微言妙行,慎勿执之,是可为而不可执,若执之者,腹心之疾,无药可疗。抱一子曰:学者得一善言,闻一善行,则拳拳服膺而勿失,可谓好学矣,殊不知此可以成德,不可以入道,道则灵台皎洁,一物不留,庶可唏觊#8。若遇微言妙行,执之於心,是为腹心之疾,无药可疗。何则?土石易拾,金玉难捐,微言妙行入人心府,终身不忘,昔人谓一句合道语,万劫系驴桩,信哉。关尹子曰:人不明於急务,而从事於多务他务奇务者,穷困灾厄及之,殊不知道无不在,不可舍此就彼。抱一子曰:世之学者信异而不信常,好奇而不好正,故多从事於奇务他务多务,而荒其本业,废其常产,失其生计,道未见而穷困灾厄先及之'矣。殊不知日用常行,道无不在,故日人当明於急务。所谓急务者,为人子以事亲为急,为人父以教子为急,为人下以事上为急,为人上以安下为急,至於为士以行业为急,为农以耕桑为急,为工以村器为急,为商以货通为急之类。皆急务也,岂可拾此就彼哉!此之急务了办不志於道则已,苟有余力而志於道,则道在其中矣。关尹子曰:天下之理,舍亲就疏,舍本就末、舍贤就愚,舍近就远,可暂而已,久则害生。抱一子曰:此章又重发明上章之旨,谓学者亦有拾亲就疏、拾本就末、拾贤就愚、拾近就远,而於道有所得者,可暂而已,久则害生。关尹子曰:昔之论道者,或日凝寂,或日邃深,或日澄彻,或日空同,或日晦冥,慎勿遇此而生怖退。天下至理,竟非言意,苟知非言非意,在彼微言妙意之上,乃契吾说。抱一子曰:自古圣贤立言垂训,所上不同,同归於道,有言凝然寂默者,有言澄湛虚彻者,有言空无大同者,有言晦冥息灭者,学者遇此,勿生退怖,道不在言意,言意岂能尽道耶,在彼微言妙意之上,乃契圣人之说。关尹子曰:圣人大言金玉,小言桔梗芣苜也,用之当,桔梗芣苜生之,不当,金玉毙之。抱一子曰:圣人之言,精者如金如玉,粗者如梗如莒,昔人谓细语及赢言,皆归无上道,有因赢言而悟道者,有研细语而不悟者,如用药之当,服草木生之,用之不当,服金玉毙之,安取乎药之贵贱哉,惟其当而已矣。关尹子曰:言某事者,甲言利,乙言害,丙言或利或害,丁言俱利俱害,必居一于此矣,喻道者不言。抱一子曰:道与事不同,事则有利有害,故言事,则有某言中利、某言中害之理,至於言道,则终无某言中道,某言不中道之理,故善喻道者不言。关尹子曰:事有在事言有理,道无在道言无理,知言无理,则言言皆道,不知言无理,虽执至言,为梗为翳。抱一子曰:道与事相及,如水火昼夜之不伴也,学者言道如言事,则误矣,言事则事有所在,故事之言有理也,言道则无在无不在,则道之言安有所谓理哉。若知夫道无理可言,则言言皆道,不然,则虽执至言,为梗为翳而已。关尹子曰:不信愚人易,不信贤人难,不信贤人易,不信圣人难,不信一圣人易,不信千圣人难。夫不信千圣人者,外不见人,内不见我,上不见道,下不见事。抱一子曰:学道自信门入信,苟不笃道,无由而入矣。然而信圣贤易,信狂愚难,信至狂愚,则吾之信可谓笃矣,然吾之所谓信者,非世人之所谓信也,世人之所谓信者,信之信也,吾之所谓信者,不信之信也。若夫不信狂愚之人,则世人皆能信吾之不信也,至於不信贤人,则世人未叉信吾之不信也,况乎至於不信圣人,则岂世人信其不信者乎,又况乎至於不信千万圣人,此则世人尤所难信之法也。惟能信吾不信千万圣人者,其信可谓真信矣,是人也,其亦外不见人,内不见我,上不见道,下不见事者哉。关尹子曰:圣人言蒙蒙,所以使人聋,圣人言冥冥,所以使人盲,圣人言沉沉,所以使人疮。惟聋则不闻声,惟盲则不见色,惟疮则不音言。不闻声者,不闻道、不闻事、不闻我,不见色者,不见道、不见事、不见我,不音言者,不言道、不言事、不言我。抱一子曰:昔有学者问於其师曰:有一人,负盲聋瘠三者之病来见於师,师何以发药?师曰:汝近前来。学者近前而立,师以掌示之曰:此何物?日掌。师叱出曰:汝非三种病人矣。噫,是人闻师语而近前,则不聋矣,能见掌,则不盲矣,日掌,则不瘠矣,然其人始发问端,似知此理,及乎被师一勘,则本情露矣。《参同契》曰:耳目口三宝,固塞勿发通。《阴符经》曰:九窍之邪,在乎三要,可以动静。与此同旨。呜呼,安得不闻声不见色不音言者,与之意会哉!关尹子曰:人徒知伪得之中有真失,殊不知真得之中有真失,徒知伪是之中有真非,殊不知真是之中有真非。
译关尹子说:金玉难以舍弃,土石却容易丢下。学习道的人,遇到微妙的言语和玄妙的行为,千万不要执著于它们;这些东西可以实行,却不可执著。若执著于它们,就成了心腹之病,没有药能够医治。抱一子说:求学的人得到一句善言,听到一种善行,便始终牢记在心而不忘失,可以说是好学了,却不知道这些只能用来成就德行,不能用来进入道。道要求心灵明净清澈,不留一物,才差不多可以希冀达到它。若遇到微妙的言语和玄妙的行为,执著在心中,这就是心腹之病,没有药能够医治。为什么呢?土石容易拾取,金玉却难以舍弃;微妙的言语和玄妙的行为进入人的心府,一生都不会忘记。古人说,一句与道相合的话,就像万劫不倒的系驴桩,确实如此。关尹子说:人们不明白当务之急,却去从事许多事务、别的事务和奇异的事务,穷困灾厄就会降临到他身上。却不知道道无所不在,不可以舍弃这里而趋向那里。抱一子说:世上的学者相信奇异的东西而不相信平常的东西,喜欢奇特而不喜欢正道,所以多去从事奇异的事务、别的事务和繁多的事务,从而荒废本业,废弃通常的产业,失去生活的计谋;道还没有见到,穷困灾厄却已经先降临了。却不知道日常使用和通常的行为中,道无所不在,所以说人应当明白当务之急。所谓当务之急,就是做儿子的以侍奉父母为急务,做父亲的以教导儿子为急务,做下属的以侍奉上级为急务,做上级的以安定下属为急务;至于做士人的以修养品行和从事本业为急务,做农民的以耕田和种桑为急务,做工匠的以制造器具为急务,做商人的以流通货物为急务,诸如此类,都是当务之急,怎么可以舍弃这些而趋向别处呢?这些急务已经办妥,如果不再立志于道也就罢了;假如还有余力而立志于道,那么道就在其中了。关尹子说:天下的道理,舍弃亲近而趋向疏远,舍弃根本而趋向末节,舍弃贤能而趋向愚昧,舍弃近处而趋向远方,只能暂时这样,时间久了就会产生祸害。抱一子说:这一章又重申并阐明上一章的旨意,说求学的人即使舍弃亲近而趋向疏远,舍弃根本而趋向末节,舍弃贤能而趋向愚昧,舍弃近处而趋向远方,却能够在道上有所获得,也只能暂时如此,时间久了就会产生祸害。关尹子说:过去谈论道的人,有的说它凝然寂静,有的说它深邃幽深,有的说它澄明透彻,有的说它空旷同一,有的说它昏暗幽冥。千万不要因为遇到这些说法就产生恐惧而退缩。天下最根本的道理,终究不是语言和意识所能表达的;假如知道它不属于语言、也不属于意识,能够超越那些微妙的言语和玄妙的意旨,才算与我的说法相契合。抱一子说:自古圣贤立言垂训,所说的方面虽然不同,最终都归于道。有的说它凝然寂默,有的说它澄湛虚彻,有的说它空无大同,有的说它昏暗而息灭。求学的人遇到这些说法,不要产生退缩和恐惧。道不在语言和意识之中,语言和意识难道能够穷尽道吗?能够超越那些微妙的言语和玄妙的意旨,才算与圣人的说法相契合。关尹子说:圣人的大言语如同金玉,小言语如同桔梗、芣苜。使用得当,桔梗和芣苜也能使人获得生机;使用不当,金玉也会使人死亡。抱一子说:圣人的言语,精微的如同金玉,粗浅的如同草茎。古人说,细微的言语和浅近的言语,都归于无上之道。有因浅近言语而悟道的人,也有钻研精微言语却不能悟道的人。这就像使用药物:用得恰当,服用草木药也能使人获得生机;用得不当,服用金玉也会使人死亡。又何必在意药物的贵贱呢?只在于使用是否恰当罢了。关尹子说:谈论某件事情,甲说它有利,乙说它有害,丙说它有时有利、有时有害,丁说它既有利又有害,必定属于其中一种情况。至于比喻说明道的人,则不这样说。抱一子说:道与事情不同。事情有利有害,所以谈论事情时,就有某种说法切中利益、某种说法切中祸害的道理。至于谈论道,终究不存在某种说法合于道、某种说法不合于道的道理,所以善于比喻说明道的人不说。关尹子说:事情有其所在,谈论事情就有道理;道无所定在,谈论道就没有固定的道理。知道言语没有固定的道理,那么每一句话都可以是道;不知道言语没有固定的道理,即使执著于最高妙的言语,也会成为阻塞和蒙蔽。抱一子说:道与事情彼此相及,就像水火、昼夜不能相伴一样。求学的人若把谈论道当作谈论事情,就错了。谈论事情时,事情有它的所在,所以关于事情的话有其道理;谈论道时,道无所不在而又无所定在,那么关于道的话哪里有所谓固定的道理呢?如果知道道没有可以固定言说的道理,那么每一句话都可以是道;否则,即使执著于最高妙的言语,也只会成为阻塞和蒙蔽罢了。关尹子说:不相信愚人容易,不相信贤人困难;不相信贤人容易,不相信圣人困难;不相信一个圣人容易,不相信千位圣人困难。至于不相信千位圣人的人,对外看不见人,对内看不见自己,向上看不见道,向下看不见事情。抱一子说:学习道要从“信”这个门进入;如果不笃信道,就没有办法进入。然而相信圣贤容易,相信狂妄愚昧的人困难;如果连极其狂妄愚昧的人都相信,那么我的信就可以说是笃定了。但我所说的信,不是世人所说的信。世人所谓的信,是在信上再加信;我所说的信,是不信之信。若只是不相信狂妄愚昧的人,那么世人都能相信我这种不信;至于不相信贤人,世人尚且未必相信我这种不信;何况到了不相信圣人,世人怎么会相信这种不信呢?更何况到了不相信千万位圣人,这更是世人尤其难以相信的方法。只有能够相信我连千万位圣人也不相信的人,他的信才可以说是真信。这样的人,难道也会对外看不见人,对内看不见自己,向上看不见道,向下看不见事情吗?关尹子说:圣人说“蒙蒙”,是为了使人如同聋者;圣人说“冥冥”,是为了使人如同盲者;圣人说“沉沉”,是为了使人如同患疮者。只有成为聋者,才听不见声音;只有成为盲者,才看不见形色;只有成为患疮者,才不发出言语。不听声音的人,不听道、不听事情、不听我;不见形色的人,不见道、不见事情、不见我;不发言语的人,不谈道、不谈事情、不谈我。抱一子说:过去有个求学的人问他的老师:“有一个人,带着盲、聋、瘠这三种病来拜见老师,老师用什么药来启发他?”老师说:“你走近前来。”求学的人走近前站着,老师用手掌示意他,说:“这是什么东西?”他回答:“手掌。”老师斥责他出去,说:“你已经不是患三种病的人了。”唉!这个人听到老师的话便走近前来,就不是聋者了;能够看见手掌,就不是盲者了;能够说出“手掌”,就不是瘠者了。然而这个人刚开始发问时,似乎懂得这个道理;等到被老师一番勘验,真实情形就暴露出来了。《参同契》说:“耳、目、口是三宝,应当牢固闭塞,不要使它们发通。”《阴符经》说:“九窍的邪妄,关键在于耳、目、口三要;三要可以使人动,也可以使人静。”这与这里的旨意相同。唉!哪里能够得到那些不听声音、不见形色、不发言语的人,和他们在意念中相互领会呢?关尹子说:人们只知道虚假的获得中有真实的失去,却不知道真实的获得中也有真实的失去;只知道虚假的正确中有真实的错误,却不知道真实的正确中也有真实的错误。
抱一子曰:天下学者皆知伪得之中有真失,伪是之中有真非,故求真得以为得,真是以为是也。殊不知道无得失,无是非,才有得失有是非,则是事也,非道也,若人学道而忽遇异物异景,而横执以为真得真是者,往往多遭魔摄,而不悟其为真失真非矣。关尹子曰:言道者如言梦,夫言梦者曰:如此金玉,如此器皿,如此禽兽,言者能言之,不能取而与之,听者能闻之,不能受而得之,惟善听者,不泥不辨#9。抱一子曰:此一喻最善,与人说道,诚如说梦。说者曰:吾梦极富贵,听者曰:吾且不见,吾且不知。说者曰:吾真有是梦,不可不信,听者曰:吾既不见不知,何以生信?说者不能取而示之,则日听者不智,听者不能得而见之,则日说者不实。如是则裕者#10言之不如不言,听者听之不如不辨。昔人谓知道易不言难,闻道易默会难,故善听者,不於言下求道,惟默会其言外之旨可也。苟泥其言而辨其实,乌足以为善听善学者哉,关尹子特於篇末垂此章为edl1 者,盖欲学者观此玄言不泥不辨,惟领悟其言外之旨而已矣。关尹子曰:圆尔道,方尔德,平尔行,锐尔事。抱一子曰:道不圆则不神,德不方则不正,行不平则不常,事不锐则不利。关尹子迷微言妙义既终,又虑学者或志道而忘德,或立德而遗行,或积行而废事,是则知务本而不知务末,未有不因末而害本者也。世固有因事之失而亏行者,亦有因行之亏而损德者,亦有因德之损而妨道者,学者岂可只知从事於道,而不资德行以相扶助哉!又岂可只知积德累行,而遇事不加之馑哉!世亦有志于道,而阐提德行与夫失业废事者,安知圣人立言垂训,体用毕备,本末具陈,如此详尽耶!噫,关尹大圣人慈愍后世之心至矣,尽矣,不可思议失#11。文始真经官外旨卷之九竟#1『或爱鼓者』,二校本皆作『 或爱鼓』,无『者』字。#2此句,二校本皆作『刚斯折矣』。#3此句,二校本皆作『锐斯挫矣』。#4此句,二校本皆作『出于是非贤愚之外』,无『者』字。#5此句,二校本皆作『德交者』。#6此句,二校本皆作『则有是非贤愚矣』。#7 锯二校本,此句之后,尚缺经文二句『伏天下之勇者,不在勇而在怯』。#8『晞觊』,疑当作『晞颤』 。#9『 不辨』,二校本皆作『不辩』。#10『 詻者』,当为『说者』之误。#11『 失』,当为『矣』之误。
葛仙翁后序丹阳葛稚川曰:洪体存蒿艾之资#1,偶好乔松之寿,知道之士,虽微贱必亲也,虽夷狄必贵也。后遇郑君#2,郑君多玉岌琼笋之书,服饵开我以至道之良药,呼吸洗我以紫清之上味,后属洪以《关尹子》#3,洪每爱之诵之,藏之拜之。宇者道也,柱者建天地也,极者尊圣人也,符者精神魂魄也,鉴者心也,匕者食也,釜者化也,筹者物也,药者杂治也。洪每味之,泠泠然若蹑飞叶,而游乎天地之混冥,沉沉乎#4若履横杖,而浮乎大海之渺漠,超若处金碧琳琅之居,森若握鬼魅神奸之印,倏若飘鸾鹤,挈亦作怒若斗虎兕,清若浴碧,惨若梦红,擒纵大道,浑沦至理,方士不能到,先儒未尝言,可仰而不可攀,可玩而不可执,可鉴而不可思,可符而不可合。,其忘物遗人者#5之所言乎,其绝边去智者之所言乎,其同阴阳而冥彼此者之所言乎!何如此之尊高,何如此之广大,又何如此之简易也。洪也幸亲受之,咸和二年五月朔丹阳葛洪灶熏敬序。#1『资』,《关尹子》作『质」。#2此句,《关尹子》作『复遇郑君思远』。#3此句,《关尹子》作『彼属洪以尹真人《文始经》九篇』。#4『沉沉乎』,《关尹子》作『茫茫乎』。#5『遗人者』,《关尹子》作『遗世者』。
译抱一子说:天下的求学者都知道虚假的获得中有真实的失去,虚假的正确中有真实的错误,所以寻求真实的获得,把它当作获得;寻求真实的正确,把它当作正确。却不知道道本来没有得失,也没有是非;一旦有了得失和是非,就是事情,不是道。若有人学习道,忽然遇到奇异的事物和景象,便横加执著,把它们当作真实的获得和真实的正确,往往会遭到魔的摄持,却不能悟到那其实是真实的失去和真实的错误。关尹子说:谈论道,就像谈论梦。谈论梦的人说:“有这样的金玉,有这样的器皿,有这样的禽兽。”说话的人能够把它说出来,却不能把它取来交给听者;听者能够听见,却不能接受并得到它。只有善于听的人,才不会拘泥于言语,也不会强作分别。抱一子说:这个比喻最为恰当。向人谈道,确实就像讲梦一样。说话的人说:“我梦见自己极其富贵。”听的人说:“我既看不见,也不知道。”说话的人说:“我确实有过这个梦,你不能不相信。”听的人说:“我既然看不见、也不知道,凭什么产生相信呢?”说话的人不能把梦取来给他看,就说听者不聪明;听者不能得到并看见梦,就说说话的人不真实。这样一来,说话者说出来还不如不说,听者听见还不如不去分别。古人说,知道道容易,不说出来困难;听闻道容易,默默领会困难。所以善于听的人,不在言语之下寻求道,只需默默领会言语之外的旨意就可以了。如果拘泥于言语而辨析它的实际内容,哪里足以称为善听、善学的人呢?关尹子特意在篇末留下这一章给后来的学者,大概是希望学者观看这些玄妙的言语时不拘泥、不强辨,只领悟它们言语之外的旨意罢了。关尹子说:使你的道圆融,使你的德端方,使你的行为平正,使你的事务锐利。抱一子说:道不圆融,就不能神妙;德不端方,就不能正直;行为不平正,就不能恒常;事情不锐利,就不能顺利。关尹子阐发微妙言语和玄妙义理的部分已经结束,又担心求学者有的立志于道却忘了德,有的建立德行却遗漏行为,有的积累行为却废弃事务;这就是只知道致力于根本,却不知道致力于末节,而没有不因末节而损害根本的。世上固然有因事务的过失而使行为亏损的,也有因行为亏损而使德受损的,还有因德受损而妨碍道的。求学的人怎么可以只知道从事于道,却不借助德和行为来相互扶助呢?又怎么可以只知道积德累行,遇到事情却不加以谨慎呢?世上也有立志于道,却轻视德行以及失去本业、废弃事务的人,他们哪里知道圣人立言垂训,体与用完备,根本与末节都具备并陈述得如此详尽呢?唉!关尹这位大圣人怜悯后世的心意,真是到了极点、尽善尽美,实在不可思议了。《文始真经关外旨》卷九完。#1“或爱鼓者”,两种校本都作“或爱鼓”,没有“者”字。#2此句,两种校本都作“刚斯折矣”。#3此句,两种校本都作“锐斯挫矣”。#4此句,两种校本都作“出于是非贤愚之外”,没有“者”字。#5此句,两种校本都作“德交者”。#6此句,两种校本都作“则有是非贤愚矣”。#7据两种校本,此句之后还缺少经文两句:“伏天下之勇者,不在勇而在怯”。#8“晞觊”,疑当作“晞颤”。#9“不辨”,两种校本都作“不辩”。#10“詻者”,应当是“说者”的讹误。#11“失”,应当是“矣”的讹误。葛仙翁后序 丹阳葛稚川说:我葛洪本来具有蒿艾一般的资质,却偶然喜爱乔松长寿之道。懂得道的人,即使身份微贱,也必定亲近;即使是夷狄,也必定尊贵。后来遇到郑君,郑君有许多如玉如琼、如山如笋般珍贵的书籍,给我服食药饵,开启我,使我得到至道的良药;又以呼吸之法洗涤我,使我得到紫清的上等滋味。后来把《关尹子》交给我,我每每喜爱它、诵读它、收藏它、礼拜它。“宇”就是道;“柱”就是建立天地;“极”就是尊崇圣人;“符”就是精神魂魄;“鉴”就是心;“匕”就是食;“釜”就是变化;“筹”就是万物;“药”就是各种治理之法。我每次体味这些内容,都清冷明澈,仿佛踏着飞叶而游于天地的混冥之中;又深沉幽远,仿佛踩着横木而浮游于大海的渺漠之上;超然如同处在金碧琳琅的居所,森严如同手握鬼魅神奸的印信;迅疾如同鸾鹤飘飞,仿佛握持着怒气冲冲、搏斗中的虎兕;清澈如同沐浴在碧水之中,凄惨如同梦见红色之物。驾驭和收放大道,融会贯通至理,方士不能达到,先儒也未曾说过;可以仰望却不能攀登,可以玩味却不能执取,可以作为镜鉴却不能思索穷尽,可以作为符契却不能完全符合。这是忘却万物、遗忘世俗之人所说的话吗?这是断绝边际、舍弃智巧之人所说的话吗?这是与阴阳相同、使彼此归于冥合之人所说的话吗?为什么它这样尊高?为什么它这样广大?又为什么它这样简易呢?我葛洪有幸亲自接受了它。咸和二年五月初一,丹阳葛洪焚香恭敬作序。#1“资”,《关尹子》作“质”。#2此句,《关尹子》作“复遇郑君思远”。#3此句,《关尹子》作“彼属洪以尹真人《文始经》九篇”。#4“沉沉乎”,《关尹子》作“茫茫乎”。#5“遗人者”,《关尹子》作“遗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