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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庄子翼一

(卷首)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1–5 段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四

  庄子翼        道家▯

  提要

【臣】等谨案《庄子翼》八卷、《庄子阙误》一卷、《附录》一卷,明焦竑撰。是编成于万历戊子,体例与所辑《老子翼》同。前列所载书目,自郭象注以下凡二十二家;旁引他▯互相发明者,自支遁以下凡十六家;又章句音义,自郭象以下凡十一家。今核其所引,惟郭象、吕恵卿、禇伯秀、罗勉学、陆西星五家之▯为多,其余特间出数条,略备家数而已。又称禇氏《义海》引王雱注《内篇》、刘概注《外篇》,道藏更有雱《新传》十四卷,岂其先后所注不同,故并列之欤?今采其合者着于编,仍以《新▯》别之云云。今考书中所引,自雱《新▯》以外,别无所谓雱注,而《养生主》引刘概一条,则概注亦有《内篇》,其▯殆不可解。盖明人着书,好夸博奥,一核其实,多属子虚。万历以后,风气▯然,固不足以深诘。至于支遁注庄,前史未载,其《逍遥游》义本载刘孝标《世▯新语注》中,乃没其所出,竟标支道林注,亦明人改头换面之伎俩,不足为凭。然明代自杨慎以后,博洽者无过于竑,其所引据究多古书。又竑虽渐染李贽之习,援儒入墨,持论颇乖,而于二氏之学则颇有所防,故其所采得庄子之意者为多,在儒家则属旁门,在道家犹不失本防,就彼法而论之,固较流俗注本为有根柢矣。末附《庄子阙误》一卷,乃全录宋陈景元《南华经解》之文,亦足以资考证。又附刻一卷,列《史记·庄子列▯》、阮籍《王安石《庄子论》、苏轼《庄子祠堂记》、潘佑《赠别》、王雱《杂▯》、李士表《庄子九论》。考《宋史·艺文志》载李士表《庄子十论》一卷,此惟存其九,未喻何故。且此九论,书中已采其《解牛》《壶子》《濠梁》三篇,而仍全录之于末,亦为例不纯,殆随手编纂,未及删并之故欤?乾隆四十三年八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庄子原序

老子在晚周着书上下篇,明道德之意,而关尹子、杨朱、列御防、亢仓、楚庄周皆其徒也。诸子唯杨朱无书,列子在晋末书始行,疑后人取庄子之文足成之者,故太史公作列传不及列子。亢仓子,唐王士源所着;关尹子书甚高,顾婴儿、蕊女、咒诵、土偶之▯,聃时尚无之,亦后世知道之士所托为,非其真也。庄子旧传五十三篇,今存者三十三篇。外杂篇间有疑其伪者,乃内篇断断乎非蒙庄不能作也。然则老氏门人之书传于世者,独庄子耳。余既辑《老子翼》若干卷,复取庄子义疏读之,采其合者为此编,亦名之曰《庄子翼》。夫老之有庄,犹孔之有孟也。老子与孔子同时,庄子又与孟子同时,孔孟未尝攻老庄也。世之学者顾誻誻然沸不少置,岂以孔孟之言详于有,而老庄详于无,疑其有不同者欤?嗟乎!孔孟非不言无也,无即寓于有,而孔孟也者,姑因世之所明者引之,所谓下学而上达者也。彼老庄生其时,见夫为孔孟之学者局于有,而达焉者之寡也,以为必通乎无而后可以用有,于焉取其所略者而详之,以庶几乎助孔孟之所不及。若夫仁义礼乐云云者,孔孟既丁宁之矣,吾复赘而言之,则何为乎?此盖老庄之雅意,而非其创为高也。不然,「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此孔孟之言也。今第易道器为有无,转上下为徼妙,其词异耳。以其词之异而害其意之同,是攻之者之自病也,曾足以病老庄乎?孔孟老庄闵学者之离其性也,而为之书以觉之,不知反其性,而哓哓然异同之辨,非余之所知也。时万历戊子人日,焦竑弱侯书。

译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四 《庄子翼》 道家类 提要 臣等恭谨查考:《庄子翼》八卷、《庄子阙误》一卷、《附录》一卷,均为明代焦竑所撰。这部书成于万历戊子年,体例与他辑录的《老子翼》相同。书前列出所采书目,从郭象注以下共二十二家;旁征博引、互相发明的著作,从支遁以下共十六家;此外还有章句、音义,从郭象以下共十一家。如今核查他所引用的内容,只有郭象、吕惠卿、褚伯秀、罗勉学、陆西星五家的说法较多,其余只是偶尔出现几条,不过略备家数而已。又说褚氏《义海》引用王雱注《内篇》、刘概注《外篇》,道藏中另有王雱《新传》十四卷,难道是前后所注不同,所以并列吗?现在把其中相合的采入本书,仍另标作《新传》等等。如今考察书中引用的内容,除了王雱《新传》之外,别无所谓王雱注;而《养生主》引用刘概的一条,说明刘概也有《内篇》注,这些说法实在难以解释。大概明人著书,喜欢夸耀博大深奥,一旦核实其实际内容,多半属于虚构。万历以后,风气大多如此,本来不值得过分追究。至于支遁注《庄子》,前代史书没有记载;他的《逍遥游》义理本来载于刘孝标《世说新语注》中,却隐去出处,竟标作支道林注,这也是明人改头换面的伎俩,不足凭信。然而明代自杨慎以后,博学通达的人没有超过焦竑的;他所引用的材料,究竟多是古书。焦竑虽渐渐染上李贽的习气,把儒家学说引入墨家,所持论说颇为乖僻,但对于儒、道二家的学说,却颇有防范和辨析。因此,他所采取得到的《庄子》思想较多;在儒家看来属于旁门,在道家看来仍没有失去根本。就道家这一体系而言,本书当然比流俗的注本更有根基。末尾附《庄子阙误》一卷,是全部抄录宋代陈景元《南华经解》的文字,也足以供考证。又附刻一卷,列有《史记·庄子列传》、阮籍《王安石〈庄子论〉》、苏轼《庄子祠堂记》、潘佑《赠别》、王雱《杂说》、李士表《庄子九论》。考察《宋史·艺文志》,记载李士表《庄子十论》一卷,如今只保存其中九篇,不明白是什么缘故。而且这九篇中,书内已经采录了《解牛》《壶子》《濠梁》三篇,却仍在末尾全部抄录,体例也不纯,大概是随手编纂,来不及删并的缘故吧?乾隆四十三年八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庄子》原序 老子在周朝末年撰写《道德经》上下篇,阐明道德的意义;关尹子、杨朱、列御寇、亢仓子、楚国庄周都是他的门徒。诸子中只有杨朱没有著作。列子之书到晋代末年才开始流行,怀疑是后人取《庄子》的文字补足而成,所以太史公写《列传》时没有涉及列子。亢仓子,是唐代王士源所著;关尹子的书境界很高,但其中关于婴儿、蕊女、咒诵、土偶之类的内容,在老聃时代还没有,也是假托为古代知道道的人所作,并非他的真作。庄子旧传有五十三篇,如今保存三十三篇。外篇、杂篇中偶尔有被怀疑为伪作的,但内篇确确实实不是庄蒙所不能作的。这样看来,老氏门人的著作流传于世的,只有《庄子》了。我已经辑成《老子翼》若干卷,又取《庄子》的义疏来阅读,把其中相合的采集起来编成此书,也命名为《庄子翼》。老子有庄子,就如孔子有孟子一样。老子与孔子同时,庄子又与孟子同时,孔子、孟子从来没有攻击老子、庄子。世上的学者却喋喋不休地争论不止,难道是因为孔孟的言论详尽说明有,而老庄的言论详尽说明无,于是怀疑二者有所不同吗?唉!孔孟并不是不谈无,无就寓于有之中;孔孟所做的,是姑且顺着世人所明白的事物来引导他们,也就是所谓下学而上达。老子、庄子生在那个时代,看见学习孔孟之学的人拘泥于有,而能够通达的人很少,认为必须通晓无,之后才可以运用有,于是取出孔孟所略说的方面加以详论,希望多少能够补助孔孟所未能涉及的地方。至于仁义礼乐等,孔孟已经反复叮咛过了,我再多余地说它们,又有什么意义呢?这大概就是老庄的深厚用意,并不是他们故意创立高妙之说。否则,“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这就是孔孟的话。如今不过把道、器换成有、无,把上下转成徼、妙,词语不同罢了。因为词语不同,就损害意义上的相同,这是攻击者自身的毛病,难道足以成为老庄的毛病吗?孔孟、老庄都忧虑学者偏离自己的本性,于是写书来使他们觉悟;如果不知反归自己的本性,却喋喋不休地争论异同,这不是我所能理解的。万历戊子年人日,焦竑弱侯书。

庄子翼采摭书目

  郭子▯注

  吕吉甫注

  林疑独注

  陈详道注

陈碧虚注【景元,字太初,建昌人,熙宁间着《道德》、《南华》二解】王元泽注【雱,宋龙图直学士、左諌议大夫,注内篇】刘槩注【注外杂篇,继雱后】

  吴俦注【崇观间人】

  赵以夫注【虚斋注内篇】

林希逸《口义【翰林学士景定辛酉着】

李士表论【元卓着庄列十论】

  王旦庄子发题

范无隐讲语【应元字善甫,蜀顺庆人】

褚氏管见【伯秀古▯道士辑南华义海纂防,以己意附之,名曰管见】南华新传【义海引王雱注内篇,刘槩注外篇矣。道藏更有雱新传十四卷,岂其先后所着不同,故并列之与?兹采其合者着于篇,仍以新传别之】

  庄子循本【庐陵罗勉道着】

  刘须溪防校庄子【辰翁】

荆川释略【明唐中丞顺之着,门人徐常吉士彰刻之以传,士彰解附】南华副墨【广陵陆西星长庚着】

  庄子通义【毗陵朱得之着】

  张学士补注【四维蒲州人】

庄义要删【郡守方▯思善、学使方沆子及删褚氏义海成之,附以己意。以上二十二家,系全书

  编削▯次】

  支道林注

  肇论

  向秀注

  崔撰注

  李颐注

  张湛注【晋光禄勋注列子】

  梁简文帝讲疏

  张机讲疏

  司马彪注

  梁旷论

  成▯英疏

  苏子瞻广成解

  容齐随笔【洪迈着】

江遹注【宋杭州上舍生注列子】

  丹铅录【杨慎着】

焦氏笔乘【余竑旧所札记,间及《庄子》者,悉附入,以就正四方有道之士。以上十六家,系《集解》中。】

  所引并他书采入】

  郭象音三卷

  李轨音一卷

  徐邈音三卷

  贾善翊直音一卷

  司马彪音一卷

  周▯正文句义一卷

  陆德明文句义二十卷

  碧虚子章句七卷

  庄子余事一卷

  庄子阙误一卷

吴幼清订正本》一卷【以上十一家并章句音义】

译《庄子翼》采录书目 郭子玄注 吕吉甫注 林疑独注 陈详道注 陈碧虚注【景元,字太初,建昌人,熙宁年间撰写《道德》《南华》二解】;王元泽注【王雱,宋代龙图直学士、左谏议大夫,注释内篇】;刘概注【注释外篇、杂篇,继王雱之后】吴俦注【崇宁、大观年间人】赵以夫注【虚斋注释内篇】林希逸《口义》【翰林学士,景定辛酉年撰写】李士表《论》【元卓撰写《庄列十论》】王旦《庄子发题》范无隐《讲语》【范应元,字善甫,蜀地顺庆人】褚氏《管见》【褚伯秀,古灵道士,辑录《南华义海纂微》,并附入自己的意见,名为《管见》】;《南华新传》【《义海》引用王雱注内篇、刘概注外篇。道藏中另有王雱《新传》十四卷,难道是前后所著不同,所以并列吗?这里把相合的采入篇中,仍另标作《新传》】《庄子循本》【庐陵罗勉道撰】刘须溪校订《庄子》【刘辰翁】《荆川释略》【明代唐中丞唐顺之撰,门人徐常吉、士彰刊刻流传,附有士彰的解释】;《南华副墨》【广陵陆西星长庚撰】《庄子通义》【毗陵朱得之撰】张学士补注【张四维,蒲州人】《庄义要删》【郡守方扬思善、学使方沆子及删削褚氏《义海》而成,并附入自己的意见。以上二十二家,属于全书 编删并按类别编次】支道林注 《肇论》向秀注 崔撰注 李颐注 张湛注【晋代光禄勋,注释《列子》】梁简文帝讲疏 张机讲疏 司马彪注 梁旷论 成玄英疏 苏子瞻《广成解》《容斋随笔》【洪迈撰】江遹注【宋代杭州上舍生,注释《列子》】《丹铅录》【杨慎撰】《焦氏笔乘》【我过去所作的札记,其中偶尔涉及《庄子》的内容,全部附录进来,以请四方有道之士订正。以上十六家,属于《集解》中】所引用的内容,还兼采入其他书籍。郭象音义三卷 李轨音义一卷 徐邈音义三卷 贾善翊《直音》一卷 司马彪音义一卷 周弘正文句义一卷 陆德明《文句义》二十卷 碧虚子《章句》七卷 《庄子余事》一卷 《庄子阙误》一卷 《吴幼清订正本》一卷【以上十一家,都是章句、音义】

读庄子【七则见笔乘】庄子》一书,以明道也。儒之语道,不离仁义礼乐,庄子绝而弃之,疑于不▯夫瓦砾糠秕,无非道妙,独仁义礼乐为其所不载,明乎非蒙庄之意矣。何者?仁义礼乐,道也;而世儒之所谓仁义礼乐者,迹也。执其迹,不知其所以迹,道何由明?故不得已摈而弃焉,使人知道也者,立象先,超系表,而吾所挟者之无以为也,庶几能进而求之也乎?有如求之而契也,然后知象无非真,系无非理,而仁义礼乐亦可不必绝而弃之也已。庄子之自言有之:「远而不可不居者,义也;节而不可不积者,礼也。」学者知其一,▯不知其又有一,▯几何而不河汉其言也?老庄盛言虚无之理,非其废世教也,虚无者,世教所以立也。彼知有物者不可以物物,而睹无者斯足以经有,是故建之以常无有。不然,圣人之业,将以成变化,行鬼神,而欲责之胶胶扰扰之衷,其将能乎?老子曰:「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夫曰今之有,则古之为无可知己,而御有者必取诸无,然则谓虚无废世教,可不可也?是故舜之无为而治,非不治也,以无为治也;禹之行其所无事,非不行也,以无事行也。而昧者遂至清谈废事,如晋宋人之为,斯失之远矣。庄子曰:「水不杂则清,莫动则平,郁闭而不流,亦不能清。」夫以废事为无为,是郁而闭之,而几水之清者也。史迁言庄子诋訾孔子,世儒率随声和之。独苏子瞻谓其实予而文不予,尊孔子者无如庄子。噫!子瞻之论,盖得其髓矣。然世儒往往牵于文而莫造其实,亦恶知子瞻之所谓乎?何者?世儒之所执者,孔子之迹也,其糟魄也;而庄子之所论者,其精也。譬之扁鹊见垣五藏而制为方,有学之者二人焉:一不能见五藏病也,而苐执其方;一如扁鹊之见垣五藏也,而以意为方,不必尽出于师也。则为扁鹊者,将善其守吾方者欤?抑善夫以意自为方者欤?释氏之论酬恩者,必诃佛詈祖之人。夫以诃佛詈祖为酬恩,则皈依赞叹者为倍德矣。又孰知夫诃与詈者,为皈依赞叹之至也。不然,秦佚之吊,尝非老聃矣;栗林之游,又尝自非矣。而亦谓诋訾聃周也,可乎?《史记》言庄子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今其书所载魏莹即梁惠王也。又言庄子与鲁哀公论儒,则庄子又与孔子同时矣。孙叔敖相楚庄王,孔子未生,而宜僚亦未尝仕楚,乃言仲尼之楚,楚人觞之,孙叔敖执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其前后舛错往往有之,学者尝置疑于此。然周固自言之矣:寓言十九,重言十七。所谓寓言者,借彼之人,信此之意云耳。夫惟信已之意而已,则岂必其事之真哉?史迁谓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语无事实,大抵子虚乌有之流也。而规规以时月核之,不几于痴人▯梦者乎?虽然,周防独信己之意而已,借令学者因知名之非名,而是非之非是非,亦蒙庄之所以教也。子瞻辩庄子能尊孔子,独疑《盗跖》《渔父》,则若真诋孔子者。至于《让王》《▯剑》,皆浅陋不入于道。反覆观之,得其寓言之终曰:阳子居西游于秦,遇老子。其往也,舍者迎将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与之争席矣。去其《让王》《▯剑》《渔父》《盗跖》四篇,以合于《列御防之篇,曰:「列御冦之齐,中道,而反曰:「吾惊焉!吾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然后悟而笑曰:「是固一章也。庄子之言未终,而昧者剿之以入其言耳。」故其《祭徐君猷文》云:「争席满前,无复十浆而五馈。」用为一事。今以《寓言》、《列御冦》二篇合而读之,真可涣然氷释也。今案《列子》第二篇首载御防馈浆事,而即缀以杨朱争席,正与子瞻之言合。岂子瞻作记,亦因此而有寤邪?大抵庄书之奇,自非后世所能乱,其文词格制之不同,故可望而知之也。郭子▯云:「一曲之才,妄窜奇▯,如《阏奕》、《意修》之首,《危言》、《游凫》、《子胥》之篇,凡诸巧杂,十分有三。」《汉书·秇文志》:《庄子》五十三篇,即司马彪、孟氏所注是也。

译读《庄子》【七则见《笔乘》】《庄子》这部书,是用来阐明道的。儒家谈道,离不开仁义礼乐;庄子却将它们截断并抛弃,似乎除了瓦砾、糠秕之外,万物都无不具有道的妙理,唯独仁义礼乐不在他的论述之中。由此可知,这不是庄蒙的本意。为什么呢?仁义礼乐本身是道,而世俗儒者所说的仁义礼乐,只是道的外在迹象。执着于迹象,却不知道迹象所以形成的根本道理,道又怎么能够彰明?所以不得已把它们排斥、抛开,使人知道道是在一切形象之前、超越一切联系范围的,而我们所执持的东西并不能有所作为;希望这样或许能进一步探求道。有的人这样探求而与道相契合,之后才知道形象无不是真实的表现,联系无不是道理,仁义礼乐也就不必一定要断绝、抛弃了。庄子自己说过:“远而不可不居的,是义;节制而不可不积累的,是礼。”学者只知道其中一面,却不知道还有另一面,说不了多久就会把他的话当作河汉而不可信了吧?老子、庄子大力阐说虚无之理,并不是要废弃世间教化;虚无正是世间教化得以建立的根据。那些只知道有形事物的人,不能凭借事物去驾驭万物;而能够看见无的人,才足以经纬有形之物,所以圣人以常无、常有来建立教化。否则,圣人的事业将要用来成就变化、役使鬼神,却想在胶着纷扰的内心中要求这种能力,怎么可能做到呢?老子说:“执持古代的道,来驾驭今天的有。”既然说“今天的有”,就可以知道古代所说的是无;而驾驭有必定要从无中取得根据。这样看来,说虚无会废弃世间教化,能说得通吗?所以舜无为而治理天下,并不是不治理,而是用无为来治理;禹行其所无事,并不是不做事,而是以无事的方式做事。可是昧于道理的人终于流于清谈、废弃实事,就像晋宋时期的人那样,这就偏离得很远了。庄子说:“水不混杂就清澈,不受扰动就平静;如果郁闭而不流动,也不能清澈。”把废弃实事当作无为,就是把水郁闭起来,这与水清澈的道理相距不远吗?司马迁说庄子诋毁孔子,世俗儒者大多随声附和。只有苏子瞻说,庄子实质上是在尊崇孔子,只是文辞表面没有这样做;尊崇孔子的人没有谁超过庄子。唉!子瞻的议论,大概确实抓住了庄子的精髓。然而世俗儒者往往被文辞牵引,不能达到真实义理,又哪里知道子瞻所说的是什么呢?为什么呢?世俗儒者所执着的是孔子的外在行迹,是他的糟粕;庄子所论说的却是孔子的精髓。譬如扁鹊能够隔墙看见五脏并据此制定药方,有两个人向他学习:一个看不见五脏的病,只知道执守药方;另一个像扁鹊一样能看见五脏,凭自己的心意制定药方,不必完全出自老师的传授。那么扁鹊会认为哪一个好,是谨守自己药方的人,还是能凭心意自行制定药方的人?佛教谈报恩,必定呵斥佛、辱骂祖师的人。若以呵佛骂祖作为报恩,那么皈依赞叹佛祖的人反而成了背德。又有谁知道,那些呵斥辱骂,正是皈依赞叹到了极点呢?否则,秦佚吊丧,曾经不是非议老聃吗?栗林游历,又曾经不是自我非议吗?能说他们也是在诋毁老聃、庄周吗?《史记》说庄子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如今他的书中记载的魏莹,就是梁惠王。《史记》又说庄子曾与鲁哀公讨论儒者,那么庄子又与孔子同时了。孙叔敖做楚庄王的相国时,孔子还没有出生,列子也从未在楚国做官,然而书中却说孔子到楚国,楚人设酒宴招待他,孙叔敖手持酒爵站立,市南宜僚接受酒并祭祀。这种前后错乱的情况往往存在,学者曾对此表示怀疑。然而庄周本来就说过:寓言占十分之九,重言占十分之七。所谓寓言,就是借用他人的人物来表达自己的真实意思罢了。既然只是为了表达自己的真实意思,难道一定要求事情本身真实吗?司马迁说畏累虚、亢桑子之类,都是空话,没有事实,大抵属于子虚乌有一类。若拘拘地拿年月来考核,岂不是像痴人说梦吗?虽然如此,庄周本来只是要表达自己的真实意思;即使借此使学者知道名并非真实之名,是非也并非固定的是非,这也是庄蒙教人的方法。子瞻辨析庄子能够尊崇孔子,却唯独怀疑《盗跖》《渔父》,认为那两篇好像确实是在诋毁孔子。至于《让王》《说剑》,都浅陋而不合于道。反复考察,可以从寓言的结尾看到:阳子居向西游历到秦国,遇见老子。他刚去时,旅舍主人迎接并安置他的家属,主人亲自拿席子,妻子亲自拿巾栉,旅舍中的其他人都避开席位,烧火的人也避开灶台;等他回来时,已经能与人争席而坐了。删去《让王》《说剑》《渔父》《盗跖》四篇,把它们同《列御寇》篇合起来读。《列御寇》说:“列御寇到齐国去,走到半路就返回来说:‘我惊讶了!我在十家卖浆的人那里吃东西,有五家先送给我浆。’”然后醒悟而笑着说:“这本来就是同一篇文章。庄子的言论还没有写完,昧于道理的人却把别处的文字剽窃来插入其中。”所以苏轼《祭徐君猷文》中说:“争席坐满眼前,再没有十家卖浆、五家先馈的事。”把它作为一件事来用。如今把《寓言》《列御寇》两篇合起来阅读,确实可以涣然冰释。现在考察《列子》第二篇,开头记载列御寇接受浆水的事情,紧接着就连接杨朱争席的故事,正与子瞻所说相合。难道子瞻作这篇文字时,也是因此而有所领悟吗?大体说来,《庄子》一书的奇异之处,后世本来无法扰乱;它的文辞、格调和体制不同,因此远远看去就可以知道。郭子玄说:“只有一曲之才的人,妄自窜改奇异的说法,如《阏奕》《意修》的开头,《危言》《游凫》《子胥》等篇,所有这类巧妙杂乱的文字,大约占十分之三。”《汉书·艺文志》记载:《庄子》五十三篇,这就是司马彪、孟氏所注的本子。

言多诡诞,或似《山海经》,或▯《占梦书》,故注者以意去取。独内篇众家并同,参以此▯,子瞻所谓昧者,其然乎?《阏奕》、《游凫》诸篇皆不存。《庄子》崔撰本,语多不同。《逍遥游》「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下有「▯者无以与乎眉目之好,夫刖者不自为假文屦夫」;《齐物》「无物不然,无物不可」下有「可于可而不可于不可,不可于不可而可于可」;《大宗师》「乘东维、▯箕尾而比于列星」下有「其生无父母,死登遐三年而形遁。此言神之无能名者也」;「成然寐,蘧然觉」下有「发然汗出。造适不及笑,献笑不及排,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作造敌不及笑,献笑不及▯,安排而造化不及▯,▯不及雄漂淰,雄漂淰不及簟筮,簟筮乃入于漻天一」;《在宥》「焉知曾史之不为桀跖嚆矢也」下有「有无之相生也,则甚曾史与桀跖皆有无也,又恶得无相毂也」。其不同者往往有之,相传外杂篇多郭象所删修,岂其▯耶?抑他好事者妄为防窜如此耶?严君平作《老子指归》,其称引《庄子》者多矣。曰:「任车未亏,僮子行之;及其倾覆也,颠高堕谷,千人不能安。卵之未剖也,一指摩之;及其为飞鸿也,奋翼凌云,罾缴不能达也。胎之能乳也,一绳制之;及其为牡也,罗网不能禁也。虎也,执群兽,食牛马,剑防不能难也。故涟滴之流,久久而成江海;小蛇不死,化为神龙;积防之善,以至吉祥;小恶不止,乃至灭亡。」又曰:「我之所以为我者,岂我也哉?我犹为身者非身。身之所以为身者,以我存也;而我之所以为我者,以有神也;神之所以留我者,道使然也。」又曰:「道之所生,天之所兴,始始于不始,生生于不生,存存于不存,亡亡于不亡。」又曰:「夫起福生利,成功遂事,备物致用,使人大富,天下奢僭,财货不足,民人愈丑。福满山泽,金玉成积,国愈不安,民益少利。饰智相愚,以诈相要,防堤邪淫奸宄之路密,分别同异是非之变众,则国家昏而政事衰。作方遂伎,雕琢文彩,奇变怪异,以褒有德,以别尊卑,巧故滋起,俊出愈奇。令▯赏深,罚峻刑严,斫肌肤断四支,防远不隐,亲近不和,罪至夷灭,赏至封侯,天地振栗,盗贼愈多。」又曰:「夫饥而倍食,渴而大饮,▯而投水,寒而入火,所若虽除,其身必死。胸中有瘕,不可凿;喉中有疾,不可剥也;蚊防着面,不可射也;虮虱着身,不可斫也。」又曰:「夫日月之出入也同明,人之死生也同形,春秋之分也同利,▯圣之与野人也同容,通者之与闭塞也同事,道士之与赤子也同功。凡此数者,其中异而外同,非有圣人,莫之能明。」又曰:「夫阴而不阳,万物不生;阳而不阴,万物不成。天地之道,始必有终,终必有始。」又曰:「夫婴儿未知,而忠信于仇雠;及其壮大有识,欺绐兄嫂。三军得意,则下亡虏;穷溪之兽,不避兕虎。其事非易,事理然也。」以上诸语,皆今书所不载。按《汉艺文志》,《庄子》五十三篇,郭象去其巧杂定为三十三篇,则今之所存特十之四耳。严书出象前,其所引皆其逸篇,可知也。子瞻谓《让王》《▯剑》《盗跖》《渔父》四篇为伪撰,罗勉道者又疑《刻意》《缮性》亦复浅肤,定为二十六篇。大抵语意精粗,居然别矣。若君平所引,其为象所删,无足疑者。噫!象诚俊识者哉。

译其中言语多诡异荒诞,有的像《山海经》,有的像《占梦书》,所以注释者按照自己的理解有所取舍。唯独内篇各家都相同,参照这一说法,子瞻所说的昧者,大概确实如此吧?《阏奕》《游凫》等篇都已不存在。《庄子》崔撰本,文字有许多不同之处。《逍遥游》中“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下面有“盲者无以与乎眉目之好,刖者不自为假文屦夫”;《齐物论》中“无物不然,无物不可”下面有“可以同意于可,却不能同意于不可;不能同意于不可,却可以同意于可”;《大宗师》中“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下面有“它生时没有父母,死后登上高远之处,三年后形体隐遁。这是说神妙之物无法命名”;“成然寐,蘧然觉”下面有“突然汗流出来。刚刚达到舒适还来不及笑,笑声刚发还来不及排遣,顺应安排而随变化离去,于是进入寥廓而与天合一。另作:达到对立还来不及笑,笑声发出还来不及排遣,顺应安排而造化还来不及盲,盲还来不及雄漂淰,雄漂淰还来不及簟筮,簟筮于是进入清寥而与天合一”;《在宥》中“焉知曾史之不为桀跖嚆矢也”下面有“有和无相互生成,那么曾子、史鱼与桀、跖也都是有无,又怎么能够没有相互牵连呢”。这类不同之处往往存在。相传外篇、杂篇多是郭象删改修订的,难道就是这一类吗?还是其他好事之人擅自妄改、窜入了这些文字呢?严君平撰写《老子指归》,其中多次引用《庄子》。他说:“车子尚未损坏时,童子也能驾驭;等到它倾覆,车轮颠到高处、坠入深谷,即使千人也不能使它安定。蛋尚未破壳时,一根手指就能抚摩它;等到它成为飞鸿,奋翼凌云,网和弓箭也无法触及。胎儿还能够吃奶时,一根绳子就能束缚它;等到它成为公兽,罗网也不能禁制它。老虎能够制伏群兽,吞食牛马,剑戟也不能使它为难。所以细流的水滴,经过长久积累就能成为江海;小蛇只要不死,就能化为神龙;积累小善,可以达到吉祥;小恶不停,就会导致灭亡。”又说:“我之所以成为我,难道真的是我吗?我认为身体是我的,但身体并非真正的我。身体之所以成为身体,是因为有我存在;我之所以成为我,是因为有神;神之所以留存在我身上,是因为道使然。”又说:“道所生的,天所兴起的,开始起于没有开始,产生起于没有产生,存在起于没有存在,消亡起于没有消亡。”又说:“引发福气、产生利益,成就功业、完成事情,备齐万物、使其发挥作用,使人极其富有,会使天下奢侈逾越,财货反而不足,百姓更加困苦。福气充满山泽,金玉积聚成堆,国家更加不安,百姓更加少有利益。” 粉饰智慧、互相装作愚昧,以欺诈相互胁迫;防范、堤塞邪淫奸宄的途径越来越严密,分别同异、是非的变化越来越繁多,于是国家昏乱,政事衰败。制作方术、施展技巧,雕琢文饰,制造奇异变化,用来褒奖有德者、区别尊卑,机巧因故不断滋生,奇才层出不穷。使赏赐更加优厚,刑罚更加严峻;砍削肌肤,斩断四肢,防范遥远之处也不遗漏,亲近的人也不和睦;罪重的达到夷灭,赏大的达到封侯,天地震动战栗,盗贼反而越来越多。”又说:“饥饿时加倍进食,口渴时大量饮水,炎热时投入水中,寒冷时钻进火里,所厌恶的虽然暂时除去,身体必定会死。胸中有病块,不能用凿子凿;喉中有疾病,不能剥取;蚊虫附着在脸上,不能用箭射;虮虱附着在身上,不能用刀砍。”又说:“日月出入,同样具有光明;人的死生,同样具有形体;春秋的分际,同样具有利益;玄圣与野人,同样具有形貌;通达者与闭塞者,所做的事情相同;道士与婴儿,所成就的功效相同。以上几种情况,内在虽有差异,外表却相同;没有圣人,就没有人能够说明它们。”又说:“只有阴而没有阳,万物不能生长;只有阳而没有阴,万物不能成就。天地的道理,开始必定有终结,终结必定又有开始。” 又说:“婴儿无知,却会对仇敌忠诚信实;等到长大而有了知识,反而欺骗兄嫂。三军作战得意,便把下面的人当作俘虏;困在溪谷中的野兽,连兕、虎也不躲避。这些事情并不是容易改变的,事情的道理本来就是这样。”以上这些话,如今的《庄子》中都没有记载。考察《汉书·艺文志》,《庄子》有五十三篇,郭象删去其中巧杂的篇章,定为三十三篇,那么如今保存的特别只有十分之四。严君平的书出于郭象之前,他所引用的都是已经散佚的篇章,这一点可以知道。苏子瞻认为《让王》《说剑》《盗跖》《渔父》四篇是伪作,罗勉道又怀疑《刻意》《缮性》也浅薄粗陋,于是定为二十六篇。大体说来,文辞和意义的精粗,显然已经不同。至于严君平所引用的内容,确实是郭象删去的,这一点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唉!郭象确实是见识卓异的人啊。

钦定四库全书庄子翼卷一明 焦竑 撰内篇逍遥游第一【郭注:夫小大虽殊,而放于自得之场,则物仕其性,事称其能,各当其分,逍遥一也。《笔乘》:逍遥,古作消揺。黄几复解云:消者,如阳动而氷消,虽耗也不竭其本;揺者,如舟行而水揺,虽动也不伤其内。游于世若是,惟体道者能之】北防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徒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徒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揺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防,海也。稽康云:取其冥冥无涯也。东方朔《十洲记》云:水黑色谓之冥。垂天之云,垂犹边也,其大如天一面云也。《齐谐》,司马及崔并云人姓名,简文云书名。上行风谓之扶揺。《尔雅》云:扶揺谓之飙。野马,天地间气如野马驰也。尘埃,气蓊郁似尘埃扬也】郭注【鲲鹏之实,吾所未详也。夫庄子之大意在乎逍遥游放,无为而自得,故极小大之致以明性分之适。达观之士宜要其会归而遗其所寄也。鲲之化鹏,非冥海不足以运其身,非九万里不足以负其翼,此岂好奇哉?直以大物必生于大处,大处必生此大物,理固然者。翼大则难举,故▯扶揺而后能上,九万里一去半岁,至天池而息也。野马者,游气也。野马尘埃,皆鹏之所凭以飞者。夫天之苍苍,竟未知便是天之正色邪?天之为远而无极邪?鹏之自上以视地,亦犹人之自地观天,则止而图南矣。言鹏不知道里之远近,趣足以自胜而逝也】吕注【野马尘埃,皆生物之以息相吹。息者,气之所为,充塞天地而无间。人于其间自下视天,见其苍苍,果正色邪?远而无所至极邪?不可知也。唯不可知,故未尝以所居为下,则鹏之自上视下,亦岂知所以为高哉】口义【鲲鹏变化之论,只是形容胸中广大之乐,盖谓世人见小,故有纷纷之争,若知天地有如许世界,则自视其身不啻太仓一粒耳。鲲鹏亦寓言,鸟之飞也必以气,下一怒字便自奇特。海运者,海动也。今海濒俚歌犹有「六月海动」之语,海动必有大风,其水涌沸,自海底而起,声闻数里,言必有此大风而后可以南徙也。《齐谐》所志,述皆怪异非常之事,如今《山海经》之▯。三千九万,只形容其高远。去以六月息者,一举必半年乃歇也。野马三句,本要形容下句,却先安顿于此,谓人之仰视乎天,见其苍苍然,岂其正色?特吾目力既穷,其上无所极止,故但见蒙蒙然尔。鹏之飞也,既至于天上,则其下视人闻,不知相去几千万里,其野马尘埃相吹之息,亦必如此蒙蒙然,犹人之在下视天上也。此数句只是形容鹏飞之高如此】管见【当化者不得不化,当飞者不得不飞,皆天机所运,受化者不自知也。怒而飞者,不得已而后动之义,为气所使,勇动疾举,有若怒然,非愤激不平之谓也。凡物之潜久者必奋,屈久者必伸,岂厌常乐变而为此哉?盖闻形大化中,则随二气而运,盈虚消长,理不可逃。《齐物论》「万窍怒呺」,《外物篇》「草木怒生」,亦此意。道德经所谓「万物并作」是也。于此以观其复,则「六月息」之义可知。世人见其怒而不见其息,知其作而不知其复,故背夫逍遥之乡,日趋有为之域,以至事物胶▯,患累纠▯,薾然疲役,不知所归,可不哀邪!关尹子云:「天地虽大,能役有形而不能役无形。」夫欲免于二气所役者,请于冥鱼未形以前求之】副墨【去以六月息,生物以息相吹,二「息」字同义,谓气息也。人以呼吸为息,造物以四时为息。去以六月息者,六月大风方发,鹏因之徙而南也。生物即造物,但换得字新。生物以息相吹,即《老子》「天地之间,其犹槖钥乎」意。诸注以六月为半年,以息为止息,只为不曾理会下文耳】

译钦定四库全书 《庄子翼》卷一 明代 焦竑 撰 内篇 《逍遥游》第一【郭象注:事物虽有大小不同,但如果都放任于自得的境地,那么万物各自顺应自己的本性,事情都符合自己的能力,各自适合自己的分限,逍遥就是同一的。《笔乘》:逍遥,古代写作“消揺”。黄几复解释说:消,就像阳气运行而冰消融,虽然有所耗损,却不损伤根本;揺,就像船行而水摇动,虽然有所运动,却不伤害内部。这样游处于世间,只有体道的人才能做到】北海有一条鱼,名字叫鲲。鲲的体形巨大,不知道有几千里。它变化成鸟,名字叫鹏。鹏的脊背,不知道有几千里。它奋发而飞,翅膀像悬挂在天空边际的云。这只鸟,海水运动时将要迁徙到南海。南海,就是天然的大水池。《齐谐》是一部记载怪异事物的书。《齐谐》说:“鹏迁徙到南海时,拍击水面三千里,盘旋着扶摇直上九万里,凭借六月的大风离开北海。”野马般的游气、尘埃,都是生物凭借气息吹动而形成的。天空苍苍的,难道是它真正的颜色吗?还是因为天空高远而没有尽头呢?鹏从高空向下看,也不过像人从地面仰望天空一样罢了【北防,指海。嵇康说:取其幽冥而无边无际之意。东方朔《十洲记》说:水呈黑色的叫作冥。垂天之云,“垂”犹如边际,意思是它大得像天空一面的云。《齐谐》,司马彪、崔撰都说是人名,简文帝说是书名。向上运行的风叫扶摇。《尔雅》说:扶摇叫作飙。野马,是天地之间的气,像野马奔驰。尘埃,是气蓊郁蒸腾,像尘埃飞扬】郭象注【鲲、鹏的实际情况,我没有详细考察。庄子的主旨在于逍遥游放、无为而自得,所以极力说明大小的不同,以彰明各自本性的适宜。通达事理的人,应当把握它最终归结的意义,而忘掉它所借用的具体寄托。鲲变化成鹏,不是幽冥的大海就不足以运载它的身体,不是九万里高空就不足以承载它的翅膀,这难道是故意好奇夸异吗?只是因为大的事物必定生于大的处所,大的处所必定产生这样的巨大事物,道理本来就是如此。翅膀大就难以举起,所以要凭借扶摇之后才能上升;飞行九万里,一去就是半年,到达天池才停息。野马,是浮游的气。野马和尘埃,都是鹏凭借来飞行的东西。天空苍苍,究竟不知道那就是天空真正的颜色吗?还是天空高远而没有尽头呢?鹏从高空向下看,也就像人从地面观察天空一样,于是停下来向南飞去。意思是鹏不知道路程的远近,只要足以凭借自身力量胜任,就向前飞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粒〕 野马、尘埃,都是生物凭借气息相互吹动而形成的。所谓息,是气所造成的,充满天地之间而没有间隙。人处在天地之间从下向上看天空,看见它苍苍的,果真是它的正色吗?是因为高远而没有尽头吗?无法知道。正因为无法知道,所以从未把自己所居之处看作低下;那么鹏从高处向下看,又哪里知道自己为什么算作高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半年、千万里〕 鲲鹏也是寓言。鸟飞行必定凭借气,下面用一个“怒”字,就自然显得奇特。海运,就是海水运动。如今海边的俗歌中还有“六月海动”的说法;海水一动,必定有大风,海水涌沸,从海底兴起,声音传到数里之外。这里是说必须有这样的强风,之后才可以向南迁徙。《齐谐》所记载的,都是怪异而非同寻常的事,如今的《山海经》一类。三千、九万,只是形容它的高远。“去以六月息”,是说每次起飞,必定经过半年才停歇。野马三句,本来是要形容下一句,却先放在这里铺垫,是说人仰望天空,看见它苍苍的,难道真是天空的正色吗?只是人的视力已经达到极限,天空上方没有可以看见的尽头,所以只能看见朦胧的样子。鹏飞到天空之上后,再向下看人和大地,不知道相隔几千万里;它所见到的野马、尘埃以及吹动它们的气息,也必定是这样朦胧,就像人在地面向上看天空一样。这几句话只是形容鹏飞得如此高。《管见》【应该变化的不得不变化,应该飞行的不得不飞行,这些都是天机运行的结果,接受变化的事物自己并不知道。“怒而飞”,是不得已而后发动的意思,是被气所驱使,勇猛地发动、迅速地举起,好像发怒一样,并不是说因愤激不平而发怒。凡是潜藏已久的东西必定奋发,屈伏已久的东西必定伸展,难道是厌恶常态、喜欢变化,才这样做吗?因为听说形体在大化之中,就随着阴阳二气运行,盈虚消长的道理不可逃避。《齐物论》说“万窍怒呺”,《外物篇》说“草木怒生”,也是这个意思。《道德经》所谓“万物并作”,说的也是这个道理。由此观察事物的复归,就可以知道“六月息”的意义。世人只看见它奋发而没有看见它止息,只知道它发生而不知道它复归,所以背离逍遥之境,天天趋向有为的领域,以至于事物纠缠,忧患牵累交错,疲惫地劳役而不知道归宿,难道不可悲吗?关尹子说:“天地虽然广大,能够役使有形之物,却不能役使无形之物。”想要免受阴阳二气役使的人,请在幽冥之鱼尚未成形以前求取这种境界】副墨【“凭借六月的气息而离去”与“生物凭借气息相互吹动”中的两个“息”字意义相同,都是指气息。人以呼吸为息,造物则以四时为息。“凭借六月的气息而离去”,是说六月大风刚刚发生,鹏凭借它迁徙到南方。生物就是造物,只是换了一个新字。“生物以息相吹”,就是《老子》所说“天地之间,其犹槖钥乎”的意思。各家注释把六月解释为半年,把息解释为停息,只是因为没有理解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