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始真经言外旨卷之三
抱一子曰:天无为,而万化成,圣人无为,而天下治。圣人何心哉?人徒见夫制礼作乐、理财御侮、立法制器,周济曲成而不遗,将谓圣人物物思之,事事计之,而以一己之智力当天下之事物也。殊不知圣人本之以谦,含之以虚,行之以易,变之以权,因人之贤而贤之,因之愚而愚之#1,因是是之,因非非之,不以古今而先后其心,不以内外而轻重其事,而以天下治天下也,天下归功於圣人,圣人不自以为功,而任功於天下。是道也,尧舜禹汤得之,故皆日自然。关尹子曰:天无不覆,有生有杀,而天无爱恶。日无不照,有妍有丑,而日无厚薄。抱一子曰:圣人犹天也,物有生杀,天无爱恶,圣人犹日也,物有妍丑,而日无厚薄,是盖圣人无为无心之治也。关尹子曰:圣人之道天命,非圣人能自道,圣人之德时符,非圣人能自德,圣人之事人为,非圣人能自事,是以圣人不有道,不有德,不有事。抱一子曰:圣人无我,故道以天命,不自有道也,德以时符,不自有德也,事以人为,不自有事也。彼执有道有德有事者,庸人尔,焉能忘我哉!关尹子曰:圣人知我无我,故同之以仁,知事无我,故权之以义,知心无我,故戒之以礼,知识无我,故照之以智,知言无我,故守之以信。抱一子曰:圣人之五常,亦犹众人之五常,夫岂异乎人哉,特众人之五常未能忘我,而圣人之五常本於无我,此其所以异乎人矣。仁无我,则同天下之我以为仁,义无我,则权天下之事以为义,礼无我,则戒天下之心以为礼,智无我,则照天下之识以为智,信无我,则守天下之言以为信,此其所以不可跋及欤!关尹子曰:圣人之道,或以仁为仁,或以义为仁,或以礼以智,以信为仁,仁义礼智信,各兼五者,圣人一之不,胶,天下名之不得。抱一子曰:以化为仁,天下之人能与知而与行,至於以义以礼以智以信为仁,则非天下至圣,其孰能与此。何则?举一常而五常备,五换循环各兼五者,视贤智之士厚於七而薄於义,智有余而信不足者,大有径庭也。《易》曰: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然则圣人之道,混混沦沦,何可得而名状哉,故日圣人一之不胶,天下名之不得。关尹子曰:勿以行观圣人,道无迹,勿以言观圣人,道无言,勿以能观圣人,道无为,勿以貌观圣人,道无形。抱一子曰:道无形,无迹,无言,无为,学者何从而求之哉?不已,则求诸圣人。圣人者,道之体也,然果可求之於圣人乎?求之於圣人者,不过言貌行能而已,愈失之矣,拾言貌行能之外,何从而观圣人哉?善观圣人者,观其心而不观其迸,然则圣人之心果可观乎,果不可观乎,界异於吾心乎#2,果不异於吾心乎?前章有言曰:不借道於圣,此之谓也。关尹子曰:行虽至卓,不离高下,言虽至工,不离是非,能虽至神,不离巧拙,貌虽至殊,不离妍丑,圣人,假此以示天下,天下冥此,乃见圣人。抱一子曰:圣人本无言貌行能,不得已而假此以示天下,人徒见圣人言之工,貌之殊,行之卓,能之神,而谓道在夫四者之问,而有是非妍丑高下巧拙之辫,愈不足以识圣人矣。学者冥此,而於四者之外观之,斯善学矣。关尹子曰:圣人师蜂立君臣,师蜘蛛立网罟,师拱鼠制礼,师战蛆置兵。一作制兵众人师贤人,贤人师圣人,圣人师万物,惟圣人同物,所以无我。抱一子曰:众师贤,贤师圣,圣师万物,固矣。然则圣人果师蜂而立君臣,师蛛鼠螳而置网礼兵乎?圣人同物置作无我,天下之物皆圣人之师也,物生自然,圣人师其自然而已矣,圣人何心哉。关尹子曰:圣人之於众人,饮食衣服同也,屋室舟车同也,贵贱贫富同也,众人每同圣人,圣人每同众人,彼仰其高,侈其大者,其然乎,其不然乎#3。抱一子曰:圣人之处世,和其光,同其尘,惟恐自异於众人,而其起居衣食,贫富贵贱,何敢异於人哉,使人仰其高,侈其大者,圣人所惧也。士成绮见老子而问曰:吾观子非圣人也,鼠壤有余蔬,生熟不尽於前,而积钦无崖,老子漠然不应。然则圣人之处世,岂容众人之仰侈哉。关尹子曰:圣人曰道,观天地人物皆吾道,倡和之,始终之,青黄之,卵翼之,不爱道,不弃物,不尊君子,不贱小人。贤人日物,物物不同,旦旦去之,旦旦与之,短之长之,直之方之,是为物易者也。殊不知圣人鄙杂厕,别分居,以为人#4,不以此为己。
译抱一子说:天无为而万物化成,圣人无为而天下得到治理。圣人存着什么心呢?人们只看见制定礼、制作乐、治理财货、抵御侮辱、建立法令、制作器物,以及周济万物、曲成万物而没有遗漏,便以为圣人件件事都思考、事事都谋划,凭一己的智慧和力量承担天下的一切事务。却不知道圣人以谦逊为根本,以虚心包容,以简易行事,以权变应对;顺着人的贤能而使其贤,顺着人的愚拙而使其愚〔此处原文有校记号〕;顺着是而认作是,顺着非而认作非;不因古今而在心中分出先后,不以内外而在事务上分出轻重,而是用天下治理天下。天下把功劳归于圣人,圣人不把功劳据为己有,而把功劳归于天下。这种道理,尧、舜、禹、汤都得到过,所以他们都说是自然而然。关尹子说:天没有什么不覆盖,万物有生有死,而天没有偏爱和厌恶。太阳没有什么不照耀,万物有美有丑,而太阳没有厚此薄彼。抱一子说:圣人就像天,万物有生有死,天却没有偏爱和厌恶;圣人就像太阳,万物有美有丑,太阳却没有厚此薄彼。这大概就是圣人无为、无心的治理。关尹子说:圣人的道,是天命所成,并不是圣人能够自行建立自己的道;圣人的德,是与时相符,并不是圣人能够自行成就自己的德;圣人的事业,是由人来完成,并不是圣人能够自行完成自己的事业。因此圣人不把道据为己有,不把德据为己有,也不把事业据为己有。抱一子说:圣人没有自我,所以道是由天命而来,不自以为拥有道;德是与时相符,不自以为拥有德;事业由人来完成,不自以为拥有事业。那些执着于自己有道、有德、有事业的人,不过是庸人罢了,哪里能够忘掉自我呢?关尹子说:圣人知道“我”本来无我,所以用仁来使天下同归;知道事情本来无我,所以用义来权衡;知道心本来无我,所以用礼来戒慎;知道认识本来无我,所以用智来照察;知道言语本来无我,所以用信来守持。抱一子说:圣人的五常,也仍然是众人的五常,难道与众人不同吗?只是众人的五常还不能忘我,而圣人的五常以无我为根本,这就是它与众人不同的地方。仁无我,就以天下人的我同归于仁;义无我,就以天下的事情来权衡而成为义;礼无我,就以天下人的心来戒慎而成为礼;智无我,就以天下人的认识来照察而成为智;信无我,就守持天下人的言语而成为信。这就是它不可穷尽的地方。关尹子说:圣人的道,有时以仁作为仁,有时以义作为仁,有时以礼、智、信作为仁;仁、义、礼、智、信各自兼具其余四者。圣人把它们归为一体而不胶着,天下无法给它定名。抱一子说:以化育万物为仁,天下人都能够理解并实行;至于以义、礼、智、信为仁,若不是天下最圣的人,谁能做到呢?为什么呢?举出一个常道,五常便都具备;五常循环往复,又各自兼具其余四常。若只看见贤智之士重仁而轻义,或智慧有余而诚信不足,就会与此相去很远。《易》说:“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既然如此,圣人的道混融深广,哪里能够命名、描摹呢?所以说,圣人把它们归为一体而不胶着,天下无法给它定名。关尹子说:不要从行为观察圣人,因为道没有踪迹;不要从言语观察圣人,因为道没有言语;不要从才能观察圣人,因为道无为;不要从容貌观察圣人,因为道没有形体。抱一子说:道没有形、没有迹、没有言、没有为,求学者从哪里去求它呢?不得已,就从圣人那里求。圣人,是道的体现;然而,果真可以从圣人那里求到道吗?从圣人那里所求到的,不过是言语、容貌、行为、才能罢了,反而更加失去道。抛开言语、容貌、行为、才能之外,又从哪里观察圣人呢?善于观察圣人的人,应当观察他的心,而不观察他的外在行为。然而圣人的心究竟可以观察吗?究竟不可以观察吗?它与我的心完全不同吗?还是并不不同呢?前一章说过:“不向圣人借道”,说的就是这个。关尹子说:行为即使极其卓越,也离不开高下;言语即使极其精巧,也离不开是非;才能即使极其神奇,也离不开巧拙;容貌即使极其特殊,也离不开美丑。圣人借助这些向天下显示自己,天下人由此默会,才看见圣人。抱一子说:圣人本来没有固定的言语、容貌、行为、才能,只是不得已才借这些向天下显示自己。人们只看见圣人的言语精巧、容貌特殊、行为卓越、才能神奇,便以为道就在这四者之中,并由此产生是非、美丑、高下、巧拙的分别,这样就更加不能认识圣人了。求学者默会这些,并在四者之外观察圣人,这才是善于学习。关尹子说:圣人以蜂为师而建立君臣之制,以蜘蛛为师而设立网罟,以拱鼠为师而制定礼,以战蛆为师而设置兵〔一作“制兵”〕。众人以贤人为师,贤人以圣人为师,圣人以万物为师;只有圣人能与万物同体,所以没有自我。抱一子说:众人以贤人为师,贤人以圣人为师,圣人以万物为师,这是确定的。可是,圣人果真是向蜂学习才建立君臣,向蜘蛛、鼠、螳螂学习才设置网、礼、兵吗?圣人与万物同体,就是无我;天下万物都可以成为圣人的老师。万物依自然而生,圣人只是以它们的自然为师罢了,圣人哪里存有什么私心呢?关尹子说:圣人与众人,在饮食、衣服上相同,在房屋、室舍、舟船、车辆上相同,在贵贱贫富上相同。众人常常与圣人相同,圣人也常常与众人相同;那些仰慕圣人的高超、夸大圣人的伟大的人,这种看法究竟对不对呢?抱一子说:圣人处世,收敛光芒,与尘俗相同,只怕自己与众人不同;他的起居、衣食、贫富、贵贱,哪里敢与人不同呢?使人仰慕他的高超、夸大他的伟大,正是圣人所害怕的。士成绮见老子,问道:“我看您并不是圣人;老鼠洞里还有多余的蔬菜,生的熟的都摆不完,而积聚的饮食没有尽头。”老子默然不答。那么,圣人处世,哪里容得众人仰慕、夸大呢?关尹子说:圣人称道时,看天地万物都属于我的道;对它们加以倡导、应和,使它们有始有终,使青色成为青色、黄色成为黄色,使卵受到孵育,不偏爱道,也不抛弃万物,不尊崇君子,也不轻贱小人。贤人称物,认为万物各不相同,每天都有所舍弃、每天都有所取用,或使它短、使它长,或使它直、使它方,这是被事物改变的人。却不知道圣人鄙弃混杂、分别安排各居其位,是为了成就人,并不是把这种做法当作自己的本体。
抱一子曰:圣人道则如丝之纷,事则如秦之布,声倡倡之,声和和之,事始始之,事终终之,色青青之,色黄黄之,物卯卯之,物翼翼之,无爱道,无弃物,不尊君子,不贱小人,此则道如丝葬也。至於鄙杂众物,河别分居,或短或长,或直或方,物物不同,旦旦去取,井井有条,此则事如秦布也。圣人志於道,无心无我,故不为物易,贤人志洛物,有心有人,故未免为物所易。关尹子曰:鱼欲异群鱼,舍水跃岸即死,虎欲异群虎,舍山入市则擒,圣人不异众人,特物不能拘耳。抱一子曰:庄子谓,昔吾闻之大成之人日,自伐者无功,功成者堕,名成者亏,孰能去功与名,而还与还人,纯纯常常,削述捐势,无责於人,人亦无责焉。此圣人不异众人之说也。.若夫游於雕陵而忘其身,见异鹊之利而忘其真,虞人逐之以吾为戮,反走而三月不庭,此鱼拾水跃岸,虎拾山入市之谓也,虽然圣人处众,虽不自异,物岂能拘之哉。关尹子曰:道无作,以道应世者,是事非道,道无方,以道寓物者,是物非道,圣人竟不能出道以示人。抱一子曰:道本无为,而以道应世者,是事也,道本无体,而以道寓物者,是物也,圣人终不能将出此道.以示人,然则志道之士何从而得之哉。昔人谓使道可献,人莫不献之于其君,使道可进,则人莫不进之於其亲,使道可传,人莫不传之於其子孙,惟其不可以出示於人,故得之者鲜矣,然则圣人终不传於人乎?孔子不云乎,吾无隐乎尔。善观圣人者,当於事物之外观之。关尹子曰:如锺锺然,如锺鼓然,圣人之言则然,如车车然,如车舟然,圣人之行则然,惟莫能名,所以退天下之言,惟莫能知,所以夺天下之智。抱一子曰:谓锺为锺,人皆然之,谓鼓为锺,则人不测其言,所以退天下之言也。谓车车行,人皆然之,谓舟车行,则人罔测其行,所以夺天下之智也,是犹犬可以为羊,轮不辗地之辫也,其可以言名乎,其可以智知乎?关尹子曰:鲫蛆食她,她食谊,鳌食鲫蛆,互相食也。圣人之言亦然,言有无之弊,又言非有非无之弊,又言去非有非无之弊,言之如引锯然,惟善圣者不留一言。抱一子曰:夫大道无说,善圣者不言,非无说也,不可说也,不可说而言之,则有弊,何则?言不出乎有无也,言有则无,言无则有,言非有则非无,言非无则非有,有无相吞,互相为弊,犹她电鲫蛆,互相吞食,如引锯然去来牵掣,是则有言不如无言也。然则圣人果不留一言乎?圣人之言满天下,学者苟以圣人之言为言,不惟不知言,并与圣人失之矣。关尹子曰:若龙若蛟,若蛇若龟,若鱼若蛤,龙皆能之。蛟,蛟而已,不能为龙,亦不能为蛇为龟,为鱼为蛤,圣人龙之,贤人蛟之。抱一子曰:圣人能大能小,能智能愚,能垢能净,能贵能贱,能寿能夭,千变万化,无可无不可。贤人则不然,能大者不能小,能智则不能愚。昔孔子见老子,归谓弟子曰:吾乃今於是乎见龙,龙合而成体,散而成章,乘乎云气,而养乎阴阳,予口张而不能啧,又何规於老聘哉!子贡曰:然则人固有尸居而龙见,雷声而渊默发动如天地者乎?赐亦可得而观乎?圣人龙之,贤人蛟之,其是之谓欤!关尹子曰:在己无居,形无自着#5,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芒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尝先人,而尝随人。抱一子曰:在己不自居,自居则有我矣,能无我,则形物自着,非我分别而着彼形物也,此静也,静极则动,而其动也,如水之流,动已复静,而其静若镜之莹,是则虽有动静,而何尝动静哉。其应物也,若响之应声,则吾如虚空虚谷矣,芒茹乎若未尝有寂,湛乎彻底纯清,同乎物而不自异,则与物和而不竞也,惊其得而不自有,则与道忘而不失也,未尝先人,常后而不先,不敢为天下先也,.而尝随人,和而不唱,不得已而后动也,体用具存,权实毕备,此圣人之所以为善圣欤。关尹子曰:浑乎洋乎,游太初乎,时金已,时玉已,时粪已,时土已,时翔物,时逐物,时山物,时渊物,端乎权乎,狂乎愚乎。抱一子曰:老子曰:吾游於物之初。孔子曰:何谓邪,日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始终相反乎无端,而莫知乎其所穷,谓之浑乎,洋乎,游太初乎,岂不信然。至於如金在钟,如玉蕴石,则时金时玉也。道在瓦砾,道在屎溺,则时粪时土也。鹑居而毂食,乌行而无影,则时翔物也。呼我马而谓之马,呼我牛而谓之牛,则时逐物也。块然如石,槁然如木,则时山物也。如鳞之潜,如鱼之泳,则时渊物也。然则皆圣人之正行也,皆圣人之权变乎?大圣若狂,大智若愚,夫岂真狂真愚也哉!
译抱一子说:圣人的道,像丝线纷然交错;圣人的事务,像秦地的布匹一样条理分明。声音倡导,就使声音倡导;声音应和,就使声音应和;事情开始,就使它开始;事情终结,就使它终结;颜色青,就使它青;颜色黄,就使它黄;万物为卵,就使它成卵;万物为翼,就使它成翼;不偏爱道,不抛弃万物,不尊崇君子,不轻贱小人。这就是道像丝线纷然交错。至于鄙弃混杂的万物,分别安排各居其位,或使它短、或使它长,或使它直、或使它方,万物各不相同,每天都有取舍而井然有序,这就是事务像秦地布匹一样分明。圣人以道为志,无心无我,所以不被事物改变;贤人以事物为志,有心有人,所以不能免于被事物改变。关尹子说:鱼想与群鱼不同,离开水跳到岸上就会死;虎想与群虎不同,离开山林进入城市就会被捕。圣人不与众人不同,只是万物不能拘束他罢了。抱一子说:庄子说:“从前我听说大成之人说:自我夸耀的没有功劳,功劳成就了就会败坏,名声成就了就会亏损。谁能去掉功劳和名声,返还给众人,纯纯常常,削弱文饰,舍弃权势,不责备别人,别人也不责备他呢?”这就是圣人不与众人不同的说法。至于庄子游于雕陵而忘掉自身,看见奇异的鹊鸟贪图捕获而忘掉本真,被虞人追逐,担心自己成为笑柄,返回后闭门三个月不出,这就叫鱼离水跳岸、虎离山入市。即使如此,圣人处在众人之中,虽然不故意显得与众人不同,万物哪里能够拘束他呢?关尹子说:道没有造作,用道来应对世事,那是事情而不是道;道没有固定方所,用道寄托于万物,那是万物而不是道。圣人终究不能把道拿出来显示给人。抱一子说:道本来无为,用道来应对世间,那是事情;道本来没有固定形体,用道寄托在万物上,那是万物。圣人终究不能把这个道拿出来给人看,那么立志求道的人从哪里得到它呢?古人说,假如道可以献出,人们没有不把它献给君主的;假如道可以进献,人们没有不把它进献给父母的;假如道可以传授,人们没有不把它传给子孙的。正因为它不能拿出来给人看,所以得到它的人很少。然而,圣人终究不传给人吗?孔子不是说过:“我对你们没有隐藏什么”吗?善于观察圣人的人,应当在事物之外观察他。关尹子说:像钟自然发出钟声,像钟鼓相互发声,圣人的言语就是这样;像车自然运行,像车船各自运行,圣人的行为就是这样。只是没有人能够给它命名,所以它能使天下人的言语退却;只是没有人能够完全认识它,所以它能使天下人的智慧失去凭借。抱一子说:把钟称为钟,人人都认为正确;把鼓称为钟,人们就无法测度这种言语,这就是使天下人的言语退却。说车在行驶,人人都认为正确;说船在行驶而称作车行,人们就无法测度这种行为,这就是使天下人的智慧失去凭借。这就像把狗说成羊、把车轮说成不碾地的分别,哪里还可以用语言命名,哪里还可以用智慧认识呢?关尹子说:鲫蛆吃它所能吃的东西,它所吃的又吃别的东西;鳌吃鲫蛆,彼此相互吞食。圣人的言语也是这样:先说有与无的弊端,又说非有非无的弊端,又说去除非有非无的弊端。言语像拉锯一样来回往复,只有真正善于理解圣人的人,才不滞留在任何一句话上。抱一子说:大道本来没有言说,善于理解圣人的人也不执着言说;并不是没有可说的,而是不可说。不可说却勉强说出,就会产生弊端。为什么呢?言语不能超出有无:说有就会落入无,说无就会落入有;说非有就会落入非无,说非无就会落入非有。有与无相互吞食,彼此成为弊端,就像动物彼此吞食,像拉锯一样来回牵制。所以有言语反而不如没有言语。然而,圣人果真一句话也不留下吗?圣人的言语遍满天下;求学者如果只把圣人的言语当成自己的言语,不但不能理解言语,也会连同圣人一起失去。关尹子说:龙、蛟、蛇、龟、鱼、蛤,龙都能够成为它们;蛟只能是蛟,不能成为龙,也不能成为蛇、龟、鱼、蛤。圣人如龙,贤人如蛟。抱一子说:圣人能大能小,能智也能愚,能污也能净,能贵也能贱,能长寿也能夭折,千变万化,没有什么可以,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贤人却不是这样,能大就不能小,能智就不能愚。从前孔子见老子,回来对弟子说:“我今天才见到了龙。龙聚合时形成形体,分散时形成文采;乘着云气,养育阴阳。我张口结舌,不能说话,又哪里能对老聃有所规劝呢!”子贡说:“那么,人中确实有像尸居而龙现、像雷声而深渊沉默、发动起来如同天地一样的人吗?我赐也可以见到他吗?”所谓圣人如龙、贤人如蛟,说的就是这个吗?关尹子说:对自身没有固定的居处,形体没有自我显著的依据;行动像水,静止像镜子,应物像回声。茫然若无,寂静若清;与人同道的便和谐,认为自己有所得的反而有所失;从未走在别人前面,却总是跟随别人。抱一子说:自身不自居;一旦自居,便有了自我。能够无我,形体和万物就会自行显现,并不是由我分别后才使彼此的形体万物显现。这是静;静到了极点就动,而它的运动像水流;运动结束又恢复静止,静止时又像明净的镜子。这样虽然有动静,又何曾真正有动静呢?它应对万物,像回声应和声音,于是我就如同虚空、空谷。茫然若无,仿佛从未有过;深湛而彻底纯清。与万物相同而不自我标异,便与万物和谐而不争;惊叹于所得却不把它据为己有,便与道相忘而不失道;从不走在别人前面,常常在后而不先,不敢成为天下的先导;却又总是随顺他人,和应而不倡导,不得已之后才行动。体与用都具备,权与实都完备,这就是圣人之所以成为善于体道的圣人吧。关尹子说:混融啊,广大啊,游于太初啊!有时如金,有时如玉,有时如粪,有时如土;有时成为飞翔之物,有时追逐万物,有时成为山中之物,有时成为深渊之物;端正啊,权变啊,狂放啊,愚拙啊。抱一子说:老子说:“我游于万物的开端。”孔子说:“这是什么意思呢?心中困惑而不能知道,口中闭塞而不能言说。”始终相反而没有端绪,没有人知道它最终归于何处,这就叫混融、广大、游于太初,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至于像金子在钟中、像美玉蕴藏在石中,就是有时为金、有时为玉。道在瓦砾中,道在屎尿中,就是有时为粪、有时为土。鹑鸟栖息而谷物自食,乌鸦行走而没有影子,就是有时成为飞翔之物。叫我马便称马,叫我牛便称牛,就是有时追随万物。坚硬如石,枯槁如木,就是有时成为山中之物。像鳞类潜藏,像鱼在水中游泳,就是有时成为深渊之物。这些都是圣人的正当行为,也都是圣人的权变吗?大圣好像狂人,大智好像愚人,难道真的是狂、真的是愚吗?
关尹子曰:人之善琴者,有悲心,则声凄凄然,有思心,则声迟迟然,有怨心,则声回回然,有慕心,则声裴裴一作奕奕然。所谓悲思怨慕者,非手非竹,非丝非桐,得之心,符之手,得之手,符之物,人之有道者,莫不中道。抱一子曰:人之善琴者,得之心,而符之手,得之手,而符之物,而悲思怨慕之心,犹足以感丝桐,而声为之变,而况有道之人,动止周旋无不中道,宁不感天动地,康时丰物哉,昔庚桑楚得老子之道,居畏垒之山,三年而畏垒大秾,其是之谓乎。关尹子曰:圣人有言有为有思者#6,所以同乎人,未尝言未尝为未尝思者#7,所以异乎人。抱一子曰:圣人终日言而未尝言,终日为而未尝为,终日思而未尝思,特人不能测识耳,何以异於人哉。关尹子曰:利害心愈明,则亲不睦,贤愚心愈明,则友不交,是非心愈明,则事不成,好丑心愈明,则物不契,是以圣人浑之。抱一子曰:众人昭昭而我独昏昏,众人察察而我独闷问,昭昭察察,则利害赞愚是非好丑之心愈明矣,愈明则於亲友事物愈难睦交成契矣。惟圣人以无心浑之,则利自利,害自害,贤自贤,愚自愚,是自是,非自非,好自好,丑自丑,如是,则亲无不睦,友无不交,事无不成,物无不契,圣人初何容心哉。关尹子曰:世人愚拙者#8,妄援圣人之愚拙自解,殊不知圣人时愚时明,时拙时巧。抱一子曰:圣人有大巧而若拙,有大智而若愚。世之愚拙者,妄援圣人以自解,则愚者愈见其愚,而拙者愈露其拙,岂能自解哉。关尹子曰:以圣师圣者贤人,以贤师圣者圣人,盖以圣师圣者,徇迹而忘道,以贤师圣者,返迹而合道。抱一子曰:有圣有贤之分者,迹也未尝有圣有贤之分者,道也,视圣人为圣人,岂可趺及哉,是则徇迹而忘道也。惟不知其为圣,而以贤师资之,则智齐於师,庶乎忘其迹,而得其道矣,而古人犹谓智与师齐,喊师半德,学者须负过师之智,则几矣。关尹子曰:贤人趋上而不见下,众人趋下而不见上,圣人通乎上下,惟其宜之,岂曰离贤人众人,别有圣人也哉!抱一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故贤人趋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故众人不见上,皆偏也。圣人浑通上下,无所不趋,无所不见,在贤亦宜,在众亦宜,和光同尘,所以异於贤人远矣。关尹子曰:天下之理,夫者唱,妇者随,牡者驰,牝者逐,雄者呜,雌者应,是以圣人制言行,而贤人拘之。抱一子曰:圣人言满天下,无口过,行满天下,无怨恶。何则?任物理之自然,而君臣上下、父子兄弟、贵贱尊卑之间,感应贯通,出於口而行於身,譬如夫唱妇随,牡驰牝逐,雄呜雌应,莫不顺其自然之理也,圣人初何容心哉。贤人制礼法以防人心,故不得不拘之,至有言行枢机荣辱之戒,善恶千里违顺之几,故学者不得不谨言行也。关尹子曰:圣人道虽虎变,事则鳌行,道虽丝葬,事则棻布。抱一子曰:前云圣人龙之,如《易》之乾卦有大人飞龙之象,今云虎变,如《易》之章卦有大人虎变之象,龙则言圣人之体,变化无常,飞港莫测,虎则喻圣人之道,焕乎有文章之可观,凛乎有威风之可畏。及乎行圣人之事,则愚夫愚妇亦可行之,而步履方拙如鳌,初无甚高难行之举也,道则丝芬,事则茶布者,以言其道若浑而难理,其事则有条而不紊也。关尹子曰:所谓圣人之道者,胡然孑孑尔,胡然彻彻尔,胡然唐唐一作堂堂尔,胡然臧臧一作藏藏尔,惟其能褊偶万物,而无一物能偶之,故能贵万物。抱一子曰:圣人之道如太虚,孑孑然无与为偶,彻彻然无不洞贯,唐唐然充满乾坤,臧臧然不容视听,惟其能遍偶万物,而无一物能偶之,所以责於万物,《老子》曰:有物浑成,先天地生。巍巍尊高,其是之谓乎。关尹子曰:云之卷舒,禽之飞翔,皆在虚空中,所以变化不穷,圣人之道则然。抱一子曰:圣人之道,如云在太虚而卷舒不定,如禽在太空而飞翔无穷,使无此虚空以容之,则云禽之变化飞翔窒矣,使圣人之道,不得无方之神,无体之玄以运之,则圣人之变化穷矣。文始真经官外旨卷之三竟#1此句,疑当作『因人之愚而愚之』。#2此句,当作『果异于吾心乎』。#3以上『圣人之于众人』至『其不然乎』一段,《关尹子》和《无上妙道文始真经》皆放在下面『圣人日一至『不以此为己』一段之后。#4此句,上引二校本皆作『所以为人』。#5此句,上引二校本皆作『形物自着』。#6此句,前引二校本皆作『圣人以有言有为有思者」。#7此句,二校本皆作『以未尝言未尝为未尝思者』。#8此句,《关尹子》作『世之愚拙者』。文始真经言外旨卷之四抱一子陈显微述四符篇符者,精神魂魄也,凡十七章。
译关尹子说:善于弹琴的人,心中有悲哀,声音就凄凄然;心中有思念,声音就迟迟然;心中有怨恨,声音就回回然;心中有爱慕,声音就裴裴然〔一作“奕奕然”〕。所谓悲、思、怨、慕,并不在手,也不在竹,不在丝,也不在桐;从心中得到它,再由手表现出来;从手中得到它,再由器物表现出来。人如果有道,行动举止没有不合乎道的。抱一子说:善于弹琴的人,从心中得到情感,再由手表现出来;从手中得到技巧,再由琴等器物表现出来。悲、思、怨、慕的心,尚且足以感动琴弦和桐木,使声音因此变化,何况有道之人,举止周旋无不合道,难道不能感动天地、使时世安康、万物丰盛吗?从前庚桑楚得到老子的道,居住在畏垒山,三年之后畏垒山大丰收,说的就是这个吧。关尹子说:圣人有言语、有作为、有思虑的地方,是为了与众人相同;从未言语、从未作为、从未思虑的地方,是为了与众人不同。抱一子说:圣人整天说话却未曾真正说话,整天做事却未曾真正做事,整天思考却未曾真正思考,只是人们不能测度、认识他罢了,哪里与众人不同呢?关尹子说:利害之心越分明,亲人越不和睦;贤愚之心越分明,朋友越不能交往;是非之心越分明,事情越不能成就;好丑之心越分明,万物越不能相合。因此圣人使这些混融。抱一子说:众人明察,我独自昏昏;众人苛察,我独自闷闷。越是明察苛察,利害、贤愚、是非、好丑之心就越分明;越分明,就越难使亲人和睦、朋友交往、事情成功、万物相合。只有圣人以无心使它们混融,于是利自然为利,害自然为害,贤自然为贤,愚自然为愚,是自然为是,非自然为非,好自然为好,丑自然为丑。这样,亲人没有不和睦的,朋友没有不交往的,事情没有不成功的,万物没有不相合的;圣人起初哪里容有私心呢?关尹子说:世上愚笨的人,妄自援引圣人的愚笨来为自己辩解,却不知道圣人有时愚、有时明,有时拙、有时巧。抱一子说:圣人有大巧却像拙,有大智却像愚。世上的愚拙之人,妄自援引圣人来为自己辩解,只会使愚者更加显得愚,拙者更加暴露其拙,哪里能够为自己辩解呢?关尹子说:以圣人为老师来学习圣人的,是贤人;以贤人为老师来学习圣人的,是圣人。因为以圣人为老师的人,顺着圣人的外在行迹而忘了道;以贤人为老师的人,反过来超越外在行迹而合于道。抱一子说:有圣人与贤人的分别,是外在行迹;从来没有圣人与贤人的分别,是道。把圣人看成圣人,哪里能够赶得上呢?这就是顺着行迹而忘了道。只有不知道他是圣人,而把他当作贤人来学习、取资,才可能使自己的智慧与老师相齐,差不多可以忘掉外在行迹而得到道。古人还说,智慧与老师相齐,就只得到老师一半的德;求学者必须在智慧上超过老师,才差不多可以了。关尹子说:贤人趋向上面而看不见下面,众人趋向下面而看不见上面;圣人上下贯通,只以合宜为准。难道要说离开贤人、众人之外,另有一个圣人吗?抱一子说:中等资质以上的人,可以向他谈论高深之道,所以贤人趋向上;中等资质以下的人,不可以向他谈论高深之道,所以众人看不见上,这些都是偏向一端。圣人使上下混融贯通,无所不趋,无所不见;对贤人合宜,对众人也合宜,和光同尘,这一点远远不同于贤人。关尹子说:天下的道理,丈夫倡导,妻子跟随;雄性奔逐,雌性追随;雄性鸣叫,雌性应和。因此圣人制定言语和行为,而贤人受这些规范拘束。抱一子说:圣人的言语遍满天下,却没有言语过失;行为遍满天下,却没有怨恨厌恶。为什么呢?因为任凭事物自然的道理,使君臣上下、父子兄弟、贵贱尊卑之间感应贯通,从口中说出,在自身实行;譬如丈夫倡导、妻子跟随,雄性奔逐、雌性追随,雄性鸣叫、雌性应和,无不顺从自然的道理。圣人起初哪里容有私心呢?贤人制定礼法来防范人心,所以不得不受礼法拘束;甚至还有关于言语行为关键、荣辱的戒惧,以及善恶相隔千里、顺逆将显现的征兆,因此求学者不得不谨慎言行。关尹子说:圣人的道虽然如虎变化,圣人的事务却像鳌行进;道虽然像丝线纷然交错,事务却像秦地布匹一样条理分明。抱一子说:前面说圣人像龙,如同《易》经乾卦有大人飞龙的形象;现在说圣人如虎变,如同《易》经革卦有大人虎变的形象。龙,是说圣人的本体,变化无常,飞腾潜跃不可测知;虎,则比喻圣人的道,光彩焕发而有文采可观,威风凛凛而令人畏惧。至于实行圣人的事业,即使愚夫愚妇也可以实行;但其步履却方正笨拙,如同鳌行,并没有什么特别高深难行的举动。所谓“道则丝纷,事则茶布”,是说他的道理似乎混沌而难以整理,而所做的事却条理分明、井然不乱。关尹子说:所谓圣人的道,为什么这样孤独而无所匹偶?为什么这样洞彻而无所不通?为什么这样堂堂而充满?为什么这样深藏而不可窥视?正因为它能够与万物一一匹配,却没有任何事物能够与它匹配,所以才能使万物显得尊贵。抱一子说:圣人的道如同太虚:孤独无偶,洞彻而无所不贯,堂堂然充满天地,深藏而不容耳目窥听。正因为它能够遍与万物相合,而没有任何事物能够与它相合,所以能使万物显贵。《老子》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巍巍尊高,大概说的就是它吧。关尹子说:云的卷舒、禽鸟的飞翔,都在虚空之中,所以变化没有穷尽;圣人的道也是如此。抱一子说:圣人的道,如同云在太虚中卷舒不定,如同禽鸟在天空中飞翔无穷。假如没有虚空来容纳它们,云和禽鸟的变化、飞翔就会受到阻塞;假如圣人的道不能凭借无方之神、无体之玄来运行,那么圣人的变化也会穷尽。《文始真经言外旨》卷三完。此句,怀疑应作“因人的愚昧而使他愚昧”。此句,应作“果真与我的心不同吗”。以上从“圣人之于众人”到“其不然乎”的一段,《关尹子》和《无上妙道文始真经》都放在下面“圣人日一”到“不以此为己”一段之后。此句,上面所引的两个校本都作“所以为人”。此句,上面所引的两个校本都作“形物自著”。此句,前面所引的两个校本都作“圣人以有言、有为、有思者”。此句,两个校本都作“以未尝言、未尝为、未尝思者”。此句,《关尹子》作“世之愚拙者”。《文始真经言外旨》卷四。抱一子陈显微撰述。《四符篇》。“符”指精神魂魄,共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