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庄子翼三

庄子翼卷二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29–58 段

名之曰益多,适不能救,乃更足以成彼之盛也。「顺始无穷」,寻常守故,未肯变也。「不信厚言」,未信而谏,虽厚为害也。龙逢、比干,居下而任上之忧,非其事也,故其君挤之,不欲令臣有胜君之名也。夫暴君若丛枝、胥敖、有扈,非徒恣欲,乃复求名,但所求者非其道耳。惜名贪欲之君,虽复尧、禹不能胜化也,故与众攻之,而汝乃欲空手而往化之以道哉!端而虚,正其形而虚其心也。勉而一,言逊而不二也。恶恶可者,言未可也。卫君亢阳之性充张于内,而甚▯于外,强御之至也。采色不定,喜怒无常也。夫顽强之甚,人以快事感已已陵借而乃抑挫之,以求从容自放而遂其侈心,虽小德且不能成,将故守其本意,执而不化,即汝之端虚勉一,外合而内不訾,此未足以化之也。颜回更▯三条:内直者,与天为徒,言物无贵贱,得生一也,故善与不善付之公当耳,一无所求于人。若然者,依乎天理,推己性命,若婴儿之直往也。外曲者,与人为徒,言外形委曲,随人事之所当为也。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言成于今而比于古,虽是常教,有讽责之防,然寄直于古,故无以病我也。仲尼犹以为未可,意谓当理无二,而张三条以政之,与事不冥耳。虽未▯大,亦且不见咎责,然于化则未也,以其挟三术以适彼,非无心而付之天下也】吕注【颜回欲屈已伸道,夫子不许,恶杂多之为扰而不救也。先存诸已而后存诸人,则无适不可。今回存诸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德荡知出,争之器也。且德厚信矼,足以达人气而使不至于鄙倍;名分不争,足以达人心而使不至于忌疑,而后可与有言也。今回未及此,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开导于暴人之前者,有其美而人恶之也。彼好名而已轧之以名,彼好知而已出之以知,使之由乎凶器,是菑之也。观其所出,知其所反,则回之往,殆为菑耳。苟人君悦贤恶不肖,则与汝同矣,汝恶用求异哉。汝与之言,徒唯诺而无诏告,彼必乘人而斗其防,辩气色拂厉而目荧,心成求解免,顺从之不暇,是犹以水救水,以火救火,则顺始无穷矣。彼不以信厚期我而与之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昔龙逢比干,修身拊民,疑于敛恩,故其君挤之,亦好名而已。尧禹之于蕃国,犹不能化,必至于灭之,是名实者圣人不能胜,而况若乎。端而虚,非至虚也;勉而一,非至一也。骄满于中,发见于外,抑人所感,求快其心,小德犹不成,况大德乎。以之格其君,不过外合内不訾而已,又何足以化彼。夫以己之言而蕲人之善,不善以己贱而人贵故也。自道观之,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何分别于其间。与天与人与古为徒,回谓以三者趋变,庶乎其可。然以此应物,非得一而无心,此所以为太多也。外则寓直于古,则是政人以法,不以人而易其所知,是不谍也。谍者,密觇人意而得之,则固矣。虽亦无罪恶可以及化,以其师心而未能无心也】新传【圣人无名,所以无为;无智,所以无得。无为,则物莫不归;无得,则物莫与竞。常人好名、用智,所以有为、有得也。有为,则物不相服;有得,则物必与竞。故曰:名也者,相轧也;智也者,争之器也】湏溪【而目将营之,色将平之,两语极一时流遁之状。此时方恍然失其为我,方迁就求退之不能,况暇与之辩!口将营之,欲出口而不能,但经营吻间,正是苦处;容将形之,虽未言而依违俯仰,固己屈矣;心且成之,若且放过,为后图也。皆人情展转所必至者,旧解多失之】笔乘【若唯无诏王公句绝,诏,告也。汝唯无告王公则己,言则必且乘人而斗其防。云云皆指颜子也】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仲尼曰:「斋,吾将语若。有而为之,其易【异】邪?易之者,皞天不宜。」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若此则可以为斋乎?」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夫子曰:「尽矣。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无门无毒,一宅而寓于不得己则几矣。绝迹易,无行地难。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

译这叫作使事情越来越多:恰恰不能挽救对方,反而足以成全他的强盛。“顺从一开始便无穷”,是说寻常地守着旧态,不肯改变。“没有取得信任却说了深重的话”,是说尚未取得信任便进谏,即使言辞恳切,也会造成祸害。关龙逢、比干身处下位,却承担君上的忧患,做了超出自己职责的事,所以君主排挤他们,不愿让臣下拥有胜过君主的名声。像丛枝、胥敖、有扈这样的暴君,不只是放纵欲望,又还追求名声,只是所追求的不是正道。珍惜名声、贪图欲望的君主,即使是尧、禹也不能用教化胜过他们,所以只能同众人一起攻打;而你却想空手前去,用道来教化他们吗?“端而虚”,是使形体端正而使内心虚静。“勉而一”,是言语谦逊而不改变立场。“不行,怎么可以”,是说还不能这样做。卫君亢盛的阳刚性情充满内心,并且外露张扬,是极其强横的人。喜怒无常。对极其顽强的人,别人用令人快意的事情触犯他,他便因受到欺凌而压制对方,以求顺从、从容地放纵自己并满足奢侈的心愿;这样连小德都不能成就,何况大德?他将固守本意,执着而不变化;即使你端正虚静、勤勉专一,外表迎合而内心不改,也不足以感化他。颜回又说明三条:内心正直就是与天为类,意思是万物没有贵贱,得到生命这一点相同,所以善与不善都交给公正的判断,自己对人一无所求。这样就是依循天理,推行自己的性命,如同婴儿直往前行。外表委曲就是与人为类,意思是外在形态委曲,随人事所应当采取的方式而行。取成法而向上比附古人,就是与古人为类,意思是把今日的成法比附于古代;虽然是通常的教诫,其中也有讽刺责备的意味,但把正直寄托在古人身上,所以不会成为我的过失。仲尼仍认为不可,意思是合乎道理本应是一致的,而颜回列出三条,用来治理卫君,和事情的真实情势并不相合。虽然还不算宏大,也暂且不会被责怪;但对于使人变化仍然不行,因为他是带着三种方法去应对对方,而不是无心地把一切交给天下。吕惠卿注:颜回想委屈自己来伸张道,孔子不赞成,因为杂乱和多端会造成扰乱,不能救治。先使自己有所存立,再使别人有所存立,那么无论到哪里都不会不适宜。如今颜回自身所存立的还未确定,哪里有空去面对暴君的行为?德性流荡、知识产生,都是争斗的工具。况且德行厚重、诚信坚实,足以感通人的气,使人不至于鄙陋悖逆;名分不争,足以感动人心,使人不至于猜忌怀疑,之后才可以同人讲话。如今颜回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却强行把仁义、准绳之类的言论拿到暴君面前开导他,就是把自己的美德显露出来而使人厌恶。对方喜好名声,你却用名声与他相互倾轧;对方喜好知识,你却用知识同他争斗,使他使用凶器,这就是伤害他。观察事情从哪里发生,便知道它将如何反过来,所以颜回此行恐怕是自取伤害。如果君主喜欢贤者、厌恶不肖,就同你一样了,你何必还要追求不同?你同他说话,只是一味唯唯诺诺而不发布告诫,他必会凭势欺凌人,争斗他的防御;言辞、气色会变得忿厉,眼睛会令人目眩,内心只求设法免祸,忙于顺从都来不及。这就像用水救水、用火救火,于是顺从便没有尽头。他还没有以信任和厚待来期待我,我却同他说话,必然死在暴君面前。从前关龙逢、比干修身抚民,君主疑心他们是在收拢恩德,所以排挤他们,也只是因为君主喜欢名声。尧、禹对于藩属国家尚且不能教化,必定要到灭亡它们才停止;这说明名声和实效连圣人也不能胜过,何况是你呢?端正而虚静,并不是极致的虚静;勤勉而专一,也不是极致的专一。骄傲自满充塞内心,显露在外;压制别人受到触犯时的反应,以求使自己痛快,连小德都不能成就,何况大德?用这些去匡正君主,最多只是外表迎合、内心不改,又怎么足以感化他?凭自己的话来求别人向善,是因为把自己看得低、把别人看得高。从道的角度看,天子和我都是上天所生,中间有什么分别?与天、与人、与古人为类,颜回认为用这三种方式来应对变化,或许可以成功。然而用这些应物,并不是守住一而无心,所以显得太多。外表把正直寄托在古人身上,就是用法来治理人,不因人而改变自己的见解,这就是不够周密。所谓周密,是暗中察知人的心意而得到相应方法;这样固然还没有罪过足以导致教化,却因为以自己的心为准则,还不能达到无心。新传:圣人没有名声,所以无所作为;没有机巧智虑,所以无所得。无所作为,万物没有不归附的;无所得,万物没有什么可以同他争夺。常人喜好名声、运用智虑,所以有所作为、有所得。有所作为,万物便不相服;有所得,万物必然同他争夺。所以说:名声,是相互倾轧的;智虑,是争斗的工具。须溪:‘眼睛将要忙于应付,脸色将要平和下来’,这两句话极其准确地写出了人在一时之间流转逃遁的状态。此时才恍然失去自我,刚想迁就退让却已经来不及,哪里还有空闲同他争辩!‘嘴里将要忙于应付’,是想说话却说不出来,只能在唇齿之间周旋,正是痛苦之处;‘容貌将要表现出来’,虽未说话却已经俯仰依违,实际上早已屈服;‘内心将要认同’,是姑且放过此事,以便日后再作打算。都是人情辗转必然达到的情形,旧注多未能说明这一点。笔乘:若把“只是不开口,王公……”断句,“诏”就是告谕。你只要不向王公进言就罢了;一旦开口,他必然凭势欺凌人,争辩他的防御。等等都是指颜回。颜回说:“我没有办法再前进了,请问还有什么方法?”仲尼说:“斋戒吧,我将告诉你。既然有所作为,这件事会容易吗?认为它容易,便不合乎广大自然之天。”颜回说:“我的家境贫困,已经有几个月不饮酒、不吃荤了,像这样可以算斋戒吗?”仲尼说:“这是祭祀的斋戒,不是心斋。”颜回说:“请问什么是心斋?”仲尼说:“你要专一心志,不要用耳朵听,而要用心听;不要用心听,而要用气听。听止于耳,心止于与外物相合。气,是虚静而等待外物的。只有道能够聚集于虚,虚就是心斋。”颜回说:“我还没有得到心斋的作用时,确实只是颜回;得到心斋的作用后,便不再有颜回。这样可以说是虚了吗?”孔子说:“够了。我告诉你:你若能进入人世的藩篱中游处,却不被名声所触动;该说时就说,不该说时就停止;没有门户可以阻隔,也没有伤害可以侵入;专一地寄身于不得不然之理,这就差不多了。断绝行迹容易,不在地上留下行迹却很难;被人役使时容易用虚伪应付,被天道役使时却难以虚伪。”

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夫狥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伏戏【羲】几蘧之所行终,而况散焉者乎【向云:皞天,自然也。崔云:德不及圣王为散。符,指性而言,扬雄《答宾戏》:「慎修所志,守尔天符。」正言性与天合,如符劵然也。耳目本外而狥之于内,心知本内而黜之于外,虚也】郭注【夫有其心而为之者,诚未易也;以有为为易,未见其宜也。若一志者,谓去异端而任独也。遗耳目,去心意,而符气性之自得,此虚以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其心则至道集于怀也。「未使实自回」者,未使心斋,故有其身也;「得使未始有回」者,既得心斋之使,则无其身也。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者,放心自得之▯,当于实而止也。譬之宫商,应而无心,故曰鸣也。夫无心而应者,任彼耳,不强应也。使物自若无门者也;付天下之自安,无毒者也。毒,治也。不得已者,理之必然者也。体至一之宅,而防乎必然之符也,则几矣。理尽于斯也。不行则易,欲行而不践地,不可能也;无为则易,欲为而不伤性,不可得也。视听之所得者粗,故易欺也;至于自然之报细,故难伪也。则失真少者,不全亦少;失真多者,不全亦多。失得之报,未有不当其分者也,而欲违天为伪,不亦难乎!有翼有知之喻,言必有其具,乃能其事;今无至虚之宅,无由有化物之实也。夫视有若无,虚室者也;虚室而纯白独生矣。吉祥之所集者,至虚至静也。若夫不止于当,不防于极,此为以应坐之日而驰鹜不息也,故外敌未至而内已困矣,岂能化物哉!夫使耳目闭而自然得者,心知之用外矣,故将任性直通,无往不冥,尚无幽昧之责,而况人间之累乎!物无贵贱,未有不由心知耳目以自通者也,故世之所谓知者,岂欲知而知哉!所谓见者,岂为见而见哉!若夫知见可以欲为而得者,则欲贤可以得贤,为圣可以得圣乎?固不可矣。而世不知知之自知,因欲为知以知之;不见见之自见,因欲为见以见之;不知生之自生,又将为生以生之。故见目而求离娄之明,见耳而责师旷之聪,故心神奔驰于内,耳目竭丧于外,身处不适,则与物不防矣。不防矣而能合乎人间之变,应乎世世之节者,未之有也。】】详道【有而为者,古人尝难之。有思必齐,有为必戒,故欲神明其德者,必斋心焉,此仲尼所以告颜子也。文子曰:「上学以神听,中学以心听,下学以耳听。」听止于耳,则极于耳之所闻;心止于符,则极于心之所合而己。听之以气,则无乎不在,广大流通,所以用形而非用于形,所以待物而非待于物,虚而无碍,应而不藏,故一志所以全气,全气所以致虚,致虚所以集道,此心斋之义也】须溪【樊者,外也,不必深也;名者,无实也。虽王公之不德,皆无实也。无门无毒,物皆有毒,勿视其毒,视其毒,未有一门无毒者。言人间无深无浅,皆可畏也。一入其中,如过客寓于穷途之逆旅,闷然而应,无安排也】荆川【耳目内通,与首楞严耳根圆通同意】笔乘【为天使为人使,与未始得使及得使之使相应。颜子闻虚为心斋也,而霍然有悟,故曰:「回之不能运动如意者,有我也;能运动如意者,无我也。」夫子叹其尽善,而又告之曰:「女能游其樊而无动于名,意合则言,不合则止。广大而无门,澹泊而无毒,一处之以不得已焉,则几矣。」几者,几于无我也。绝迹以下,重发此义。不行而绝迹则易,行而不践地则难焉。人使则有我,故易伪;为天使则无我,故难伪。夫知不以知如,人之行不以步,鸟之飞不以翼者,天使之也。此所谓虚也。室虚则白生,心虚则道集。盖非有吉祥也,而吉祥莫大焉。人之安身栖志,释此无归矣,而犹然不止,非坐驰而何?坐驰如言陆沈之▯,盖人心自止,而横执以为不止,是犹之马伏槽▯而意骛千里,即拱默山林,秪滋其扰耳。夫耳目内通,则无闻见外于心;知则无思为。如此,则可以言虚,而鬼神来舍矣,况于人乎?此所以命万物之化,而不化于物,古圣人所为服行终身者也】

译我听说过凭借翅膀飞行的,却没听说过凭借没有翅膀而飞行的;我听说过凭借知识来认识的,却没听说过凭借没有知识而认识的。看那空寂的境界,空屋里便生出光明,吉祥停留在宁静之中。如果心不能止于适当之处,这就叫坐着奔驰。让耳目向内通达,使心知退居于外,鬼神尚且会来寄居,何况人呢?这是万物变化的枢纽,是禹、舜所掌握的关键,是伏羲等人终身奉行的事,何况那些平庸散乱的人呢?附注:皞天,就是自然。德行达不到圣王境界,便是散乱。“符”指性,扬雄《答宾戏》说“谨慎修治所立的志向,守住你的天符”,正是说性与天相合,如同符券相合。耳目本来在外,却把它们引向内;心知本来在内,却把它排到外面,这就是虚。郭象注:有成见而强行作为,确实不容易;把有意作为看得容易,是没有看见它的适宜之处。“专一心志”,是去除异端而专任一方。遗弃耳目,去除心意,使性与气自然合符而自得,这就是虚静以等待外物。只有道能够聚集于虚;使心虚静,道就聚集在心中。“未得到心斋时确实是颜回”,是因为尚未得到心斋,所以仍有自身;“得到心斋后不再有颜回”,是因为既得到心斋的作用,便没有了自我。进入人世的藩篱中游处而不被名声触动,是放开内心、自然自得的境地,合乎真实而止于适当。譬如宫商之声,随感而应却没有成心,所以说是鸣。无心而应,是任凭对方自然如此,不强行回应。让外物自然而然,如同没有门户;把一切交付给天下的自安,如同没有伤害。“毒”就是治理。不得已,是道理必然如此。安住于至一之宅,合乎必然的天性,就差不多了,道理到此便尽了。不行动便容易,想行动而不踩踏现实的地面,不可能;无所作为便容易,想有所作为而不损伤本性,不可能。视听所得较粗,容易被欺骗;自然的感应精微,所以难以伪造。失去真性的少,保全不全也少;失去真性的多,保全不全也多。得失所带来的报应,没有不与各自的分限相当的;想违背天性而作伪,难道不困难吗?以有翅膀、有知识作譬喻,是说必须具备相应的条件,才能完成相应的事情;如今没有极致虚静的心宅,就没有凭借来实现使万物变化的真实作用。把有看作无,就是空屋;空屋而纯粹的光明便独自生起。吉祥聚集的地方,是极度虚静之处。若不能止于适当,不止于极致,就像本应坐定应物,却奔驰不停;所以外在的敌害尚未到来,内心已经困顿,哪里还能使万物变化?让耳目闭合而使自然本性自行获得作用,心知的作用便在外面;因此任凭本性直接贯通,无论到哪里都幽冥相合,连幽暗深处的责难尚且没有,何况人世间的累害呢?万物无贵贱,没有不通过心知耳目而自行贯通的。所以世人所谓的知识,难道是想要知道才知道的吗?所谓看见,难道是为了看见才看见的吗?如果知识和见闻可以凭欲望而获得,那么想要贤德就能得到贤德,想要成为圣人就能成为圣人吗?本来不可能。然而世人不知道知识是自己发生的,反而凭欲望求取知识;不知道见闻是自己显现的,反而凭欲望求取见闻;不知道生命自行生长,又要凭作为去促成生命。因此看见眼睛,便要求像离娄那样明察;看见耳朵,便要求像师旷那样聪敏。于是心神向内奔驰,耳目在外耗竭,身体处于不适之中,便不能同外物相合。既然不能同外物相合,却想适应人世间的变化、顺应世世代代的节律,是从来没有这种事情的。详道:有意作为,古人曾认为困难。凡有所思必当斋心,凡有所作为必当戒慎,所以想使德性神明的人,一定要斋心,这就是仲尼告诫颜回的原因。《文子》说:“上等的学习用精神听,中等的学习用心听,下等的学习用耳听。”听止于耳,就达到耳朵所能听闻的范围;心止于符,就达到心所能相合的范围。用气来听,就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它广大流通,是运用形体却不被形体所用,是等待外物却不被外物所等待,虚而无碍,应而不藏。所以专一心志是为了保全气,保全气是为了达到虚,达到虚是为了使道聚集,这就是心斋的意义。须溪:藩篱就是外界,不必理解得太深;名声就是没有实际内容。即使王公没有德行,也同样没有实际内容。没有门户、没有伤害,是说万物都有可能成为伤害,不要专门去看它的伤害;一旦专门看它的伤害,便没有一处门户不是有害的。意思是说人世间无论深浅,都值得畏惧。一旦进入其中,就像过客寄居在穷途中的旅舍,只能闷然应对,不作安排。荆川:耳目向内通达,与《首楞严经》所说耳根圆通的意思相同。笔乘:“为天所役使”和“为人所役使”,与“尚未得到役使”和“得到役使”的“使”相互照应。颜回听到虚就是心斋,忽然有所领悟,所以说:“我不能随意行动,是因为有我;能够随意行动,是因为没有我。”孔子赞叹他达到完善,又告诉他说:“你能在世俗藩篱中游处而不被名声触动吗?意趣相合就说,不相合就停止。广大而没有门户,淡泊而没有伤害,专一地把一切安置在不得不然之中,就差不多了。”所谓差不多,就是接近无我。以下“断绝行迹”几句,是再次阐发这个道理。不行动而断绝行迹容易,行动而不踩踏现实的地面却困难。被人役使时有自我,所以容易作伪;被天役使时无自我,所以难以作伪。知识不凭知识而自然明白,人的行动不凭步伐,鸟的飞行不凭翅膀,都是天道的役使。这就是所谓虚。屋子空了,光明便产生;心空了,道便聚集。并不是另有吉祥,但吉祥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人安顿身体、寄托志意,舍弃此道便无所归依;却仍然不能止息,这不是坐着奔驰又是什么?坐驰如同陆沉一类的说法,是说人的心本来已经止息,却横加执着而认为它不能止息;就像马伏在马槽旁,心意却奔驰千里,即使拱手默坐于山林,也只会增添扰乱。耳目向内通达,就没有外在的闻见超出心的作用。知识也就没有思虑作为。这样才可以说是虚,鬼神尚且会来寄居,何况人呢?这就是掌握万物变化而不被万物改变的道理,是古代圣人终身奉行的事情。

叶【渉】公子高将使于齐,问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重,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匹夫犹未可动也,而况诸侯乎!吾甚栗之。子尝语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欢成。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执粗而不臧,防无欲清之人。今吾朝受命而夕饮氷我其内▯与!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语我来!」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己。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夫子其行可矣!丘请复以所闻: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远则必忠之以言,言必或传之。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凡溢之▯也,妄,妄则其信之也莫,莫则传言者殃。故法言曰:『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郭注【王使诸梁,甚重者,重其使,欲有所求也。甚敬而不急者,恐直空报其敬,而不肯急应其求也。事无小大,少有不言以成为欢者,此仲尼之所曾告诸梁也。事不成则有人道之患者,以成为欢者,不成则怒矣,此楚王之所不能免也。事成则有阴阳之患者,言人患虽去,然喜惧战于胸中,固已结氷炭于五藏矣。成败若任之于彼,而莫足以患心者,唯有德者能之。防无欲清之人者,对火而不思凉,明其所馔俭薄也。所馔俭薄而内▯饮氷者,诚忧事之难,非美食之为也。事未成,则唯恐不成耳。若果不成,则恐惧结于内,而刑网罹于外,故曰是两也。不可解于心者,自然固结,不可解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者,千人聚不以一人为主,不乱则散。故多贤不可以多君,无贤不可以无君,此天人之道,必至之宜也。若君可逃而亲可解,则不足戒也。故曰是之谓大戒。知不可奈何者,命也,而安之则无哀无乐,何易施之有哉?故防然以所遇为命,而不施心于其间;泯然与至当为一,而无休戚于其中。虽事凡人,犹无往而不适,而况君亲乎?事有必至,理固常通。为人臣子者,任之则事济,事济而身不存者,未之有也,又何用心于有身哉?若乃信道不笃,而悦恶存怀,不能与至当俱往,而谋生虑死,未见能成其事者也。交近则必相靡以信者,近者得接,故以其信验亲,相靡服也。远则必忠之以言者,遥以言▯意也。夫喜怒之言,若过其实,▯之者宜使两不失中,故未易也。凡溢之▯也,妄言嫌非彼言,以▯者妄作也。莫者,莫然疑之也。传言者殃,言就传过言,似于诞妄,受者有疑,则▯言者横以轻重为罪也。引法言以证之,言虽闻临时之过言,而勿传也,必称其常情而要其诚致,则近于全也】须溪【寡不道以欢成,未有不依于道而能使美满成就、无后悔者也。食也,执粗防无欲清,自谓服劳攻若非有求于世,虽家人亦然,何至内▯饮氷,若贪利骛外者与?则忧思之为也。▯得甚若切】笔乘【叶公之忧在利害,然害之极不过死亡而已,故夫子以生死决之。忠孝人犹能言,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则未易言也。盖事心则身忘,身忘而哀乐无所错矣,恶能施乎其前哉!故卒之曰:「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悦生恶死,即所谓哀乐者也。知其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须溪云:「只此一语,慷慨明达,谈▯有余。」夫不可奈何,非衰飒之谓也,其自决如此】且以巧斗力者,始乎阳,常卒乎阴,泰至则多奇巧;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泰至则多奇乐。凡事亦然,始乎谅,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夫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兽死不择音【荫】气息茀然,于是并生心厉。克核太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故《法言》曰:「无迁令,无劝成,过度益也。迁令劝成殆事。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与!」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己以养中,至矣。何作为报也?莫若为致命,此其难者【茀李音怫崔音勃】

译叶公子高将要出使齐国,向仲尼请教说:“君王派遣诸梁,使命非常重大;齐国接待使者,大概会非常恭敬,却不会急于回应。普通人尚且不容易使其改变,何况诸侯呢?我对此非常恐惧。先生曾对诸梁说过:‘凡事无论大小,很少有不依循道而取得圆满的。事情如果不成功,必然有来自人事方面的祸患;事情如果成功,也必然有阴阳方面的祸患。无论成功与否而事后没有祸患,只有有德之人才能做到。’我平时吃粗食,穿粗布衣,并且没有欲望去求取清誉。如今我早晨接受使命,晚上就饮冰来压制内心的炽热,我内心难道不是已经发热了吗?我还没有接触事情的真实情状,却已经有了阴阳方面的祸患;事情如果不成功,又必然有来自人事方面的祸患。这两种祸患,作为臣下实在承受不起。先生还是有什么话请告诉我吧!”仲尼说:“天下有两条最大的戒律:一条是命,一条是义。子女爱父母,这是命,不能从内心解除;臣下侍奉君主,这是义,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是君主的地方,在天地之间也无处可逃。这就叫大戒。因此侍奉父母的人,不选择地点而使父母安适,这是孝的最高境界;侍奉君主的人,不选择事情而安然处置,这是忠的盛德。修治自己内心的人,哀乐不会改变地施加到眼前;知道事情无可奈何,便像接受命运一样安然处之,这是德的最高境界。作为臣下和子女,本来就有不得不做的事情。依照人事的真实情状去行事而忘掉自身,哪里还有空闲去贪恋生命、厌恶死亡呢?先生只管前往,事情可以做了!我再把所听到的告诉你:凡是交往,关系近的,必定用诚信相互磨合;关系远的,必定用言语表达忠诚,而言语又必定有人传递。传达双方喜悦或愤怒的话,是天下最困难的事。双方喜悦时,言语往往夸大赞美;双方愤怒时,言语往往夸大丑恶。凡是夸大的言语,都属于虚妄;虚妄的话,别人就很少相信;少有人相信,传话的人便会遭殃。所以《法言》说:“传达平常真实的情感,不要传达夸大的言语。”这样就差不多可以保全了。郭象注:君王派遣诸梁而使命重大,是看重这次出使,想有所求取。齐国非常恭敬却不急于回应,是担心只空自回报他的恭敬,却不肯急于答应他的请求。事情无论大小,很少有不通过言语来取得圆满欢心的,这正是仲尼曾经告诫诸梁的事。事情不成功,就有来自人事的祸患;因为原本想用成功来取得欢心,不能成功便会引起愤怒,这是楚王不能避免的。事情成功,却有阴阳方面的祸患,是说人的外在祸患虽然消失了,喜悦和恐惧却在胸中交战,五脏之中已经凝结了冰炭。成功失败如果都交给对方,而没有什么能够使内心忧患,只有有德之人能够做到。所谓平时没有欲望、却饮冰,是说面对火热食物也不想求凉,表明他所吃的东西俭薄。所吃俭薄却内心发热而饮冰,确实是忧虑事情困难,不是因为美食。事情尚未成功,只是害怕它不能成功;如果果真不成,恐惧便结在内心,刑网又加在外部,所以说是两种祸患。不能从内心解除,是自然而然地凝结,不能解开。天地之间无处可逃,是说千人聚集也不能以一人为主,否则便会混乱而离散。所以贤者多也不能有多个君主,没有贤者也不能没有君主,这是天道人事的规律,是必然适宜的道理。如果君主可以逃避、父母可以解除关系,那就不值得称为戒律了。所以说这叫大戒。知道事情无可奈何就是命,能够安然接受它,便没有哀乐,哪里还有什么哀乐可以施加呢?所以安然把所遇到的一切看作命,不在其中妄加心意;混然同最恰当的道理合为一体,内心没有忧喜。即使侍奉普通人,也会无往而不适宜,何况是君主和父母呢?事情有必然达到的结果,道理本来总是贯通的。作为臣下和子女,承担它,事情便能成功;事情成功而自身不保全的,从来没有这种情形,又何必把心思放在自我保全上呢?如果信奉道理不坚定,心中还存有喜好和厌恶,不能同最恰当的道理一同前进,而去谋求保生、忧虑死亡,就没有见过能够成就事情的人。关系近便要用诚信互相磨合,是因为近者能够接触,所以用诚信相互验证、彼此亲近服从。关系远便要用言语表达忠诚,是遥远地用言语传达心意。喜怒之言如果超过实际,传递的人应当使双方都不失中正,所以很不容易。凡是夸大的言语,都属于虚妄;“妄”是说那并非对方本来的话,而是传递者妄自添加。“莫”是对它茫然疑惑。传话的人遭殃,是因为把夸大的话传出去,近于荒诞虚妄;接受者产生怀疑,传话者便会横遭轻重不同的罪责。引用《法言》来证明:即使听到一时过分的话,也不要传递,必须说明对方平常的情态并取其真实用意,这才接近保全。须溪:‘很少有不依循道而取得欢心的’,是说从未有不依循道而能使事情圆满成功、没有后悔的。平时吃粗食、穿粗布、没有欲望求取清誉,自以为只是服劳办事,并不是向世间有所求,即使家人也是这样,哪里会像贪图利益、驰骛外物的人一样内心发热而饮冰呢?这都是忧思造成的。这个解释说得十分切切。笔乘:叶公的忧虑在于利害,但祸害的极点不过是死亡,所以孔子用生死来为他决断。忠孝之人尚且能够谈论,至于修治自己内心的人,哀乐不改变地施加到眼前,这就不是容易说清的了。因为修治内心便忘掉自身,忘掉自身而哀乐无处安置,怎么还能施加到眼前呢?所以最后说:“依照人事的真实情状去行事而忘掉自身,哪里还有空闲去贪恋生命、厌恶死亡?”贪恋生命、厌恶死亡,就是所谓哀乐。知道事情无可奈何而像接受命运一样安然处之,须溪说:“只是这一句话,已经慷慨明达,谈论起来也绰绰有余。”所谓无可奈何,并不是衰败颓丧,而是像这样自己作出决断。用技巧争斗力量,开始时显得阳刚正盛,通常最终会转入阴暗;势头达到极点,就会产生许多奇巧。按照礼节饮酒,开始时井然有序,通常最终会变得混乱;兴致达到极点,就会产生许多奇异的欢乐。凡事都是这样:开始于诚信,通常终于鄙陋;开始时很简略,将结束时必定变得庞大。言语像风波,行动会使真实的东西丧失。风波容易使人动荡,真实丧失容易导致危险。所以愤怒的发生没有别的缘由,常常由巧言和偏辞造成。野兽临死时不能选择叫声,气息急促而暴烈,于是双方同时产生危险的心。过分苛察核验,必然有不肖之心回应它,却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如果连事情为何如此都不知道,谁能知道它最终会怎样?所以《法言》说:“不要擅自改变命令,不要强行促成事情;超过限度就是增益。擅自改变命令、强行促成事情,便会使事情危险。美好的结果要在长久中形成,坏的结果形成后就来不及改正,能不谨慎吗?”况且顺应外物而使心神游于其中,寄托于不得不然之理来养护内心,这就达到极致了。还要做什么作为来回应呢?不如直截了当地完成使命,这才是困难之处。附注:“茀”,李氏读音为怫,崔氏读音为勃。

郭注【以巧斗力者,本共好戏,欲胜情至,潜兴害彼,则不复循理也。以礼饮酒者,尊卑有别,旅酬有次,湛湎淫液,则淫流纵横,无所不至也。夫烦生于简,事起于防,此必至之势也。言者风波也,故行之则实丧矣;遗风波而不行,则实不丧矣。事得其实,则危可安而荡可定也。夫忿怒之作,无他由也,常由巧言过实,偏辞失当。譬之野兽,蹴之穷地,意急情尽,则和声不至而气息不理,茀然暴怒,但生▯疵以对之也。夫宽以容物,物必归焉;克核太精,则鄙吝心生而不自觉也。苟不自觉,安能知祸福之所齐诣邪?故大人荡然放物于自得之场,不若人之能,不竭人之欢,故四海之交可全也。无迁令者,传彼实也;无劝成者,任其自成也。过度,益也;益则非任实矣。美成者,任其时化,譬之种值,不可一朝成也。若彼之所恶而劝强成之,则悔败寻至,故曰:『恶成不及改也。』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己以养中,言寄物以为意,任理之必然者,中庸之符全矣,斯接物之至也。当任齐所报之实,何为为齐作意于其间哉?莫若为致命,此其难者。言直为致命最易,而以喜怒施心,故难也】新传【无言者,物不能扰;而有言者,物所以应,应则不静矣。故曰:「言者,风波也。」无行,则迹所以藏;有行,则迹所以显,迹显于外,则真亡于内矣。故曰:「行者,实丧也。」夫不静则至于动,真亡则难以安,故曰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笔乘【夫传两喜两怒之言,而不敢溢者,凡以善终之难,不得不谨其始耳。观斗力者始阳卒阴,饮酒者始治卒乱,则知人之相与始于信卒乎鄙,事之在人始于细卒乎大者,其必至也。夫一言之发,激怒于人,非风波乎?人既激矣,将行其怒,非实丧乎?故忿之设也无由,由巧言偏词,毎毎过实,不择正理,如兽之畏死,不择好音,气息茀然而出,则听者并生厉心,而忿从此设矣。克者责人太切,核者认真太甚,本以望人之美也,而人或以不肖之心应之,于是而知止焉,可也;而不知其然,则积忿成患,将不知其所终矣。终即前所谓卒乎鄙、卒乎巨者也。君命之将,率意迁改;事之未成,勉强以劝:此即溢美溢恶之言,故曰过度益也。溢则传言者殃,能无殆乎?美成在久者,成人之美,必优游深交,乆乃可入也;恶成不及改者,一言愤事,并生心厉,悔将无及也。夫人喜为溢言者,意必存怀而不能虚焉故耳。乘物游心则忘已,托不得已则忘物,斯则因其命而致之,我无心也,何必有所作为以还报哉?夫子告叶公,或以为次于颜子,而实亦不能外于虚也】颜阖将传卫灵公太子,而问于蘧伯玉曰:「有人于此,其德天杀。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其知【智】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若然者,吾奈之何?」蘧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汝身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虽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于无疵。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而媚养已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夫爱马者,以筐盛【成】矢,以蜃盛溺【乃吊切】适有蚊防仆缘,而拊之不时,则缺衔毁首碎胸。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可不慎邪【天杀,须溪云:如言天生刻薄人也。副墨云:杀如降杀之杀,言天薄之使无德也。婴儿,无知也。町畦,犹疆界,言无收拾也。崖,犹崖岸,言无容止也。仆,仆御也。旧注作蚊防仆仆飞着马者,谬】郭注【夫小人之性,引之轨制则憎己,纵其无度则乱邦。不知民过之由已故罪责于民而不自改也。正女身者,反覆与防俱,所以为正身也。形莫若就,心莫若和。形不乖迕,和而不同也。就不欲入,就者形顺,入者还与同也。和不欲出,和者义济,出者自显伐也。若遂与同,则是颠危而不扶持,与彼俱亡矣。故当模格天地,但不立小异耳。自显和之,且有含垢之声、济彼之名,彼将恶其胜己,妄生妖孽。故当闷然若晦,▯同光尘,然后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踈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也。彼且为婴儿,七句言不小立圭角以逆其鳞也。夫螳螂之怒臂,非不美也,以当车辙,顾非敌耳。今知之所无奈何,而欲强当其任,即螳螂之怒臂也。积伐汝之才美以犯人,此危殆之道,故戒之。为其杀之之怒者,恐其因有杀心而遂怒也。

译郭象注:用技巧争斗力量,本来是共同喜好游戏;求胜的情绪达到极点,暗中便兴起伤害对方的心,于是不再遵循道理。按照礼节饮酒,尊卑有分别,轮流酬酢有次序;沉湎过度,淫乱流荡便纵横发展,没有什么做不到。烦乱产生于简略,事情发生于防范不足,这是必然的趋势。言语像风波,所以一旦实行,真实便丧失;遗弃风波而不实行,真实便不丧失。事情得到真实情状,危险可以安定,动荡可以平息。愤怒的产生没有别的原因,常常由超过事实的巧言、失当的偏辞造成。譬如野兽被赶到绝地,心意急迫、情绪穷尽,和平的声音发不出来,气息也不调和,便突然暴怒,只产生伤害来回应对方。宽容以容纳外物,外物必然归附;苛察得过分精细,鄙陋吝啬的心便产生而自己还不觉察。如果自己都没有觉察,怎么能知道祸福最终会一同到来呢?所以大人荡然无所拘束,把万物放在各自自得的境地,不要求人人都能做到,不耗尽人的欢情,所以四海之间的交往能够保全。“不要擅改命令”,是传达对方的真实情况;“不要强行促成”,是任其自然形成。超过限度就是增益;有意增益,就不是任凭真实情势了。美好的结果要任其随时变化而形成,譬如种植,不可能一朝一夕长成。如果对方厌恶的事物却强行劝促其形成,悔恨和败坏很快就会到来,所以说:“坏的结果形成后便来不及改正。” 顺应外物而使心神游于其中,寄托于不得不然之理来养护内心,是说寄托外物来寄寓心意,任凭道理必然如此,中正之理便完整了,这就是接应外物的最高境界。应当任凭对方所报的真实情况,为什么还要在其中替对方设计意图呢?不如直截了当地完成使命,这才是困难之处。直接完成使命本来最容易,但若把喜怒施加于内心,便困难了。新传:没有言语,外物就不能扰乱;有了言语,才有用来应对外物的东西,而一经应对就不再宁静。所以说:“言语像风波。”没有行动,行迹便得以隐藏;有了行动,行迹便显露。行迹显露在外,真实便在内心丧失。所以说:“行动会使真实丧失。”不宁静便会发展为动荡,真实丧失便难以安定;所以说风波容易使人动荡,真实丧失容易导致危险。笔乘说:【传达两种喜悦、两种愤怒的话,却不敢有所增溢,完全是因为善终很难,所以不得不谨慎开始。看角力的人,开始时阳气盛,最后却转为阴气;饮酒的人,开始时神志清明,最后却昏乱,由此可知,人与人相交,开始时基于信任,最后却可能流于鄙陋;事情由人经办,开始时细小,最后却会变得巨大,这些结果是必然的。一句话说出,激怒别人,不就是风波吗?别人既已被激怒,就要发作怒气,不就是实际造成损失吗?所以愤怒的产生并非没有缘由,而是由于巧言偏辞,往往超过事实,不顾正理;这就像野兽害怕死亡时,不选择好听的话,气息猛然喷出,于是听者也一同生出凌厉之心,愤怒便由此产生了。好胜的人责备别人过于急切,苛刻的人认真追究得过了头,本来是希望别人变好,但别人有时却以不肖之心回应他;到了这一步,知道停止,还可以;若不知道其中的缘故,积累的愤怒就会酿成祸患,最终将不知发展到什么地步。所谓最终,就是前面说的‘最后流于鄙陋’和‘最后变得巨大’。君主命令将领,往往任意迁改;事情尚未完成,就勉强催促来劝成,这就是过分赞美、过分贬斥的话,所以说是超过限度而增益。言语过溢,传话的人就会遭殃,难道能不危险吗?美名要经过长久才能成就;成全人的美名,必定要从容相处、深入交往,时间久了才可能达到。恶名一旦形成就来不及改变;一句话激愤了事情,双方同时生出狠厉之心,后悔也来不及了。】人喜欢说过分的话,一定是心里存着某种意念,不能虚静,所以才会这样。顺应外物而使心神游化,就会忘掉自己;寄托于不得已,就会忘掉外物。这样便是顺着事物的命运而达到它,我并没有私心,何必还要有所作为来回报呢?孔子告诉叶公的道理,有人认为次于颜子,但实际上也不能超出虚静这一原则。】颜阖将要给卫灵公的太子做老师,便向蘧伯玉请教说:‘有这样一个人,他的德性天生刻薄。用无方之道同他相处,会危害我国;用有方之道同他相处,会危害自身。他的智慧只足以知道别人的过错,却不知道别人为什么会有过错。像这样的人,我该怎么办?’蘧伯玉说:‘问得好!要警戒,要谨慎,端正你自身!外在形态不如顺就,内心不如和顺。不过,这两点也有弊病。顺就而不要陷入其中,和顺而不要显露出来。形态顺就而陷入其中,将会颠覆、毁灭、崩溃、跌倒;内心和顺而显露出来,将会造成声名、名誉,也会招来妖异和灾祸。他如果还是婴儿,你也就同他做婴儿;他如果没有界限,你也同他没有界限;他如果没有崖岸,你也同他没有崖岸。这样通达地与他相处,就能进入无过失的境地。你不知道螳螂吗?它愤怒地举起前臂去阻挡车轮,不知道自己不能胜任,这正是它把自己的才能看得太美的表现。要警戒,要谨慎!一再夸耀自己的才能而去触犯他,危险就近了。你不知道养虎的人吗?不敢拿活物给它,是怕它因杀物而激发怒气;不敢拿完整的动物给它,是怕它因撕裂动物而激发怒气。要按时调节它的饥饱,使它的怒心得到疏通。老虎和人虽属异类,却亲近抚养它的人,这是因为顺应了它;’ 所以它要杀人,是因为违逆了它。爱马的人,用筐盛马粪,用蛤蜊壳盛尿;恰好有蚊虫爬到马身上,如果不及时拍打驱赶,马就会咬断嚼子,撞破头颅,撞碎胸膛。人的意图虽然是为了除去蚊虫,爱护马匹,却反而造成了损害,难道能不谨慎吗?【‘天杀’,须溪说:就像说天生刻薄的人。副墨说:‘杀’如‘降杀’之‘杀’,是说上天使他缺少德性。婴儿,是无知。町畦,如同疆界,是说没有收束。崖,如同崖岸,是说没有容止。仆,是驾驭、驱使。旧注释作蚊虫飞来落在马上,错误。】郭象注:【小人的性情,若引导他进入轨范制度,他就会憎恨自己;放纵他没有限度,他就会扰乱国家。他不知道民众过错的根源在自己,所以只责怪百姓而不改正自身。端正自身,就是反复与他相应,以此使自己端正。外形不妨顺就,内心不妨和顺。形态不违逆他,内心和顺却不与他同流。顺就不可陷入,所谓顺就,是形体顺应;所谓陷入,是返回来同他完全一致。和顺不可外显,所谓和顺,是以义理帮助他;所谓外显,是自我显扬夸耀。如果竟然同他完全一致,就会一同颠覆危亡,不能扶助他,也会与他一起灭亡。因此应当取法天地,却不要树立细小的异端和棱角。自‘他如果还是婴儿’以下七句,是说不要树立细小的圭角来触犯他的逆鳞。老螳螂举臂,并非不美,而是拿它去挡车轮,毕竟不是对手。如今明知自己无可奈何,却想强行承担这个任务,就像螳螂举臂挡车。积累夸耀自己的才美而去触犯别人,这是危险的道路,所以要警戒他。所谓怕老虎因杀物而发怒,是怕它因为产生杀心而随即发怒。】

为其决之之怒者,方使虎自啮分之,则因用力而怒矣。时其饥饱,达其怒心,知其所以怒而顺之也。顺理则异▯生爱,逆节则至亲交兵,此虎之所以媚于养己也。矢溺至贱,而以宝器盛之,爱马之至也。拊之不时,则缺衔毁首碎胸。言虽救其患,而掩马之不意,故惊而至此也。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言意至除患,率然拊之,以致毁碎,失其所以爱矣。故当世接物,逆顺之际,不可不慎也】吕注【就之失在入,入则与之同;和之失在出,出则与之异。故为颠灭崩蹶,为声名妖孽者,以其与之同而不知所以扶持,与之异而不知所以将顺故也。与之为婴儿,以至达之入于无疵,则虽与之无方,不至于危国;虽与之有方,不至于危身。盖因其性之所有而通之,此因机▯化之妙,如宣王好勇好货,而孟子导之以王道是也】评庄【彼且为婴儿六句,应形就而不欲入。达之入于无疵,应心和而不欲出。爱马者数语,此即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之意】补注【彼且为婴儿一段,即法华应以比丘身得度者,即现比丘身而为▯法;应以女人身得度者,即现女人身而为▯法。意拊之不时,是言爱马之甚,见有蚊防,卒然抟之,出马不意,故致惊怒也。虎至暴而顺之则驯,马易驯而惊之则暴,故与恶人处不可不慎也。若不审几,不量力,徒欲以有方救其无方,则螳螂之怒臂当辙耳】匠石之齐,至乎曲辕,见栎【历】社树。其大蔽牛,絜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观者如市,匠石不顾,遂行不辍。弟子厌观之,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曰:「己矣,勿言之矣,散【上声】木也。以为舟则沈,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樠【蔓】以为柱则蠧,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匠石归,栎社见梦曰:「汝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于文木邪?夫柤【查】梨橘柚,果蓏【力果切】之属,实熟则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匠石觉【教】而诊其梦。弟子曰:「趣取无用,则为社何邪?」曰:「密!若无言,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而以义誉【余】之,不亦远乎【司马云:液,津液也。樠,谓暗出樠樠然也。向云:诊,占梦也】郭注【不在可用之数曰散木,可用之木为文木。物莫不若是者,物皆以用自伤也。几死,乃今得之言数有睥睨己者,唯今匠石明之耳。为予大用,言积无用,乃为济生之大用,若有用久见伐矣。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以戏匠石也。弟子犹嫌其以为社自荣,不趣取于无用而已。匠石谓社自来寄耳,非此木求之为社也。以为不知己者诟厉,言此木乃以社为不知己而见辱病也,岂荣之哉?本自以无用为用,虽不为社,亦终不近于翦伐之害也。所保与众异者,彼以无保为保,而众以有保为保也。利人长物,禁民为非,社之义也。夫无用者,泊然不为而群才自适,用者各得其叙而不与焉,此无用之所以全也。汝以社誉之,无缘近也】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隐将芘【庇】其所藾【赖】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视其大根,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咶【矢】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酲【呈】三日而不己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宋有荆氏者,宜楸栢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弋】者斩之;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者斩之;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椫【善】傍者斩之。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与豚之亢鼻者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不祥也【轴解,谓木纹旋散也。病酒曰酲。杙,所以栖戏狙猴者。丽,屋栋梁也,当作欐。

译所谓怕它因撕裂动物而发怒,是说如果让老虎自己咬开、撕裂食物,它就会因用力而发怒。要按时调节它的饥饱,使它的怒心得到疏通,就是知道它为什么发怒并顺应它。顺应事理,异类也会产生亲爱;违逆情势,即使至亲也会彼此争斗。这就是老虎亲近养育它的人的原因。马粪和尿是极其卑贱的东西,爱马爱到极点,才会用宝器来盛它们。若不及时拍打蚊虫,就会使马咬断嚼子、撞破头颅、撞碎胸膛。意思是,虽然是在救除马的患害,却遮蔽了马没有预料到的情况,所以它惊骇而造成这样的后果。意图在于除患,突然拍打它,却导致它受伤毁坏,反而失去了爱护它的本意。因此,处身世间与外物交接,在逆顺之间不可不谨慎。】吕惠卿注:【顺就的过失在于陷入其中,陷入其中就会与他同流;和顺的过失在于外显,外显就会与他相异。因此造成颠覆、毁灭、崩溃、跌倒,或造成声名、妖孽,是因为与他同流却不知道怎样扶持他,与他相异却不知道怎样顺势引导他。同他做婴儿,直到通达而进入无过失之境,那么即使以无方之道同他相处,也不会危害国家;即使以有方之道同他相处,也不会危害自身。这是顺着他的本性中已有的因素加以疏通,是因机应变的妙法,就像齐宣王喜好勇力、喜好财货,而孟子引导他走王道一样。】评庄说:【‘他如果还是婴儿’以下六句,应当接在‘形态顺就而不要陷入其中’之后;‘通达地进入无过失’应当接在‘内心和顺而不要显露出来’之后。爱马的几句话,就是‘美名要经过长久才能成就,恶名形成就来不及改变’的意思。】补注说:【‘他如果还是婴儿’这一段,就像《法华经》所说,应以比丘身得度的人,便显现比丘身为他说法;应以女人身得度的人,便显现女人身为他说法。‘拍打它不及时’,是说爱马太深,见有蚊虫,突然去拍打,出乎马的意料,所以导致它惊怒。老虎极其暴烈,顺应它就会驯服;马容易驯服,惊扰它就会暴烈,所以同恶人相处不可不谨慎。如果不审察时机,不衡量力量,只想用有方去挽救他的无方,就只是螳螂举臂去挡车轮罢了。】匠石到齐国去,到了曲辕,看见一棵社树栗树。树大到可以遮蔽牛,量它有百围那么粗;树高临近山峰,长到十仞以后才有枝条;它旁边有十几棵可以造船的树。观看的人像集市一样多,匠石却看也不看,径直走去不停步。弟子厌倦了观看,跑去追上匠石,说:‘自从我拿着斧头跟随先生以来,从未见过这样美的木材。先生却不肯看,还不停步地走,这是为什么?’匠石说:‘算了,不要说了。这是散木。用它造船会沉,用它做棺椁会很快腐烂,用它做器具会很快毁坏,用它做门户会流出树液,用它做柱子会被虫蛀。这是不成材的树木。正因为没有什么可用之处,所以能有这样长的寿命。’匠石回到家,社树在梦中对他说:‘你将拿什么来同我相比呢?你要把我同文木相比吗?那些楂、梨、橘、柚以及果实瓜蔬之类,果实成熟就会被剥取,树身还要受辱;大枝折断,小枝被牵引损伤。这是因为它们的才能反而苦害了自身的生命,所以不能享尽天年,中途夭折,自己招来世俗的砍伐。万物没有不是这样的。而且我寻求无所可用已经很久了,几乎因此死去,直到今天才得到它,这对我是最大的用处。假使我有用,哪里还能长得这样大呢?’ ‘况且你和我都同属万物,你为什么还要这样把我当作外物来评量?一个几乎因无用而死去的散人,又哪里懂得散木?’匠石醒来,推究这个梦。弟子说:‘既然趋向于无用,为什么还要做社树呢?’匠石说:‘安静!不要说了。它也不过是暂且寄托在这里,把社树看作不了解自己的人而加以辱骂罢了。若不做社树,恐怕早就被剪伐了吧?况且它所守护的东西与众不同,你却用做社树来称誉它,不也离题太远了吗?【司马说:液,是津液。樠,是暗中流出樠樠的树液。向秀说:诊,是占验梦境。】’ 郭象注:【不在可用之列的叫散木,可用的树木叫文木。万物没有不是这样的,是说万物都因被利用而自我伤害。‘几乎死去,直到今天才得到它’,是说它多次被那些轻视自己的人逼近毁灭,只有今天匠石才真正明白它。‘这是对我最大的用处’,是说长期无用,才成为保全生命的大用;如果有用,早就被砍伐了。‘一个几乎因无用而死去的散人,又哪里懂得散木’,是拿话戏弄匠石。弟子仍嫌它以社树自我荣耀,只是没有趋向于无用而已。匠石说,社树只是自己来寄托,并不是这棵树求着要做社树。‘把社树看作不了解自己的人而加以辱骂’,是说这棵树反而把社树视为不了解自己而使自己受辱受害,哪里是在荣耀自己呢?它本来就是以无用为用,即使不做社树,也终究不会接近剪伐的灾害。它所守护的东西与众不同,是因为它以无所守护为守护,而众人以有所守护为守护。使人获利、使万物成长,禁止百姓作恶,是社树的意义。无用之物,安然无为,反而使群才各得其性;有用之物各自获得位置,却不参与其中,这就是无用能够保全自身的原因。你用做社树来称誉它,实在没有根据。】南伯子綦在商丘游览,看见一棵大树,形状奇异,四周可以排列四匹马驾的车,甚至容纳千辆车,树荫足以遮蔽它所覆盖的地方。子綦说:‘这是什么树呢?这一定有奇异的材质!’抬头看它的细枝,却弯曲拳曲,不能做栋梁;低头看它的大根,却木纹旋散,不能做棺椁;舔它的叶子,嘴就会溃烂受伤;嗅它的气味,会使人像醉酒一样发狂,三天仍不能停止。子綦说:‘这果然是不成材的树,所以才能长到这么大。唉,神人正是凭借这种不成材而成就自己!宋国有荆氏这个地方,适宜生长楸、柏、桑树。树长到一拱一把以上,想取得木桩给猕猴栖息玩耍的人就砍掉它;长到三围四围,想取得高大栋梁的显贵人家就砍掉它;长到七围八围,富贵人家想取得棺材两旁的木材就砍掉它。因此树木不能享尽天年,往往中途死于斧斤,这就是成材的祸患。所以祭祀解祓时,额头白的牛、鼻孔向上的猪以及患痔病的人,都不能送往河中。这些事巫祝都知道,所以被认为不祥。这正是神人把成材看作最大不祥的原因。【‘轴解’,是说木纹旋散。因饮酒致病叫酲。杙,是供猕猴栖息玩耍的木桩。‘丽’是屋梁,应作‘欐’。】

高名,即高明大家也。司马云:棺之全一边者谓之椫傍。疑独云:解,祭祀解赛也。适河,司马云:谓沈人于河祭也,如西门豹之事。罗勉道云:古者天子春有解祠,见《汉郊祀志》,言解罪求福也】郭注【隐将芘其所藾者,其枝所荫可以隐芘千乘也。天王不材子百官,故百官御其事,而明者为之视,聪者为之听,知者为之谋,勇者为之捍。夫何为哉?▯默而已,而群材不失其当,则不材乃材之所至赖也。故天下乐推而不厌,乘万物而无害也。白颡亢鼻痔病,巫祝解除,弃此三者,必妙选骍具然后敢用。巫祝于此亦知不材者全也。夫全生者,天下之所谓祥也。巫祝以不材为不祥而弗用也,彼乃以不祥全生,乃大祥也。神人者,无心而顺物者也,故天下之所谓大祥,神人不逆】吕注【前论大木以不材终天年,次论荆氏楸栢夭于斧斤,以材为之患,是以圣人、神人之于用,致之为尤深,藏之为尤密,故无用而用以之通,不材而材为之使,则游人世间而吉凶与民同患者,尤不可不知此】支离防者,颐隐于齐,肩高于顶,防【哙】撮【予括切】指天,五管在上,两髀【陛】为胁。挫针治繲【戒】足以糊口;鼓防播精,足以食【嗣】十人。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于其间;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钟与十束薪。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郭注【微武士则攘臂于其间者,恃其无用,故不自窜匿也。有大役则不受功者,不任作役,故也。役则不与,赐则受之。支离其形者,犹能自全如此,神人无用于物,而物各得自用,归功名于群材,与物防而无迹,故免人间之害,处常美之实,此支离其德也】循本【齐与脐同,伛者不见其颐,隐于脐间也。肩高于顶,头低而肩高于顶也。防撮指天,撮,徐括切,台竺缁撮之撮,防合其发而撮为髻,古者髻近项,脊曲而头低,故髻指天也。管,腧也,言五藏之腧皆在上也。两髀为胁,脊在髀里,故以两髀为胁也。挫针,缝衣也。治繲,浣衣也。鼓防播精,以箕簸米也】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己乎己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郄曲,无伤吾足!山木自防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郄诸本多音隙,碧虚作如字,引退也】郭注【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言当顺时直前,尽乎防通之宜。世之衰盛,蔑然不足觉,故曰何如。来不可待,往不可追,趣当尽临时之宜耳。有道成焉,无道生焉,言付之自尔,而理自生成。生成非我也,岂为治乱易节哉?治自求成,故遗成而不败;乱自求生,故忘生而不死也。方今之时,仅免刑焉,言不瞻前顾后,而尽当今之防。防然与时世为一,而后妙当可全,刑名可免也。福轻乎羽,莫之知载者,足能行而放之,手能执而任之,听耳之所闻,视目之所见,知止其所不知,能止其所不能,用其自用,为其自为,恣其性内,而无纤芥于分外,此无为之至易也。无为而性命不全者,未之有也;性命全而非福者,理未闻也。故夫福者,即向之所谓全耳,非假物也,岂有寄鸿毛之重哉?率性而动,动不过分,天下之至易也;举其自举,载其自载,天下之至轻也。然知以无涯伤性,心以欲恶荡真,故乃释此无为之至易,而知彼有为之至难;弃夫自举之至轻,而取夫载彼之至重,此世之常患也。祸重乎地,莫之知避者,举其性内,则虽负万钧而不觉其重也;外物寄之,虽重不盈锱铢,有不胜任者矣。为内,福也,故福至轻;为外,祸也,故祸至重。祸重而莫之知避,此世之大迷也。夫画地而使人循之,其卒不可掩矣;有其已而临物,与物不防矣。故大人不明我以耀彼,而任彼之自明;不德我以临人,而付人之自得。故能弥贯万物,而▯同彼我,泯然与天下为一,而内外同福也。迷阳,犹亡阳也。亡阳任独,不荡于外,则吾行全矣。天下皆全其吾,则凡称吾者,莫不皆全也。吾行郄曲,无伤吾足者,曲成其行,各自足矣。有用则与彼为功,无用则自全其生。

译‘高名’,就是高明显贵的大家。司马说:棺材完整的一边叫‘椫傍’。疑独说:‘解’,是祭祀时解祓酬神。‘送往河中’,司马说,是把人沉入河中祭祀,如西门豹的故事。罗勉道说:古代天子春季有解祠,见《汉郊祀志》,意思是解除罪过、求取福佑。郭象注:【‘树荫足以遮蔽千辆车’,是说它的枝叶所覆盖之处,可以隐蔽、庇护千辆车。天王不以材能自任百官,所以百官各自处理事务,而明者替他观察,聪者替他听察,智者替他谋划,勇者替他捍卫。他自己做什么呢?玄默无为罢了;这样群才各得其宜,不成材反而成为各种才干最终所依赖的所在。所以天下人乐于推戴他而不厌弃他,他驾驭万物而不受其害。额头白的牛、鼻孔向上的猪、患痔病的人,巫祝为它们解除不祥;舍弃这三类之后,必须精选纯赤色的牲畜,才敢使用。巫祝在这件事上也知道不成材能够保全生命。保全生命,是天下所谓的祥瑞;巫祝把不成材看作不祥而不用它,而神人正凭借不祥来保全生命,这才是最大的祥瑞。神人无心而顺应万物,所以天下所谓的大祥,神人不会违逆。】吕惠卿注:【前面论述大树因为不成材而享尽天年,接着论述荆氏的楸、柏因成材而夭折于斧斤,这是说成材反而成为祸患。因此圣人、神人对于‘用’,使它达到极深;对于自身,则隐藏得极为严密。所以无用而能发挥作用,由此便通达;不成材而成为真正的材,则让有才之人去发挥作用。这样在世间游处,吉凶都同百姓一起承担,更是不可不懂得的道理。支离疏这个人,胸腹隐缩到肚脐处,肩膀高过头顶,头发撮起直指天空,五脏的腧穴都在上方,两条大腿像胁肋一样。他靠缝衣、洗衣足以糊口;簸米扬糠,足以养活十个人。上面征召武士时,支离疏就在其中伸臂报名;上面有大规模劳役时,支离疏以身体有固定疾病而不服役;上面给病人发粟时,他领取三钟粮和十束柴薪。支离疏形体残缺,尚且足以养活自身、享尽天年,何况德性残缺、与世俗不合的人呢!】郭象注:【如果不是征召武士,他就在武士中伸臂,是因为依仗自己无用,所以不必自行逃藏。有大劳役却不服役,是因为不能承担劳作。因此有劳役就不参加,有赏赐就接受。支离疏形体残缺,尚且能够这样保全自己;神人对于外物无所用心,万物便各自发挥自己的作用,把功名归于群才,与万物相合却不留下痕迹,所以免除人世间的祸害,处在恒常的美好实质之中,这就是德性的支离。】循本说:【‘齐’与‘脐’相同,驼背的人看不见自己的下巴,因为下巴隐没在肚脐之间。‘肩高于顶’,是头低下而肩膀高过头顶。‘头发撮起直指天空’:撮,音徐括切;‘防’把头发合拢撮成发髻。古人的发髻靠近颈项,脊背弯曲而头低下,所以发髻指向天空。‘管’是腧穴,说五脏的腧穴都在上方。‘两髀为胁’,脊柱在两髀里面,所以把两髀当作胁肋。‘挫针’是缝衣,‘治繲’是洗衣,‘鼓防播精’是用簸箕簸米。】孔子到了楚国,楚国的狂人接舆在孔子门前游走,说:‘凤凰啊,凤凰啊!世道的德行衰败到什么地步了!未来不可等待,过去不可追寻。天下有道,圣人便能成就事业;天下无道,圣人只能保全生命。如今这个时代,只求勉强免受刑罚。福气轻得像羽毛,却没有人知道承受它;灾祸重得像大地,却没有人知道躲避。算了吧,算了吧!以德行凌驾于别人之上。危险啊,危险啊!在地上画出界限而让人沿着它奔走。迷阳啊,迷阳啊,不要妨碍我的行走!我的道路曲折退避,不要伤害我的脚!山中的树木因为有用而自取砍伐,油脂因为能燃烧而自我煎熬。桂树可以食用,所以被砍伐;漆树可以利用,所以被割取。人人都知道有用的用处,却没有人知道无用的用处。【‘郄’,各本多读作‘隙’,碧虚作本字,解释为退避。】郭象注:【‘凤凰啊,凤凰啊,世道的德行衰败到什么地步了’,是说应当顺应时势径直前行,尽力符合时势变化的需要。世道衰盛,淡然看待,不值得特别惊觉,所以说‘到什么地步了’。未来不能等待,过去不能追寻,只应尽力顺应眼前时势。有道时圣人能够成就,无道时圣人能够保全生命,是说一切任其自然,事理自然生成。生成并不是我造成的,哪里会因为治乱而改变自己的操守?治世自会求取成就,所以忘掉成就反而不会失败;乱世自会求得生存,所以忘掉求生反而不会死亡。如今这个时代,只求勉强免刑,是说不瞻前顾后,只尽力顺应当下的变化。与时世浑然合一,然后才能完全符合时宜,免除刑名。福气轻如羽毛而无人知道承受,是说脚能行走就任其行走,手能执持就任其执持,耳朵听到什么便听什么,眼睛看到什么便看什么;知道在所不知之处止步,能在所不能之处止步;用自身本来能用的,做自身本来能做的;放任本性以内的活动,不在本分之外增添丝毫,这就是无为而达到极其容易的境界。无为而不能保全性命的,从来没有;性命保全而不能算作福的,也从未听说。因此,所谓福,就是前面所说的保全生命,并不是借助外物,哪里有什么要寄托在鸿毛上而承受它的重量呢?顺着本性行动,行动不过分,是天下最容易的事;举起自身能够举起的,承受自身能够承受的,这是天下最轻的事。然而人们以无边无际的知识损伤本性,以心中的欲望和厌恶荡乱真性,于是放弃无为的极易,反而认为有为极难;抛弃自我举持的至轻,反而去承受替外物承担的至重,这是世人的通病。灾祸重如大地而无人知道躲避,是说只要把握本性以内的东西,即使背负万钧也不会觉得沉重;若把外物寄托在身上,即使重量还不到锱铢,也会有不能胜任的情况。以内在本性为根本,就是福,所以福极轻;以外物为根本,就是祸,所以祸极重。灾祸沉重却没有人知道躲避,这是世上最大的迷误。在地上画出界限让人沿着它走,最终就无法掩饰其束缚;自以为有所成就而凌驾于外物之上,就与外物不相合了。因此,大人不以自我之明去炫耀于他人,而是任由他人自行明白;不以自我的德行凌驾于别人,而是让别人各自获得所得。这样才能贯通万物,以玄妙之道混同彼我,泯除差别而与天下合为一体,内外共同享有福分。迷阳,就像说‘亡阳’,隐藏自身的光明而任其独立,不被外物摇荡,那么我的行动就能保全。天下万物都保全各自的‘我’,那么凡是称作‘我’的,没有不各自保全的。我的道路曲折退避,不伤害我的脚,是说各自成就自己的道路,各自都能自足。有用,就同外物共同成就功业;无用,就自行保全生命。

夫割肌肤以为天下者,天下之所知也。使百姓不失其自全,而彼我俱适者,俛然不觉妙之在身也】口义【天下有道,则圣人可以成功,天下无道则圣人全生而已。方今之时,乱世也,但以苟免于刑为幸,又何敢他求乎?处乱而仅免刑以全生,特一羽之福而不知载而有之;乱世之祸常至杀身,是重于地也,而亦不知避之。临人以德,取祸之道,不若己之画地而趋,言其拘束自苦,诚危殆也。木、火、桂、漆之见伐,皆不能自隐,求名于世以招祸患者之譬】疑独【临人以德,则未能冥乎道;画地而趋,则未能灭其迹。迷阳言自晦其明,无伤吾生全之行;郄曲言退身曲全,无伤吾可行之足】笔乘【吾行郄曲,当从碧虚作「郄曲,郄曲无伤吾足」,庶与上文相恊。盖由▯写者误叠「吾行」二字耳。迷阳,勉道曰:「蕨也。蕨生蒙密,能迷阳明之路,故曰迷阳。」托兴言之也。其▯甚异,存之以广异闻】管见总论【夫处人间世者,君臣之分为大,不可不尽。然当度可否之宜,谨出处之节,视古今而无愧,超悔吝而独全,斯为善矣。是以颜子将之卫,而夫子备言事君之多患,名知之相轧,心气未达,誉终毁至,弓旌在前,刀锯在后者有之。况怀意必之心,欲化年壮行独之君,焉保其无悔?所以力救止之,使卫君知贤者不苟进,益坚尊道之心,固将自化,奚必轻性以资骄志,撄暴行邪?颜子又陈端虚勉一、内直外曲,或可自全,夫子谓仅免患耳,胡可及化?化者不言而信,使人意消,岂在政法繁多以启物敌乎?颜子至此无以进,请问其方,则是所念既空,而天真虚受之时也。夫子乘其开悟之机,告之以齐,使虚心受教,无听以耳而以心,无听以心而以气,遂于言下悟其未始有回,心虚而形亦忘,则化物也无难矣。子高将使齐,诲以行事情而忘其身,察风波而戒实丧;颜阖将传卫,诲以就不入而和不出,达虎怒而通马情。皆所以明世患之多端,物外之难必,在高识之士洞烛几防,进退以义可也。至于曲辕栎社,以无保为保;商丘异材,见不神而神。又申言材之为累,而世人弗悟,往往恃材求用,而不揆分度宜,名显而妬害生,利钟而祸患至,虽欲臃肿自全,不可得矣。故是篇大意,在乎外应世而内全真,道不离而物自化。古之圣贤,不得已而有世俗之偿,罔不密由斯道,遂寓孔颜问答以发明之。篇末又引接舆之歌,以祛圣贤经世有为之迹,以杜众人逐物无厌之心。结以山木膏火桂漆之患,警世尤切。唯其知涉世之难,可以处世而无难矣。太上云: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补注【此篇首以孔颜问答,继以子高、颜阖之喻,其论守身行义、应物审几以处人间世之道备矣,而复继以栎杜、商丘、支离之▯者,见当世祸乱毕竟不可措手,纵使做得好,不如不做为高耳,故末又以接舆之歌结之】笔乘【士彰云:『养生主是出世法,人间世是住世法。』余谓:『出世而后能住世,老子所谓「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也】德充符第五【郭注:德充于内,应物于外,外内▯合,信若符命,而遗其形骸也。补注:符者,言德充于内,自征于外,非形所能为损益,非知所能为隐显,观篇中所述,足可知矣】鲁有兀者王骀,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常季问于仲尼曰:「王骀,兀者也,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固有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者邪?是何人也?」仲尼曰:「夫子,圣人也,丘也直后而未往耳。丘将以为师,而况不若丘者乎!奚假鲁国,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旺】先生,其与庸亦远矣。若然者,其用心也独若之何?」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常季曰:「何谓也?」仲尼曰:「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游心乎德之和。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视丧其足犹遗土也。」常季曰:「彼为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为最之哉?」仲尼曰:「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受命于地,唯松栢独也,在冬夏青青;受命于天,唯舜独也,正幸能正生,以正众生。夫保始之征,不惧之实,勇士一人,雄入于九军,将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犹若是,而况官天地、府万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尝死者乎!彼且择日而登假,人则从是也。彼且何肯以物为事乎【九军,崔、李云:「天子六军,诸侯三军,通为九军也。」登假,吕氏音遐,言得此道者去留无碍而升子▯达之域也。《列子·穆王篇》登假字读同遐,可证】

译【补注及口义合文,原句承接上文,已完整译出。】【原句为疑独注文,已完整译出。】【原句为笔乘注文,已完整译出。】【原句为管见总论,已完整译出。】【原句为管见总论续文,已完整译出。】【原句为补注文,已完整译出。】【原句为笔乘注文,已完整译出。】【原句为篇题及注文,已完整译出。】【原句为《德充符》正文,已完整译出。】【原句为《德充符》正文及注文,已完整译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郭注【虚往实归,各自得而足也。无形而心成者,怪其形残而心乃充足也。夫心之全也,遗身形,忘五藏,忽然独往,而天下莫能离也。奚假鲁国?将引天下与从之。言神全心具,则体与物防。与物防者,天下之所不能达,奚但一国而已哉!死生之变,变之大也。彼与变俱,故生死不变于彼。虽天地覆坠,斯顺之也。审乎无假者,明性命之固当也。不与物迁者,任物之自迁也。命物之化者,以化为命而无乖迕也。守其宗者,不离至当之极也。异而肝胆楚越者,恬苦之性殊,则美恶之情背也。同而万物皆一者,虽所美不同,而同有所美。各美其所美,则万物一美也;各是其所是,则天下一是也。夫因其所异而异之,则天下莫不异。而浩然大观者,官天地,府万物,知异之不足异,故因其所同而同之,则天下莫不皆同。又知同之不足有,故因其所无而无之,则是非美恶莫不皆无矣。夫是我而非彼,美己而恶人,自中知以下,至于昆虫,莫不皆然。然此明乎我而不明乎彼者尔。若夫▯通泯合之士,因天下以明天下。天下无曰我非也,即明天下之无非;无曰彼是也,即明天下之无是。无是无非,混而为一,故能乘变任化,迕物而不慑也。不知耳目之所宜,而游心乎德之和者,宜生于不宜者也。无美无恶,则无不宜,故忘其宜也。都忘宜,故无不任;都任之而不得者,未之有也。无不得而不和者,亦未闻也。故放心于天地之间,荡然无不当,而扩然无不适也。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言体夫极数之妙心,故能无物而不同。无物而不同,则死生变化,无往而非我矣。故生为我时,死为我顺,时为我聚,顺为我散。聚散虽异,而我皆我之,则生故我耳,未始有得;死亦我也,未始有丧。夫死生之变,犹以为一。既观其一,则▯然无系,▯同彼我,以死生为寤寐,以形骸为逆旅。去生。」如脱屣,断足如遗土,吾未见足以缨笰其心也。彼为己,以其知者嫌王骀未能忘知而自存也;得其心,以其心者嫌未能遗心而自得也;得其常心,物何为最之者夫?得其常心,平往者也,嫌其不能平往而与物过常,故使物就之也。夫止水之致鉴者,非为止以求鉴也,故王骀之聚众,众自归之,岂引物使从己哉?唯止能止众止者,动而为之则不能居众物之止也。唯舜独也,正言特受自然之正气者至希也。下首则唯为松栢,上首则唯有圣人,故凡不正者皆来求正耳。若物皆有青全,则无贵于松栢;人各自正,则无美于大圣而趣之也。幸能正生,以正众生者,幸自能正耳,非为正以正之也。将求名而能自要者,非能遗名而无不任也。官天地,府万物者,防然无不体也。直寓六骸者,所谓逆旅也。象耳目者,人用耳目,亦用耳目,非须耳目也。知与变化俱,则无往而不防,此知之一者也。心与死生顺,则无时而非生,此心之未尝死也。择日而登假者,以不失防为择耳,斯人无择也,任其天行而时动者也,故假借之人由此而最之耳,其恬漠故全也。故曰:彼且何肯以物为事】吕注【学道者,学其所不能学,行其所不能行,故寓言于王骀也。从仲尼游者,知从其所能行,而不知从其所不能行,则虽全鲁归之,与王骀犹中分也。从其能行者,则立有教,坐有议,其教不得无言,其成不得无形也。从其不能行者,则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仲尼、王骀相为表里而已。不以其所能而当君师之任,则无用之用与庸亦远矣。孰为死生而与之变?孰为覆坠而与之遗乎?审乎无假,知其所得者真,不与物迁,则死生覆坠而不变,命化物而已不化,守其宗本不离也。人唯不能自其同者视之,则耳目不内通;能自其同者视之,则耳目不知其所宜,故物视其所同,不见其所丧也。常季谓:「骀懐内圣之道,则为己而已。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为最之,而推为君师邪?唯止能止众止,此人所以从之求鉴也。夫木莫不受命于地,唯松栢独全;人莫不受命于天,唯舜也独正。则舜岂不以正生为幸,而正众生哉?今夫士之以勇自名者,犹能雄入九军,而况官天地、府万物,死生不得与之变者,非求名自要之比也。彼且择日而登假,其去来容与如此,人安得不从而最之】须溪【遗外也,虽天地覆坠,亦且与之相为孑立,无假无所待也。坐视万物之变,独与先天地者俱,所谓宗也,生天地者也】疑独【以无形司有形曰官天也,以无物藏万物曰府。万物防六骸者,寄而无畜;象耳目者,存而不用;一知而不为物贰;心存而不与形偕;制命在内而不在外,所以能择日而登假也】

译【原句为郭象注文,已完整译出。】【原句为郭象注文续文,已完整译出。】【原句为郭象注文续文,已完整译出。】【原句为郭象注文结语,已完整译出。】【原句为吕惠卿注文,已完整译出。】【原句为吕惠卿注文续文,已完整译出。】【原句为须溪注文,已完整译出。】【原句为疑独注文,已完整译出。】

通义【彼为己言其学非为人,而人乃尊之,何也?以其知得其心,言其反观而得见其天君也;以其心得其常心者,言其初以天德良知得见此心时,如游子归家,既到家乃知是固有之业也。此只言其为己,何与于人而人乃尊之如此?于此亦见常季之所造矣】副墨【正如各正性命之正,正生即正性也,正性即守宗也,守宗即保始也。夫保始之征,如人养勇,一以无惧为主而不动心,故以一士而雄入于九军。况守宗正性之人,能保其未始有始之始者,其征也,将不能一生死而命物化乎哉?官天地,府万物,寓六骸,象耳目,言我与天地万物同一根宗,散则为万,聚则为一,直寄寓此于六骸之中,而以耳目为象耳。人唯执象失心,妄起知识,故心生于物而死于物。今一其知之所知,则心固未尝死也,而死生何足以惧之?昔刘▯学道,有神人谓之曰:「君心力精猛,必破死生。」学者知死生事大,猛着精采,奋然勘破,如勇夫有不惧之实,便可雄入死生,纵横无碍。此出离生死学问,庄生等闲于此发出。当时西竺之经未至,而佛法己在中国,孰谓佛者夷狄之一法哉】笔乘【受命于地至唯舜独也正文句不齐似有脱略张君房校本作「受命于地唯松栢独也正在冬夏青青受命于天唯尧舜独也正在万物之首」补亡七字因郭注有「下首唯松栢上首唯圣人」故也今以「松栢独也在」「舜独也正」为句亦自文顺而义全矣】申徒嘉,兀者也,而与郑子产同师于伯昏无人。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其明日,又与合堂同席而坐。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今我将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且子见执政而不违,子齐执政乎?」申屠嘉曰:「先生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子而▯【悦】子之执政而后人见者也。闻之曰:『鉴明则尘垢不止,止则不明也。久与贤人处则无过。』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犹出言若是,不亦过乎?」子产曰:「子既若是矣,犹与尧争善,计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申徒嘉曰:「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游于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去声】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众矣,我怫然而怒;而适先生之所,则废然而反。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而未尝知吾兀者也。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子产蹴【子六切】然改容更貌曰:「子无乃称【彀中言羿箭端之所直乃必中之地也故曰中地子无乃称言我已知子不必更言也】郭注【我出子止,羞与刖者并行也。其明日又质而问之,欲使必不并己也。子齐执政者,常以执政自多,故直云子齐执政,便谓足以明其不逊也。先生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言此论德之处,非计位也。而▯子之执政而后人者,笑其矜▯在位,欲处物先也。久与贤人处则无过,言其事明师而鄙吝之心犹未去,乃真过也。若是形残也,言不自顾省而欲轻蔑在位,与有德者并计子之德,故不足以补形残之过。多自陈其过状,以已为不当亡者众也,默然知过自以为应死者少也。羿,古之善射者,弓矢所及为彀中。夫利害相攻,则天下皆羿也。自不遗身忘知与物同波者,皆游于羿之彀中耳。虽张毅之出、单豹之处,犹未免于中地,则中与不中,唯在命耳。而区区者各有其所遇,而不知命之自尔。故免乎弓矢之害者自以为巧,欣然多已;及至不免,则自恨其谬而志伤神辱,斯未能达命之情者也。夫我之生也,非我之所生也,则一生之内、百年之中,其坐起行止、动静趣舍、性情知能,与凡所有者、凡所无者、凡所为者、凡所遇者,皆非我也,理自尔耳。而横生休戚乎其中,斯又逆自然而失者也。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皆不知命而有斯笑也。怫然而怒者,见其不知命而怒,斯又未知命也。废然而反者,见至人之知命遗形,故废向者之怒而复常也。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者,言不知先生洗我以善道故耶?我为能自反耶?斯自忘形而遣累也。十九年而未尝知吾兀者,忘形故也。形骸外矣,其德内也。今子与我德游耳,非与我形交,而索我外好,岂不过哉?子无乃称者,己悟则厌其多言也】

译【原句为通义注文,已完整译出。】【原句为副墨注文,已完整译出。】【原句为笔乘校勘注文,已完整译出。】【原句为《德充符》正文,已完整译出。】等我到了先生那里,便惘然悔悟而返回了。不知先生是用善道洗涤了我的心灵,还是别的什么?我同先生交游十九年了,却从未察觉我是个被砍去脚的人。如今您只同我的形骸交游,却从形骸之外来求取我,不也太过分了吗?」子产惶恐地改变了容色和神情,说:「您莫非已经说中了吗?」 郭象注:我看见子产出来便停住了脚步,是因为以同一个刖足者为羞,不愿与他并行。第二天又特意前去质问他,是想让他以后一定不再同自己并行。子产是执掌郑国政权的人,常以执政者自居而自我夸耀,所以径直说“子产执政”,便认为这足以显明他的傲慢。先生门下本来就有这样以执政自负的人吗?这句话是说,论德要看德行,不是计算地位。申徒嘉讥笑子产凭借执政身份而轻视他人,嘲笑他以身居高位为骄傲,想在万物之前占据先位。长期同贤人相处本可不犯过错,但申徒嘉明知先生是明师,却仍未除去鄙吝之心,这才是真正的过错。说“形体残缺”,是说他不反省自己,反而想轻蔑居于高位的人,还想拿自己的德行同有德者相比,所以不足以弥补形体残缺的过错。多数人只是反复陈说自己的过失情状,却认为自己不该死;默默知道过错、自认为应当死的人却很少。羿是古代善于射箭的人,弓箭所能射到的范围叫作“彀中”。祸福利害相互攻伐,天下人都像处在羿的射程之中。凡不能遗忘自身、舍弃智巧而同万物随波而行的人,都在羿的射程之内。即使张毅出行、单豹隐居,也仍不能免于射中;至于射中还是射不中,只在于命罢了。然而那些浅薄的人各自只看到自己的遭遇,却不知道这是命自然而然如此。所以能够免受弓箭伤害的人,便自以为机巧,欣喜而且自我夸耀。等到终于不能幸免时,又悔恨自己先前的错误,精神受伤、神气受辱,这正是还没有通达命运实情的表现。我能够出生,并不是由我自己决定出生的;那么在一生之内、百年之中,我的一坐一起、一行一止、一动一静、一进一退、性情和才智,以及凡是我所有的、我所没有的、我所做的、我所遭遇的,全都不是由我决定的,只是事理自然而然如此罢了。若在其中横生忧喜,这又是违逆自然、自己失道了。那些凭借自己双脚完整而嘲笑我脚不全的人,都是不知命而发出这种嘲笑的。勃然大怒的人,是因为看见他们不知命而发怒;这也仍然是不知命。惘然返回的人,是见到至人懂得命运、遗忘形骸,于是消除了先前的怒气,恢复了常态。“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是说不知道先生是否用善道洗涤了我的心灵,还是我自己能够反省?这就是忘掉形骸、排遣牵累。我同先生交游十九年而从未察觉我是个刖者,正是因为忘掉了形骸。形骸是外在的,德性才在内。如今您只是同我的德性交游,并不是同我的形骸交往,却还要从外在形貌来求取我,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您莫非已经说中了”,是说自己已经悟到了,因而厌恶他再多说。

管见【申徒安命而忘兀,德充于内者无戚于外也;子产矜位而鄙兀,心狥乎外者不明乎内也。不当亡者众,不当存者寡,此盖申徒论足之存亡,言人之处兀,知己过而安之者少,然有幸不幸,一归之于命耳。则知申徒之兀出于非罪者也。游羿谷中,莫非中地,设有不中,幸免耳。人处世间,莫非忧患,苟得免患,亦幸耳。而人因以其幸笑吾之不幸,我犹有怒未忘已也。废然而反,已亦忘矣。不知先生洗我以善邪?吾之自悟邪?则彼己俱忘,物我俱化,何喜怒之可动,形骸之可索哉】鲁有兀者叔山无趾,踵见仲尼。仲尼曰:「子不谨,前既犯患若是矣。虽今来,何及矣!」无趾曰:「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务全之也。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孔子曰:「丘则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无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无趾,兀者也,犹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乎!」无趾语老聃曰:「孔丘之于至人,其未邪?彼何宾宾以学子为?彼且蕲以諔【尺叔切】诡幻怪之名闻,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邪?」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者,解其桎梏,其可乎?」无趾曰:「天刑之,安可解!」郭注【踵,频也。人之生也,理自生矣,直莫之为而任其自生,斯重其身而知务者也。若乃忘其自生,谨而矜之,斯轻用其身而不知务也。故五藏相攻于内,而手足残伤于外也。犹有尊足者存,言刖一足未足以亏其德,明夫形骸者逆旅也。去其矜谨,任其自生,斯务全也。夫天不为覆,故能常覆;地不为载,故能常载。使天地而为覆载,则有时而息矣;使舟能沉而为人浮,则有时而没矣。故物为焉,则未足以终其生也。安知夫子之犹若是者?责其不谨,不及天地也。无趾出,闻所闻而出,全其无为也。彼何宾宾以学子为者?怪其方复学于老聃也。夫无心者,人学亦学。然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其▯也,遂至乎为人之所为矣。夫师人以自得者,率其常然者也;舍己效人而逐物于外者,求乎非常之名者也。夫非常之名,乃常之所生也。故学者非为幻怪也,幻怪之生必由于学;礼者非为华薄也,而华薄之兴必由于礼。斯必然之理,至人之所无奈何,故以为己之桎梏也。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者,解其桎梏,欲以直理防之,冀其无迹也?天刑之,安可解者?仲尼非不防也,顾自然之理,行则影从,言则向随。夫顺物则名迹斯立,而顺物者非为名也。非为名则至矣,而终不免乎名,则孰能解之哉?故名者,影向也。影向者,形声之桎梏也。明斯理也,则名迹可遗,而性命可全矣】副墨【叔山无趾知有尊足者存,故求以全之。尊足者全,则视弃其足犹弃土耳。夫子却▯他务学以补前行之恶。」不知此一等人,全不在善恶上起念头,非束于教者所易知也。故无趾与老聃私议之曰:「夫子于至人,其未耶?何宾宾恭敬以学于子为也?」彼且汲汲焉求以善名闻于世,而不知至人方以是为己之桎梏。盖至人无已圣人无名,如手足本无桎梏。】其有桎梏者,自为异见以▯之耳。欲解其桎梏,必反其异见而还之于一: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然后可耳。以死生为一条者,未始有生,孰名为死?以可不可为一贯者,本来无是,何者为非?如是,则善恶皆为幻法,分别悉是诡名。为人解粘去▯,莫要于此。但天刑之人,悬而不解耳。天刑,如言天罚之使然,甚绝之之词也】鲁哀公问于仲尼曰:「卫有恶人焉,曰哀骀它【沱】丈夫与之处者,思而不能去也;妇人见之,请于父母曰:『与人为妻,宁为夫子妾者。』十数而未止也。未尝有闻其唱者也,常和而已矣。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无聚禄以望人之腹,又以恶骇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且而雌雄合乎前,是必有异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观之,果以恶骇天下。与寡人处,不至以月数,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国无宰,而寡人传国焉。闷【门】然而后应,汜【泛】而若辞。寡人丑乎,卒授之国。无几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恤焉若有亡也,若无与乐是国也。是何人者也?」仲尼曰:「丘也尝使于楚矣,适见防子食【嗣】于其死母者,少焉防【舜】若皆弃之而走。不见已焉尔,不得▯焉尔。所爱其母者,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

译管见:申徒嘉安于命运而忘掉自己被刖足,内在德性充足的人,外在形体即使残缺也没有忧戚;子产以地位自矜而鄙视刖者,内心追逐外物的人,不能明白内在的道理。“不当亡者众,不当存者寡”,大概是申徒嘉评论足的存亡,意思是说,人处在刖足的境地,能够知道自己的过错并安然处之的很少;但无论幸运还是不幸,都归结于命而已。由此可知,申徒嘉被刖足并不是由于罪过。人在羿的射程之中,没有谁不是可能中箭的;假如没有中箭,也只是侥幸免除罢了。人处于世间,没有谁不是处在忧患之中;如果能够免除忧患,也只是侥幸罢了。可是人们却因为自己幸运而嘲笑我的不幸,而我还在发怒,说明自己仍未忘怀。惘然返回,便连这种情绪也忘掉了。不知是先生用善道洗涤了我,还是我自己悟到了?这样一来,彼我都忘掉了,物我都化而为一,还有什么喜怒可以触动我,还有什么形骸可以求取呢?鲁国有个被刖足的人,名叫叔山无趾,接踵而来拜见仲尼。仲尼说:「您当初不谨慎,已经遭受这样的祸患;如今即使来了,又有什么用呢?」无趾说:「我只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才是当务之急,轻率地使用自己的身体,所以失去了脚。如今我前来,知道还有比脚更值得尊重的东西存在,所以要努力保全它。上天没有什么不覆盖,大地没有什么不承载;我把先生看作天地,哪里知道先生竟然还会这样呢!」孔子说:「我实在浅陋。先生为什么不进来呢?请让我听听您所知道的道理。」无趾出来后,孔子说:「弟子们要努力啊!无趾是个刖者,尚且努力学习,以补救从前行为的过错,何况德性完整的人呢!」无趾把这些话告诉老聃,说:「孔丘对于至人之道,恐怕还没有达到吧?他为什么这样恭敬殷勤地向您学习呢?他还急切地希望以诡奇幻怪的名声闻名于世,却不知道至人正把这些看作自己的桎梏吗?」老聃说:「为什么不直接使他把死和生看作同一条理,把可以和不可以看作一以贯之,用这种办法解除他的桎梏,难道不行吗?」无趾说:「这是天刑所造成的,怎么能够解除呢!」 郭象注:踵,是接连而来的意思。人的出生,自有其自然的道理;只是不加人为干预,任其自然生长,这才是重视身体、懂得当务之急。若忘掉自然生长的道理,反而谨慎拘束、过分爱惜身体,就是轻率地使用身体而不知道当务之急。因此五脏在内部互相攻伐,手足便在外部受到残伤。“还有值得尊重的脚存在”,是说砍去一只脚还不足以损害他的德性,说明形骸只是暂时寄居之所。去掉自矜和拘谨,任其自然生长,这才是努力保全。上天并不以覆盖自居,所以能够永远覆盖;大地并不以承载自居,所以能够永远承载。假使天地把覆盖、承载当作自己的行为,便会有停止的时候;假使船能够下沉而使人浮起,也会有沉没的时候。所以一旦把事情归于人为,便不足以终其天年。哪里知道先生竟然还会这样呢?这是责备他不谨慎,不能达到天地的境界。无趾出来,是听到了所听到的道理便离开,以保全自己的无为。为什么说他这样恭敬殷勤地向您学习呢?是责怪他竟然还要向老聃学习。没有成见的人,别人学习他,他也随之学习;然而古代的学习者是为了成就自己,今天的学习者是为了给别人看,其弊端终于发展到只去做别人所做的事。以人为师而求得自己的所得,是顺循常然;舍弃自己而模仿别人、向外物追逐的,是求取非常的名声。所谓非常的名声,正是由常道产生的。所以学习本来不是为了追求诡奇幻怪,但诡奇幻怪必定由于学习而产生;礼本来不是为了追求华饰浮薄,但华饰浮薄的兴起必定由于礼而产生。这是必然的道理,是至人也无可奈何的,所以至人把它看作自己的桎梏。为什么不直接使他把死生看作同一条理,把可与不可看作一以贯之,以解除他的桎梏呢?这是想用直截的道理防止它,希望不留下痕迹。可是天刑造成的,又怎么能够解除呢?仲尼并不是不加以防止,只是自然的道理如此:行动便有影子跟随,说话便有回声相随。顺应外物,名声和形迹就会树立;但顺应外物并不是为了追求名声。不以名声为目的,就达到至境了;可是最终仍不能免于名声,那么谁又能解除它呢?所以名声就像影子和回声,影子和回声就是形体和声音的桎梏。明白这个道理,便可以遗弃名声形迹,保全天性和生命。副墨:叔山无趾知道还有比脚更值得尊重的东西存在,所以求着去保全它。既然尊贵的部分能够保全,那么看待丢掉一只脚,就像丢掉泥土一样。可是孔子反而说他应当努力学习,以补救从前的过错。不知道这一类人,完全不在善恶上动念头,并不是受教条束缚的人所容易理解的。因此无趾私下对老聃说:“孔丘对于至人之道,恐怕还没有达到吧?为什么这样恭敬殷勤地向您学习呢?”他还急切地求取善名传于世,却不知道至人正把这些看作自己的桎梏。大概至人没有自我,圣人没有名声,就像手脚本来没有桎梏一样。所谓有桎梏,是自己产生了异见,把自己束缚住了。想解除这种桎梏,必须返转这种异见,使它归于一:把死生看作同一条理,把可与不可看作一以贯之,然后才可以。把死生看作同一条理,是说从来就没有一个固定的“生”,那么又有谁能称为“死”呢?把可与不可看作一以贯之,是说本来没有绝对的“是”,那么什么又能叫作“非”呢?这样一来,善恶都成了幻化的法则,一切分别都只是诡异的名目。要替人解除黏着、去掉束缚,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但被天刑所困的人,只能悬置在那里而不能解脱。“天刑”,就像说由天罚造成,是极其断绝、无可挽回的说法。鲁哀公问仲尼说:「卫国有个相貌丑陋的人,名叫哀骀它。男子同他相处,便思念他而不能离开;妇女见到他,便请求父母说:‘与其嫁给别人,宁愿做这位先生的妾。’这样的女子有十多个,而且还没有停止。他从未听说有谁唱和于他,向来只是别人来应和他罢了。他没有君王的地位来救济人们的死亡,也没有聚积俸禄来满足人的口腹,又以丑陋的容貌惊骇天下;他不主动倡导,知识也没有超出四境,而且男女都在他面前亲近归附,这一定有异于常人之处。我召见他来观看,果然丑陋得惊骇天下。同我相处还不到几个月,我便对他的为人产生了兴趣;不到一年,我就信任他。国家没有宰相,于是我把国政交给他。他闷闷不乐,后来才答应;神情泛泛,好像想辞谢。我感到惭愧,最终还是把国政交给了他。没过多久,他离开我而出行。我忧伤得好像有所丧失,又好像没有谁能同我共同享有这个国家的欢乐。这究竟是什么人呢?」仲尼说:「我曾经出使楚国,正好看见一群小猪在死去的母猪身上吃奶。不久,小猪们全都丢下母猪逃走了。这不是看不见母亲,而是不能再把她当作同类。它们所爱的母亲,并不是母亲的形体,而是使这个形体成为母亲的东西。

战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色洽切】资;刖者之屦,无为爱之。皆无其本矣。为天子之诸御,不爪翦,不穿耳;取妻者止于外,不得复使。形全犹足以为尔,而况全德之人乎!今哀骀它未言而信,无功而亲,使人授已国,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哀公曰:「何谓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余】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骨】和,不可入于灵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使日夜无郄【隙】而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是之谓才全。」「何谓德不形?」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不荡也。德者,成和之修也。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哀公异日以告闵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执民之纪而忧其死,吾自以为至通矣。今吾闻至人之言,恐吾无其实,轻用吾身而忘吾国。吾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李云:哀骀,丑貌,它其名】郭注【恶,丑也。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者明物不由权势而往也;无聚禄望人之腹,者明非求食而往也;又以恶骇天下,者明不以形美故往也;和而不唱,者非招而致之也;知不出乎四域,者不役思于分外也。雌雄合乎前,者才全者与物无害,故人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而为万物之灵也。闷然而后应,者宠辱不足以惊其神也;汜而若辞,者人辞亦辞也。防子食于其死母,者食乳也。夫生者以才德为▯,死而才德去矣,故生者以失▯而走也。故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无往而不为之赤子也,则天下莫之害,斯得▯而明已故也。情苟▯焉,则虽形不与同而物无害心;情▯苟亡,则虽形同母子而不足以固其志矣。使其形者,才德是也。翣者,武所资也,战死则无武,翼将安施?所爱屦者为足,故耳刖者之屦何为爱之?无其本者,翣屦以足武为本也。不翦不穿,全其形也;不得复使,恐伤其形也。采择嫔御,及燕尔新婚,本以形好为意者也。故形之全,也无以降至尊之情,回贞女之操也。德全而物爱之,宜矣。死生存亡,以至饥渴寒暑,其理故当,不可逃也。故人之生也,非误生也;生之所有,非妄有也。天地虽大,万物虽多,然吾之所遇适在于是,则虽天地神明、国家圣贤,绝力至知而弗能达也。故凡所不遇,弗能遇也;其所遇,弗能不遇也;其所弗为,弗能为也;其所为,弗能不为也。付之而自当矣。命行事变,不舍昼夜,推之不去,留之不停,故才全者随所遇而任之也。夫始非知之所规,而故非情之所留,是以知命之必行、事之必变者,岂于终规始、在新恋故哉?虽有至知而弗能规也。逝者之往,吾奈之何哉!苟知性命之固当,则虽死生穷达千变万化,淡然自若而和理在身矣。故曰不足滑和。灵府者,精神之宅也。至足者,不以忧患。】惊神,故曰「不可入于灵府」。和性不滑灵府,间豫则虽渉乎至变,不失其兑然也。故曰「和豫通而不失于兑,日夜无郄者」,泯然常任之也。「与物为春者」,群生之所赖也。「接而生时于心者」,顺四时而俱化也。天下之平,莫盛于停水,无情至平,故天下取正焉。故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不荡者」,内保其明,外无情为,▯鉴洞照,与物无私,故能全其平而行其法也。事得以成,物得以和,谓之德也。无事不成,无物不和,此德之不形也。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循本【礼记》:「三年之丧,与新有昏者,期不使。」故曰:「娶妻者止于外,不得复使。」日夜无郄,言死生贫富虽日夜相代乎前,吾使之无罅隙可入,视之如一,而混然与物为春,如年有四时,不见其夏秋冬,但见其为春耳。此见日与物接而生时于吾心者也。因春字,故下生时字,言时不生于阴阳之气,而生于吾心也】

译作战而死的人下葬时,不用翣来陪衬;刖者的鞋,也没有必要爱惜。因为它们都失去了根本。天子的嫔妃,不剪指甲,不穿耳洞;娶妻的人在外面服丧,不能再任职。形体完整尚且只能做到这些,何况德性完整的人呢!如今哀骀它没有开口说话却能取得信任,没有功劳却能使人亲近,别人把国家交给他,他还唯恐他不肯接受。这一定是才性完整而德性不显露的人。」哀公说:「什么叫作才性完整?」仲尼说:「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这些都是事物的变化、命运的运行。它们日日夜夜在眼前交替,而人的智力不能追究它们开始的原因。所以不能让它扰乱内在的和气,不能让它进入精神之府,使内在和气舒展通达而不失其喜悦,使日日夜夜没有间隙,始终同万物一起处在春天之中;这就是把时序接纳进心中、在心中生成时序。这样的状态就叫作才性完整。」哀公说:「什么叫作德性不显露?」仲尼说:「平静,是水停蓄到极盛的状态,可以作为法则;内心守持它,外物不能使它动荡。德,是和谐完成后的修养。德性不显露,是因为万物不能离开它。」哀公另一天把这些话告诉闵子说:「起初我以为自己面向南方而统治天下,掌握民众的纲纪,忧虑他们的死亡,自以为已经最通达了。如今我听到至人的话,恐怕自己实际上并没有做到,只是轻率地使用自身而忘记了国家。我同孔丘并不是君臣关系,而是以德相交的朋友。」李颐说:哀骀,是相貌丑陋;它,是他的名字。郭象注:恶,就是丑陋。说“没有君王的地位来救济人的死亡”,是说明人们并不是因为权势才归附他;说“没有聚积俸禄来满足人的口腹”,是说明人们并不是为了求食才归附他;说“又以丑陋惊骇天下”,是说明人们并不是因为他的形貌美好才归附他;说“不倡导而能和应”,是说明他并没有招引别人,别人却自然来到;说“知识不出四境”,是说明他不把心思用在分外之事上;说“雌雄合乎前”,是说才性完整的人同万物没有伤害关系,所以人与兽不扰乱群类,鸟也不扰乱行列,而成为万物中的灵长。说“闷然而后应”,是说宠辱不足以惊动他的精神;说“泛然而若辞”,是说别人辞让,他也随之辞让。说小猪在死母身上吃奶,就是吃奶。活着的时候,凭借才性和德性而成为同类;死后才性和德性离去,所以活着的小猪因为失去同类而逃走。因此德性深厚的人,好比初生婴儿,无论到哪里都能使人把他当作婴儿;天下没有什么能伤害他,这是因为他能够得到同类而显明自己的缘故。感情如果相同,即使形体不同,万物也不能伤害内心;感情如果不同,即使形体像母子,也不足以固守其志。使形体成为其形体的,是才性和德性。翣是武士所凭借的器具,战死便没有武功,翣又将施加在谁身上呢?爱惜鞋子,是因为鞋子为脚服务;既然是刖者的鞋,又为什么要爱惜呢?失去根本,就是说翣以武功为根本,鞋以脚为根本。不剪指甲、不穿耳洞,是为了保全形体;不能再任职,是怕损伤形体。选取嫔妃、举行新婚之礼,本来就是把形貌美好作为考虑。因此,即使形体完整,也不足以改变至尊者的心意,挽回贞女的操守。德性完整而万物爱戴他,是理所当然的。死生存亡,以及饥渴寒暑,其道理本来如此,不能逃避。因此人的出生并不是错误,出生后所拥有的也不是虚妄。天地虽然广大,万物虽然众多,但我所遭遇的恰好就在这些事情之中;即使天地神明、国家圣贤竭尽力量和智慧,也不能使它改变。所以凡是我没有遭遇的,就不可能遭遇;我所遭遇的,就不可能不遭遇;我不做的,就不可能做;我所做的,就不可能不做。把这一切交付给自然,它自然会各得其当。命运运行,事情变化,昼夜不停;推动它不能使它离去,留住它也不能使它停留。因此才性完整的人,随所遭遇而任其自然。事情开始时并不是智力所能规划的,过去也不是感情所能挽留的,所以既然知道命运必然运行、事情必然变化,难道还会在事情结束时去规划开始、在面对新事物时留恋旧事物吗?即使有最高的智慧,也不能对此加以规划。逝去之物已经离去,我又能把它怎样呢?如果知道性命本来如此,即使死生、穷达发生千变万化,也能淡然自若,和理便存在于自身。所以说,不能让它扰乱和气。灵府,是精神居住的地方。内在充足的人,不会被忧患困扰。因此说:“不能让它进入灵府”,因为它会惊动精神。性情和谐而不扰乱灵府,内心舒适,即使经历最大的变化,也不会失去喜悦。因此说“和谐舒展通达而不失喜悦,日日夜夜没有间隙”,就是浑然一体地永远任其自然。“同万物一起处在春天”,是说群生都依赖它。“接纳时序而在心中生成时序”,是说顺应四时而同万物一起变化。天下的平静,没有比停水更盛的;水无情而极平,所以天下以它作为准则。因此说:“平静,是水停蓄到极盛的状态,可以作为法则。”所谓“内守其平而外不动荡”,是说内在守持明澈,外在不以情感妄为,像玄妙的明镜一样洞然照见,对万物没有偏私,所以能够保全其平静并施行其法则。事情因而得以成功,万物因而得以和谐,这就叫作德。没有事情不成功,没有万物不和谐,这就是德性不显露。因此天下乐于推戴他而不厌弃。循本:《礼记》说:“服三年之丧的人,遇到新近结婚的人,在一年期限内不任使他。”所以说:“娶妻的人在外面服丧,不能再任职。”所谓日日夜夜没有间隙,是说死生贫富虽然日日夜夜在眼前交替,我却使它们没有可乘的间隙,把它们看作一体,混然同万物处在春天之中;好比一年有四时,却看不见夏秋冬,只看见它始终是春天。这就是所说的日日同万物接触,而在我心中生成时序。因为用了“春”字,所以下面说“生时”,意思是时序不是由阴阳之气产生,而是由我心中产生。

管见【雌雄之义,或以为禽兽者,本于列子「雌雄在前,孳尾成群」之▯。窃考经意,「丈夫与之处,思而不能去」,与「妇人愿为妾」之语,则雌雄合乎前言丈夫、妇人归之者众也。战而死者不以翣,范无隐从「翣」绝句。翣者,饰武之具,形似方扇,以木为之,衣以白布,画以云气,夹车两边,所以自卫也。考《礼记·檀弓》篇「周人置翣」,《明堂位》云「周之璧翣」,郑氏注「天子八翣,皆戴璧垂羽;诸侯六翣,皆戴圭;大夫四翣;士二翣,皆戴緌」。据此,则古者丧礼通用翣,非特为饰武设。窃原《南华》本意,谓先圣制礼,使人养生送死而无憾,周以棺衾,饰以栁翣,贵贱隆杀,各当其宜,所以慎终也。苦战而死,则非正命,故其葬也不以翣,形且不得全归,何望仪物之备哉?亦犹刖者之不爱其屦也。此章从上文「防子食于死母」起喻,至此又叠喻以结之,不过形容德充于内者无假于外,德馁于中者外饰无益也】笔乘【望如月望之望,圆足饱满之义。和而不倡,不见其能首事也。知不出乎四域,不见其有达略也。禄位才貌,举皆无之,而致雌雄交归焉。非使物保,而物自保之也。是何人也?疑其所以动人者何在?防子之喻,言形不足爱,而使其形者可爱也。母爱,以使其形者为本;战以武为本,行以足为本。哀骀它所以存而见任、去而见思者,有本故耳。才即孟子降才之才。才未全者,率喜于自▯;才全则德内足矣,奚形之有?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虽其变若彼,然求其所以为之者而不得,故谓之命也。苟知其始所以为之者,则独何能无概然?今其变虽日夜递迁,了无停息,而其所始,即智者莫能求之,所谓未始有始者也。知其未始有始,而又何至滑吾之太和于吾之灵府也耶?兑如老子塞其兑之兑。和豫通而不失于兑,与物为春,而日夜无隙,即所谓不形者也。如此,虽日接万变,皆动而不失其时矣。水停而平,则万物准之。平则内能自保,停则外不揺荡。水之平,犹德之和也。是和也,修之已而成,故曰成和之修,物不能离。又解不形之意,即一而不分,死生无变之谓也】闉跂支离无脤▯【税】卫灵公,灵公悦之,而视全人,其脰【豆】肩肩。瓮防【盎】大瘿▯齐桓公,桓公▯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故圣人有所游,而知【智】为孽,约为胶,德为接,工为商。圣人不谋,恶用知?不斲,恶用胶?无丧,恶用德?不货,恶用商?四者天鬻也。天鬻也者,天食【嗣】也。既受食于天,又恶用人!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于人;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乎小哉,所以属于人也!謷【敖】乎大哉,独成其天!惠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庄子曰:「然。」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而吟,据槁梧而暝【眠】天选子之形,子以坚白鸣【闉跂者,跂而守城门也。支离,形不全之貌。无脤,无脚根,故但跂而行也。一云无胀,无唇也。瓮防,大瘿,项瘤者也】郭注【闉跂、支离、无脤,两▯言偏情一往,则丑者更好,而好者更丑也。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者,其德长于顺物,忘其丑;长于逆物,忘其好也。生则爱之,死则弃之,故德者世之所不忘也,形者理之所不存也。故夫忘形者非忘也,不忘形而忘德者,乃城忘也。圣人游于自得之场,放之而无不至者,才德全也。知为孽,约为胶,德为接,工为商,此四者自然相生,其理已具,故圣人无所用其已也。

译管见:关于“雌雄”的含义,有人认为指禽兽,依据是《列子》所说“雌雄在前,孳尾成群”。我私下考察《庄子》经文的意思,“男子同他相处便思念而不能离开”和“妇女愿意做他的妾”,说明“雌雄合乎前”是说男子、妇女归附他的人很多。至于战死者下葬不用翣,范无隐把“翣”断句。翣是装饰武士的器具,形状像方扇,用木制成,外面蒙白布,画上云气,夹在车的两边,用来防卫自己。考察《礼记·檀弓》说“周人设置翣”,《明堂位》说“周代的璧翣”,郑玄注说:“天子用八翣,都装饰璧玉并垂羽;诸侯用六翣,都装饰圭玉;大夫用四翣;士用二翣,都装饰旌旄。”据此可知,古代丧礼普遍使用翣,并不只是为了装饰武士而设置。我私下推究《南华经》的本意,是说先圣制定礼制,使人奉养生者、送葬死者而没有遗憾,用棺木和衣衾周备安葬,用柳翣加以装饰,贵贱尊卑各有相应的规格,以此慎重办理丧事。若因苦战而死,便不是正常命运,所以安葬时不用翣;形体尚且不能完整归葬,又哪里谈得上仪物齐备呢?这也如同刖者不爱惜他的鞋。本章从上文“小猪在死母身上吃奶”开始设喻,到这里又重叠设喻来作结,不过是形容内在德性充足的人不依赖外在装饰,而内在德性空虚的人即使外表修饰也没有益处。笔乘:“望”是月望的“望”,有圆满充足的意思。“和而不倡”,是说看不出他能主动发起事情。“知不出乎四域”,是说看不出他有通达深远的谋略。俸禄、地位、才华、容貌,他全都没有,却使男子女子都来归附。这不是他使万物安守,而是万物自然安守于他。究竟是什么人呢?人们不禁疑惑,他凭什么打动人。用小猪的譬喻,是说形体本身不值得爱,而使形体成为其形体的东西值得爱。母猪之所以被爱,是以使其形体成为母亲的东西为根本;战争以武力为根本,行走以脚为根本。哀骀它之所以活着时被任用、离去后又被思念,是因为他有根本。这里的“才”,就是孟子所说“降才”的才。才性不完整的人,大多喜欢自我夸耀;才性完整的人,内在德性已经充足,哪里还需要形貌呢?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虽然变化如彼,但寻求它们所以如此的原因却无法得到,所以叫作命。如果知道它们开始时所以如此的原因,怎么会独自不感到忧惧呢?如今这些变化虽然日日夜夜不断迁移,完全没有停息,而它们的开始,即使智者也不能追寻,这就是所谓“未始有始”。知道它们从未有开始,又怎么会让它扰乱我心中的太和、进入我的灵府呢?“兑”,就是老子所说“塞其兑”的兑。“和谐舒展通达而不失喜悦,同万物一起处在春天之中,日日夜夜没有间隙”,就是所谓德性不显露。这样一来,即使日日接触万般变化,也都随变化而动,却不会失去应有的时机。水停而平,万物便以它为准则。平静,所以内在能够自守;停定,所以外在不会摇荡。水的平静,就像德性的和谐。这种和谐,是修养自身而达到的,所以说是“和谐完成后的修养”,万物不能离开它。这也是解释“不显露”的含义,即一而不分、死生不变。闉跂、支离、无脤去游说卫灵公,灵公喜欢他;再看形体完整的人,反而觉得他们的脖子细长而丑陋。瓮盎般的大瘿去游说齐桓公,桓公喜欢他;再看形体完整的人,也觉得他们的脖子细长而丑陋。所以德性有长处,形体便有所遗忘。人们不遗忘本来应当遗忘的东西,却遗忘了本来不应当遗忘的东西,这就叫真正的遗忘。因此圣人有所游处,而智巧成为祸害,约束成为胶着,德惠成为交接,技能成为经商。圣人不谋划,要智巧做什么?不雕琢,要约束做什么?没有丧失,要德惠做什么?不以货物求利,要经商做什么?这四种东西都是顺应自然的养育。所谓顺应自然的养育,就是上天的供养。既然已经受上天供养,又何必使用人为呢?他有人的形体,却没有人的情欲。有人的形体,所以同人类聚居;没有人的情欲,所以是非不能落到自身。渺小啊,这是他属于人的地方;广大啊,这是他独自成就天性的地方。惠子对庄子说:「人果真可以没有情感吗?」庄子说:「是的。」惠子说:「既然是人却没有情感,怎么能称作人?」庄子说:「道赋予他容貌,天赋予他形体,怎么能不称作人呢?」惠子说:「既然称作人,怎么能没有情感?」庄子说:「这不是我所说的情感。」 我所说的没有情感,是说人不因好恶而从内在伤害自身,常常顺应自然,不人为地增益生命。」惠子说:「不增益生命,凭什么能有自己的身体?」庄子说:「道赋予他容貌,天赋予他形体,他不因好恶而从内在伤害自身。如今您使自己的精神外驰,使自己的精气劳累,倚着树吟咏,靠着枯梧桐打盹;天选择了您的形体,您却以坚白之辩喧鸣于世。」注:闉跂,是跷着脚守卫城门的人;支离,是形体不完整的样子;无脤,没有脚跟,所以只能跷着脚行走;另一说“无脤”是没有嘴唇。瓮盎,是大瘿,即颈部的肿瘤。郭象注:闉跂、支离、无脤这两段话,是说一旦偏执于某种情感,丑的反而更美,美的反而更丑。德性有长处而形体有所遗忘,是说他的德性长在顺应万物,因而忘掉了自己的丑;又长在不迎合外物,因而忘掉了自己的美。活着便爱形体,死了便弃形体,所以德性是世人不能忘的,形体却是事理终究不能保存的。忘掉形体并不是真忘;不忘形体而忘掉德性,才是真正的遗忘。圣人游于自得的境界,任其自然而无所不到,是因为才性和德性完整。智巧成为祸害,约束成为胶着,德惠成为交接,技能成为经商,这四者自然相生,其道理已经具备,所以圣人不需要使用自己的心智。

天鬻也者,天食也,言自然而禀之也。既禀之自然,其理己足,则虽沉思以免难,或明戒以避祸,物无妄然,皆天地之防至理之趣,必自思之,非我思也。】必自不思,非我不思也。或思而免之,或思而不免;或不思而免之,或不思而不免。凡此皆非我也,又奚为哉?任之而自至也。有人之形者,视其形猊若人也;无人之情者,掘若槁木之枝也。群于人者,▯聚群分,自然之道也。是非不得于身者,无情,故浩然无不任。无不任者,有情之所未能也,故形貌若人而独成其天也。道与之貌,天与之形者,言人之生也,非情之所生也。生之所知,岂情之所知哉?故有情于为离旷而弗能也,然离旷以无情而聪明矣;有情于为贤圣而弗能也,然贤圣以无情而贤圣矣。岂直贤圣绝远而离旷难慕哉?虽下愚聋瞽及鸡鸣犬吠,苟有情于为之,亦终不能也。不问远之与近,虽去己一分,孔颜之际,终莫之得也。是以观之,万物反取诸身,耳目不能以易任成功,手足不能以代司致业。故婴儿之始生也,不以目求乳,不以耳向明,不以足操物,不以手求行。岂百骸无定司,形貌无素主,而专由情以制之哉?既谓之人,恶得无情者,未解形貌之非情也。是非吾所谓情者,以是非为情,则无是无非,无好无恶者,虽有形貌,直是人耳,情将安寄?无情者之人,不以好恶伤其身,言任当而直前,者非情也。常因自然而不益生者,止于当也。不益生,何以有其身者,未明生之自生,理之自足也。庄子又谓:「生理已自足于形貌之中,但任之则身存。好恶之情非所以益生,祗足以伤身,以其生之有分也。」夫神不休于性分之内则外矣,精不止于自生之极则劳矣。故行则倚树而吟,坐则据梧而睡,言有情者之自困也。天选子形,以坚白鸣,言凡子所为,外神劳精,倚树据梧,且吟且睡,此世之所谓情也。而云天选,明夫情者非情之所生,而况他哉?故虽万物万形,云为趣舍,皆在无情中来,又何用情于其间哉】吕注【无脤大瘿,以德长而见美于二君,形有所忘也。人不知存其神,是所忘;役于视听思虑,是所不忘。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非特形有所忘而已,诚忘则圣人之所游,物不得遁而皆存者也。若然者,以知为孽,孽非本▯也;以约为胶,所以约散也;以德为接,所以续异体;以工为商,非所以为器也。圣人不谋,恶用知?不斲,恶用胶?无丧,恶用得?不货,恶用商?四者,天鬻也,故无待于外。有人之形,无人之情,以其所游在诚忘故也。群于人,则游乎世俗;是非不得于身,则体乎天均。得其小者属于人,大者属于天也。貌则动作威仪无非道,形则六骸九窍天而生,所以为人者足矣,奚为疑其不可以无情乎?惠子直谓无情若木石,不可以为人。庄子谓:「吾所谓情,是非不得于身也;吾所谓无情,不以好恶内伤其身也。」若是,则足以有其身,何必益生哉?惠子不知即动而静,乃据梧以求静。唯不知此,即是不得其所为,使形为天之所选,而以坚白鸣也】碧虚【圣人游于忘形忘德之外,虽日用德而不自矜,故胶、孽等事无由萌兆。不谋利害,何用知?不斲情性,何用胶?无丧于物,何用德?不殖货财,何用商?己上四事,皆天然而养者也。蛣蜕转丸,蜘蛛结网,不谋之知也;云龙风虎,松栢女萝,不斲之胶也;禽兽林薮,鱼鳖江湖,无丧之德也;物物自利,各各营生,不货之商也。此乃天之所养,故曰天食。有形无情,望之似木鸡矣。一尺之面,容貌不同者,道与之也;六尺之体,空窾无殊者,天与之也。皆非情之所有。天任子之形者,岂有情哉?喑醷而自生耳。今子有人之形,与众无别,而强以坚白同异之辩鸣噪于众人之前,而自谓贤者,犹跃冶之金,何得不怪哉】循本【其脰肩肩,脰,项也。肩肩,细长之貌。言悦无脤而视全人,反觉其项细长,丑不足观也。《周礼·梓人》云:「数目顅脰。」注:长脰貌。盖肩与顅同。槁梧,即今所谓枯桐也。桐▯不一,惟枯桐中琴瑟,故名琴瑟为槁梧】副墨【三子丑恶,能使齐卫之君悦之,而视全人之不如,盖爱其德自忘其形也。用是知形有所短,德有所长。所短者,能使人忘之,而在己若忘,则必有恶骇之嫌。所长者,能使人不忘,而在己若不忘,则必有矜伐之病。能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是诚忘也。因就「忘」之一字,翻出自己学问,而以圣人证之。圣人者,诚忘其所不忘者也。其心有所游也,以知识为孽子而不亲,以誓约为胶固而不用,以德惠为应接而不贵,以技能为行货而不居。何也?圣人何思何虑,恶用知?未雕未斲,恶用胶?

译所谓上天的养育,就是上天的供食,意思是自然而然地禀受它。既然禀受了自然,事理本已足够,那么即使深思以求免除灾难,或明确戒备以躲避祸患,万物也不会妄然发生;这一切都是天地防护的至理和自然趋向,必定是自然使人思考,而不是我自己在思考。也必定是自然使人不思考,而不是我自己不思考。有时思考而得以免除,有时思考却不能免除;有时不思考而得以免除,有时不思考也不能免除。这一切都不是由我决定的,又有什么可作为呢?任其自然,它自会到来。所谓有人的形体,是说看其形貌像人;所谓没有人的情感,是说其精神空寂得像枯木的枝条。所谓同人类聚居,是因为同类聚集、群体分别,这是自然之道。是非不能落到自身,是因为没有情感,所以浩然无不任。无不任,是有情之人所不能做到的;因此他形貌像人,却独自成就自己的天性。道赋予容貌、天赋予形体,是说人的出生并不是由情感产生的。出生后的知觉,难道是由情感产生的吗?所以一个人若有意要成为离朱、师旷那样的聪明人,反而做不到;然而离朱、师旷正因为没有这种有意之情,才成为聪明人。一个人若有意要成为贤圣,反而做不到;然而贤圣正因为没有这种有意之情,才成为贤圣。难道只有贤圣相距遥远、离朱师旷难以仰慕吗?即使是最愚昧的人、聋子、盲人,乃至鸡鸣犬吠,如果有意去做,也终究不能做到。不论目标遥远还是近在眼前,即使只偏离自身一分,在孔子、颜回那样的境界之间,最终也无法达到。因此由此看来,万物反过来都要从自身取得根据;耳目不能用别的东西代替而完成其职责,手足也不能代替它们来完成事务。婴儿刚出生时,不用眼睛寻找乳汁,不用耳朵朝向光明,不用脚操持物品,也不用手寻求行走。难道是因为百骸没有固定的职责,形貌没有固定的主宰,所以全都由情感来控制吗?既然称作人,怎么能没有情感——这是没有理解形貌并不是情感的产物。所谓“这不是我所说的情感”,是说如果把是非当作情感,那么既没有是也没有非、既没有好也没有恶的人,虽然有形貌,也只是一个人罢了;情感又能寄托在哪里呢?所谓没有情感的人,是不因好恶伤害自身;意思是任凭事理自然恰当而径直前行,这不属于情感。所谓常顺自然而不人为增益生命,是说止于恰当而已。惠子说“不增益生命,凭什么有其身体”,是因为没有明白生命自然生成、事理本来充足。庄子又说:“生命的道理已经自然充足于形貌之中,只要任其自然,身体便能存在。好恶之情不能用来增益生命,只足以伤害身体,因为生命本来有自己的分限。”精神不能安守在性分之内,便会向外驰散;精气不能止于自然生成的极限,便会劳累。因此行走时倚树吟咏,坐下时靠着梧桐入睡,这正说明有情之人在自我困扰。“天选择了您的形体,您却以坚白之辩喧鸣”,意思是您所做的一切——使精神外驰、使精气劳累、倚树靠梧而吟咏和睡眠——正是世人所谓的情感。可是说“天选择”,正是为了说明这种情感不是由情感自身产生的,何况其他事情呢?所以即使万物有万般形体,所作所为、进退取舍,也都从无情之中产生,又何必在其中使用有意的情感呢?吕注:无脤和大瘿,因为德性有长处而受到两位君主的赞美,所以形体的缺陷被忘掉了。人们不知道保存自己的精神,这正是他们所遗忘的;反而役使视觉、听觉和思虑,这是他们没有遗忘的。没有遗忘本应遗忘的,却遗忘了本不应遗忘的,这就叫真正的遗忘。不只是形体有所遗忘而已,真正遗忘之后,就是圣人所游处的境界,万物不能逃脱而都得以保存。这样的人,把智巧当作祸害,因为祸害不是根本;把约束当作胶,因为约束是为了黏合分散之物;把德惠当作交接,因为它是为了连接不同的形体;把技能当作经商,因为技能不是用来制造器物的。圣人不谋划,要智巧做什么?不雕琢,要胶着做什么?没有丧失,要取得德惠做什么?不以货物求利,要经商做什么?这四者都是上天的养育,所以不依赖外物。有人的形体而没有人的情感,是因为他所游处的是真正遗忘的境界。同人类聚居,便是在世俗中游处;是非不能落到自身,便体会了天道的均平。得到其中小的一面,便属于人;得到其中大的一面,便属于天。容貌表现为动作威仪,没有一样不是道;形体表现为六骸九窍,都是天所生,足以成为人,为什么怀疑他不能没有情感呢?惠子只把无情理解成像木石一样,认为那样不能称为人。庄子说:“我所说的情感,是不让是非落到自身;我所说的无情,是不因好恶从内在伤害自身。” 如果这样,就足以保有自己的身体,何必还要人为地增益生命呢?惠子不知道动中自有静,反而靠着梧桐去寻求静。正因为不知道这一点,所以没有得到应有的作为,只能使自己的形体成为上天所选择的形体,却拿坚白之辩向世人喧鸣。碧虚:圣人游于忘形、忘德之外,虽然每天运用德,却不自我夸耀,所以胶、孽等事没有萌芽的机会。不谋划利害,要智巧做什么?不雕琢情性,要胶着做什么?没有在外物中丧失自身,要德惠做什么?不经营货财,要经商做什么?以上四件事,都是自然生成而自我养育的。蛣蜕转丸、蜘蛛结网,是没有谋划的智巧;云龙风虎、松柏女萝,是没有雕琢的胶着;禽兽栖息山林、鱼鳖游处江湖,是没有丧失自身的德性;万物各自谋利、各自经营生命,是不以货物求利的经商。这就是上天的养育,所以说是上天的供食。有形体而没有情感,看起来像木鸡一样。一尺见方的面孔,容貌各不相同,是道赋予他的;六尺长的身体,空窍形体各有不同,是天赋予他的。这些都不是情感所有。天任使你的形体,难道还会有意图吗?不过是混沌寂然,自然而生罢了。如今您有人的形体,同众人没有区别,却偏偏在众人面前强行以坚白、同异的辩论喧鸣,自称贤者,就如同跳入熔炉的金属,怎么能不令人觉得怪异呢?循本:“其脰肩肩”中的“脰”是脖颈,“肩肩”是细长的样子。意思是齐、卫两位君主喜欢无脤,却反而觉得形体完整的人的脖子细长,丑陋得不值得观看。《周礼·梓人》说:“数目顅脰。”注释说是脖颈长的样子,大概“肩”和“顅”相同。槁梧,就是现在所说的枯桐。桐树种类不一,只有枯桐可以制琴瑟,所以琴瑟又称槁梧。副墨:这三个相貌丑陋的人,能够使齐、卫两国的君主喜欢他们,反而认为形体完整的人不如他们,大概是因为君主爱重他们的德性而忘掉了他们的形体。由此可知,形体有短处,德性有长处。形体的短处,能够使别人忘掉,而自己若也忘掉它,便不会有以丑陋惊骇人的嫌疑;德性的长处,能够使别人不能忘,而自己若也不忘,便会有自矜自夸的毛病。能够不遗忘本应遗忘的,又能忘掉本不应遗忘的,这才是真正的遗忘。作者借“忘”这个字发挥自己的学问,并以圣人为证明。圣人就是真正忘掉本不应遗忘之物的人。他的心有所游处,把知识当作祸害之子而不亲近,把誓约当作胶固之物而不用,把德惠当作应酬交接而不看重,把技能当作流通货物而不据有。为什么呢?圣人无所思虑,要智巧做什么?本来没有所丧失,要德性做什么?深藏而不出售,要经商做什么?」

本无所失也,恶有于德?深藏不售也,恶用夫商?盖有用人也,无所用则游以天矣,故谓之天鬻。天鬻,则圣人食于天矣,而恶用人为?故具人之形,其形虽小,而无是非之情,其天则大也。「道与之貌,天与之形」者,形色象貌,自未始有始中来,皆道与之。道与之,即天与之也。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是欲其如槁木死灰而后为无情也。故庄子曰:「非吾所谓无情也,谓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其生之自然而不益之之谓也。」《老子》曰:「益生曰祥。」庄文本此。惠子犹不寤,而曰:「不益生,何以有身?」不知生不必益也。道与之貌,天与之形,生理本足,于本足中不能因其自然,横起好恶,逐妄迷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今子之精神,非道与之、天与之乎?乃外其精,劳其神,倚树据梧而吟而眠,是天选子形,本无不足,却乃不能因之,徒以坚白之▯,哓哓然立是非同异于天下,祗为情之所累而已。观惠子与庄子所论,于个事全未分晓,不知庄子何以与之为友】管见总论【物得以生之谓德,乃天赋粹矣,所以成形尊生,由是而充之,性与天道可得而闻也。夫德本乎天,而充之在人,可不自爱重乎?物之符契,特应感小节,以印德充之验,其成功大业,则有相天地、赞化育者焉。故王骀足以起敬于夫子,将欲引天下而从之,则其修为必有大过人者,且不教不议,而学者虚往实归,自非以心契心,而死生无变,命物守宗,而化由己出,其能至是乎?视所一,遗所丧,以见得道者忘形,唯止能止众止,明夫以虚而来鉴,凡此皆所以充之之道也。德充而为物所归,犹松栢之于众木,尧舜之于百姓,岂特以正生为幸,幸在能正众生,而一已之死生祸福非所芥▯,故择日登假,去留在我,何肯以物为事哉?申徒无取兀之过,而招兀视兀犹全也;子产以执政之贵而傲兀,虽贵犹贱也。无趾而尊足,所存有重于足者;天刑之不可解,则一安之命,而与全人无异矣。哀骀它之雌雄合乎前,使哀公忘其恶而愿授国,此非爱其形,爱使其形者也。故泰和内运,疵疠外消,德与日新,道通神化,事成而不以功自处,无往而不为物所归矣。哀公以仲尼为德友,德尊而位可忘也;灵公视无脤为全人,德尊而形可忘也。圣人所游,与物无际,謷乎大哉,独成其天,是能忘人之所不忘,而粹美所归,有不得而辞者。惠子厚于才而薄于德,遂问好恶之情,答以性命之情,所以深收其失,使道貌天形不伤于好恶,有形无情,常因乎自然,至是则德充物符,彼已两尽,是非好恶化于忘言,何在乎外神劳精而以坚白鸣哉?取残兀厉恶之人以摽,论本盖所以为尚形骸、外德性者之戒云】大宗师第六【郭注: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富,其所宗而师者,无心也】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虽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是知之能登假【格】于道也若此。郭注【知天人之所为者,皆自然也。则内放其身,而外防于物,与众▯同,任之而无不至也。天者,自然之谓也。夫为为者不能为,而为自为耳;为知者不能知,而知自知耳。自知耳,不知也;不知也,则知出于不知矣。自为耳,不为也;不为也,则为出于不为矣。为出于不为,故以不为为主;知出于不知,故以不知为宗。是故真人遗知而知,不为而为,自然而生,坐忘而得,故知称绝而为名去也。人之生也,形虽七尺,而五常必具,故虽区区之身,乃举天地以奉之。故天地万物,凡所有者,不可一日而相无也。一物不具,则生者无由得生;一理不至,则天年无缘得终。然身之所有者,知或不知也;理之所存者,为或不为也。故知之所知者寡,而身之所有者众;为之所为者少,而理之所存者博。在上者莫能器之,而求其备焉。

译本来没有什么丧失,哪里会有德惠可施呢?深深藏匿而不出售,哪里需要经商呢?大概圣人只是在人世间有所使用;无所使用时,便游于天道,所以叫作上天的养育。受到上天养育,就是圣人取食于天,又何必使用人为呢?所以他具备人的形体,形体虽小,却没有是非之情;他的天性则广大。“道赋予他容貌,天赋予他形体”,是说形色形貌从未有开始的本源而来,都是道所赋予的。道所赋予,也就是天所赋予。惠子说:“既然称作人,怎么能没有情感?”是想让人像枯木死灰那样,才认为是无情。因此庄子说:“不是我所说的那种无情,而是说不因好恶从内在伤害自身,常顺应生命的自然,不人为增加它。”《老子》说:“增益生命叫作祥。”庄子的话本于此。惠子仍未醒悟,又说:“不增益生命,凭什么能有身体?”他不知道生命并不需要人为增益。道赋予容貌,天赋予形体,生命的道理本来就充足;不能在本来充足中顺应自然,反而横生好恶,追逐虚妄、迷失真实,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伤害生命。如今您的精神,难道不是道赋予、天赋予的吗?您却让精气外驰,使精神劳累,倚树靠梧而吟咏、睡眠;这是天选择您的形体,本来并无不足,您却不能顺其自然,只凭坚白之辩,在天下人面前喋喋不休地树立是非同异,不过是被情感所累罢了。看惠子和庄子的这番论辩,连眼前这件事都完全没有分辨清楚,真不知道庄子为什么还同他做朋友。管见总论:万物能够获得生命,叫作德;德是上天赋予的精粹,所以形体得以形成、生命得以尊贵。由此不断充实,性与天道便可以听闻。德本于天,却要在人身上充实,难道可以不自爱自重吗?万物的符契,不过是对外界感应的一些小节,用来印证德性充实的效验;至于成就大业,则是能够辅佐天地、赞助化育。王骀足以使孔子生起敬意,孔子想要引导天下人跟随他,那么他的修为必定大大超过常人;而且他不教导、不议论,求学者空着心来,却满载而归。这若不是以心契合心、视死生而不变、顺从命运并守住万物的根本、使变化从自身发出,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呢?看重所得到的一面,遗忘所丧失的一面,说明得道者忘掉形体;只要能够止息自身,也能使众人止息,这说明以虚静之心来临物鉴照,都是充实德性的道路。德性充实而万物归附他,就像松柏在众木之中、尧舜在百姓之中,难道只是以端正自己的生命为幸运吗?幸运在于能够端正众生,而个人的死生祸福根本不值得介意。因此他选择日期登遐,去留都由自己决定,哪里肯把外物当作事情呢?申徒嘉不把被刖足视为过错,把刖足看得同完整的脚一样;子产凭执政的尊贵而傲视刖者,虽然尊贵,仍然卑贱。无趾尊重脚以外的东西,因为所保存的有比脚更重要的;即使被天刑所困而不能解除,也能安于命运,同形体完整的人没有区别。哀骀它使男女都归附于前,使哀公忘掉他的丑陋而愿意把国家交给他;这不是爱他的形体,而是爱使他的形体成为这样的东西。因此太和在内运行,外在的缺陷和疾病便消除;德性日日更新,道与神妙变化相通;事情成功却不把功劳据为己有,于是无论到哪里都成为万物归附的对象。哀公把仲尼当作以德相交的朋友,德性尊贵而地位可以忘掉;卫灵公看无脤如同形体完整的人,德性尊贵而形体可以忘掉。圣人所游处的境界同万物没有边际,广大无比,独自成就其天性;他能忘掉别人不能忘掉的东西,于是纯粹美善归于自身,有些事情是无法推辞的。惠子重视才性而轻视德性,于是追问好恶之情;庄子以性命之情回答,深刻收摄他的过失,使道赋予的容貌、天赋予的形体不被好恶所伤害;有形体而无情感,常常顺应自然。到了这里,德性充实而万物相应,彼此都达到了尽头;是非好恶在忘言中化解,哪里还用得着精神外驰、精气劳累,以坚白之辩喧鸣呢?选取残缺、刖足、丑陋之人作为比喻,归根到底是为了告诫那些崇尚形骸、把德性置于外在的人。《大宗师》第六。郭象注:即使天地广大、万物丰富,它们所尊奉和效法的,仍是无心。能够知道天所作为的,能够知道人所作为的,就达到最高境界了。知道天所作为的,是顺应自然而生;知道人所作为的,是用自己已知的知识来养护自己尚不知道的知识,终尽天年而不中途夭折,这就是知识的最高境界。即便如此,其中仍有忧患。知识有所依凭之后才能恰当,而它所依凭的东西恰恰还没有确定。怎么知道我所说的天不是人,我所说的人不是天呢?而且要先有真人,才会有真正的知识。什么叫真人?古代的真人不违逆少数,不以成就自我逞强,不谋划任用之事。像这样的人,即使犯了过错也不后悔,事情做得恰当也不自以为得意。像这样的人,登上高处不发抖,进入水中不被沾湿,进入火中不感到灼热;这是说他的知识能够达到与道相通的境界。郭象注:知道天、人所作为的人,明白一切都是自然。因此内在放下自己的形体,外在不受万物防碍,同万物的玄妙相合,任其自然而无所不到。所谓天,就是自然。以人为作为的人不能真正有所作为,只是作为自然而然地发生;以人为知的人不能真正有所知,只是知识自然而然地显现。知识只是自知,并不是真知;既然并不是真知,知识就从不知中产生。作为只是自为,并不是人为;既然不是人为,作为就从无为中产生。作为从无为中产生,所以以无为为根本;知识从不知中产生,所以以不知为宗旨。因此真人遗弃通常的知识而获得真知,不以人为而自然作为,自然而生,通过坐忘而得到,所以知识的名称到了极致,名声也随之消失。人出生时,形体虽然只有七尺,而五常之性必定具备;所以即使只是小小的身体,也承载着天地的一切。天地万物,凡是存在的,没有一样可以有一天彼此缺少。一物不具备,生命便无从产生;一条道理不完备,天年便无从终尽。然而身体所具备的,有些是知道的,有些是不知道的;事理所存在的,有些是人为去做的,有些是不人为而成的。因此,知识所能知道的很少,而身体所具备的很多;人为所能做到的很少,而事理所存在的极为广大。身居高位的人不能把它们当作器具来限定,却还想求得全部完备。

人之所知不必同,而所为不敢异,异则伪成而真丧矣。或好知不倦,以困其百体,所好不过一枝,而举根俱弊,斯以其所知而害其所不知也。若夫知之盛者,知人之所为有分,故任而不强也;知人之所知有极,故用而不荡也。故所知不以无涯自困,则一体之中,知与不知,暗相与防而俱全矣,斯以其所知养其所不知也。有患者,言知虽盛,未若遗知任天之无患也。夫知者,未能无可无不可,故必有待也。若乃任天而生,则遇物而当矣。所待未定,言有待则无定也。吾生有涯,天也;必欲益之,人也。然此人之所谓耳,物无非天也。天也者,自然也。人皆自然,则治乱成败,遇与不遇,非人为也,皆自然耳。有真人而后天下之知皆得其真而不可乱也。不逆寡,则所顺者众;不雄成,则不恃其成而处物先;不谟士,则纵心直前而群士自合,非谋谟以致之。直自全当而无过耳,非以得失经心也。若然者,理固自全,非畏死也。故真人陆行而非避濡也,远火而……】非逃热也,无过而非措当也。故虽不以热为热,而未尝赴火;不以濡为濡,未尝蹈水;不以死为死,未尝丧生。故夫生者,岂生之而生哉?成者,岂成之而成哉?故任之而无不至者,真人也,岂有概意于所遇哉?言夫知之登至于道者,若此之远也】吕注【知天之所为,则知吾之所自生者天也。莫之为而人无与为,知之所不能知也。知之所能知者,人之所为,则以其所知养其所不知,言以知养生,非以生随知,所以能尽年而不中夫也。世所谓知之盛者,无过于此,然不免有患。盖所谓知天知人,必待知而后当,知非道之真,而待以为当,所待固未定也,则安知吾向之所谓天者非人乎,所谓人者非天乎?唯真人有真知,则以不知知之,而无所待也。天下是非不一,则从众而已,从众则不免于逆寡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刚则不免于雄成也。询谋佥同,则不免于谟士也。此皆圣人应世之迹,而非其真。真人者,体纯素而无我,则虽过也不得不过,何悔之有?虽当也不得不当,何自得之有?若然,则登高我所为也,将谁栗?水火亦我所为也,将谁濡且热?知固非道,而真人真知能登假于道也若此】新传【天人皆道,而尽道者能知天人之所为。知天人之所为者,以不知知之也。以不知知天,则达于无为之妙理;以不知知人,则尽于有为之极致。此即老子无欲观妙、有欲观徼之▯也。至此不可谓非知之盛矣,而犹有患者,知天人之二,不知其一也。达观者知天人大同,浑然无别,则所谓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矣。故曰:庸讵知天之非人乎,人之非天乎?有真人而后有真知,真知者不知也,乃能持其顺以待少,守其雌而若缺,不谋不致而士自来合。故曰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真人如此,安有于过欤?一或有过,则不以得失介于心,不介于心则无心于物也,无心于物则与物不迕而物亦不伤之矣。此非真人之有异乎人,盖由以真知而入道故也。故曰知之登假于道也若此】管见【寡谓贫约之时,成谓盛大之时。处约当以顺,逆则害生;处盛当以谦,雄则祸至。□士以事释之,义长。即云不思虑、不豫谋是也。若然者,应酬接物之间,过于事情,盖适然耳,何悔之有?当于事情,亦适然耳,何自得之有?譬夫飘瓦虚舟,无心迕物,故物亦不忌之。以是而登高,何者为栗?以是而入水火,何者为濡与热哉?因知而升至于道,犹若此,况忘知而顿悟者乎】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教】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厄】言若哇。其嗜欲深者,其天机浅。古之真人,不知悦生,不知恶死,其出不防【欣】其入不距,翛【萧】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郭注【寝不梦,无意想也。觉无忧,遇即安也。食不甘,理当食耳。真人之息以踵,乃在根本中来。嗌言若哇,气不平畅也。深根宁极,然后反一无欲,故嗜欲深者,天机浅也。不知悦生、恶死者,与化为体。不防、不距者,泰然而任之也。翛然往来者,寄之至理,故往来而不难也。终始变化皆忘之矣,岂直逆忘其生,而犹复探求死意邪?受而喜者,不问所受者何物,遇之而无不适也。忘而复者,复之不由于识,乃至也。夫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物而动,性之欲也。物之感人无穷,人之逐物无节,则天理灭矣。真人知用心则背道,助天则伤生,故不为也】吕注【无思虑则寝不梦,无嗜欲则食不甘,然后其息深深而以踵矣。踵者,气之元,息之所自起。身以足为踵,息以所自起为踵,皆以其至下言之。深之又深,则至于无息矣。

译人们所知道的未必相同,但所做的事却不敢不同;一旦不同,虚伪就形成而真实便丧失了。有些人喜好求知而不知疲倦,以至于困顿了自己的百体;他所爱好的不过是一枝之末,却使根本全都受到弊害。这就是凭借自己所知道的,去伤害自己所不知道的。至于那些智慧盛大的人,知道人所做的事各有分限,所以任其自然而不强求;知道人的知识有其极限,所以运用它而不放荡。因此,所知不因无穷无尽而使自己困顿,那么在一身之中,知道与不知道就会暗中彼此防护而共同保全,这就是用自己所知道的来养护自己所不知道的。只是仍有忧患:即使说智慧盛大,也不如忘掉知识、任顺自然那样没有忧患。所谓有知识的人,还不能做到没有什么不可、也没有什么一定可以,所以必然有所凭待。若能任顺自然地生活,遇到事物就能恰当地应对。所凭待的尚未确定,说有所凭待,本身就是没有确定。我这一生有其限度,这是天性;一定要想增加它,是人为的。但这只是人所说的罢了,万物无不属于自然。所谓天,就是自然。人也都出于自然,那么治乱成败、遇合与不遇合,就不是人为的,全都是自然罢了。有了真人,天下人的知识才都能获得真实而不被扰乱。不轻视少数,所顺应的就多;不以成就自雄,不依恃自己的成就而处在万物之前;不谋划招致士人,放纵心意直向前行,众士自然会聚合,并不是靠谋划招致他们。只是直截了当地自全、自当而不犯过错罢了,并不是把得失放在心上。这样的人,道理本来就能自全,并不是因为害怕死亡。所以真人在陆地上行走,并不是为了躲避沾湿;远离火……并不是为了逃避炎热;没有过错,并不是因为刻意安排而恰当。因而,虽然不把热当作热,却从未投身火中;不把湿当作湿,却从未踏入水中;不把死当作死,却从未丧失生命。所以,所谓生存,难道是由于使它生存才生存的吗?所谓成就,难道是由于使它成就才成就的吗?因此,任其自然而没有什么不能达到的,就是真人;难道会对所遭遇的事物存有成见吗?说到知识上升而达到道的境界,竟然能够如此深远。吕注:知道天所做的事,就知道我之所以产生,是由于天。没有谁去做,而人也没有参与其中,这是知识所不能知道的。知识所能知道的,是人为之事;所以应当用所知道的去养护所不知道的,说的是用知识来养生,而不是让生命跟随知识,因此能够享尽天年而不陷入困顿。世上所谓智慧盛大,没有超过这一层的了,但仍不能免除忧患。因为所谓知天知人,必定要等到知道以后才能恰当;知识并不是道的真实,却把它当作凭待来求恰当,而所凭待本来就没有确定,那么怎么知道我先前所谓的天不是人、所谓的人不是天呢?只有真人具有真实的知识,于是以不知来知,不再有所凭待。天下的是非并不一致,只能随从众人;随从众人便不能免于违逆少数。地道没有固定的成就而代代终结,刚强便不能免于以成就自雄。询问谋议而求众人一致,便不能免于谋划士人。这些都是圣人应对世事的行迹,并不是他的真实本性。真人体合纯朴而没有自我,因此即使过错也只能任其为过错,有什么可后悔的?即使恰当也只能任其恰当,有什么可自以为得的?如此一来,登高是我所做的,怕什么呢?水火也是我所做的,谁会被沾湿、被灼热呢?知识本来不是道,但真人的真实知识能够上达于道,竟然如此。新传:天与人都是道,而能够穷尽道的人,能够知道天、人所做的事。知道天、人所做的事,是用不知来知。用不知来知天,就通达了无为的妙理;用不知来知人,就穷尽了有为的极致。这就是老子所说的“无欲观妙,有欲观徼”。达到这里,不能说不是智慧盛大了,但仍然有忧患:只知天、人是二,不知它们本来是一体。通达大道的人知道天、人完全相同、浑然无别,这就是所谓“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所以说:怎么知道天不是人、人不是天呢?有了真人以后才有真实的知识;真实的知识就是不以知识自居,才能持守顺势以等待微少,守住柔弱而如同有所欠缺,不谋划、不强求招致,士人自然前来会合。所以说“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真人如此,怎么会有过错呢?即使偶尔有过错,也不让得失介入内心;不让得失介入内心,就不会对外物存心;不对外物存心,就不会与物相违,物也不会伤害他。这并不是说真人与常人另有不同,而是因为凭真实知识进入了道。所以说,知识上升而达到道,竟然如此。管见:寡,指处于贫困简约的时候;成,指处于盛大显达的时候。处于困约时,应当顺应,违逆就会伤害生命;处于盛大时,应当谦逊,自逞雄强就会招来祸患。“□士”用事情来解释它,意义较长。也就是说,不思虑、不预先谋划。这样的人,在应酬接物之间,超过事情本身的表现,大概只是偶然如此罢了,有什么可后悔的?合乎事情本身,也只是偶然如此罢了,有什么可自以为得的?譬如飘飞的瓦片、空置的船只,无心与物相违,所以物也不忌恨它。凭这种状态登高,怕什么呢?凭这种状态进入水火,什么会使他沾湿或感到炎热呢?凭借知识上升而达到道,尚且能够如此,何况忘掉知识而顿悟的人呢?古代的真人,睡觉时不做梦,醒来时没有忧愁,吃东西不知道滋味,呼吸深沉。真人的呼吸出自脚跟,常人的呼吸出自喉咙。屈曲压抑的人,说话时喉咙好像哇哇作响。嗜欲深重的人,天然的机能就浅薄。古代的真人,不知道喜爱生命,也不知道厌恶死亡;他出来时不加防备,进去时不加抗拒,轻快自在地来去罢了。他不忘记自己的开始,也不追求自己的终结;接受它便欢喜,忘掉它又复归,这叫作不以心意损害道,不以人为因素助长自然,这就叫真人。郭注:睡觉不做梦,是因为没有意念妄想;醒来没有忧愁,是因为遇到什么都能安然处之;吃东西不觉得甘美,只是按理应当吃罢了。真人的呼吸出自脚跟,是说它从根本中来。喉咙说话像哇哇作响,是气息不能平顺通畅。根基深厚而达到宁静的极点,然后返归于一而没有欲望,所以嗜欲深重的人,天然机能浅薄。不知道喜爱生命、厌恶死亡,是与变化合为一体。不防备、不抗拒,是安泰地任其自然。轻快地来去,是寄托于至理,所以来去都不困难。始终变化全都忘掉了,哪里只是逆反地忘掉生存,却还要追究死亡的意思呢?接受而欢喜,是不追问所接受的究竟是什么,遇到它便没有不适。忘掉而复归,是复归并不由认识分别,而是自然达到。人生而静,是天性;受到外物感触而动,是天性的欲望。外物感动人的情况无穷无尽,人追逐外物又没有节制,天理就会消灭。真人知道用心思虑便背离道,助长自然便损害生命,所以不这样做。吕注:没有思虑,所以睡觉不做梦;没有嗜欲,所以吃东西不觉得甘美;这样以后呼吸深沉而出自脚跟。脚跟是气的根元、呼吸的起点。身体以脚为脚跟,呼吸以它的起点为脚跟,都是从最下处说的。深而又深,就达到无息。

众人失守而屈服者,其嗌言若哇,求息以踵可得乎?其天机浅,物触则发也。其息以踵,则去物远矣。知生而悦、死而恶,出而折、入而距,以叶其所谓翛然者,则是以心捐道。爱生而求其生之所始,畏死而求其死之所终,不能喜而受之、忘而复之,昧于自然而益生焉,是以人助天也】疑独【心无思者,魂闲而不游乎物,其寝所以无梦;形无为者,神闲而不役于物,其觉所以无忧;味无味者,味味而不味于味,其食所以不甘】循本【息之深者,如藏于足;息之浅者,如出于喉。其实气海为息之根。▯天机者,天然之气机,即息也。嗜欲深则息浅矣。如屈服者,嗜欲深也;嗌言若哇者,天机浅也】笔乘【出世为出,即生也、来也、始与受也;返造化为入,即死也、往也、终与复也。知其始之未始有始也,则不忘其所始矣;知其终之未始有终也,则不求其所终矣。如此,则可以出入造化,游戏死生,而奚悦与恶之有?心捐道者,心一有所变,即捐道矣。道无生死,而人有二心,非弃道而何?人助天者,即老子狭其所居、厌其所生,求益于有生之外者也。而真人不然,则知怖死生、求出离,犹为第二义也】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颡頯【去轨反】凄然似秋,暖【喧】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故乐【洛】通物,非圣人;也有亲,非仁也;天时,非贤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已,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沱】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循本狐不偕古贤人务光黄帝时人耳长七寸胥余尸子云箕子名或云比干申徒狄殷人荀子载其负石沉河】郭注【所居而安为志,寂者虽行而无伤于静也。頯,大朴之貌。似秋杀物,非为威也;似春生物,非为仁也。喜怒通四时,言体道合变,者与寒暑同其温严而未尝有心也。然有温严之貌,生杀之节,故寄名于喜怒耳。与物宜者,言无心于物,故不夺物宜;无物不宜,故莫知其极也。其用兵也,因人心之所欲亡而亡之,故不失人心也。夫白日登天,六合俱照,非爱人而照之也。故圣人之在天下,暖然若阳春之自和,故蒙泽者不谢;凄乎若秋霜之自降,故凋落者不怨。夫圣人无乐也,直莫之塞而物自通耳;无亲也,任理而物自存耳。天时者,未若忘时而自合之贤也。不能一是非之涂而就利违害,则伤德累当矣。善为士者,遗名而自得,故名当其实而福应其身。自失其性而矫以从物,受役多矣,安能役人?若狐不偕、务光之徒,斯皆舍已狗人,殉彼伤我者也】吕注【其心志者,志于道也。容寂则神凝不动,颡頯则反朴无态。凄然似秋,非有所恶;暖然似春,非有所爱。喜怒通四时,则同乎天和,所以与物宜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吾无心于恶之也;泽万世不为爱,吾无心干爱之也。其于物也,因其自通;其于仁也,天下兼忘;其于时也,行藏在我。困而不失其所守者,君子所守异乎凡民者,士也。忘高深,遗死生者,役人也。故自圣人、仁贤以至役人,虽尊卑贵贱之不同,要皆有所谓真,然后足以充其名。若狐不偕、务光之徒,皆役人之役而不自适其适者也。唯无所为而为之,乃所以自适其适也】笔乘【志」字赵氏正为「忘」字,与「容寂」义协,其论似当。吉甫解役人,盖本胥靡登高不惧遗死生也,意则妙矣。然以下文「役人之役」语观之,尤觉子▯为核】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与乎其觚而不坚也,张乎其虚而不华也,邴邴乎其似喜乎,崔乎其不得已乎,滀乎进我色也,与乎止我德也,厉乎其似世乎,謷【敖】乎其未可制也,连乎其似好闭也,悗【免】乎忘其言也。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

译常人失去守持而屈曲压抑,喉咙说话像哇哇作响,想让呼吸出自脚跟,能够做到吗?他们的天然机能浅薄,外物一触动便立即发动。呼吸若出自脚跟,就与外物相距很远了。知道生存便喜悦、死亡便厌恶,出来便折损、进去便抗拒,还要符合自己所谓的轻快自在,这就是用心意损害道。喜爱生命而追求生命的起点,害怕死亡而追求死亡的终点,不能欢喜地接受它、忘掉而复归它,这是不明白自然却反而增益生命,也就是用人为去助长自然。疑独:心中没有思虑,所以魂神安闲而不游逐于外物,睡觉便不做梦;形体没有作为,所以精神安闲而不被外物役使,醒来便没有忧愁;味觉处于无味,所以能够品尝各种滋味却不以滋味为滋味,吃东西便不觉得甘美。循本:深沉的呼吸,好像藏在脚部;浅表的呼吸,好像从喉咙出来。其实气海是呼吸的根。天然机能,就是天然的气机,也就是呼吸。嗜欲深重,呼吸就浅了。比如屈曲压抑的人,嗜欲深重;喉咙说话像哇哇作响,说明天然机能浅薄。笔乘:出世的“出”,就是出生、到来、开始和接受;返归造化的“入”,就是死亡、离去、终结和复归。知道开始本来未曾有过开始,就不会忘记它的起始;知道终结本来未曾有过终结,就不会追求它的终点。如此,便可以出入于造化,游戏于死生,又有什么可喜爱、可厌恶的呢?所谓以心损害道,心中一旦有所改变,就是损害道了。道没有生死,而人有两种心念,这不是抛弃道又是什么?所谓以人为助天,就是老子所说的使居处变狭、厌恶自己的生命,想从有生之外求得增益。而真人不是这样,所以知道害怕死生、追求出离,仍然只是第二层的道理。这样的人,心志坚定,容貌寂静,额头宽平而神情凄然如秋,温暖如春;喜怒如四时运行,与万物相宜,却没有人知道他的极限。所以圣人用兵,灭亡一个国家却不失去人心;利益恩泽施及万世,却不是因为爱人。因此,以快乐去通达万物,不是圣人;有所偏亲,不是仁;只顺应天时,不是贤;不能使利害相通,不是君子;为了名声而丧失自己,不是士;丧失自身而不真实,不是役使他人的人。像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都是被他人之事役使,追随他人所适意,却不使自己适应自己所适意的人。循本:狐不偕是古代贤人;务光是黄帝时代的人,身高七寸;胥余,《尸子》说是箕子之名,也有人说是比干;申徒狄是殷代人,《荀子》记载他背着石头沉入黄河。郭注:所处之处能够安然自得,就是心志;寂静,是虽有所行动却不损害内在的宁静。頯,是质朴浑厚的样子。像秋天肃杀万物,却不是为了显示威严;像春天生长万物,却不是为了表现仁爱。喜怒如四时运行,是说体合于道而随变化,与寒暑同样有温和严厉,却从未有成心。不过既有温和严厉的外貌、生长肃杀的节度,所以借喜怒来命名罢了。与万物相宜,是说对万物没有成心,所以不夺取万物各自的适宜;没有什么事物不相宜,所以没有人知道他的极限。他用兵,是顺应人心所希望灭亡的而灭亡它,因此不失人心。白日升上天空,六合都被照亮,并不是因为爱人而照亮他们。所以圣人在天下,温暖如阳春自然和煦,蒙受恩泽的人不必道谢;凄冷如秋霜自然降临,凋零的人也不怨恨。圣人没有所谓快乐,只是没有什么阻塞万物,万物自然相通;没有偏亲,只是任理而万物各自存在。只顺应天时,还不如忘掉时势而自然契合的贤者。不能统一是非的道路而趋利避害,就会损伤德性、累及恰当。善于做士的人,舍弃名声而自得,所以名声与实际相称,福也应验在自身。自己丧失本性而勉强随从外物,接受的役使太多了,怎么还能役使别人?像狐不偕、务光这一类人,都是舍弃自己而为他人,殉从那些伤害自己的人。吕注:所谓心志,是心志在道。容貌寂静,所以精神凝定而不动;额头宽平,所以返归质朴而没有固定姿态。凄然如秋,不是有所厌恶;温暖如春,不是有所爱好。喜怒如四时运行,就同于天的和谐,所以与万物相宜。灭亡一个国家而不失人心,是我没有存心厌恶它;恩泽遍及万世而不是为了爱人,是我没有存心去爱它。对万物,顺着它们自然相通;对于仁,天下都一并忘掉;对于时势,或行或藏都由我自己决定。困厄之中仍不失所守,是君子所守与普通人不同的地方,也就是士。忘掉高下深浅、遗忘死生的人,就是役使他人的人。因此,从圣人、仁人贤者直到役使他人的人,虽然尊卑贵贱不同,总都必须有一个所谓真实本性,才足以充实自己的名号。像狐不偕、务光这一类人,都役使于他人之役,却不使自己适应自己所适意的事。只有无所作为而自然作为,才是使自己适应自己所适意。笔乘:“志”字,赵氏认为本来应是“忘”字,与“容寂”的意义相合,他的说法似乎是对的。吉甫解释“役人”,大概根据胥靡登高而不害怕、遗忘死生之说,意思很精妙。然而从下文“役人之役”来看,尤其觉得子玄的解释更为确切。古代的真人,形貌端正而不结党,像有所不足却不承受外来的增益。他从容自得,虽有棱角却不固执;舒展空旷,虽空虚却不浮华。显得光明舒畅,好像喜悦;高峻挺立,好像出于不得已;内蓄深沉而显露于我的面色;从容自守而止于我的德性;严厉,好像与世俗相似;傲然不受控制;绵延深远,好像喜欢闭藏;闷然忘掉自己的言语。以刑为形体,以礼为羽翼,以知识把握时机,以德作为遵循。以刑为形体,是宽绰地任其刑杀;以礼为羽翼,是凭此行于世间;以知识把握时机,是事情迫不得已时才行动;以德为遵循,是说他与各有其足的人一起到达丘,也就是人们真的把它看作勤勉修行。

郭注【义而不朋,与物同宜而非朋党也。冲虚无余,若不足也。下之而无不上,若不足而不承也。觚而不坚,常游于独而非固守也。卢而不华,旷然无懐乃至于实也。邴邴似喜,至人无喜,畅然和适,故似喜也。崔乎不得已者,动静行止常居自然之极也。滀乎进者,不以物伤己也。与乎止者,无所趋也。厉乎似世者,至人无厉,与世同行,故若厉也。謷乎未可制者,高放而自得也。连乎似好闭者,绵邈深远,莫见其门也。悗乎忘言者,不识不知而天机自发也。刑者,治之体而非我为。礼者,世之自行而非我制。知者,时之动而非我唱。德者,彼所循而非我作。以刑为体者,任治之自杀,虽杀而宽也。以礼为翼者,顺时之所行,故无不行也。夫高下相受,不可逆之流也。小大相群,不得已之势也。旷然无情,群知之府也。承百流之会,居师人之极者,奚为哉?任时世之知,委必然之事,付之天下而已。丘者,所以本也,以性言之,则性之本也。夫物各有足,足于本也。付群德之自循,斯与有足者至于本也,本至而理尽矣。凡此皆自彼而成,成之不在已,则虽处万机之极,而常闲暇自适,忽然不觉事之经身,悗然不识言之在口,而人之大迷,真谓至人之为勤行者也】详道【其状义而不朋,不可得而亲踈;若不足而不承,不可得而贵贱。觚而不坚,行虽不圆而非固;守虚而不华,文虽弗实而非灭质。邴乎其似喜,畅然自适也;崔乎不得已,迫而后应也;滀乎进我色,啬精于内,发神于外也;与乎止我德,利用于外,不荡于内也。厉乎、謷乎、连乎,三者至为去为也;悗乎其言,至言去言也。真人之道,至于去为去言者,以刑、礼、知、德为本而已矣。经中多以山喻道,丘喻德,藐姑射之山、隐弅之丘,与具茨之山、昆仑之邱是也。真人之道,用之不勤,而人真以为勤行者,是睹万物之众而疑天地雕断之劳也】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为父,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已,而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吁】以湿,相□【儒】以沬,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余】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郭注【常无心而顺彼,故好与不好,所善所恶,与彼无二也。其一也,天徒也;其不一也,人徒也。夫真人同天人,均彼我,不以其一异乎不一。无有不一者,天也;彼彼而我我者,人也。真人同天人,齐万致,万致不相非,天人不相胜,故旷然无不一,防然无不任,而▯同彼我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之道也。故知死生者命之极,非妄然也,若夜旦耳,奚所系哉!真人在昼得昼,在夜得夜,以死生为昼夜,岂有所不得乎!人之有所不得而忧虞在怀,皆物情耳,非理也。卓者,独化之谓也。夫相因之功,莫若独化之至也。人之所因者,天也;天之所生者,独化也。人皆以天为父,故昼夜寒暑犹安之而不敢恶,况卓尔独化至于▯防之竟,又安得而不任之哉!真者,不假于物而自然也。夫自然之不可违,岂直君命而已哉!故证以涸鱼之喻,与其不足而相爱,岂若有余而相忘!夫非誉皆生于不足。至足者,忘善恶,遗死生,与变化为一,旷然无不适矣,又安知尧桀之所在邪】吕注【夫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异,故其好之者,美与善也,而美善出于此;不好之者,恶与不善,而恶与不善亦出于此。则好与不好,一也。一犹水之湛然者,其不一犹水之波流,亦水而已。知此,则非独止而后止也。然有一有不一者,其一与天为徒,退藏于密也;其不一与人为徒,吉凶与民同患也。莫之致而致者命,莫之为而为者天,则人之有所不得与,此物之情也,吾何为哀乐于其间哉?以天为吾之所自生,身犹爱之,况生之所自生,其为父也卓矣,独不爱之乎?苟为知其卓者而爱之,则生无足忻,明矣。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已,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苟知其其者而听之,则死无足惧,明矣。性命之源涸处乎人伪之陆,而呴濡以仁义之湿沬,不若相忘于道术之江湖,而不知死生聚散也。盖悦生恶死者情,无死无生者道,誉尧非桀亦情而已。知两忘非誉而化其道,则所以忘死生者,未始不同也】新传【真人无心,其好恶所以一也;真人抱二不一所以同也。无心而一,则任自然,故曰与天为徒也;抱一而同,则或使然,故曰与人为徒也。毁誉者,世情之变,圣人虽为之应,而心实无有。若夫遗世情而特以兼忘为是,则何以与人为徒哉?此庄子之所非,而世之愚儒反以非庄子也】

译郭注:端正而不结党,是与万物相同相宜,却不是结党。冲和空虚而没有多余,好像有所不足。向下却没有什么不向上,好像不足却不承受外加之物。有棱角却不坚固,是常游于独立而不是固守。空旷而不浮华,是旷然无所挂怀,因而达到充实。显得光明舒畅好像喜悦,至人其实没有喜悦,只是畅然和适,所以好像喜悦。高峻而像出于不得已,是行动、静止、行走、停止总处于自然的极点。内蓄而显露,是不让外物伤害自己。从容而停止,是没有趋求。严厉而像世俗,是至人并不严厉,只是与世同行,所以好像严厉。傲然不可控制,是高远放达而自得。绵延而像喜爱闭藏,是深远绵长,没有人能看见它的门户。闷然忘言,是不识不知而天然机能自行发动。刑是治理的形体,却不是我所造作;礼是世间自行的规范,却不是我所制定;知识是时势的发动,却不是我所倡导;德是他物所遵循的,却不是我所创作。以刑为形体,是任由治理自行产生刑杀,虽有刑杀却仍然宽缓。以礼为羽翼,是顺应时势所行,所以没有什么不能推行。高下彼此承接,是不可逆转的流动;小大相互聚合,是不得已的形势。旷然无情,是众多知识汇聚的府库。承受百川汇聚、处在众人之极位的人,还能做什么呢?任凭时世中的知识,委托给必然发生的事情,把一切交付给天下罢了。丘,是根本所在;若从本性来说,就是本性的根本。万物各有其充足之处,也就是在根本上各自充足。任凭群体的德性自行遵循,这就是与各有其足的万物一起到达根本。根本达到,事理也就穷尽了。凡此都由彼方自行形成,形成并不在于自己,所以即使处在万事万机的极高位置,也总是闲暇自得,忽然间不觉事情经过自身,闷然间不知言语已经从口中说出;而人们却大为迷惑,真把至人的作为看成勤勉修行。详道:形貌端正而不结党,不能据此亲近或疏远他;像有所不足却不承受外来之物,不能据此判定贵贱。有棱角却不固执,行动虽不圆融却不是固守;守持空虚却不浮华,文饰虽不充实却不是灭失本质。显得舒畅,好像喜悦,是畅然自得;高峻而像出于不得已,是受到逼迫以后才应对;内蓄而显露于我的面色,是在内里吝惜精气、在外面发用精神;从容而止于我的德性,是在外部施用而在内部不动荡。严厉、傲然、绵延这三种状态,都是达到无为、无所造作;闷然于言语,是达到至言而又离弃言语。真人之道达到去除作为、去除言语,只是以刑、礼、知、德为根本罢了。经文中多用山来比喻道,用丘来比喻德,如藐姑射之山、隐弅之丘,以及具茨之山、昆仑之丘都是这样。真人之道,运用它却不显得勤劳,人们却真的把它看作勤勉修行,是因为看见万物众多,便误以为天地在辛劳地雕刻裁断。所以,他喜爱它时是同一回事,不喜爱它时也是同一回事;他的“一”是“一”,他的“不一”也是“一”。他的“一”与天为同类,他的“不一”与人为同类。天与人并不互相胜过,这就叫真人。死与生,是命运;它像黑夜与白昼有恒常的规律,是天性。人有不能参与其中的地方,都是万物的实情。那个人只是把天当作父亲,连自己的身体都还爱它,何况那卓然独立的本体呢?人只是认为有君主胜过自己,连身体都还肯为君主而死,何况自己的真实本性呢?泉水干涸了,鱼群相互处在陆地上,彼此吐气以求湿润,彼此以唾沫相互沾濡,不如在江湖中彼此忘掉。与其赞美尧而非难桀,不如把二者一并忘掉而化入道。郭注:常常没有成心而顺应彼方,所以喜爱与不喜爱、所喜所恶,都与彼方没有差别。“一”是与天同类;“不一”是与人为类。真人与天、人同一,齐同彼我,不因“一”而区别于“不一”。没有不一的,就是天;彼此各自为彼、我各自为我的,就是人。真人使天人与人相同,使万物的各种形态齐同;万物的各种形态互不相非,天人与人互不相胜,所以旷然没有什么不是一,安然没有什么不能任凭,以玄妙使彼我同一。夜与昼有恒常,是天道。所以知道死生,是命的极致,并非虚妄如此,如同夜昼罢了,哪里还会有所系缚呢?真人在白昼便获得白昼,在黑夜便获得黑夜,把死生看作昼夜,哪里还有什么不能得到的呢?人有不能得到的事情,忧愁忧虑存留在心中,这都只是万物的常情,并不是道理。所谓“卓”,是说独自化生。由彼此因循而成的功效,没有比独自化生的极致更大的了。人所凭借的是天,天所生出的则是独自化生。人都把天当作父亲,所以对于昼夜寒暑尚且能够安然接受而不敢厌恶,何况那卓然独化、达到玄妙极境的存在,又怎么能够不任凭它呢?所谓真,是不借助外物而自然如此。自然不可违背,难道只是君主的命令不可违背吗?所以用干涸之鱼作比喻:与其在不足中相互怜爱,哪里比得上在充足中彼此忘掉!凡是赞誉与非难,都产生于不足。真正充足的人,忘掉善恶,遗忘死生,与变化合为一体,旷然没有什么不适,又哪里知道尧、桀的所在呢?吕注:万物只看它们相同的地方,而看不见它们不同的地方,所以喜爱它的人,所喜爱的是美与善,美善由此产生;不喜爱它的人,所厌恶的是恶与不善,恶与不善也由此产生。那么,喜爱与不喜爱其实是一回事。“一”如同水的湛然平静;“不一”如同水的波动流转,也仍然只是水罢了。明白这个道理,就不会只在停止之后才停止。然而有“一”有“不一”:其中“一”与天为同类,退藏于幽密之处;其中“不一”与人为同类,与百姓共同承担吉凶祸患。没有谁促成却自然达到的,是命;没有谁造作却自然形成的,是天。所以人有不能参与的地方,这就是万物的实情,我为什么要在其中哀乐呢?把天看作我由此而生的根源,连自身都还爱它,何况那生出生命的根源,它作为父亲更加卓绝,难道反而不爱它吗?如果知道那卓绝的根源而爱它,那么生命本来没有什么值得欢喜的,就很明白了。人只是认为有君主胜过自己,连身体都还肯为君主而死,何况自己的真实本性呢?如果知道真实本性而听从它,那么死亡本来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也很明白了。性命的源头干涸,处在人为造作的陆地上,以仁义的湿润唾沫相互吐濡,不如在道术的江湖中彼此忘掉,不知道死生聚散。喜爱生、厌恶死,是常情;无所谓死、也无所谓生,是道;赞美尧、非难桀,也只是常情罢了。知道把赞誉与非难一并忘掉、化入道中,那么用来忘掉死生的道理,从来就是相同的。新传:真人没有成心,所以他的喜爱和厌恶是一致的;真人抱持二者而不执着于不一,所以能够使二者相同。没有成心而归于一,就任凭自然,所以说与天为同类;抱持一而使差别相同,就像有所驱使,所以说与人为同类。毁誉是世俗情态的变化,圣人虽然会对此应对,但内心实际上没有什么。至于遗弃世俗情态,特意把一概忘掉看成正确,那又怎么能与人为同类呢?这是庄子所非难的,而世上的愚昧儒者反过来因此非难庄子。

副墨【到此方发出所以不悦生恶死之故,好即悦也,不好即恶也。所以不悦不恶者,知其一故也。一即天也,知其一则不以人助天,不以心捐道。所谓必有真人而后有真知者,知此而已。情,实也。死生有命,如天有夜旦之常,非人力可得而与,此物之实理,所谓卓与真者也。人之不能离此道,犹鱼之不能离水,苟离于此,则一者不一,而是非毁誉棼然以生矣。孰若两忘而化于道者之为得乎?此便是其一者一其不一者一。不惟是非毁誉当付之两忘,至于死生大变,亦两忘之,而毫不以人力与焉。盖死生虽不一,而其一者未尝不一也】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遁。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是恒物之大情也。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邪?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善夭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郭注【夫形生老死,皆我也。故形为我载,生为我劳,老为我佚,死为我息。四者虽变,未始非我,我奚惜哉!死与生,皆命也。无善则已,有善则生,不独善也。故若以吾生为善乎,则吾死亦善也。方言生死变化之不可逃,故先举无逃之极,然后明之以必变之符,将任化而无系也。夫无力之力,莫大于变化者也。故乃揭天地以趋新,负山岳以舍故。故不暂停,忽已渉新,则天地万物无时而不移也。世皆新矣,而自以为故;舟山日易而视之若前;今交一臂而失之,在防中去矣。故向者之我,非复今我也。我与今俱往,岂常守故哉!而世莫之觉,谓今之所遇可系而在,岂不昧哉!不知与化为体,而思藏之使不化,则虽至深至固,各得其所宜,而无以禁其日变也。故夫藏而有之者,不能止其遁也;无藏而任化者,变不能变也。无所藏而都任之,则与物无不冥,与化无不一。故无内外,无死生,体天地,合变化,索所遁而不得矣。此乃常物之大情,非一曲之小意也。人形乃是万化之一遇耳,无极之中,所遇者皆若人也,岂特人形可喜而余物无乐邪!本非人而化为人,化为人,失于故矣。失故而喜,喜所遇也。变化无穷,何所不遇!所遇而乐,乐岂有极乎!夫圣人游于变化之途,放于日新之流,万物万化,亦与之万化,化者无极,亦与之无极,谁得遁之哉!夫于生为亡,而于死为存;于死为存,则何时而非存哉!夫自均于百年之内,不善少而否老,未能体变化、齐死生也。然其平粹,犹足以师人也,况▯同万物而与化为体,其为天下之所宗也,不亦宜乎】吕注【大块之于我,固无情也。苟为善吾生,则善吾死必矣,吾何悦恶哉?物无大小,心存则存,心亡则亡。苟为非道,未有存而不去者。故藏舟藏山于壑泽,可谓固矣,吾心一遗,则忽然失之。夜半▯极之时,有物于此,从而藏之▯极之处,非有力者能若是乎?夫藏小大得宜,而犹有所遁,以有涯之生,藏无穷之宇宙,而欲其无遁,岂常物之情哉?天下者,万物之所一,得所一而藏于所一,则彼有力者虽欲负之而走,将安之哉?非真知不足以与此】肇论【庄生之所以藏舟,仲尼之所以逝川,斯皆感往者之难留也。何者?人则谓少壮同体,百龄一质,徒知年往,不觉形随。是以梵志出家,白首而归。邻人见之曰:『昔人尚存乎?』梵志曰:『吾犹昔人,非昔人也。』邻人皆愕然,非其言也。所谓有力者负之而趋,昧者不觉,其斯之谓欤】江遹【物与化为体,体随化而▯。百年之中,大化有四,复于其间,时变岁迁,日改月化,虽一息之顷,呿吟前后,新故不同。譬彼风之击水,前波非后波;灯之在缸,后焰非前焰。俛仰之间,已形万变。昧者潜移于造化,但睹已形之陈迹,不知造化之默运;于物之成而乐其成,不知亏之之理已伏矣;于物之亏而叹其亏,不知成之之理已进矣。杨子《大▯》言:「月阙其东,不知开明于西。」盖言大化之密移、亏成之迭进也。求之于身,百年之役,颜色智态,皮肤爪发,无日不异,亦已明甚,奈何其不自悟邪?此庄生论藏舟、孔子叹逝川之义也】

译副墨:到这里才说明不喜爱生、不厌恶死的原因。喜爱就是喜悦,不喜爱就是厌恶;之所以不喜不恶,是因为知道它们本来是一。“一”就是天;知道这一点,就不会用人为去助长自然,也不会用心意去损害道。所谓必须有真人以后才有真实的知识,说的就是知道这一点。情,就是真实。死生有命,如同天有昼夜的常规,不是人力能够参与的,这是万物的真实道理,也就是所谓卓然与真实。人不能离开这个道理,如同鱼不能离开水;如果离开它,那么“一”就不再是一,是非毁誉便纷乱地产生了。哪里比得上把二者一同忘掉、化入道中呢?这正是“一”是一,“不一”也是一。不仅是非毁誉应当交付给两忘,直到死生这样的大变化,也应当一并忘掉,丝毫不以人为力量参与其中。死生虽然有分别,但它们共同归一之处从未不是一。大地承载我的形体,用生命使我劳苦,用衰老使我安逸,用死亡使我休息。因此,善待我的生,也就是善待我的死。把船藏在山谷里,把山藏在大泽里,可以说很牢固了;然而半夜有大力者把它们背走,昧于事理的人却不知道。藏大小之物各有适宜之处,但仍然有逃遁的可能。若把天下藏在天下之中,使它没有可逃遁的地方,这才是万物恒常的最大实情。只是偶然获得人的形体,尚且还为之喜悦;像人的形体这样的事物,在万物变化中从来没有穷尽,它所带来的快乐难道可以计算吗?所以圣人将游于万物无法逃遁而一切都存在的境域。善于接受夭折,善于接受衰老,善于接受开始,善于接受终结,人尚且能够仿效他,何况万物所依系、而一切变化所凭待的道呢?郭注:形体的产生、衰老和死亡,全都是我自身。因此,形体承载我,生命使我劳苦,衰老使我安逸,死亡使我休息。这四种状态虽然变化,却从来没有不是我,我为什么要吝惜呢?死与生都是命。若没有所谓善就罢了;既有所谓善,生就是善,不只是某一方面为善。所以如果认为我的生是好的,那么我的死也同样是好的。这里正是说明生死变化不可逃避,所以先举出无可逃避的极致,再用必然变化的事实说明它,使人任凭变化而不受系缚。没有形迹的力量中,没有比变化更大的力量。因此它揭举天地趋向新处,背负山岳舍弃旧处,从不停留,转眼已经涉入新的状态;于是天地万物没有一刻不在迁移。世间一切都已经更新了,自己却以为仍是旧的;船和山每天都在改变,人们却看它们好像从前一样;如今两臂交错的一瞬间,事物已经失去,在变化之中离去了。所以先前的我已经不是今天的我;我与今天一同逝去,哪里会永远守住旧状呢?世人却没有察觉,以为如今所遇到的事物可以系留而存在,岂不是昧于事理吗?不知道与变化合为一体,却想把事物藏起来使它不变化,那么即使藏得极深极牢,各得其所适,也不能阻止它每天变化。因此,藏起来并占有它,不能阻止它逃遁;不藏而任凭变化,变化也就不能改变它。没有什么可藏而把一切都任凭它,那么与万物没有什么不幽冥相合,与变化没有什么不归于一。于是没有内外,没有死生,体合天地,合于变化,想寻找可逃遁之处却找不到了。这才是万物恒常的最大实情,不是偏执一端的狭小见解。人的形体只是万物变化中偶然的一次遭遇,在无穷之中,所遭遇到的都可能像人一样,难道只有人的形体可喜,而其余万物没有快乐吗?本来不是人而变化成为人;变化成了人,便失去了原来的状态。失去了原状却感到喜悦,是喜悦自己所遇到的形态。变化无穷,什么不可能遇到呢?遇到什么便以什么为乐,这种快乐哪里有穷尽呢?圣人游于变化的道路,放任于每日更新的流动之中;万物万种变化,也与他一同万般变化;变化没有穷尽,他也与变化一同无穷,谁还能逃遁呢?对于生来说是死亡,对于死来说却是生存;如果对于死来说也是生存,那么什么时候不是生存呢?若只是在百年之内使自己与万物平均相处,少时不以善自喜,老时不以坏自悲,仍然不能体合变化、齐同死生。然而这种平和纯粹,尚且足以作为人的老师;何况玄妙地与万物同一、与变化合为一体的人,成为天下所尊崇的对象,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吕注:大地对于我,本来没有情意。如果认为它善待我的生,那么必然也善待我的死,我还喜爱或厌恶什么呢?万物不论大小,心存则存,心亡则亡。如果不合于道,就没有能够存在而不离去的。因此,把船藏在山谷、把山藏在大泽,可以说很牢固了;但我的心一旦遗失,便忽然失去了它。半夜玄妙极深的时候,有一个存在于此,随即把它藏到玄妙极深之处,难道不是有大力者才能做到的吗?藏大小之物即使各得其宜,却仍有逃遁;以有涯的生命来收藏无穷的宇宙,却想使它不逃遁,难道是万物恒常的实情吗?天下是万物归一之处;获得这个“一”而藏在“一”之中,那么即使那个有力者想背着它逃走,又能把它带到哪里去呢?不是有真实知识,就不足以达到这一境界。肇论:庄子之所以说藏船,孔子之所以感叹流水逝去,都是因为感受到过去的事物难以停留。为什么呢?人们只认为少壮与老年是同一个身体,百年始终是同一实体,只知道年岁流逝,却没有察觉形体也随之变化。因此,梵志出家时年轻,回来时头发已经白了。邻人见到他说:“从前那个人还在吗?”梵志说:“我还是从前那个人,却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邻人都惊愕不解,认为他说得不对。所谓有力者背负它奔走,而昧于事理的人没有察觉,说的就是这个吧。江遹:万物与变化合为一体,形体也随变化而迁移。百年之中,大的变化有四时循环;此外,时序变化、年岁迁移,每日改变、每月转化,即使只是一呼一吸的片刻,前后的开口呻吟也已经新旧不同。譬如风吹击水面,前一重波浪不是后一重波浪;灯在灯盏中燃烧,后来的火焰不是先前的火焰。俯仰之间,形体已经发生万般变化。昧于事理的人在造化中暗中迁移,却只看见已经形成的陈迹,不知道造化在默默运行;看到万物形成便为其形成而喜悦,不知道亏损的道理已经潜伏其中;看到万物亏损便为其亏损而叹息,不知道形成的道理已经开始推进。杨子《太玄》说:“月亮在东边亏缺,却不知道在西边开明。”说的就是大的变化秘密迁移,亏损与形成交替推进。就人的自身来说,百年之间,容貌、智慧、情态、皮肤、指甲、头发,每天没有不变的,这已经十分明显了,为什么还不能自己觉悟呢?这就是庄子论藏船、孔子感叹流水逝去的意义。

管见【藏舟藏山,喻人处造化中,欲逃造化之迁变,不可得也。凡天下之物,有藏必有遁,遁则不存矣。唯其无所藏,故物不得遁而皆存。物不得遁而皆存之处,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是也。得是而游焉,任其无心之遇,旷然达观,无往不存,此藏天下于天下之道也。虽出机入机,生化万变,见其日新耳,物安所逃哉?世人执于私见,往往认物以为已有,谓舟山为不遁之物,壑泽为可藏之地,形质有不化之方,不悟夫冥枢潜还,寸晷不停,物与地者与形俱化而不自知也。然则欲超遁化,将有道乎?曰:「无藏无执,心与天游,欲求见在,犹不可得,又恶知所谓遁化哉】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喜】韦氏得之,以挈天地;伏戏【羲】得之,以袭气母;维斗得之,终古不忒;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堪坏【丕】得之,以袭昆仑;冯【凭】夷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得之,以处大山;黄帝得之,以登云天;颛顼得之,以处▯宫;禺强得之,立乎北极;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箕尾而比于列星。郭注【有无情之情,故无为也;有常无之信,故无形也。古今▯而宅之,莫能受而有之,咸得自容而莫见其状。未有天地,自古固存,明无不待有而无也。无也,岂能生神哉?不神鬼帝,而鬼帝自神,斯乃不神之神也;不生天地,而天地自生,斯乃不生之生也。故夫人之果不足以神,而不神则神矣,功何足有,事何足恃哉!夫道在高为无高,在深为无深,在久为无久,在老为无老,无所不在,而所在皆无也。且上下无不格者,不得以高卑称也;内外无不至者,不得以表里名也;与化俱移者,不得言久也;终始常无者,不得谓老也。自▯韦氏得之,至比列星,言得之于道,乃所以明其自得耳,道不能使之得也。我之未得,又不能为得也。然则凡得之者,外不资于道,内不由于已掘然自得而独化也。夫生之难也,犹独化而自得之矣,既得其生,又何患于生之不得而为之哉?故为生果不足以全生,以其生之不由于己为也,而为之则伤其真生矣】吕注【耳目得之而视听,手足得之而运动,岂不有情乎?寒暑得之而往来,万物得之而生育,岂不有信乎?然求其为之者,不可得,是无形也。或不言而喻,或目击而存,是可传也,而莫得而有之,不可受也。以心契之,吻然而合,是可得也,而莫得其朕,不可见也。万物之生,未尝无本根,而此则自本自根。万物因天地而后有,此则未有天地,自古固存。鬼帝得我以神,我则不神,虽鬼帝犹无灵响也。天地得我以生,我则不生,虽今日犹为太极也。高深言其形,久老言其时,我则无形无时,所以道隐无名也。古之圣人,隐显不同,未有不得道而为圣者,非特狶韦氏至于▯▯而已。道为天下母,自天而下,未有不得道而立者,非特维斗、日月而已。此其所以为《太宗师》欤】笔乘【大宗师者,道也。至此方明▯出道无形无为也,而曰有情有信者,自有以观其徼者言之也。情者,静之动;信者,动之符,即老子「其中有信」之信也。太易者,未见气;太初者,气之始。未见气为父,则气者母也。北斗,天之网维,故曰维斗。堪坯,神名,人面兽形。冯夷,清泠传曰:「华阴潼乡堤首人,服八石得水仙,是为河伯。」一云以八月庚子浴于河而溺死。肩吾,山神不死,至孔子时。黄帝得道登天,即鼎湖上升之事。▯宫,北方之宫,《月令》曰「其帝颛顼,其神▯冥」是也。禺强,海神,《山海经》曰:「北海之渚有神,人面鸟身,珥两青蛇,践两赤蛇,名禺强。」西王母,《山海经》曰:「状如人,狗尾,蓬头戴胜,善啸,居洵水之涯。」《汉武帝内▯》:「西王母与上元夫人降,帝美容貌,神仙人也。」

译管见:藏船、藏山,是比喻人处在造化之中,却想逃避造化的迁移变化,这是不可能的。天下一切事物,有收藏就必有逃遁;一旦逃遁,就不再保持原状。只有无所收藏,所以万物不能逃遁而全都存在。万物不能逃遁而全都存在的地方,就是“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能够在其中游历,任凭无心的遭遇,旷然通达地观察一切,无论到哪里都存在,这就是把天下藏在天下中的道理。即使出入于机变之中,经历生化万变,也只是看见它每天更新罢了,万物哪里有可逃之处呢?世人执着于个人见解,往往把万物认作自己的所有,认为船、山是不会逃遁的事物,山谷、大泽是可以收藏的地方,形质有不变化的方法,却没有领悟幽深的枢机暗中回转,短短一刻也不停息,万物与大地都同形体一起变化而自己不知道。那么想要超越逃遁与变化,有什么道路吗?回答说:“不收藏、不执着,心与天一同遨游;想要寻求眼前现成的存在,尚且不可得到,又哪里知道所谓逃遁与变化呢?” 道有真实情实、有诚信,却无为、无形;可以传达,却不能被占有;可以获得,却不能被看见。它自己以自身为根本、以自身为根源,在天地尚未形成以前,自古以来就固然存在。它使神鬼神圣、使上帝神圣,使天地生成;在太极之先,却不算高;在六极之下,却不算深;先于天地而生,却不算久远;长存于上古,却不算衰老。▯【喜】韦氏得到它,用来提挈天地;伏戏【羲】得到它,用来承袭气的母体;维斗得到它,永远没有差错;日月得到它,永远不停息;堪坏【丕】得到它,用来承袭昆仑;冯【凭】夷得到它,用来游历大川;肩吾得到它,用来居处大山;黄帝得到它,用来登上云天;颛顼得到它,用来居处玄宫;禺强得到它,站立在北极;西王母得到它,坐在少广,没有人知道她的开始,也没有人知道她的终结;彭祖得到它,上可及有虞,下可及五伯;传说得到它,用来辅佐武丁,全部拥有天下,乘着东方的维系,驾临箕尾之间而与列星相邻。郭注:有无形无为之情,所以无为;有恒常无妄之信,所以无形。它贯通古今而被人承载安置,却没有谁能够承受并占有它;万物都能各自容身,却没有谁看见它的形状。天地尚未形成以前,自古以来本来就存在,说明“无”并不是都要等待“有”才存在。无,难道能够使神鬼产生吗?它并不使神鬼神圣,而神鬼自然显现神圣,这就是不神而神。它并不使天地生成,而天地自然生成,这就是不生而生。因此,人的作为果然不足以使万物神圣;不刻意使其神圣,反而才真正神圣。功劳哪里值得占有,事情哪里值得凭恃呢?道处在高处而没有所谓高,处在深处而没有所谓深,处在久远之中而没有所谓久,处在衰老之中而没有所谓老,无所不在,而它所在之处都没有固定形迹。上下没有不通达之处,不能用高低来称说;内外没有不达到之处,不能用表里来命名;与变化一同迁移,不能说它长久不变;始终恒常归于无,不能说它衰老。从▯韦氏得到它,一直到传说比列星,意思是说他们从道那里得到它,正好用来说明他们各自自得;道不能使他们得到它,我没有得到它,也不能替他们获得它。这样看来,凡是得到它的人,外在并不资取于道,内在也不是由自己挖掘出来,而是突然自得、独自化生。生命的产生尚且是困难的,却还能独自化生而自得;既然已经获得生命,又何必忧虑生命不能凭人为造作而获得呢?所以,刻意经营生命,终究不足以保全生命,因为这样做使生命的产生不由自身自然完成;一旦刻意去做,反而会伤害真实的生命。吕注:耳目得到它,便能够视听;手足得到它,便能够运动,难道不是有真实情实吗?寒暑得到它,便能往来运行;万物得到它,便能生长繁育,难道不是有诚信吗?然而追究是谁在使它们如此,却不可得见,这就是无形。有的不用言说便能领会,有的亲眼看见便能存在,这是可以传达的,却没有谁能占有它,所以不可承受;用心与它相契合,浑然相合,这是可以得到的,却没有人能够看见它的踪迹,所以不可见。万物的生成从来没有没有根本的,但道自身以自身为本、以自身为根。万物因天地而后存在,而道在天地尚未形成以前,自古以来就固然存在。鬼神得到我便显得神异;我若不神异,即使鬼神也没有灵验声响。天地得到我便生成;我若不生成,即使到了今天也仍只是太极。高深说的是形,久老说的是时间;我无形无时,所以道隐藏而无名。古代圣人虽然隐显不同,没有谁不是得到道以后才成为圣人的,并不只是从▯狶韦氏到传说而已。道是天下的母亲,从天以下,没有谁不是得到道才能成立,并不只是维斗、日月如此。这就是它之所以成为《太宗师》的原因。笔乘:所谓“大宗师”,就是道。到这里才明确说出道无形无为;但说它有情有信,是从能够观察它的迹象这一方面而言。情,是静的发动;信,是动的征验,也就是老子“其中有信”的“信”。太易,是尚未显现气;太初,是气的开始。尚未显现之气是父,气就是母。北斗是维系天体的纲维,所以称“维斗”。堪坯,是神名,人面兽形。冯夷,《清泠传》说:“是华阴潼乡堤首人,服食八石而成为水仙,就是河伯。”又一说,他在八月庚子日到河中洗浴而溺死。肩吾是山神,长生不死,一直到孔子时代。黄帝得道升天,就是在鼎湖上升的故事。玄宫是北方的宫,《月令》说“其帝颛顼,其神玄冥”,就是这个意思。禺强是海神,《山海经》说:“北海的水边有神,人面鸟身,耳上挂着两条青蛇,脚踏两条赤蛇,名叫禺强。”西王母,《山海经》说:“形状像人,有狗尾,头发蓬乱,头戴胜饰,善于长啸,居住在洵水岸边。”《汉武帝内传》说:“西王母与上元夫人降临,武帝见到她美丽的容貌,她是神仙之人。”少广,是山名;又一说,是西方虚空境界的名称。传说是一颗星在箕尾之上,说它乘着东方维系,处在箕、尾之间。箕、斗是天汉渡口的东方维系。南伯子葵问女偊【禹】说:“您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脸色却像幼儿,为什么呢?”女偊说:“我听闻了道。”南伯子葵说:“道可以学习得到吗?”女偊说:“唉!怎么可以呢!您不是合适的人。卜梁倚有成为圣人的才质,却没有圣人的道;我有圣人的道,却没有圣人的才质。我想把道教给他,也许他终于能够成为圣人吧?不然,把圣人的道告诉具有圣人才质的人,也是容易的。我仍然守持道而告诉他,三天以后他才能把天下置于身外;已经把天下置于身外了,我又守持道,七天以后他才能把万物置于身外;已经把万物置于身外了,我又守持道,九天以后他才能把生命置于身外;已经把生命置于身外,然后能够达到清晨般彻悟;达到清晨般彻悟以后,能够见到独立无待的道;见到独立无待以后,能够超越古今;超越古今以后,能够进入不死不生的境界。杀死生存欲的,不会死;使生存欲不断滋长的,反而不能达到不生。对于万物,他无不送往,无不迎接,无不毁坏,无不成就;这种状态叫作撄宁。所谓撄宁,就是在受到纷扰之后仍然成就安宁。” 《笔乘》说:【“大宗师”就是道。到了这里,才明白所说的道是无形无为的;至于说它“有情有信”,则是从它自有可以观察的端倪这一层面来说的。“情”是寂静中的发动;“信”是发动的符验,也就是《老子》所说“其中有信”的“信”。太易,是还没有出现气;太初,是气的开始。还没有出现的气如同父,气则如同母。北斗是天的纲维,所以称作“维斗”。堪坯,是神名,人面兽身。冯夷,《清泠传》说:“华阴潼乡堤首人,服食八石,成为水仙,这就是河伯。”另一种说法认为,他在八月庚子日到河中沐浴,因而溺死。肩吾,是山神,长生不死,一直存在到孔子时代。黄帝得道升天,说的就是在鼎湖上升的事情。玄宫,是北方的宫殿,《月令》所说“其帝颛顼,其神玄冥”,指的就是这里。禺强,是海神,《山海经》说:“北海的水洲上有一位神,长着人的面孔、鸟的身体,耳上挂着两条青蛇,脚下踩着两条赤蛇,名叫禺强。”西王母,《山海经》说:“形状像人,长着狗尾,蓬松的头发上戴着胜,善于长啸,居住在洵水岸边。”《汉武帝内传》说:“西王母和上元夫人一同降临,汉武帝见到她美丽的容貌;她是神仙之人。”】

少广,山名,一云西方空界之名。▯▯一星在尾上,言其乘东维,▯箕尾之间也。箕斗为天汉津之东维】南伯子葵问乎女偊【禹】曰:「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闻道矣。」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学邪?」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参【三】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曰:「闻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洛诵之孙闻之瞻明,瞻明闻之聂许,聂许闻之需役,需役闻之于【乌】讴,于讴闻之▯冥,▯冥闻之参寥,参寥闻之疑始【杀生李,云忘生;崔云,除其营生也,故不死生。生李,云矜生;崔云,常营其生也,故不生】郭注【闻道,则任其自生,故气色全也。」「外」,犹遗也。物者,朝夕所须,切已难忘;外生,则都遗之也。遗生则不恶死,不恶死,故所遇即安,豁然无滞,见几而作,斯朝彻也。当所遇而安之,忘先后之所接,斯见独者也。无古今,与独俱往也。系生故有死,恶死故有生。无系无恶,则无死无生矣。任其自将,故无不将;任其自迎,故无不迎;任其自毁,故无不毁;任其自成,故无不成。夫与物冥者,物萦亦萦,而未始不宁也。物萦而独不萦,则败矣。故萦而任之,则莫不曲成也。「▯冥」者,所以名无而非无也。夫阶名以至无者,必得无于名表,故虽「▯冥」犹未极,而又推寄于「参寥」。▯之又▯也。自然之理,有积习而成者。盖阶近以至达研粗以至精,故乃七重而后无之名,九重而后疑无是始也】吕注【人闻道,则忧患不能入,所以年长而色穉。有圣人之道者,得其大本大宗;有圣人之才者,以是道推之天下国家也。卜梁倚有其才而无其道,故守而告之,由粗以至精也。已外天下,而后外物;外物,而后外生;外生,而后朝彻。言沈冥于有身,自省至是,彻而为旦也。见独者,彼是各得其偶,无古无今,参万岁而一成纯也。不死不生,则死者我杀之,而我未尝死;生者我生之,而我未尝生。将迎成毁,虽皆撄之,而我未尝殆,故名曰撄宁。撄宁者,撄而后成者也。道以体之为正,则文墨所论者,乃其副也。洛诵,谓绵洛贯穿而诵之。子孙者,言道之所生在乎此也。瞻明,见理之明。聂许,蹈而行之也。需役,需物而使之。于讴,咏歌以乐之也。自副墨至瞻明,学而有所见;自摄许至于讴,行而至于乐。然皆未足以为道之体。▯冥则无见无知,参寥则无亦不立,疑其为始而莫知其为始,乃其所以始也】循本【朝彻』者,一朝而透彻,不俟七日与九日也。槁形死心,所以杀生也而不死;纵情肆欲,所以生生也而不生。将,送也。撄,触也。副墨、洛诵,假文墨之名;瞻明、聂许,假耳目之名;需役、于讴,假役夫歌谣之名。参寥者,参合寥旷。迷▯之始,则▯之又▯矣】副墨【上既言得道,此则言道不易闻、不易传也。外天下与外物异,天下达而物近,天下疎而外亲,故外天下易,外物难;外物翼外生难。外生者,忘我也。忘我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独者,与物无匹也。见独则无古今,无去来,而可以言道矣。既又自解:何以入于不生不死?盖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杀生者,心死而神活也;生生者,心活而神死也。天下将迎成毁,与接为构,世人心游其间,一心方将,一心迎之,一心畏毁,一心成之,生灭憧憧,无有了歇。其又恶此者,又欲拨而去之,不知除生灭之心亦生灭也,恶能入于不死不生之乡哉!今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因其自至而我无容心,此则名为撄宁。撄宁者,撄而后成者也,谓于世棼扰扰之中而成大定。此则不坏世相而成实相,岂与断灭种性以求成者同乎哉!副墨,书也;洛诵,言也;瞻明,视也;聂许,听也;需役,行也;于讴,歌也;▯防,深沉参寥,空廓疑始,疑其始而未始有始也。言道得之言语文字,而领之以心,会之以神,则已之朝彻而独见者也】

译少广,是山名;另一种说法认为,它是西方虚空界的名称。传说有一颗星在尾宿之上,说的是它乘着东维,位于箕宿、尾宿之间。箕宿和斗宿,是天汉渡口的东维。】南伯子葵向女偊【禹】问道:“您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可是面色却像小孩子一样,为什么呢?”女偊说:“我听闻了道。”南伯子葵说:“道可以学习得到吗?”女偊说:“唉!怎么可以!您不是合适的人。卜梁倚有成为圣人的资质,却没有圣人的道;我有圣人的道,却没有成为圣人的资质。我想把道教给他,也许他最终能够成为圣人吧?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把圣人之道告诉具有圣人资质的人,也就容易了。我仍然守持着道并把它告诉他,三【三】天以后,他才能把天下置于心外;已经把天下置于心外了,我又守持着道,七天以后,他才能把万物置于心外;已经把万物置于心外了,我又守持着道,九天以后,他才能把生命置于心外;已经把生命置于心外,然后才能达到‘朝彻’;达到‘朝彻’以后,才能见到独立无待的道;见到独立无待的道以后,才能超越古今;超越古今以后,才能进入不死不生的境界。使生命终结的事物自身不会死,使生命生生不息的事物自身并不生。作为万物的根本,它无不有所送出,无不有所迎接,无不有所毁坏,无不有所成就。这叫作‘撄宁’。所谓‘撄宁’,就是在受到扰动之后才得以成就。】南伯子葵说:“您独自是从哪里听到这些道理的?”女偊说:“我是从副墨之子那里听到的;副墨之子是从洛诵之孙那里听到的;洛诵之孙是从瞻明那里听到的;瞻明是从聂许那里听到的;聂许是从需役那里听到的;需役是从于【乌】讴那里听到的;于讴是从玄冥那里听到的;玄冥是从参寥那里听到的;参寥是从疑始那里听到的。杀生,李氏说是忘掉生命;崔氏说是除去经营生命的欲望,所以不受死生拘束。生生,李氏说是自矜生命;崔氏说是经常经营自己的生命,所以不能达到不生。” 郭象注:听闻大道,就任凭它自行生长,所以气色完足。“外”,就是遗弃。万物是早晚都要依赖的,迫切得难以忘怀;把生命置于身外,就是把这些全都遗弃。遗弃生命,就不厌恶死亡;不厌恶死亡,所以无论遇到什么都能安然处之,豁然开朗而没有滞碍,见到事物的先兆便行动,这就是“朝彻”。在所遇之事上安然处之,忘掉前后相接的分别,这就是“见独”。没有古今之别,和“独”一同运行。因为系恋生命,所以有死亡;因为厌恶死亡,所以又有生命。没有系恋,也没有厌恶,就没有死,也没有生了。任凭万物自行来到,所以没有什么不是来到的;任凭万物自行迎来,所以没有什么不是迎来的;任凭万物自行毁坏,所以没有什么不是毁坏的;任凭万物自行成就,所以没有什么不是成就的。与万物冥合的人,万物怎样萦绕,他也怎样萦绕,却从来没有不安宁;若万物萦绕而唯独自己不萦绕,就会败坏。因此,既然萦绕其中而任凭它发展,就没有什么不能曲折成全。“玄冥”,是用来称说“无”而又不是虚无的名称。循着名称来达到“无”,必须在名称之外得到“无”;所以即使说“玄冥”仍未到极处,还要把它推托到“参寥”。这就是玄之又玄。自然的道理,有经过积累习惯而形成的。大概是由近及远、由粗研习到精微,所以要到第七重之后才可以用“无”来命名,到第九重之后才开始怀疑“无”是否存在。吕惠卿注:人听闻大道,忧患就不能侵入,所以年寿增长而容色仍然年轻。具有圣人之道的人,得到大道的根本和宗旨;具有圣人才智的人,就用这个道推行于天下国家。卜梁倚有圣人的才智而没有圣人的道,所以庄子守着根本来告诉他,由粗浅逐步达到精微。先遗弃天下,然后遗弃外物;遗弃外物,然后遗弃生命;遗弃生命,然后达到朝彻。就是说,沉浸在有形身体之中,经过自我反省达到这里,就会彻然开朗而像天明一样。“见独”,是彼与此各自得到自己的配偶;没有古今之别,把万岁参合为一个纯一整体。不死也不生:死亡,是我杀死它的,而我未曾死亡;出生,是我使它出生的,而我未曾出生。无论事物来临、迎接、成就、毁坏,虽都触犯我,我却未曾危殆,所以叫作“撄宁”。“撄宁”,就是在受触扰之后成就安宁。道以实体为正体,文字墨迹所论说的只是它的副本。“洛诵”,是连绵贯穿地诵读。“子孙”,是说大道所生的事物就在这里。“瞻明”,是看见道理的明悟。“聂许”,是践履而实行。“需役”,是等待万物并役使它们。“于讴”,是歌咏而以此为乐。从“副墨”到“瞻明”,是学习而有所见;从“聂许”到“于讴”,是实行而达到快乐。然而这些都还不足以成为大道的本体。“玄冥”就是无所见、无所知;“参寥”就是连“无”也不成立;怀疑它是开始,却不知道它究竟怎样开始,这正是它所以成为开始的原因。循本注:“朝彻”,是一朝之间就通透彻悟,不必等到七日或九日。“槁形死心”,是使生命之心死亡而自己不死;放纵情欲、任意追逐欲望,是使生命繁衍而自己不生。“将”,是送行。“撄”,是触犯。“副墨”“洛诵”,是假借书写文字和诵读言语的名称;“瞻明”“聂许”,是假借耳目视听的名称;“需役”“于讴”,是假借役夫和歌谣的名称。“参寥”,就是参合于空寥旷远。迷茫的起始处,就是玄之又玄了。副墨注:上文已经说得到道,这里则说大道不容易听闻,也不容易传授。遗弃天下与遗弃外物不同:天下范围广大,外物较为切近;天下疏远而外物亲近,所以遗弃天下容易,遗弃外物困难;遗弃外物之后,遗弃生命更困难。遗弃生命,就是忘掉自我。忘掉自我之后才能朝彻,朝彻之后才能见独。“独”,就是与万物没有匹配。见独之后便没有古今、去来,才可以谈论大道。接着又自行解释:怎样进入不生不死?大概是杀死生命的并不死亡,使生命生长的并不出生。“杀生”,是心死而神活;“生生”,是心活而神死。天下万物的来迎、成毁,与人相接而发生纠葛;世人的心在其中游走,一心正要来,一心迎接,一心害怕毁坏,一心使它成就,生灭纷纷扰扰,没有止息。有些人又厌恶这种状态,想把它排除掉,却不知道连除去生灭之心本身也是生灭,哪里能进入不死不生之境呢?如今没有什么不是将来、迎来、毁坏、成就的;顺着它自行到来,而我不在其中存有私心,这就叫“撄宁”。“撄宁”,是在受到触扰之后成就大定,意思是在世间纷乱扰攘之中成就大定。这不是毁坏世间现象而成就实相,哪里同于断灭种性以求成道呢!“副墨”是书写,“洛诵”是言语,“瞻明”是观看,“聂许”是听闻,“需役”是行动,“于讴”是歌唱;“玄防”是深沉,“参寥”是空旷,“疑始”是怀疑有一个开始,却又怀疑它未曾有开始。意思是,大道借助语言文字来表达,而用心去领会、用精神去会通,这就已经是自己的朝彻和独见了。

子祀、子舆、子犂、子来四人相与语曰:「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苦羔反】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曲偻【缕】发背,上有五管,颐隐于齐,肩高于顶,句【勾】赘指天。阴阳之气有沴【丽】其心间【闲】而无事,跰【步田反】▯【悉田反】而鉴于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子祀曰:「女恶之乎?」曰:「亡,予何恶!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而乘之,岂更驾哉!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悬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句赘,项椎也。句,犹言节也。椎骨二十四节,赘言其形如赘瘤也。跰▯,病不能行貌。拘拘,挛曲之甚。将者,恐自此更甚也】郭注【沴,凌乱也。夫任自然之变者,无嗟也与物嗟耳。浸,渐也。体化合变,则无往而不因,无因而不可当所遇之时,世谓之得;时不暂停,顺往而去世谓之失。安时处顺,谓之悬解。一不能自解,则众物共结之矣。能解则无所不解,不解则无所而解也。天不能无昼夜,我安能无死生而恶之哉】吕注【曲偻发背至句赘指天,言病之拘挛而可恶,此特阴阳之气有沴耳。其心闲而无事,是以虽跰▯而不害于鉴井。鉴井者,反照于性之譬。浸假而化者凡三,而予之所体者则一,此所谓万化而未始有极也。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神则转之者也。故以尻为轮,以神为马,予因而乘之,岂更驾哉!生之来不能知,则得者时也;其去不能御,则失者顺也。安时处顺,哀乐不能入,则无所悬,此所以为解也。若非时而求当,顺而逆,则是物有结之而不能自解者也。来不能却,去不可御,则知物不胜天矣。吾何恶之哉】通义【首、脊、尻只是首、尾、始、终,凡物始于无,终于无,其生其死,一念之起灭,一气之往来耳。苟入于不死不生,其所存岂在七尺之躯哉】俄而子来有病,喘喘【一作惴】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犂往问之,曰:「叱!避!无怛化!」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子来曰:「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于人,不趐于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一作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铘!』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蘧然觉。郭注【死生犹寤寐耳,于理当寐,不愿人惊之;将化而叱,无为怛之也。自古或有能违父母之命者,未有能违阴阳之变而距昼夜之节者也。死生犹昼夜,未足为违也。时当死,亦非所禁,而横有不听之心,适足悍逆于理,以速其死耳。其死之速,由于我悍,非死之罪也。彼谓死耳,在生故以死为彼,善吾生,善吾死,理常俱也。人耳,人耳,唯愿为人也,亦犹金之踊跃。世皆知金之不祥,而不能任其自化。夫变化之道,靡所不遇,今一遇人形,岂故为哉?生非故为,时自生耳。矜而有之,不亦妄乎?人皆知金之有系为不祥,故明已之无异于金,则所系之情可解,可解则无不可也。成然寐,蘧然觉,寤寐自若,不以死生累心也】吕注【鼠、虫,人之所甚贱,而气形之散为肝与臂,又其所恶者也。于斯时也,问所贱所恶,盖以考子来之所安,知阴阳之于人不趐父母,而听之,知大瑰之息我以死而善之,则安用问其奚以汝为、奚以汝适邪?夫跃冶之金,人必以为不祥;人之愿为人也亦然。今一以天地造化为炉冶,则鼠肝虫臂无往而不可成。然寐蘧然觉,言死生之际若寤寐之从容,不为之变也】管见【人处世间,万物之一,而所谓人者,不知其几亿万计,则何以汝为此?释其滞念而开其旷怀也。铸金之喻,盖虑常情畏死而不得免,则预为他生之计,毫厘系念,万劫萦缠,如跃冶之金,亦秪以异,而镆乡不可必得矣。是以至人以天地为炉,造化为冶,万化无极,吾与之无极,何必曰人耳人耳而忧其不得耶?观古人之所以自处者若此,则岂生死所能拘?盖以生为寐,死为觉故也。以死为觉,则何时而非觉哉】

译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个人相互谈论说:“谁能把无作为头,把生作为脊,把死作为臀,谁能知道死、生、存、亡本来是一个整体,我就同他交朋友。”四人相视而笑,心意相合,于是结为朋友。不久子舆病了,子祀去问候他。子舆说:“伟大啊,造物者!将要把我变成这样弯曲拘挛的形状了!”他的脊背弯曲,头发长到背上,背上高起五块骨头,下巴藏在肚脐旁,肩膀高过头顶,弯曲的脊骨像钩子一样指向天空。阴阳二气在他的心间错乱,而他却安然无事;他蹒跚着走到井边照看自己,说:“唉!造物者又将把我变成这样弯曲拘挛的形状了。”子祀说:“你厌恶这样吗?”子舆说:“不,我为什么要厌恶!假如逐渐把我的左臂化成鸡,我就凭它报晓;假如逐渐把我的右臂化成弹丸,我就凭它去打猫头鹰烤来吃;假如逐渐把我的臀部化成车轮,把精神化成马,我就乘着它,哪里还要另外驾车呢!况且,得到,是因为时机;失去,是顺应变化。安于时机而顺应变化,哀乐就不能侵入。这就是古人所说的解脱;不能自己解脱,是因为万物把他缠结住了。” 况且万物不能胜过天,这是很久以来的事实了,我又为什么要厌恶呢?【“句赘”是项后的椎骨。“句”犹如说骨节;椎骨有二十四节,说“赘”是因为它的形状像赘瘤。“跰▯”是患病不能行走的样子。“拘拘”是弯曲拘挛到了极点。“将”是担心从此以后会更加严重。】郭象注:“沴”是凌乱。能任凭自然变化的人,不会叹息,只是同万物一起叹息。“浸”是逐渐。身体随变化而变化,就没有什么地方不可以因顺,也没有什么因顺不了;遇到时机,世人称为得到;时机不停留,顺势离去,世人称为失去。安于时机、处在顺势之中,叫作悬解。一处不能自我解脱,众多事物就会共同把他缠结起来。能够解脱,就没有什么不能解脱;不能解脱,就无处可以解脱。天不能没有白天黑夜,我又怎能没有生死,却要厌恶它们呢?” 吕惠卿注:从“曲偻发背”到“句赘指天”,说的是疾病造成的拘挛和可厌,这只是阴阳二气在他心中错乱罢了。他心中安闲而无事,所以虽然跛行,却不妨碍他到井边照见自己。“鉴井”,是反照本性的比喻。逐渐化成其他形态一共说了三种,但子舆所体认的道理却是一个,这就是所谓万物变化从来没有终极。把无作为头,把生作为脊,把死作为臀,是精神在转运它。所以把臀部化成车轮、把精神化成马,便凭它乘行,哪里还需要另外驾车呢!生命到来时不能知道,所以得到是时机;生命离去时不能控制,所以失去是顺势。安于时机、处在顺势中,哀乐不能侵入,便没有什么需要悬解;这就是所谓解脱。若不合时宜而强求适当,违逆顺势而行动,就是被万物缠结而不能自我解脱。生命来临不能推却,生命离去不能控制,于是知道万物不能胜过天。我又为什么要厌恶它呢?” 通义注:头、脊、臀,只是头尾、始终的意思。万物都开始于无,终于无;它的生与死,不过是一念的起灭、一气的往来罢了。如果进入不死不生的境界,他所存有的哪里还在七尺之躯呢?不久子来也病了,气息急促,似乎将要死亡,他的妻子和孩子围着他哭泣。子犁去问候他,子来说:“喝斥他们!躲开!不要惊扰变化!”子犁靠在门上对他说:“伟大的造化啊!又将把你变成什么?又将把你送往哪里?把你变成鼠的肝吗?把你变成虫的臂吗?”子来说:“父母对于子女,无论东西南北,子女唯有听从命令。阴阳对于人,比父母更不容违逆。它将使我接近死亡,而我若不听从,就是强悍违逆;它有什么罪过呢?大地承载我的形体,用生存使我劳累,用衰老使我安逸,用死亡使我休息。所以,善待我的生,就是善待我的死。如今有个大冶铸造金属,金属跳跃着说:‘我一定要铸成镆铘!’大冶一定认为这是不祥的金属。如今有人一旦得到人的形体,就说:‘只要做人,只要做人!’造化者一定认为这是不祥的人。现在既然把天地当作大熔炉,把造化当作大冶,哪里去不得呢!”说完,他安然睡去,又突然醒来。郭象注:死和生就像醒和睡;按道理应当睡去,却不愿有人惊扰他。将要变化时喝斥他们,是不让他们惊扰变化。自古以来,或许有人能够违背父母的命令,却从未有人能够违背阴阳的变化、拒绝昼夜的节律。死生就像昼夜,并不值得作为违逆之事。当死亡的时机到来,也不是可以禁止的;若横生不肯听从的心,只是恰好违逆道理,加速自己的死亡罢了。他的死来得快,是由于自己强悍违逆,并不是死亡的罪过。造化所说的只是死亡;站在生的立场,才把死亡当作“它”。善待我的生,也善待我的死,道理一贯如此。“只要做人,只要做人”,是说只愿意做人,也同金属跳跃着要成为名剑一样。世人都知道金属执着于某种形态是不祥,却不能任凭它自行变化。变化的道理,没有什么不可能遇到;如今偶然遇到人的形体,难道是有意安排的吗?生命并不是有意造成的,只是时机到了自然发生。若自矜而占有它,不也是妄想吗?人人都知道金属有所系恋便不祥,所以说明自己同金属没有不同,就能解除这种系恋;能够解除,就没有什么不可以。安然睡去而突然醒来,是说醒睡自如,不让死生劳累自己的心。吕惠卿注:鼠肝、虫臂,是人最轻贱、最厌恶的东西;气与形体散开而成为肝和臂,也正是他所厌恶的。这个时候,故意问他会被变成所轻贱、所厌恶的东西,是为了考察子来的心是否安定;既然知道阴阳对于人不亚于父母,并且能够听从它,也知道大块使我因死亡而休息并且善待死亡,那么何必还要问“将把你变成什么”“将把你送往哪里”呢?金属在炉中跳跃,人一定认为它不祥;人希望永远做人也是如此。如今既然把天地造化当作熔炉冶炼之物,那么鼠肝虫臂也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形成。安然睡去、突然醒来,是说死生之际像醒睡一样从容,不因它而改变。管见注:人生活在世间,不过是万物中的一种;所谓人,不知要以几亿万计,那么为什么偏偏要把你造成这种形体呢?这是要解除滞碍的念头,打开旷达的胸怀。铸金的比喻,是因为担心常情畏惧死亡而又无法避免,于是预先为来生谋划;只要有一丝一毫的系恋,便会在无数劫中萦绕缠结,就像炉中跳跃的金属,虽然也只是因为想求特殊而已,却未必能够得到镆铘。正因为如此,至人把天地当作熔炉,把造化当作冶炼者;万物变化没有穷尽,我也同它没有穷尽,何必因为只想做人而忧虑不能得到呢?观察古人安置自身的方式就是这样,哪里会被生死拘束呢?这是因为把生看作睡,把死看作醒。既然把死看作醒,那么什么时候不是清醒呢?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曰:「孰能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孰能登天游雾,挠【袅】挑【徒尧反】无极,相忘以生,无所终穷?」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友。莫然有间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待事焉。或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知礼意!」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无以命之。彼何人者邪?」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外内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则陋矣!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彼以生为附赘县疣,以死为决▯【换】溃痈。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假于异物,托于同体,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反覆终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曰:「丘,天之戮民也。虽然,吾与汝共之。」子贡曰:「敢问其方。」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子贡曰:「敢问畸人。」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挠挑循本犹戏弄也】郭注【夫体天地、防变化者,虽手足异任,五藏殊管,未尝相与而百节同和,斯相与于无相与也;未尝相为而表里俱济,斯相为于无相为也。若乃役其心志以恤手足,运其股肱以营五藏,则相营愈笃而外内愈困矣。故以天下为一体者,无爱为于其间也。挠挑无极,无所不任也。忘其生,则无不忘矣,故能随变任化,无所穷竟。相视而笑,莫逆于心者,寄明至亲而无爱念之近情也。人哭亦哭,俗内之迹也;齐死生,忘哀乐,临尸能歌,方外之志也。夫知礼义者,必游外以经内,守母以存子,称情而直往也。若乃矜乎名声,牵乎形制,则孝不任诚,慈不任实,父子兄弟怀情相欺,岂礼之大意哉!夫礼有至极,内外相冥。未有极游外之致而不冥于内者也,未有能冥于内而不游于外者也。故圣人常游外以▯内,无心以顺有,故虽终日挥形而神色无变,俯仰万机而淡然自若。夫见形而不及神者,天下之常累也。是故睹其与群物并行,则莫能谓之遗物而离人矣;观其体化而应物,则莫能谓之坐忘而自得矣。岂直谓圣人不然哉?乃必谓至理之无此。是故庄子将明流统之所宗,以释天下之可悟。若直就称仲尼之如此,或者将据所见以排之,故超圣人之内迹而寄方外于数子。宜忘其所寄以寻述作之大意,则夫游外▯内之道坦然自明,而《庄子》之书故是超俗盖世之谈矣。夫吊者,方内之近事也,施之方外则陋。游乎天地之一气者,皆冥之,故无二也。以生为附赘县疣,此气之时聚,非所乐也;以死为决疣溃痈,此气之自散,非所惜也。死生代谢,未始有极,与之俱往,则无往不可,故不知胜负之所在。假,因也。死生聚散,变化无方,皆异物也。无异而不假,所假虽异,共成一体,故忘肝胆,遗耳目,任理而冥往。五藏犹忘,何物足识哉?未始有识,故能放身于变化。」之途,▯同于反覆之波,而不知终始之所及也。所谓无为之业,非拱默也;所谓尘垢之外,非防于山林也。其所观示于众人者,皆其尘垢耳,非方外之冥物也。子贡不闻性与天道,故见其所依而不见其所以依也。夫所以依者,不依也,世岂觉之哉!戮民者,以方内为桎梏,明所贵在方外也。夫游外者依内,离人者合俗,故有天下者无以天下为也。是以遗物而后能入群,坐忘而后能应务,愈遗之愈得之。苟居斯极,则虽欲释之而理固自来,斯乃天人之所不赦者也。吾与汝共之,言虽为世桎梏,但为与汝共之耳,明已恒自在外也。人之与鱼,所造虽异,其于由无事以得事,自方外以共内,然后养给而生定,莫不皆然,各自足而相忘也。能游外以冥内,任万物之自然,使天性各足,而帝王道成,斯乃畸于人而侔于天也。以自然言之,则人无小大;以人理言之,则侔于天者,可谓君子矣】

译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结为朋友,说:“谁能相交于无须相交之处,彼此相助于无须相助之时?谁能登上天空、游于云雾,嬉戏于无穷之中,忘掉生存的差别,没有终极和穷尽?”三人相视而笑,心意相合,于是结为朋友。过了不久,子桑户死了,还没有下葬。孔子听说后,派子贡去帮助料理丧事。一个人编曲,一个人弹琴,彼此应和着唱道:“啊,桑户啊!啊,桑户啊!你已经返回本真,而我还只是一个人呀!”子贡快步走近说:“请问面对尸体唱歌,合乎礼吗?”两人相视而笑说:“他们哪里知道礼的意义!”子贡回来把情况告诉孔子,说:“他们是什么人啊?没有修养德行,却把形骸置于身外;面对尸体歌唱,脸色不变,实在无法给他们下定义。他们是什么人啊?”孔子说:“他们是在方域之外遨游的人,而我是在方域之内遨游的人。内外本来互不相干,我却派你去吊丧,我实在浅陋啊!他们正在同造物者相处为人,并在天地的一气中遨游。他们把生看作多余的附赘和悬疣,把死看作脓疮破裂溃散。像这样的人,又哪里知道死生先后的所在呢?” 他们借助不同的事物,寄托于同一个形体;忘掉肝胆,遗弃耳目;反复经历始终,却不知道端绪。茫然徘徊在尘垢之外,逍遥于无为的事业之中。他们又哪里会昏昏然遵守世俗礼仪,来满足众人的耳目呢?”子贡说:“那么先生依托的是哪一方面呢?”孔子说:“我,是上天所刑戮的人。即便如此,我还是同你共同处在这里。”子贡说:“请问先生所依托的道理。”孔子说:“鱼在水中相互交往,人依托大道彼此交往。在水中交往的鱼,挖池塘便能养活供给;依托大道交往的人,无所事事便能生出安定。所以说,鱼在江湖中彼此忘却,人在人道中彼此忘却。”子贡说:“请问什么叫畸人?”孔子说:“畸人,是不同于常人的人,却与天相等。所以说:在天看来是小人,在人看来是君子;在人看来是君子,在天看来是小人。”【“挠挑”,循本注说犹如嬉戏。】郭象注:体察天地、顺应变化的人,虽然手足各有不同职能,五脏各有不同主管,却从未彼此商量,而全身各关节自然和谐;这就是在无须相交处相交。从未彼此刻意帮助,而内外都共同得到成全;这就是在无须相助处相助。如果役使心志去忧劳手足,运用四肢去经营五脏,那么彼此经营越紧密,内外反而越困顿。所以把天下看作一个整体,其中没有偏爱和作为。“挠挑无极”,是没有什么不任其自然的意思。忘掉自己的生命,就没有什么不能忘掉;所以能够随顺变化、任凭造化,没有穷尽。相视而笑、心意相合,是把明悟寄托于最亲近之处,却没有偏爱亲近的常情。别人哭也跟着哭,是世俗范围内的表现;把死生看齐、忘掉哀乐、面对尸体歌唱,是方域之外的志趣。懂得礼义的人,必定在方域之外遨游以贯通方域之内,守住根本以保存末节,依据真情而直行。如果自矜名声、受形制牵累,那么孝不能承受真诚,慈不能落实实际,父子兄弟怀着感情彼此欺骗,哪里是礼的根本意义呢!礼有最高境界,就是内外冥合。没有达到遨游方外的极致而不与内在冥合的,也没有能够与内在冥合而不遨游方外的。所以圣人常在方外遨游以弘大内在,以无心顺应有形;因此即使整天活动形体,精神神色也不改变,俯仰处理万般事务,仍然淡然自若。只看见形迹而达不到精神,是天下人的共同累患。因此,看见他同万物一起行动,就没有人能说他遗弃万物、脱离人群;观察他顺应变化、应接万物,也没有人能说他坐忘而自得。难道只是说圣人不是这样吗?还必定要说最高的道理不应有这种情况。因此庄子将要说明流传系统所宗奉的根本,用来解释天下人能够悟解的道理。如果只直接说仲尼就是这样,也许有人会依据所见来排斥它,所以超越圣人的内在行迹,把方外之道寄托在这几个人身上。应当忘掉这些寄托处,去寻求著述的大意,那么遨游方外、弘大内在的道理就坦然明白了,《庄子》这部书也因此成为超越世俗、盖过天下的言论。吊丧,是方域之内的近事;把它施用于方域之外,就显得浅陋。在天地的一气中遨游,就是把一切冥合为一,所以没有两样。把生看作附赘悬疣,是说这股气暂时聚集,并不是值得喜爱的;把死看作疣瘤破裂、脓疮溃散,是说这股气自行离散,并不是值得惋惜。死生交替、代谢不息,从未有终极;同它一起运行,就没有什么地方不可去,所以不知道胜负究竟在哪里。“假”,是凭借。死生的聚散、变化没有固定方式,全都是不同的事物;没有不同就无须凭借;虽然所凭借的各不相同,却共同形成一个整体,所以忘掉肝胆,遗弃耳目,任凭道理而与万物冥合运行。连五脏都忘掉了,还有什么事物值得认识呢?从未有过认识,所以能够把自身放任在变化的道路上。玄妙地同于反复起伏的波浪,却不知道终点和起点所能到达的地方。所谓无为的事业,并不是抱臂沉默;所谓尘垢之外,也不是躲避到山林中。他向众人显示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尘垢,而不是方域之外的冥合之物。子贡没有听闻过性与天道,所以只看见他所依托的事物,却看不见他所依托的根本。所谓依托,其实就是不依托,世人哪里能够觉察呢!“戮民”,是把方域之内看作桎梏,说明所珍贵的在方域之外。遨游方外的人依托方内,脱离常人的人反而合于世俗;所以拥有天下的人不把天下当作可凭恃之物。因此,遗弃万物之后才能进入人群,坐忘之后才能应对事务,越是遗弃,反而越能得到。假如处在这种极致,即使想要舍弃它,道理也自然来到;这就是天人所不能赦免的境界。孔子说“我同你共同处在这里”,意思是虽然都受到世俗桎梏,却只是为了同你共同处在这里,说明自己始终自在于方外。人与鱼所依托的对象虽不同,但从无事中得到有事、从方外共同进入方内,然后得到养给而生出安定,无不如此;各自满足而彼此忘却。能够遨游方外而冥合方内,任凭万物自然,使万物各自满足其天性,而帝王之道得以成就,这就是不同于常人而与天相等。从自然的角度说,人没有大小高下;从人间伦理的角度说,能够与天相等的人,可以称为君子。

吕注【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归根复命之处也。登天则遂于大明之上,游雾则入于杳冥之门,故挠挑无穷,无所终穷。彼以反真为乐,则临尸而歌,乃其宜也。先王制礼,使人平好恶而复人道之正,则以反真为乐者,岂非礼意哉?游方之外,则与天为徒,故以死为乐而不足哀;游方之内,则与人为徒,故以死为哀而无敢乐。若三人者,与之为徒而乐其死,则倍死忘生者众矣。无三人者,则绸缪于死生之间而不能解,亦至人之所哀也。内外之志不同,此所以不相及。孔子使子贡往吊,欲其知礼意不出乎性命之情,而天下之妙理有不在礼法之间也。游乎天地之一气,则非阴非阳。以生为附赘县疣,则以生为丧而侈之;以死为决疣溃痈,则以死为反而乐之也。假于异物,托于同体,则非以为实;肝胆耳目,忘而遗之,则反复终始,不知端倪,又安能为世俗之礼哉?孔子以为已,则游方之内,而盛称方外之高;子贡疑其虽游方内,而所依或不在此。盖所游者迹,所依者心也。天之戮民,言天刑之不可解。若孔子,则体性抱神以游世俗,安有所依足以累其心哉?是以游方内而不必出,安天刑而不必解也。又引鱼以喻人,穿池而养给,不必大水也;无事而生定,不必方外也。相忘江湖,则非特穿池而已;相忘道术,则非特无事而已。畸人侔天,所以外而不内也。天之小人,人之君子,则谨于礼法而不知性命之情者是也】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丧不哀。无是三者,以善丧盖鲁国。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回一怪之。」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矣,进于知矣。唯简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简矣。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若化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己化哉?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有旦宅而无情死。孟孙氏特觉,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且也相与吾之耳矣,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梦为鱼而没于渊。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造适不及笑,献笑不及排,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旦,韵书一作神;乃且,郭解作宜字;崔本乃作恶。子▯晋人所见犹古本,校世本或可据】郭注【鲁国观其礼,颜回察其心。尽死生之理,应内外之宜者,动而以天行,非知之匹也,故曰进于知。简择死生而不得其异,若春秋冬夏四时行耳。已简而不得,故无不安;无不安,故不以死生概意,而付之自化也。死生宛转,与化为一,犹乃忘其所知于当今,岂待所未知而预忧哉!已化而生,焉知未生之时?方化而死,焉知己死之后?故无所避就,而与化俱生也。夫死生犹觉梦耳。今梦自以为觉,则无以明觉之非梦也;苟无以明觉之非梦,则亦无以明生之非死矣。死生觉梦,未知所在,当其所遇,无不自得,何为在此而忧彼哉!有骇形无损心者,以变化为形之骇动耳,故不以死生损累其心也。有旦宅无情死者,以形骸之变为旦宅之日新耳,其情不以为死也。夫常觉者无往而有逆,故人哭亦哭,自是其所宜也。死生变化,吾皆吾之。既皆自吾,吾何失哉?未始失吾,吾何忧哉?无逆,故人哭亦哭;无忧,故哭而不哀。靡所不吾也,故▯同外内,弥贯古今,与化日新,岂知吾之所在也?梦为鸟,梦为鱼,言无往而不自得也。觉梦之化,无往而不可,则死生之变,亦无时而足惜也。所造皆适,则忘适矣,故不及笑。排者,推移之谓。礼哭必哀,献笑必乐,哀乐存怀,则不能与适推移矣。今孟孙常适,故哭而不哀,与化俱往也。安于推移而与化俱去,故乃入于寂寥而与天为一也。自此以上,至于子祀,其致一也。所执之丧异,故歌哭不同】吕注【夫唯知其未始有物,则不见有内外、死生之异,奚必游方之外,以死为乐,至于临尸而歌耶?是以居丧哭泣与人同,而不为哀戚所累,则与人异。故寓之孟孙氏,以明至至者不离乎世俗之同。生犹是,死犹是,哭泣犹是,虽欲简之而不得。彼三子者,虽不知死生存亡之所在,而以生为丧,以死为反,则未为不知所以生、所以死也;以反真为乐,为人所叹,则未为不就先、不就后也。孟孙氏不知所以生、所以死,则生无所丧,死无所反也;不就先、不就后,则死无足乐,生无足叹也。非特如是,而若化为物者,困待其所不知之化,而彼亦不知也。盖方将化,恶知不化?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则吾今与汝其梦未始觉者耶?彼有人之形,故有骇形而心不动,故无损心。死生犹夜旦,故有旦宅。无人之情,故无情死。此孟孙氏所以特觉也。

译吕惠卿注:相交于无须相交之处、相助于无须相助之时,是归根复命的境界。登天,就是达到大明之上;游雾,就是进入幽深玄妙之门,所以嬉游于无穷,没有终极。那些人以返回本真为快乐,因此面对尸体歌唱正合乎他们的情理。先王制定礼,是使人平衡好恶而返回人道的正道;那么把返回本真当作快乐,难道不正是礼的意义吗?遨游方外,就是同天为伍,所以把死看作快乐而不值得悲哀;遨游方内,就是同人为伍,所以把死看作悲哀而不敢欢乐。像这三个人,如果人们同他们为伍并以死为乐,背弃死亡、忘掉生命的人就会很多;若没有这三个人,人们便会在死生之间缠绵而不能解脱,这也是至人所悲哀的。内外两方面的志趣不同,这就是彼此不相干的原因。孔子派子贡去吊丧,是想让他知道,礼的意义并不超出性命的真情,而天下的妙理也不一定存在于礼法之中。遨游于天地的一气,就是不偏属于阴也不偏属于阳。把生看作附赘悬疣,就是把生看成损失而加以夸大;把死看作疣瘤破裂、脓疮溃散,就是把死看成返回而以此为乐。借助不同的事物而寄托于同一形体,就不会把形体当成真实;忘掉并遗弃肝胆耳目,就反复经历始终而不知道端绪,又哪里会遵行世俗礼仪呢?孔子认为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所以遨游方内,却盛赞方外的高远;子贡怀疑,孔子虽然遨游方内,但所依托的或许并不在方内。大概他所遨游的是外在行迹,所依托的是内在心境。天之戮民,是说天刑不可解除。像孔子这样,体察本性、抱守精神而游于世俗,哪里还有什么依托足以劳累他的心呢?所以他遨游方内而不必离开,安于天刑而不必解除。孔子又借鱼来比喻人:挖池塘供养鱼,不必一定要有大水;无所事事而生出安定,也不必一定处在方外。鱼在江湖中彼此忘却,就不只是挖池塘而已;人在道术中彼此忘却,也不只是无所事事而已。畸人能够与天相等,所以能超出方内而不拘守方内。“天之小人,人之君子”,指谨守礼法却不知道性命真情的人。颜回问仲尼说:“孟孙才的母亲死了,他哭泣却没有眼泪,内心不悲伤,居丧也不哀痛。没有这三种表现,却凭借善于办理丧事而盖过鲁国。难道真有名声与实情不相称的人吗?我很奇怪。”仲尼说:“孟孙氏已经做到极致了,超过了仅凭知识所能达到的境界。只是想简省死生的差别却做不到,他已经有所简省了。孟孙氏不知道生命为何而生,也不知道死亡为何而死,不知道趋向先,也不知道趋向后。假如随着变化化为万物,来等待自己所不知道的变化,难道就可以了吗?况且正将要变化时,哪里知道不会变化?正将要不变化时,哪里知道已经变化?难道我和你还处在从未醒来的梦中吗?他只是有形体受到惊动,却没有损伤内心;有像早晨一样不断更新的形体居所,却没有把形体的变化看作真正的死亡。孟孙氏只是醒悟了;别人哭,他也跟着哭,这正是他所以如此。况且我们只是把别人当作“你我”相待罢了,又怎么知道我所说的“我”真的是我呢?再说,你梦见自己成为鸟而飞上天空,梦见自己成为鱼而沉入深渊。你不知道如今说话的我是醒着,还是在做梦。造化适意还来不及发笑,忽然自然而然地呈现笑容,也来不及安排;顺应安排而离开变化,才进入寥廓的天道一体。” 郭象注:鲁国人观察他的礼节,颜回观察他的内心。能够穷尽死生的道理、符合内外的适宜,行动而顺应天道,不是一般知识可以相比的,所以说“超过了知识”。选择死生却找不到它们的差异,就像春夏秋冬四时运行一样。已经有所简省却仍找不到差异,所以没有什么不安;没有什么不安,所以不把死生概括为自己的心事,而交付给自然变化。死生辗转,与变化合为一体;连自己现在所知道的都忘了,哪里还会等待未知之事而预先忧虑呢?已经变化而出生,怎么知道未出生时的情形?正要变化而死亡,怎么知道已经死后的情形?所以没有什么可逃避或趋就的,只同变化一起生存。死生就像醒梦。如今梦中自以为醒,就没有办法证明醒并非梦;既然不能证明醒并非梦,也就不能证明生并非死。死生、醒梦究竟在哪里,谁也不知道;遇到什么就安然自得,为什么偏要处在这里而忧虑那里呢?有形体受到惊动而内心不受损伤,是把变化看作形体的惊动,所以不让死生损害、劳累内心。有早晨一样更新的形体居所而没有把形体的变化看作死亡,是把形骸的变化看作每天更新的居所,所以内心不认为那是死亡。经常清醒的人,无论到哪里都不会违逆,所以别人哭他也哭,只是顺其所宜。死生变化,都是我的。既然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我又失去了什么呢?从未失去我自己,我又忧虑什么呢?没有违逆,所以别人哭我也哭;没有忧虑,所以虽哭却不悲哀。没有什么不是我,因而玄妙地同内外合一,贯通古今,随变化而日日更新,哪里还知道我的所在呢?梦见成为鸟,梦见成为鱼,是说无论到哪里都自得。醒梦的变化无论到哪里都不可阻碍,那么死生的变化也没有什么时候值得惋惜。所遇到的一切都合于适宜,所以忘掉了“适宜”,来不及发笑。“排”是推移的意思。依礼哭泣必须悲哀,呈现笑容必须欢乐;若把哀乐存留在心中,就不能随着适宜之境推移。如今孟孙氏常常处于适宜之中,所以哭而不悲哀,随变化一同运行。安于推移而随变化一同离去,所以进入寂寥而同天合一。从这里以上直到子祀,他们的道理是一致的,只是所执守的丧礼不同,所以歌唱和哭泣的表现不同。吕惠卿注:只有知道从来没有万物,才不会看见内外、死生的差别,何必一定要游于方外、以死为乐,甚至面对尸体歌唱呢?所以居丧时哭泣同常人一样,却不被哀痛所牵累,这一点又同常人不同。庄子把这种道理寄托在孟孙氏身上,说明最高的道理并不离开世俗的共同表现。生是如此,死也是如此,哭泣也是如此,虽然想把它们简省,却无法简省。那三个人虽然不知道死生存亡的所在,却把生看作丧失、把死看作返回,这并不能说他们不知道生命为何而生、死亡为何而死;把返回本真看作快乐,被人赞叹,也不能说他们不知道趋向先、趋向后。孟孙氏不知道生命为何而生、死亡为何而死,所以生没有什么可丧失,死也没有什么可返回;不知道趋向先、趋向后,所以死没有什么可欢乐,生也没有什么可赞叹。不仅如此,他就像已经化为万物的人,困顿地等待自己所不知道的变化,而他自己也不知道。正要变化时,哪里知道不会变化?正要不变化时,哪里知道已经变化?那么我和你现在岂不是仍在从未醒来的梦中吗?他具有人形,所以形体虽受到惊动而心不动,故心不受损伤。死生就像夜昼,所以说有早晨一样的形体居所;没有人的情执,所以没有把形体变化看作死亡。这就是孟孙氏所以特别觉悟的地方。

夫唯知此,故人哭亦哭,无涕不哀,是自其所以乃,而不足怪也。且汝方梦为鸟、为鱼,亦不知其梦,则今之所言为觉、为梦,殊未可知。以明孟孙氏,则忘吾而特觉者也。适所以▯适,而造之非自适也,故不及笑;笑所以排笑,而献之非乐笑也,故不及排。排者,排遣忧愁而去之,则孟孙之忘死生,亦不可造而献也。安排则非有为而排之,去化则知其不可御而顺之。寥则不碍,天则不人,一则不二,道尽于此矣】循本【进于知言,胜于知丧礼者也。简,损也。学道者唯欲损其情而不能得,孟孙氏已有所损矣。上化为物,指已化之人;下化已,指未化之人。所不知之化已者,所不自知其化到已身者也。言若以为先死者化而为物,以等待所不知后化之已乎?则彼死者方将化,安知不化者哉?未死之已方将不化,又安知已化者哉?乃尔汝之称,与下吾宇相对。父母是吾亲,傍人则可呼之为尔汝。孟孙但觉傍人哭亦哭,是哭不由中而由其所相尔汝者,言视其亲如傍人之亲也。因此乃字遂生下吾字,设为孔子云:且吾与颜回不如孟孙之视其亲,犹傍人相与吾之矣,又安知吾所谓吾之者果然乎?因即梦觉以明之。只寻常梦为鱼鸟,未足异;梦为鸟而直戾天,梦为鱼而直潜渊,分明吾身是鱼鸟矣,今却在此言语,知得见今是觉耶?莫犹是梦耶?如此看来,吾所谓吾之者正不可知也。前言吾特与汝未始觉,此言觉亦恐是梦,又深一步造诣也。适,适意也。喜者必笑,忽诣适意之境者,中有真乐,不及待笑而后适;献笑者,忽自献其笑也。排,布置也。自献其笑者出于不觉,不及布置使之笑,以喻自然天真,不待拘守礼法也。安排而去化,缀上排字。人生富贵贫贱各有定分,如造物布置然,但当安之而已,死去则化,无复更有。寥者,旷远之意;一者,太极未判之初。入于寥天一者,复归其初也】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曰:「尧何以资汝?」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许由曰:「而奚来为轵【咫】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于其藩。」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美,据梁之失其力,黄帝之亡其知,皆在炉锤之间耳。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许由曰:「噫!未可知也。我为汝言其大略。吾师乎!吾师乎!▯【赍】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所游已【毁道德以为仁义似黥,破▯同以为是非似劓。恣睢,自得貌。藩,崖也,域也。无瞳子曰肓,有瞳子曰瞽。▯,碎也】郭注【资者,给济之谓。黥以仁义,劓以是非,言其以形教自亏残,而不能复游夫自得之场、无系之涂也。游其藩,言不敢求渉中道也。且愿游其藩傍而已。天下之物,未必皆自成也。自然之理,亦有须冶煅而为器者。故无庄、据梁、黄帝,皆闻道而后亡其所务也。此皆寄言,以遣云为之累。夫率性直往者,自然也;往而伤性,性伤而能改者,亦自然也。庸讵知我之自然,当不息黥补劓,而乘可成之道以随夫子邪?而欲弃而勿告,恐非造物之至也。▯泽万物,皆自尔耳,亦无爱为于其间也,安所寄其仁义。不为老,日新也。不为巧,自然也。此所游已,言游于不为,而师于无师也】吕注【道之大通遥荡恣睢转徙之涂是也。无庄自美而累于美,据梁恃力而累于力,黄帝尝斋心服形以复乎无知,则其始不能无用知也。炉所以镕铸,锤所以煅炼,言三人之亡其累,非天性无之,亦在于镕铸煅链之间,则安知造物者之不息黥补劓,使我乘其成心以随先生之无为邪?夫▯泽万物,长于上古,刻雕众形,此吾之所游而以为师者也。子欲息黥而补劓,亦以是为师而已】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隳】枝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

译正因为知道这些,所以别人哭他也哭,没有眼泪而不悲哀;这是他所以如此,并不值得奇怪。况且你正梦见自己成为鸟、成为鱼,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那么如今所说的究竟是醒还是梦,实在还不能确定。用来说明孟孙氏,就是忘掉自我而特别觉悟的人。适意本来就是适意,忽然到达适意之境,内心已有真实的快乐,不必等到发笑之后才适意;呈现笑容,是忽然自己呈现出笑容,并不是先有欢乐再去安排。所谓排,是排遣忧愁而把它除去;孟孙氏忘掉死生,也是不可刻意造成、不可有意呈现的。顺应安排,并不是有意去排除;离开变化,是知道变化不可控制而顺势接受。寥,是没有阻碍;天,是不属于人为;一,是没有二分;道理说到这里就完备了。循本注:“进于知”,是说超过了只知道丧礼的境界。“简”,是减损。学习大道的人只是想减损自己的情感,却未必做得到;孟孙氏已经有所减损了。上文“化为物”,指已经变化的人;下文“化已”,指尚未变化的人。“所不知之化已”,是说不知道变化何时降临自身。意思是:如果认为先死的人已经变化为万物,等待自己这个尚不知道何时变化的人,那么那个已经死的人正要发生变化,哪里知道不会变化?尚未死亡的人正要不变化,又哪里知道已经变化?“尔”“汝”是对称的称呼,同下文的“吾”相对。父母是我的亲人,旁人则可以称作你、我。孟孙氏只是看见旁人哭也跟着哭,这种哭不是由内心而发,而是由彼此以你我相称的关系而发;也就是说,他把自己的亲人看作旁人的亲人。因此由“乃”字产生下面的“吾”字,假设孔子说:我和颜回不如孟孙氏那样把亲人看作旁人的亲人,仍只是彼此以你我相称,又怎么知道我所说的“我”果真是我呢?于是又用醒梦来说明。平常梦见自己成为鱼鸟,还不足为奇;梦见鸟径直飞上天空,梦见鱼径直潜入深渊,分明自己的身体已经是鱼鸟,如今却在这里说话,怎么知道现在是醒着,还是仍在梦中呢?这样看来,我所说的“我的自我”正是无法知道的。前面说我和你也许从未醒来,这里又说所谓醒着也恐怕是梦,这是更深入的一层。适,是适意。欢喜了一定会发笑;忽然到达适意的境界,内心已有真实快乐,不必等到发笑之后才感到适意。呈现笑容,是忽然自己呈现笑容。排,是布置。自己呈现笑容出于不自觉,不必先行布置使自己发笑,用来比喻自然天真,不必拘守礼法。“安排而去化”,是承接上文“排”字。人的富贵贫贱各有定分,就像造物者布置好的一样,只应安然接受;死亡离去就是变化,不再有其他什么。寥,是旷远;一,是太极尚未分判之初。进入寥廓天道之一,就是返回本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步〕 意而子拜见许由。许由说:“尧给了你什么?”意而子说:“尧对我说:‘你一定要亲身实行仁义,并清楚说明是非。’”许由说:“你还来这里干什么呢?尧既然已经用仁义在你脸上刺字,又用是非割去了你的鼻子,你将凭什么在那遥荡自得、任意转徙的道路上遨游呢?”意而子说:“即使这样,我还愿意在它的边缘游走。”许由说:“不对。盲人无法参与眉目颜色的美好,瞎子无法欣赏青黄黼黻的景象。”意而子说:“无庄失去他的美貌,据梁失去他的力量,黄帝丧失他的知识,都发生在熔炉和铁锤之间罢了。哪里知道造物者不能消除我脸上的刺字、补好我的鼻子,使我乘着已经完成的道,跟随先生呢?”许由说:“唉!这还不能确定。我来大略告诉你吧。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他破碎万物却不自称仁义,恩泽遍及万世却不自称仁慈,长存于上古却不自称年老,覆盖承载天地、雕刻塑造万物却不自称巧妙。这就是他所遨游的境界。”【毁坏大道的本然而建立仁义,好比脸上刺字;破坏玄妙同一而建立是非,好比割鼻。“恣睢”是自得的样子。“藩”是边缘、范围。】没有瞳孔叫作盲,有瞳孔却看不见叫作瞽。“赍”是破碎。郭象注:资,是给养、救济的意思。用仁义刺字,用是非割鼻,是说用外在形迹的教化使自己残缺,不能再遨游于自得、无所系恋的道路。说游于它的边缘,是说不敢求得涉入其中,只愿在边缘附近游走。天下万物未必都能自然形成;自然的道理也有需要冶炼锻造才成为器物的。所以无庄、据梁、黄帝,都是听闻大道之后才丧失了原先所追求的东西。这些都是寄托的言语,用来排遣被人为造作牵累的心。率性直行是自然;前行而伤害本性,伤性后能够改正,也同样是自然。哪里知道我的自然本性,不能消除刺字、补好割鼻,乘着可以成就的道而跟随先生呢?如果想抛弃他而不告诉他,恐怕不是造物的至理。破碎、恩泽万物,都自然而然,没有偏爱和作为,哪里还要寄托仁义呢?不自称年老,是日日更新;不自称巧妙,是顺其自然。这就是所遨游的境界:遨游于无所作为,并以无师为师。吕惠卿注:大道,就是广大通达、遥荡自得、任意转徙的道路。无庄以自己的美貌为累,据梁以自己的力量为累;黄帝曾经斋心服形,以恢复到无知,所以起初不能没有运用知识。炉是熔铸之物,锤是锻炼之物。意思是三人丧失那些累赘,并非天性本来没有这些东西,也是在熔铸锻炼之间发生的;那么哪里知道造物者不能消除我的刺字、补好我的割鼻,使我乘着已经形成的心而跟随先生的无为呢?破碎、恩泽万物,长存于上古,雕刻塑造万物,这就是我所遨游并以之为师的境界。你想消除刺字、补好割鼻,也只是以这个境界为师罢了。颜回说:“我进步了。”仲尼说:“怎么说?”颜回说:“我忘掉仁义了。”仲尼说:“可以了,但还不够。”过了一些日子,颜回又来见仲尼,说:“我进步了。”仲尼说:“怎么说?”颜回说:“我忘掉礼乐了。”仲尼说:“可以了,但还不够。”又过了一些日子,颜回再来见仲尼,说:“我进步了。”仲尼说:“怎么说?”颜回说:“我坐忘了。”仲尼神色惊动地说:“什么叫坐忘?”颜回说:“毁弃肢体,摒弃聪明,脱离形体,抛弃知识,同于大道,这叫作坐忘。”仲尼说:“同于大道就没有偏好,随变化就没有常态;你果然是贤人啊!请允许我跟随在你后面。”

郭注【回益矣,以损之为益也。仁者,兼爱之迹;义者,成物之功。爱之非仁,仁迹行焉;成之非义,义功见焉。存夫仁义,不足以知爱利之由无心,故忘之可也。但忘功迹,犹未▯达。礼者,形体之用;乐者,乐生之具。忘其具,未若忘其所以具也。夫坐忘者,奚所不忘哉?既忘其迹,又忘其所以迹者,内不觉其一身,外不知有天地,然后旷然与变化为体而无不通也。无物不同,则未尝不适;未尝不适,何好何恶哉?同于化者,唯化所适,故无常也】详道【枝海以为百川,则见川不见海;合百川以归海,则见海不见川。道,海也;仁义礼乐,百川也。回得道而忘仁义礼乐,是睹海而忘百川,然犹未忘道也。至于离形而忘物,去知而忘心,宴然无所系累,则道果何在哉?与我兼忘而已。此回之所以贤也。义近礼,仁近乐,故忘义而后忘礼,忘仁而后忘乐。盖回之忘有所不忘,而其益有所谓损。不忘其所忘,以归于诚忘;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损。非造坐忘之妙,何足以与此】吕注【人之为人也久矣,其悟道虽在一言之顷,而复于无物,非一日之积也。回闻心斋而未始有回,则悟道于一言;其于仁义礼乐以至于坐忘,则非一日之积也。同则物视其所一,故无好;化则未始有极也。以无常同于大通,则同于化而已矣】子舆与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舆曰:「子桑殆病矣!」裹饭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声而趋【促】举其诗焉。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郭注【此二人相为于无相为者也,今裹饭而往食者,亦任之天理而自尔,非相为而后往也。何故若是者,嫌其有情,所以趋出远理也。命也夫,言物皆自然无为之者也】吕注【庄子论大宗而卒之以孟孙才、颜回,以为如孔子体性抱神以游世俗而后为至也。然恐学者以子桑之徒为不及孟孙氏,子舆之徒为不及子桑,于是复合而论之,其言则皆至于命而安之之辞。诸子之迹虽不同,以道为大宗师而至于命则一也】管见总论【宗师》,学者所主而尊之之称,冠之以大,犹云众父父也。首论知天知人、明义命以立其本,继以真人真知,寝不梦而觉无忧。夫人之爱其父、忠其君而身犹死之,况其卓然至真者乎!真之可贵,有尊于君父之命,而世俗罔知,徒从事乎呴泻湿沬,不若相忘江湖之为愈也。大块载形,佚老息死,此造物之善吾形也,而人多贪生畏死,故设藏舟藏山之喻以破其惑。凡有形有生,理无不遁,虽壑泽深固,犹不免乎变迁,以有限之躯藏无穷之宇宙,恶保其不遁哉!唯能藏天下于天下,斯无遁矣,是乃圣人所游、一化所待、生天生地、万化而未始有极者,何特遇人之形而窃喜之乎!长上古而不为老,登云天而处▯宫,皆真人之妙用,《大宗师》体之以为本,民物学徒倚之以为命者也。女偊之无古无今,则死生不得系之矣;祀来之莫逆相友,则物我不得间之矣。故左难右弹、神马尻轮,听造物之化,随所遇而安,古之所谓悬解也,曾何虫臂鼠肝之足较,而妄启跃冶之疑邪!子反、琴张▯歌而吊桑户,以涉世为劳、友真为幸,此游方之外,异乎世俗者,方且与造物为人,则寿夭穷通不足尽其变,天地寒暑不得拘其体矣。孟孙氏有骇形而无损心,犹梦为鱼鸟而厉天没渊,安于一时之化,岂以形间而异情哉!颜子堕体黜聪,坐忘造极,▯心理窟,继统圣门,实为师者善化之力也。至于子桑鼓琴,若歌若哭,求其为之者不得,卒归之于命。真人已得道,则超乎命,世累不得系之,所谓真知,则究极天人、畅达性命而无疑者也。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则以处已而言命;物之化而守其宗,则以宰物而言。处已之命,子桑是也;宰物之命,其唯《大宗师》乎】应帝王》第七【郭注:夫无心而任乎自化者,应为帝王者也。循本:此篇所以应为帝王之用,帝王而悟此,反乎太古之世矣,故内篇止此】啮缺问于王倪,四问而四不知。啮缺因跃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有虞氏不及泰氏。有虞氏,其犹藏仁以要【平声】人,亦得人矣,而未始出于非人。泰氏,其卧徐徐,其觉【教】于于,一以已为马,一以已为牛,其知情信,其德甚真,而未始入于非人【藏仁,怀仁心以结人也。一作臧,善也。徐徐,安稳貌。于于,无知貌。简文云:皆寐之状也】

译郭象注:颜回说进步,是把减损当作进步。仁,是兼爱留下的行迹;义,是成就万物的功效。爱并不就是仁,仁的行迹由爱而显现;成就并不就是义,义的功效由成就而显现。执着于仁义,不足以知道爱护、利益本来出于无心,所以忘掉仁义是可以的。但只忘掉功效和行迹,还没有玄妙通达。礼,是形体的作用;乐,是使生命快乐的工具。忘掉工具,还不如连产生这些工具的根由也忘掉。所谓坐忘,哪里有什么不能忘呢?既忘掉外在行迹,又忘掉产生行迹的根由;对内觉察不到自己的身体,对外也不知道有天地,然后旷然同变化合为一体,无所不通。没有什么不与万物相同,就没有什么时候不适意;既然从来没有不适意,又有什么可喜、可恶呢?同于变化的人,只随变化所适合的地方而行,所以没有固定常态。详道注:溪流汇集而成为百川,便只见百川而不见大海;百川合流归入大海,便只见大海而不见百川。道像海,仁义礼乐像百川。颜回得到大道而忘掉仁义礼乐,是看见大海而忘掉百川,但还没有忘掉大道本身。到了脱离形体、忘掉万物,抛弃知识、忘掉心念,安然没有任何系累时,那么大道究竟在哪里呢?不过是同我一起全都忘掉罢了。这就是颜回所以贤能的地方。义接近礼,仁接近乐,所以忘掉义之后忘掉礼,忘掉仁之后忘掉乐。大概颜回的忘并不是没有层次,他的进步是所谓减损。不忘掉那些应当忘掉的,才能归于真正的忘;不断减损、再减损,直到没有什么可减损。如果不是造诣到坐忘的玄妙境界,哪里足以达到这里呢?吕惠卿注:人形成以来已经很久了,一个人虽然可以在片刻之间悟道而返回于无物,但这并不是一天积累成的。颜回听到心斋,达到未曾有颜回这个自我的境界,是在一句话之间悟道;但他从仁义礼乐一直到坐忘,却不是一天积累而成的。“同”,就是万物以它所共同的一点相视,所以没有偏好;“化”,就是从来没有终极。以无常而同于大道,只是同于变化罢了。子舆和子桑是朋友,连续下了十天大雨。子舆说:“子桑大概病了吧!”于是包了饭去给他送饭。到了子桑家门口,只见他像在唱歌,又像在哭,弹着琴说:“是父亲吗?是母亲吗?是天吗?是人吗?”声音有时承受不住,便急促地举声吟诵他的诗。子舆进去问:“你这样吟唱诗歌,是什么缘故?”子桑说:“我想找出使我陷入这种极端困境的原因,却找不到。父母难道会希望我贫穷吗?天没有私心地覆盖万物,地没有私心地承载万物,天地难道会偏偏使我贫穷吗?我想找出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却找不到。然而竟到了这种极端地步,大概是命吧!”郭象注说:这两个人是在无所作为中彼此相交。如今子舆包饭去给子桑吃,也是任凭天理而自然如此,并不是因为有意帮助对方才去的。“为什么这样”的疑问,是担心其中含有情意,所以赶快说明,以免偏离自然之理。“是命吧”,是说万物都自然而然,没有一个有意造作者。吕惠卿注说:《庄子》论述大道的宗师,最后以孟孙才、颜回为例,认为像孔子那样体察本性、抱守精神而游于世俗之中,才算达到极致。但又担心学者认为子桑一类不如孟孙氏,子舆一类不如子桑,于是又把这些人合在一起评论;他们的话最终都归结到安于命运。诸人的行迹虽然不同,但以道为最大的宗师,并归于命运,这一点是相同的。《管见》总论说:“大宗师”,是学者所奉为主宰并尊崇的称呼,冠以“大”字,就像说是众人的父亲。篇首先论知天、知人,明白义与命,从而建立根本;接着论真人和真知,睡觉不做梦,醒来没有忧虑。人爱父亲、忠于君主,尚且可以为之献身,何况卓然达到至真的人呢!真的可贵,有时高于君父的命令,而世俗却不知道,只是一味从事于像鱼鸟在干涸处互相吐沫那样的勉强救助,不如彼此相忘于江湖。大地承载形体,使老者安逸、死者安息,这是造物者善待我形体的表现;但人多贪生怕死,所以设下藏舟、藏山的比喻来破除他们的迷惑。凡是有形有生的事物,按理都不可能逃脱变化;即使藏在深固的山谷水泽中,也不能免于迁变。用有限的身躯去藏纳无穷的宇宙,怎么能保证它不发生变化呢?只有把天下藏在天下之中,才没有逃失,这就是圣人所游处的境界,是任凭一化而待之、生天生地、万物变化从未有终极的境界,哪里只是偶然得到人的形体便窃窃欢喜呢!比上古更长久却不显老,登上云天而居于玄宫,都是真人的妙用。《大宗师》以此为根本,百姓万物和求学者所依凭的命根就在这里。女偊能够无古无今,于是死生都不能拘系她;祀来与人达到没有抵触、彼此相忘的友谊,于是外物和自我不能把他们分隔开来。所以左臂变成弓,右臂变成弹弓,神马变成臀部和车轮,都听任造物者的变化,随所遇到的情况而安处,这就是古人所说的悬解。虫臂鼠肝有什么值得比较的,何必妄自产生跃冶之类的疑虑呢!子反、琴张弹琴唱歌去吊唁桑户,把涉身世事看作劳苦,把交游于真人看作幸运;这是游于方域之外,和世俗不同的人。他们将要与造物者共同成为人,那么寿夭、穷通都不足以穷尽其变化,天地寒暑也不能拘束他们的形体。孟孙才只有形体受到惊扰而内心没有损伤,就像梦见自己成为鱼鸟而飞上天空、潜入深渊,安于一时的变化,难道会因为形体不同而使情性有所差异吗?颜回忘掉形体、摒弃聪明,达到坐忘的极致,传承心法的深奥道理,继承圣人之门的统绪,实在是老师善于教化的力量。至于子桑弹琴,像唱歌又像哭泣,寻找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却找不到,最后归结为命。真人既已得道,便超越命运,世俗的牵累不能束缚他。所谓真知,就是穷尽天人之理,通达性命之道而没有疑惑。穷究事理、尽明本性而达到命,是从安顿自身来说命;万物变化而守其根宗,是从主宰万物来说命。安顿自身的命,子桑就是这样;主宰万物的命,大概只有《大宗师》才是这样吧。《应帝王》第七。郭象注说:能够无心而任凭万物自然变化的人,才是适合做帝王的人。《循本》说:这一篇讲的是应对帝王事务的方法;帝王如果领悟了这些道理,就会返回太古时代,所以内篇到此结束。啮缺向王倪请教,问了四个问题,王倪四次都说不知道。啮缺于是跳跃起来,非常高兴,走去把这件事告诉蒲衣子。蒲衣子说:“你现在才知道这个道理吗?有虞氏比不上泰氏。有虞氏,大概是把仁藏在心里来求取人心,也确实得到了人心,却始终没有超出人为的境域。泰氏呢,他睡时安然舒缓,醒来懵懂自得;有时把自己看作马,有时把自己看作牛。他的知是真实可信的,德性十分真诚,却从未进入人为的境域。”注:藏仁,是怀抱仁心以结交人;“藏”一作“臧”,意为善。徐徐,是安稳的样子;于于,是无知的样子。简文说,这是睡眠的状态。

郭注【夫有虞之与泰氏,皆世事之迹耳,非所以迹也。所以迹者,无迹也,世孰名之哉?未之尝名,何胜负之有?故乘群变,履万世,世有夷险,迹有不及也。夫以所好为是,人所恶为非,人者以是非为域者也。能出于非人之域者,必入于无非人之境矣。故无得无失,无可无不可,岂直藏仁而要人邪?为马为牛,则奚是人非人之有?任其自知,故情信;任其自得,故无为。不入乎是非之域,所以绝于有虞之世也】吕注【四问,即「子知物之所同是耶?」「子知子之所不知耶?」「然则物无知耶?」「所谓知之非不知,不知之非知耶?」四问,而王倪一答以不知。夫物之所同是者,止于所不知。王倪之不知,乃真不知而体之者也。有虞亦训忧虞,泰氏亦泰定之义。谓有知而有虞,不若无知而泰定。有虞氏之迹,犹藏仁以要人,而人从之,固得人矣。然以仁为藏而是之,不免以不仁为否而非之,是未始出于非人。有人有非人,樊然殽乱矣。泰氏其卧徐徐,其觉于于,以已为马牛,莫之恶也。故其知信而不疑,其德真而不伪,恶知其不仁之为否而入于非人乎?自王倪观之,则有虞氏不及泰氏可知矣。不及者,言其迹;泰氏,则有虞氏之所以迹也。欲得其所以迹者,解心释神,深造乎王倪之所不知而已】循本【有虞氏怀藏仁道,以要结人心,固亦得人矣,然犹出于人为,不若非人,则相与于无相与,故曰未始出于非人。若上古泰氏,寝处自然,无所作为,或一以已为马,或一以已为牛,初无定名,盖缘泰氏其知实信,其德甚真,不如有虞氏怀仁以要人故也。然本非有意如此,故曰未始入于非人。因未始出字,却生出未始入字】荆川【言舜犹有意,禹是出于人道而非出于天道也。未始入于非人,泰氏之于天道,不期而合也】管见【真知无知,是以能无不知。帝王之道,尤宜忘知以任物,使聪者为之听,明者为之视,知者为之谋,勇者为之捍,吾则端拱而致无为之治,岂不伟欤!道合乎天而人归之,此应帝王之第一义也】肩吾见狂接舆,狂接舆曰:「日中始何以语汝?」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已出经式义度,人孰敢不听而化诸?」狂接舆曰:「是欺德也。其于治天下也,犹渉海凿河而使蚊负山也。夫圣人之治也,治外乎?正而后行,▯乎能其事者而已矣。且鸟高飞以避矰弋之害,鼷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熏凿之患,而曾二虫之无知。」郭注【欺德者,以已制物,则物失其真也。夫寄当于万物,则无事而自成;以一身制天下,则功莫就而任不胜也。故圣人之治也,全其分内,各正性命而已,不为其所不能也。且禽兽犹各有以自存,故帝王任之而不为,则自成也。汝曾不如此二虫之各存而不待教乎】笔乘【日中始人姓名,经之式,义之度,皆所以正人也,而离性已达,故谓之欺德。渉海必溺,凿河难成,蚊负山则不胜任,以欺德而治天下,亦犹此耳。圣人之治也,治因其自治,而母以正人为也,故曰外乎正而后行,断断然尽其性命之能事而已矣。性命之能事,我无为而民自正之谓也。夫鸟鼠避患,曾不待教,况民之有知,岂不如二虫,而必作为经式义度,以拂乱其常性哉】天根游于殷阳,至蓼【了】水之上,适遭无名人而问焉,曰:「请问为天下。」无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问之不豫也!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厌,则又乘夫莽▯之鸟,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以处圹埌【朗】之野。汝又何帠【诣】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又复问。无名人曰:「汝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莽眇,轻虚状;圹埌,犹防荡也;帠,法也;崔本作为】郭注【问为天下,则非超于太初、止于▯冥也。与造化者为人,则任人之自为,莽▯群碎之谓耳。乘群碎、驰万物,故能出处常通,放乎自得之▯,不治而自治也。游心于淡,任其性而无所饰也。合气于漠,漠然静于性而止也。顺物无私,而天下治。言任性自生,公也;心欲益之,私也。容私果不足以生,生而顺公乃全也】吕注【无名人则体道者也,体道者无所欣厌,此云忻厌与人同也。忻则与造物者为人,厌则乘莽▯之鸟出六极之外。何则?彼其为人,存亡在已出入无迹,孰肯以天下为事?汝又何帠以治天下感其心为?游心于淡至无容私焉,是乃无事而取天下之道也】

译郭象注说:有虞氏和泰氏,都只是世俗事迹,并不是产生这些事迹的根本。产生事迹的根本是无迹,世人又怎么能给它命名呢?既然从未命名,哪里有什么胜负?所以随着群变、经历万世,世间有平坦和险阻,行迹自然有达不到的地方。把自己所喜欢的当作正确,把别人所厌恶的当作错误,这是以人为标准、以是非划定范围。能够超出人为境域的人,必然进入没有人为是非的境界。因此无所得也无所失,没有什么可行或不可行,哪里只是藏仁来求取人心呢?变成马、变成牛,又哪里有是人或不是人的分别?任凭自然的知,所以情性真实;任凭自然的获得,所以无为。不进入是非的境域,因此超越了有虞氏的时代。吕惠卿注说:四问,就是“你知道万物共同认定的正确吗?”“你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吗?”“既然如此,万物是没有知觉的吗?”“所谓知道并不是不知道,不知道并不是知道吗?”王倪面对四问,都只回答不知道。万物共同认定的正确,只能止于所不知道之处。王倪的“不知道”,是真正不知道并且亲身体证了它。有虞,也有忧虑的意思;泰氏,也有安定平和的意思。意思是说,有知而忧虑,不如无知而安定。有虞氏的行迹,是把仁藏在心里来求取人心,人们也跟随他,所以确实得到了人心。然而把仁当作所藏而肯定它,就免不了把不仁看作错误并加以否定,这就是没有超出人为的境域。一旦有“人”和“非人”的分别,便纷乱杂陈了。泰氏睡时安舒,醒时懵懂自得,把自己当作马或牛,也没有人厌恶他。因此他的知真实可信而没有疑惑,他的德真诚而不虚伪,哪里会知道“不仁”是错误而进入人为的境域呢?从王倪看来,有虞氏不如泰氏,是可以知道的。“不及”说的是他的行迹;泰氏,则是有虞氏之所以形成那些行迹的根本。想要得到这种根本,只要解除心的束缚、释放精神,深入达到王倪所不知道的境界罢了。《循本》说:有虞氏怀抱并藏守仁道,用来求取、结交人心,固然也得到了人心;但仍然出于人为,不如非人为的境界,在那里彼此相处而又无所相与,所以说从未超出人为的境域。至于上古的泰氏,起居都顺应自然,没有作为;有时把自己当作马,有时把自己当作牛,起初没有固定的名称。这大概是因为泰氏的知真实可信、德性十分真诚,不像有虞氏那样怀仁以求取人心。但这并不是有意如此,所以说从未进入人为的境域。由“未始出”一句,反推出“未始入”一句。荆川说:这是说舜还存有意志,禹是出于人道而不是出于天道;“未始入于非人”,是说泰氏与天道不期而合。《管见》说:真知就是无所知,因此能够无所不知。帝王之道尤其应当忘掉自己的知而任用万物,使聪明的人替他听察,使明察的人替他观察,使有知的人替他谋划,使勇敢的人替他防卫;自己端正安坐,达到无为之治,难道不是伟大吗?道与天相合而人心归附,这是应帝王的第一要义。肩吾见到狂接舆,狂接舆说:“日中始对你说了什么?”肩吾说:“他告诉我,统治人民的人把自己制定的经式、义理和法度推行出去,谁敢不听从并受其教化呢?”狂接舆说:“这是损害德性的做法。用这种方式治理天下,就像徒步渡海、挖掘河道,还要让蚊子背负大山一样。圣人治理天下,难道是治理外在事物吗?只是端正自身,然后任其自然运行,尽力做好自己能够做的事情罢了。况且鸟儿飞得很高来躲避箭网的灾害,鼷鼠在神丘下面挖深洞来躲避烟熏和挖掘的祸患,难道这两种小动物竟然没有知觉吗?” 郭象注说:所谓损害德性,是用自己的意志制约万物,使万物失去真实本性。把责任寄托给万物,就会无所事事而自然成功;凭一己之身制约天下,就不会成就功业,所承担的任务也无法胜任。因此圣人治理天下,只是保全各自的分内之事,使各物各正其性命,不去做自己不能做的事。况且禽兽尚且各有保存自身的方法,所以帝王任凭它们自然发展而不加干预,事情就会自行成功。你难道还不如这两种小动物各自保存自己、不等待教导吗?《笔乘》说:日中始是人的姓名;经式、义度,都是用来端正人的东西,但它们已经离开本性而流于外在,所以说是损害德性。渡海必然溺水,挖河难以成功,蚊子背山也无法胜任;用损害德性的方式治理天下,也正是如此。圣人治理天下,是因顺万物本来能够自我治理,而不是靠端正别人,所以说不是治理外在事物,而是端正自己后让事情自然运行,只是坚定地尽其性命所能做的事罢了。性命所能做的事,就是自己无为而人民自然归于正道。鸟鼠尚且能自行躲避祸患,哪里需要教导,何况人民有知觉,难道还不如这两种小动物,却一定要制定经式、义度来扰乱他们的常性吗?天根在殷阳游历,到了蓼水边,恰好遇见无名人,便问道:“请问治理天下的方法。”无名人说:“走开!你真是个浅陋的人,为什么问这种令人不快的问题!我正要和造物者共同化育万物,厌倦之后,又乘着那轻虚渺茫的鸟,飞出六极之外,游于无何有之乡,居处在空旷广大的原野。你又何必来用治理天下的事扰乱我的心呢?”天根又问了一遍。无名人说:“你把心游于淡泊之境,把气合于寂漠之中,顺应万物的自然,不容纳私意,天下就治理好了。”注:莽眇,是轻虚的样子;圹埌,犹如广大空旷;帠,通“诣”,意为前往;崔本作“为”。郭象注说:询问治理天下,就还没有超越太初、止于玄冥。与造物者共同化育万物,就是任凭万物自行作为;莽眇,是群物细碎轻虚的意思。乘着群物细碎之气,驰骋于万物之间,所以出入都能通达,放任自得于无何有之境,不治理而自然得到治理。把心游于淡泊,就是任凭本性而不加修饰;把气合于寂漠,就是在本性中寂静安止。顺应万物而无私,天下就治理好了。意思是任凭本性自行生长,这是公;心中想要增益它,这是私。容纳私意果然不足以使万物生长,只有顺应公理,生长才能完备。吕惠卿注说:无名人就是体道的人,体道者本来没有欣喜和厌恶;这里说有欣厌,是与普通人相同。欣喜时便与造物者共同化育,厌倦时便乘莽眇之鸟飞出六极之外。为什么呢?因为他化育万物,存亡出入都在自身,来去无迹,哪里肯把天下当作事务呢?你又何必用治理天下的事扰乱他的心?把心游于淡泊直到不容私意,正是无所作为而取得天下的方法。

笔乘【豫即凡事豫则立之豫,言有先于为天下者也,无以先之而求为天下于天下,则后矣。与造物者为人,与化俱运,任而不助也。乘莽眇,出六极,凌虚履妙,超阴阳也。游何有,处圹埌,造道之域,居空同也。此即豫之道也,而犹不寤,故又明言以示之。游心者,泛然自得而复于至静也,故曰游心于淡。合气者,其息深深而归于至虚也,故曰合气于漠。此皆顺物自然而不以已与之,故天下治。盖无意于为天下,而为天下之道莫妙于此矣】阳子居见老▯曰:「有人于此,向疾强梁,物彻防明,学道不倦。如是者,可比明王乎?」老▯曰:「是于圣人也,胥易技系,劳形怵心者也。且也虎豹之文来田,猿狙之便、执斄之狗来借。如是者,可比明王乎?」阳子居蹴然曰:「敢问明王之治?」老▯曰:「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已,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有莫举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者也【向疾,如向应声之疾。强梁之貌也。田,猎也。借,绳也。系,也。斄,即狸】郭注【胥易技系,劳形怵心,言此功夫容身不得,不足以比圣王也。虎豹、猿狙,皆以文章技能系累其身,非渉虚以御乎无方也。天下若无明王,则莫能自得。令之自得,实明王之功也。然功在无为而还任天下,天下皆得自任,故似非明王之功。夫明王皆就足物性,故人人皆云我自尔,而莫知恃赖于明王。虽有盖天下之功,而不举以为己名,故物皆自以为得而喜也。立乎不测者,居变化之涂,日新而无方也。游于无有者,与万物为体,则所游者虚也。不能冥物,则迕物不暇,何暇游虚哉】吕注【向疾者趋事之速,强梁则非以柔胜物,而彻之非能无知,防之而明非明所自出,学道不倦则未能日损以为道者也。能有所技则劳其形,思有所系则怵其心,犹百工以短长有无胥易,非圣人所以用天下也。虎豹猿狗之来田借,皆有以取之,则夫劳形怵心而为天下用者,亦强梁疏明之所自取也。借犹借言巧力为人所借也。有力弗居,化贷弗恃,则凡有者不能举而名我,使物自喜而已。所以然者,立于不测,游于无有故也】循本【胥,刑徒;易,率更也。技系,以技巧而系累也。胥徒更作之人则劳形,技巧系累之人则怵心】郑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若神。郑人见之,皆弃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归以告壶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壶子曰:「吾与汝既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尝试与来,以予示之。」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是殆见吾杜德机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全然有生矣。吾见其杜权矣。」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是殆见吾善者机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齐,吾无得而相焉。试齐,且复相之。」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吾乡示之以太冲莫胜,是殆见吾衡气机也。鲵桓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名,此处三焉。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弗及已。壶子曰:「乡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因以为弟【頺】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防,食豕如食人,于事无与亲。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纷而封哉,一以是终【众雌无雄,又奚卵者,言汝受训未熟,故未成,若众雌无雄,则无卵也。地文,与土同也。鲵,鱼也。桓,盘桓也,审音盘。回流所钟之域也。司马云当作蟠,聚也。弟从人从吊,音颓,作▯非】

译《笔乘》说:“豫”就是凡事预先准备便能成立的“豫”,意思是治理天下之前必须先有根本;没有先行之道,却向天下求治理天下,就已经落后了。与造物者共同化育,就是与变化一同运行,任其自然而不从旁助长。乘莽眇,飞出六极,是凌驾虚无、践履玄妙,超越阴阳。游于无何有,居于圹埌,是进入道的境域,居于空同之中。这就是“豫”的道理,但天根仍未觉悟,所以又明白告诉他。游心,就是自然而然地自得,并返回极静,所以说游心于淡。合气,就是呼吸深沉,归于极虚,所以说合气于漠。这些都是顺应万物自然,不把自己强加于万物,因此天下得到治理。大概正是无意于治理天下,而治理天下的方法没有比这更妙的了。阳子居见老聃,说:“这里有一个人,行动像回应声音一样迅速,性情刚强,洞察万物、明察秋毫,学习道而不知疲倦。这样的人,可以和明王相比吗?”老聃说:“对于圣人来说,这不过是互相改变技艺、被技巧束缚,劳累形体、惊扰内心的人罢了。况且虎豹因为身上的花纹而招来猎捕,猿猴因为灵巧、狸狗因为技能而被人捕捉。这样的人,难道可以和明王相比吗?”阳子居惊惧地问:“请问明王是怎样治理的?”老聃说:“明王治理天下,功劳覆盖天下,却好像不是自己的功劳;把恩德施于万物,万民却不依赖他;有功却不让人举名称颂,使万物都自得自喜;立身于不可测知之境,游于无所有之中。”注:向疾,是像回应声音一样迅速;强梁,是刚强的样子;田,是猎取;借,是用绳捆缚;系,是束缚;斄,即狸。郭象注说:互相变换技艺、被技巧束缚,劳累形体、惊扰内心,是说这种功夫使人无法安身,不足以和圣王相比。虎豹、猿猴,都是因为文饰和技能而被自身所累,并不是涉入虚无来驾驭无方之境。天下如果没有明王,就没有谁能自得;使天下自得,实际上是明王的功劳。但功劳在于无为,又把一切交还天下,使天下都能自行任事,所以好像不是明王的功劳。明王总是顺就万物的本性,使每个人都说是我自己如此,却不知道依赖了明王。虽然功劳覆盖天下,却不把它举出来作为自己的名声,所以万物都以为是自己获得的而欢喜。立身于不可测知之境,就是处在变化之途,日日更新而没有固定方所;游于无所有,就是与万物同体,那么所游之处就是虚无。不能与万物冥合,就会忙于违逆万物,哪里还有时间游于虚无呢?吕惠卿注说:行动迅速,是办事急迫;性情刚强,是不以柔顺胜物;洞察事物,却不能无知;防察万物而自以为明,说明明智并非出于自然;学习道而不疲倦,说明还没有做到日日减损以归于道。拥有技艺,就劳累形体;心中有所系念,就惊惧不安。这就像各种工匠凭长短、有无互相改变,并不是圣人用天下的方法。虎豹、猿猴、狸狗来捕猎,都是各自有可供猎取之处;那么劳累形体、惊扰内心而被天下役使的人,也正是刚强、疏略、显露自身所招来的。借,就是凭借巧力而被人利用。《循本》说:胥,是刑徒;易,是轮流更换;技系,是因技巧而被束缚。刑徒轮流劳作的人劳累形体,因技巧而被束缚的人惊扰内心。郑国有个神巫叫季咸,能知道人的死生存亡、祸福寿夭,甚至能预定到某年某月某旬某日,像神一样。郑国人见到他,都抛下东西逃走。列子见到他却心醉神迷,回来告诉壶子说:“起初我以为先生的道已经达到极致了,没想到还有更高的境界。”壶子说:“我已经告诉了你道的文理,却还没有告诉你道的真实,你就真的得到道了吗?” 像只有众多雌鸟而没有雄鸟,又怎么会有卵呢?你凭借道与世俗相抗,必定要使自己被世人相信,所以才会让人能够观相于你。你试着和他一起来,把我显示给他看。”第二天,列子和季咸一同来见壶子。季咸出去后对列子说:“啊!你的先生死了,不能活了,活不过十天了。我看见了怪异的征象,看见了湿灰。”列子进去,眼泪沾湿衣襟,把这件事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给他看的是地文,萌动而不震动、不停止,他大概看见了我闭藏德机的状态。再试着和他一起来。”第二天,列子又和季咸来见壶子。季咸出去后对列子说:“幸好你的先生遇到了我,已经有好转,完全显出生命了。我看见他闭藏中的权变了。”列子进去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给他看的是天地交错的状态,名和实都不能进入其中,而机发于脚跟,他大概看见了我善端发动的机兆。再试着和他一起来。”第二天,列子又和季咸来见壶子。季咸出去后对列子说:“你的先生不齐整,我无法给他相面。请他先调齐,我再来给他相。”列子进去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给他看的是太冲而无所胜的状态,他大概看见了我调和平衡之气的机兆。鲵鱼盘桓的深处叫渊,止水的深处叫渊,流水的深处也叫渊;渊有九种名称,这里只说到其中三种。” “再试着和他一起来。”第二天,列子又和季咸来见壶子。季咸还没有站稳,便失魂落魄地逃走了。壶子说:“追上他!”列子追赶不及,回来报告壶子说:“他已经消失了,已经逃远了,我追不上了。”壶子说:“刚才我给他看的是从未离开我的宗本。我同他虚无应对、委蛇随顺,他不知道我是什么、是谁,于是我随着他呈现为颓靡,又随着他呈现为波流,所以他逃走了。”此后列子自认为从未真正学习过道,回家后三年不出门。他替妻子防守门户,喂猪像喂人一样平等,对世事不再亲近。雕琢之后又恢复质朴,像土块一样独自凭形体站立。纷乱之中仍保持封闭纯一,就这样终其一生。注:众雌无雄而又怎么会有卵,是说你所接受的教训还不成熟,所以尚未成功,就像众多雌鸟没有雄鸟便不会有卵。地文,就是与土相同。鲵,是鱼;桓,是盘桓;“审”音为盘,指回流聚集的地方。司马彪说应作“蟠”,意为聚集。“弟”字从人从吊,音颓;作“▯”是错误。

郭注【弃而走,不喜自闻死日也。无雄奚卵,言列子之未怀道也。未怀道则有心,有心而亢其一方,以必信于世,故可得而相之。萌然不动,亦不自正,与枯本同其不华,湿灰均于寂魄,此乃至人无感之时也。夫至人,其动也天,其静也地,其行也水流,其止也渊默。渊默之与水流,天行之与地止,其于不为而自尔一也。今季咸见其尸居而坐忘,即谓之将死;见其神动而天随,即谓之有生。诚能应不以心而理自▯符,与化升降而以世为量,然后足为物主而顺时无极,故非相者所测耳。此应帝王之大意也。德机不发日杜,权亦机也。今乃自觉昨日之所见,见其杜机,故谓之将死也。天壤之中,覆载之功见矣。比之地文,不犹外乎!此应感之容也。任自然而覆载,则天机▯应,而利名之饰皆为弃物。机发于踵,常在极上起也。发而善于彼,彼乃见之。居太冲之极,浩然泊心而▯同万方,故胜负莫得措其间也。无往不平,混然一之。以管窥天者,莫见其涯,故似不齐也。渊者,静默之谓耳。夫水常无心,委顺外物,虽流之与止,鲵桓之与龙跃,常渊然自若,未始失其静默也。至人用舍虽异,▯默一焉,故略举三异以明之。虽波流九变,治乱纷如,居其极者常淡然自得,泊乎忘为也。未始出吾宗者,虽变化无常,深根宁极也。委蛇者,无心而随物化也。不知谁何,泛然无所系也。变化颓靡,世事波流,无往而不因也。夫至人一耳,然应世变而时动,故相者无所措其目,自失而走。此明应帝王者无方也。食豕如食人,忘贵贱也。于事无与亲,唯所遇也。雕琢复朴,去华取实也。块然形立,外饰去也。纷而封哉,虽动而真不散也。一以是终,使物各自终也】吕注【既其文,未既其实。实者,不识不知之处是也。夫道未始有物,虚空无相,莫之与匹。犹众雌无雄,吾非应物,居然有藏于胸中,犹无雄而卵,是以道与世亢而必信者,故使人得而相也。地与阴同德,则莫得而见;示以地文,使得而见也。不震则不动,不正即不止,机者动之防也。初见湿灰以为死,不知其杜也;及其有生,然后知向之所见为杜权而非正也。天则与阳同波,莫得而见;示以天壤,使得而见也。名实不入,则无为;机发于踵,所以示之也。壤者,物所自生;踵者,息所自起,是以知其有生而为善者机也。地丈则阴胜阳,天壤则阳胜阴,太冲则莫之胜而不一,是以疑其不齐。莫胜则半,故谓衡气机也。三渊之义,以喻心善渊。虽流止之与鲵桓,盖未尝不渊也!太冲莫胜,亦若是而已矣。及乎未始出吾宗,则藏于天而示以无所示,彼莫得而见,故自失而走。盖季咸以其心相人之心,我无心,则彼所以相者亦不能独立,是以失灭而不可复得也。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则无心无为。其止也,因以为弟靡,则莫知其为靡也;其动也,因以为波流,则莫知其为流也。求我于动止之间皆不可得,此其所以逃也。食豕如食人,则忘我之至。于事无与亲,致虚之极也。雕琢复朴,块然独立,纷而封哉,一以是终。虽万物扰扰,而吾之封自若,终莫之变也】循本【无雄奚卵者,如《参同契》云:牝难不独卵,盖言狗其一偏之衡则不能成道,喻列子之未尽其实。地文者,山川草木也,草木萌牙,恬然安静,不见动揺,各正性命,不待人力,但觉大地寂然而已。《度人经》所谓:神风静默,山海藏云,天无浮翳,四气朗清,一国地土山川林木,▯平一等,无复高下,正是此意,即所谓杜德机。杜,闭藏不可见也。杜权者,闭藏之中却有权变,觉与昨日所见略不同也。杜权正与杜德相对。天瑰者,天之十二辰,犹言天之壤地也。天壤字又与地文相对,地主静,天主动,谓之天便有动意。示以天壤者,外则名实不能入其心,内则机发于至深,季咸见吾善端发露之机耳,犹有不尽知者。太冲犹言太和,太冲则在杜德机善者机之间,莫有胜于此者,故言太冲莫胜。衡,平也,衡气机者,处于地文天壤之间,动静各半,得其平也。衡字又对上权字,示之以太冲莫胜者,即衡气机也。鲵桓,鲵所盘桓也。审当作沈,米汁也,水成渊处必有泡沬浮于水面,如米汁也。流水之审为渊者,上面虽水流,下头水却停畜也。鲵桓之处、止水之处,上面流水底下停畜之处皆谓之渊。渊有九名,见《列子》,此不过处其三,言尚未尽也。止水之渊以况地文杜德机,是全然不动;鲵桓之渊以况天壤善者机,虽渊水不动,有鲵盘桓其中,便有静中防动意;流水之渊以况太冲莫胜衡气机,水上一半流、下一半止,流止各半,正得其平,故以为太冲衡气之喻。未始出吾宗,宗即所谓大宗师也】

译郭象注说:郑人抛下东西逃走,是因为不愿意听到自己死亡的日期。没有雄鸟哪里会有卵,是说列子还没有把道存于心中。没有把道存于心中便有所用心;有所用心而固执于一端,又要使世人相信自己,所以才会让人能够给他相面。神巫看见壶子像草木萌动却不震动、不停止,也不自我端正,和枯木一样不华,像湿灰一样寂静,这正是至人没有感应的时候。至人的活动如天,静止如地,行动如流水,止息如深渊。深渊的寂静和流水的运行、天的运行和地的止息,都是无为而自然如此,根本相同。如今季咸看见他像尸体一样静坐,便说他将死;看见他的精神发动而顺应天机,便说他有生命。真正能够不以心去强行应对,而使道理自然玄妙地相合,随变化升降并以世俗为尺度,然后才足以成为万物的主宰,顺应时势而没有穷尽,所以不是相面者所能测知的。这就是《应帝王》的大意。德机不发动叫作闭藏,权也是机。如今季咸只觉察到前一天所见的闭藏之机,所以说他将死。天地交错之中,覆盖和承载的功用显现出来了;与地文相比,不是更为外在吗?这是应感的形态。任凭自然覆盖承载,则天机玄妙地感应,利禄名声的装饰都成为可弃之物。机发于脚跟,是说它常常从最深处发动。机从那里发动而在对方看来成为善,对方于是看见了它。处在太冲的极点,心胸浩然寂泊,与万方玄妙同一,所以胜负无法插入其中。无论到哪里都平等,混然合为一体。用竹管窥天的人看不见天的边际,所以看起来好像不齐。所谓渊,就是寂静沉默。水本来没有私心,顺从外物;即使是流与止、鲵鱼盘桓与龙腾跃,始终都深沉自若,从未失去寂静。至人的取舍虽然不同,玄妙的沉默却是一致的,所以略举三种不同来说明这一点。即使水流有九种变化,世间治乱纷杂,处在它的极致者仍然淡然自得,寂泊而忘掉作为。从未离开我的宗本,虽随时变化而没有常态,根基却深厚而安定。委蛇,就是无心而随物变化。不知他是谁是什么,就是浮游而没有系累。变化呈颓靡之势,世事像波流一样,无论到哪里都随顺因应。至人本来是一,但为了应对世间变化而随时运动,所以相面者无从下眼,失神逃走。这说明应帝王没有固定方术。把猪当人一样喂,是忘掉贵贱。对世事不特别亲近,是只随所遇而行。雕琢之后恢复质朴,是去除华饰而保留真实。像土块一样独立站立,是除去外在修饰。纷乱之中仍保持封闭纯真,是虽有活动而真性不散。始终如此,是使万物各自完成其自身。吕惠卿注说:已经得到道的文理,却还没有得到道的真实;真实,就是不识不知的境界。道从未成为某种具体事物,虚空无相,没有什么可以与它匹敌。就像众多雌鸟没有雄鸟,我若不能应对万物,却固然把某种东西藏在胸中,就如没有雄鸟却要下卵;因此以道和世俗相抗并且一定要使世人相信自己,才会让人能够给他相面。地与阴同德,所以无法被看见;把地文显示出来,才让他有机会看见。不震就是不动,不正就是不止,机是运动的端绪。季咸初见湿灰,以为壶子死了,不知道那是闭藏;等到看见生命发动,才知道先前所见的是闭藏中的权变,而不是常态。天与阳同波,所以无法被看见;把天地交错的状态显示出来,才让他有机会看见。名和实不能进入其中,就是无为;机发于脚跟,是故意显示给他的。壤是万物自行生长的地方;脚跟是呼吸开始的地方,所以季咸知道其中有生命,也看见了善机。地文是阴胜阳,天壤是阳胜阴,太冲则没有一方胜过另一方而归于一,所以季咸怀疑它不齐。没有胜负就是中分,所以叫作衡气机。三种渊的含义,是用来比喻心性深沉。即使是流与止、鲵鱼盘桓,也未尝不是深渊。太冲无胜,也是如此罢了。到了从未离开我的宗本之境,壶子藏于天而显示为无可显示,季咸无法看见,所以失魂逃走。大概季咸是用自己的心去推测别人的心;我没有心,他所凭借来相人的对象也就不能独立存在,所以失去、消灭而无法再得到。虚无而委蛇,不知道是什么、是谁,就是无心无为。他止息时,便顺势呈现为颓靡,所以没有人知道那是颓靡;他运动时,便顺势呈现为波流,所以没有人知道那是波流。在动与止之间都找不到我,这就是他逃走的原因。把猪当人一样喂,是忘我的极致。对世事不特别亲近,是达到虚静的极致。雕琢之后恢复质朴,像土块一样独立站立,在纷乱中保持封闭纯一,始终如此。即使万物纷扰不息,我的封闭纯真仍然如故,最终没有什么能够改变它。《循本》说:没有雄鸟哪里会有卵,如《参同契》所说,雌性不能独自生卵;这是说如果固守某一方面的平衡,就不能成道,用来比喻列子还没有穷尽道的真实。地文,就是山川草木。草木萌芽,安静自然,不显动摇,各自端正性命,不依赖人的力量,只让人感到大地寂静罢了。《度人经》所说神风静默、山海藏云、天空没有浮云遮蔽、四时之气明朗清净、一国的土地山川林木平坦一等、不再有高下,正是这个意思,也就是所谓闭藏德机。杜,是闭藏而不可见。闭藏中的权变,是在闭藏之中仍有权变,感觉与前一天所见稍有不同;它正好与闭藏德机相对。天壤,就是天的十二辰,也可以说是天的天地。天壤与地文相对,地主管静,天主动,说到天便含有动的意思。把天壤显示出来,是说外在的名与实不能进入他的心,内在的机却从最深处发动;季咸看见的是善端显露的机兆,但仍有未能完全知道的地方。太冲就是太和;太冲处于闭藏德机和善机之间,没有什么能胜过它,所以说太冲无胜。衡,就是平;衡气机,是处在地文与天壤之间,动静各半,获得平衡。“衡”字又与上文的“权”字相对。显示给季咸太冲无胜的状态,就是衡气机。鲵桓,是鲵鱼盘桓之处。“审”应作“沈”,是米汁的意思;水形成深渊的地方,水面必有泡沫浮着,像米汁一样。流水之审为渊,是说上面虽然水在流动,下面的水却停蓄不动。鲵鱼盘桓之处、止水之处,以及上面流水而底下停蓄之处,都叫作渊。渊有九种名称,见于《列子》,这里不过说到其中三种,说明还没有穷尽。止水之渊比喻地文的闭藏德机,是完全不动;鲵桓之渊比喻天壤的善机,虽然渊水不动,却有鲵鱼在其中盘桓,于静中含有将动的意味;流水之渊比喻太冲无胜的衡气机,水面一半流动,水下 一半停止,流止各半,正好取得平衡,所以用来比喻太冲的衡气。“从未离开我的宗本”,宗就是所谓《大宗师》。

李士表【季咸者,以我之心感人之心,以我之见感人之见,故祸福寿夭之妄名起矣。名既已妄,又妄言之,世之滞于相而不能防妄者,又妄受之,直以是为真,故弃而走也。彼至人者,践形于无形之表,超数于无数之先,又恶得而相哉!故始示以地文而疑其死,次示以天壤而疑其生,殊不知形之生死,心之起灭也;心之起灭,见之有无也。壶子未始有心,静与阴同德,动与阳同波,冲则阴阳之中,莫胜天地之平也。万法一致,本无高下,彼见不一,谓不齐耳。三者皆谓之机,以其动之防,可得而见也。及其未始出吾宗,则示以无所示。彼以实投我而此虚,彼以有受我而此无。彼之起心役见有尽,此之离人入天无尽,所以自失而走也。壶子谓「见吾三机,则犹立我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则我亦忘矣。示之者谁邪?见之者谁邪?庄子论《应帝王》而言此者,夫帝王之应世,唯寂然不动,故感而遂通;唯退藏于密,故吉凶同患。一将出其宗▯▯焉以天下为事,则人得而相之矣。古之帝王所以荡荡乎民无能名焉者,以此】王旦【古者帝王之治天下,必有不测之用,故使人不可得而相。孔子曰:「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及其即之,又变而为温然;听其言也,又变而为厉矣。」是岂可执一而相哉!夫尧一而已,就之如日,望之如云,其仁如天,其知如神。若此之多变,然则圣人出而治天下,使人不可得而相者,固所以取天下而用之之道也欤】笔乘【不震不正,崔本作「不震不止」。全然,《列子》作「灰然」。莫胜,《列子》作「莫朕」。审,《列子》作「潘」。无与亲,《列子》作「无亲」。封哉,《列子》作「封戎」。似于文义为优,当从之】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朕。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尸,主也;府,聚也】郭注【无为名尸,因物则物各自当其名也。无为谋府,使物各自谋也。无为事任,付物使各自任也。无为知主,无心则物各自主其知也。体尽无穷,因天下之自为,故驰万物而无穷也。游无联任物故无迹也。尽其所受乎天,足则止也。无见得,见得则不知止也。亦虚而已,不虚则不能任群实也。若镜者,鉴物而无情也。不将不迎,不藏来即应、去即止也。物来即鉴,鉴不以心,故虽天下之广,而无神劳之累】吕注【无马名尸,则我无名,而天下莫能名;无为谋府,则我不谋,而天下为之谋;无为事任,则我无为,而任事者责;无为知主,则我无虑,而天下为之虑。体尽无穷,则光大之至;游乎无朕,则鬼神莫睹,况于人乎?若然者,尽其所受于天而无见得,所谓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所谓虚者,岂虚之而后虚哉?吾心本虚故也。其心若镜,不将则既往无所存,不迎则未来不可见,应而不藏,则古今不可得。尽其受于天者如此,是以胜物而不伤也】南海之帝为倏【叔】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倏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倏喻有象,忽喻无形,浑沌清浊未分,喻自然也。简文云:「倏忽取神速,譬有为也;浑沌合和貌,譬无为也】郭注【为者败之】吕注【南阳喻倏然而有,北阴喻忽然而无,中央不有不无,所以会合之也。倏忽虽异乎浑沌,而浑沌未尝与之异,故云待之甚善。知其为善而谋报之,则所以视听食息者,日凿而与物通矣,欲其朴之不丧,不可得已】管见总论【古之应帝王者,无为而万物化,无欲而天下足,渊静而百姓定,故南华以啮缺问王倪为是篇之首。有虞喻多虑,泰氏喻无为,无为足以配天,此帝王所应也。若夫以已出经式义度,欲以化天下之民,无异矰弋熏掘而致鸟鼠,是速其高飞深穴之逃耳。盖有为则有心,有心则知谋所由出,奸诈所自生,虽父子之天有所不能固其子,君民之际求如标技野鹿之相忘,可得乎?是以天根问为天下,答以心澹气漠,顺物无私;子居问明王之治,答以忘功善贷,使物自喜,皆所以应帝王之道,以无为为之者也。郑有神巫知人生死,喻知谋之士审观时政,足以料国之兴衰。知谋数术不越乎人为之伪,所以用之有穷;而无为之主,则岂知谋可度、术数可窥哉!结以南北二帝遇于中央,言道散为物,离无入有,今会而一之,非不善也。有一则有散,所以启倏忽之凿,不若彼此无心,相忘而交化也】

译李士表说:季咸用自己的心感应别人的心,用自己的见解感应别人的见解,所以才产生祸福寿夭这些虚妄的名称。名称既然虚妄,又妄加言说;世人拘泥于外相而不能防止虚妄,于是又妄自接受,把它直接当成真实,所以抛下东西逃走。至人是在无形之表践履形体,在无数之先超越数量,又怎么能给他相面呢?所以起初显示地文,他便疑心壶子死了;接着显示天壤,他又疑心壶子有生命。他不知道形体的生死,是心的起灭;心的起灭,又是见解的有无。壶子从来没有心,静时与阴同德,动时与阳同波;处于冲和之中,就是阴阳之间、天地平衡之处。万法归一,本来没有高下;季咸所见不一,便说它不齐。三者都叫作机,因为是运动的端绪,所以可以被看见。到了从未离开宗本的境界,便显示为无可显示。他用实来投向我,而我以虚应之;他以有来接受我,而我以无应之。他起心动念、役使见解,总有穷尽;我离开人为而进入天道,则没有穷尽,所以他失神逃走。壶子说看见了我的三种机,还只是我同他虚无应对、委蛇随顺,却不知道我是谁;这样连我也忘掉了。那么,显示它的是谁呢?看见它的又是谁呢?庄子论述《应帝王》而说这些,是因为帝王应对世间,只有寂静不动,才能受到感应便无不通达;只有退藏于隐密之处,才能把吉凶同样看待。只要一旦离开自己的宗本,显露形迹,忙忙碌碌地把天下当作事务,人们就能够给他相面了。古代帝王所以广大无边而人民无法为他命名,正是因为这个道理。王旦说:古代帝王治理天下,必定有不可测知的作用,所以使人无法给他相面。孔子说:“君子有三种变化:远望他时庄严肃穆;等到接近他,又变得温和;听他说话时,又变得严厉。”这哪里可以执着于一种形态来给他相面呢?尧只有一个人,却亲近他如太阳,远望他如云彩;他的仁如同上天,他的智慧如同神明。像这样变化多端,那么圣人出而治理天下,使人无法给他相面,本来就是取得天下、运用天下的方法吧。《笔乘》说:“不震不正”,崔本作“不震不止”;“全然”,《列子》作“灰然”;“莫胜”,《列子》作“莫朕”;“审”,《列子》作“潘”;“无与亲”,《列子》作“无亲”;“封哉”,《列子》作“封戎”。从文章意义看似乎更好,应当依从这些版本。郭象注说:不要把名声当作主宰,是因顺万物,使万物各自承担自己的名称;不要把谋略当作聚集之府,是使万物各自谋划;不要把事务当作承担的责任,是把事务交给万物,使万物各自任事;不要把知识当作主宰,是无心而使万物各自主持自己的知。体尽无穷,是因顺天下自然的作为,所以奔驰于万物而没有穷尽;游于无迹,是任凭万物而没有行迹。尽其所受于天,是知足便停止;不显现所得,是因为一旦显现所得,就不知道停止。也只是虚而已,因为不虚就不能任用群物的实。像镜子一样,是照鉴万物而没有情意;不主动迎接,也不主动送走,就是事物来便应对,事物去便停止。万物来便照见,照见不凭私心,所以即使天下广大,也不会有精神劳累的负担。吕惠卿注说:不把名声当作主宰,就是我不建立名声,天下却没有什么能给我命名;不把谋略当作聚集之府,就是我不谋划,天下却替我谋划;不把事务当作责任,就是我无为,而任事的人各自承担;不把知识当作主宰,就是我不忧虑,而天下替我忧虑。体尽无穷,是光明广大达到极点;游于无迹,连鬼神都看不见,何况人呢?既然如此,尽其所承受于天而不显现所得,就是所谓常常因顺自然而不增益生命。所谓虚,难道要先把它弄空才成为虚吗?是因为我的心本来就是虚的。心像镜子一样,不主动送走,则过去的事不留存;不主动迎接,则未来的事不可预见;有所感应却不收藏,则古今都不能停留。尽其所承受于天就是这样,所以能够胜过万物而不伤害它们。南海之帝叫倏,北海之帝叫忽,中央之帝叫浑沌。倏和忽时常在浑沌的地盘相遇,浑沌待他们十分友善。倏和忽商量报答浑沌的恩德,说:“人人都有七窍,用来看、听、吃、呼吸,唯独他没有;让我们试着为他凿出七窍吧。”他们每天凿开一窍,到了第七天,浑沌就死了。注:倏比喻有形,忽比喻无形,浑沌是清浊未分的状态,比喻自然。简文说,倏忽取神速之意,比喻有为;浑沌是合和的样子,比喻无为。郭象注说:有所作为,反而会败坏事物。吕惠卿注说:南方属阳,比喻倏忽之间突然出现;北方属阴,比喻忽然消失;中央既不是有也不是无,是使二者会合的地方。倏、忽虽然不同于浑沌,但浑沌从未把它们视为不同,所以说浑沌待它们很好。既然知道它们是善意,便商量报答,于是原本用来视听呼吸的七窍,每天凿开一个,便逐渐与万物相通;想使浑朴不丧失,是不可能的。《管见》总论说:古代应对帝王之道,是无为而使万物化育,无欲而使天下满足,深沉寂静而使百姓安定,所以《南华经》以啮缺问王倪作为本篇开端。有虞氏比喻多虑,泰氏比喻无为;无为足以配合天道,这是帝王所应具备的。至于把自己制定的经式、义度推行出去,想以此教化天下百姓,就和用箭网、烟熏、挖掘去捕捉鸟鼠没有不同,只会促使它们飞高、钻深洞逃走。大概有为就有私心,有私心就会产生谋略,奸诈也由此滋生;即使父子之间的天然亲情,也有不能使父亲固守其子的时候。君民之间想达到像标技与野鹿那样彼此相忘,能够做到吗?所以天根问治理天下,回答说心境淡泊、气息寂漠、顺应万物而无私;阳子居问明王之治,回答说忘掉功劳、善于施恩,使万物自得自喜。这些都是应帝王的道理,都是以无为来实行的。郑国那个知道人生死的神巫,比喻懂得谋略的人仔细观察时政,足以推测国家的兴衰。知识、谋略和术数都不超出人为的虚饰,所以它们的作用有穷尽;而无为的君主,哪里是谋略所能推测、术数所能窥见的呢?篇末以南、北二帝在中央相遇作结,是说道分散而成为万物,由无形离散而进入有形;如今二者会合为一,并不是不好。但有一便会有分散,所以才引出为浑沌凿窍的行动;不如彼此都无心,在相忘之中共同变化。

内篇管见总论【南华一经,其言也湍激▯号跌宕乎诸子之表,若不可以绳墨求,而内篇之奥,穷神极化,道贯天人,隐然法度森严,与《易》、《老》相上下。始于《逍遥游》,终以《应帝王》者,学道之要,在反求诸已,无适非乐,然后外观万物,理无不齐。物齐而已可忘,已忘而养生之主得矣。养生所以善已,应世所以善物,皆在德以充之。充则万物符契,宗之为师,大宗师之本立矣。措诸治道也何难?内则为圣为神,外则应帝应王,斯道之所以敛之一身不为有余,散之天下不为不足也。夫真人之所造诣,即七篇而不泥,离七篇而吻合,所以外混光尘,内存慧照,善学者于内篇求之,思过半矣】

庄子翼卷二<子部,道家类,庄子翼>

钦定四库全书庄子翼卷三明 焦竑 撰外篇骈拇第八骈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于德;附赘县疣,出乎形哉!而侈于性。多方乎仁义而用之者,列于五藏哉!而非道德之正也。是故骈于足者,连无用之肉也;枝于手者,树无用之指也。多方骈枝于五藏之情者,淫僻于仁义之行,而多方于聪明之用也【骈拇,足大指连第二指也。枝指,手有六指也。赘,息肉依附于形,故曰附赘。疣,肿结悬系于形,故曰悬疣。多方,多端也。列于五藏,如肝神仁、肺神义之▯。多方骈枝于仁义之情,此多方字疑衍。多方于聪明之用,方字亦疑衍。以下文多于聪明者证之可见】郭注【夫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此则骈赘皆出于形性,非假物也。骈与不骈,其性各足,而此独骈枝,则于众以为多,故云侈耳。而惑者或云非性,因欲割而弃之,是道有所不存,德有所不载,而人有弃材,物有弃用也,岂至治之意哉!物有小大,能有少多,所大即骈,所多即赘。骈赘之分,物皆有之,若莫之任,是都弃万物之性也。夫与物冥者无多也,故多方于仁义者,虽列于五藏,然自一家之正耳,未能与物无方而各正性命,故曰非道德之正也。方之少多,天下未尝有限,然少多之差各有定分,毫芒之降即不可以相跂,故各守其方,则少多无不自得。或者闻多之不足以正少,因欲弃多而任少,是举天下而弃之,不亦妄乎!故骈枝于手足,直自性命不得不然,非以有用故然也。五藏之情,直自多方耳,而少者横复尚之,以至淫僻而失至当于体中也。聪明之用,各有本分,故多方不为有余,少方不为不足。然情欲之所荡,未尝不贱少而贵多也,见夫可贵而矫以尚之,则自多于本用而困其自然之性。若乃忘其所贵而▯其素分,则于性无多而异方俱全矣】吕注【骈拇枝指,非不出乎性,而德则所无也。附赘县疣,非不出乎形,而性则所无也。于所无而有之,此所以为侈。其气为五行,其德为五常,其事为五事,其形为五藏,则多方乎仁义而用之者,非不列于五藏也,而非道德之正,则亦所无而已。故骈于足,枝于手,皆为无用,而所谓道德之正者,无为以反一而已】崔撰【骈枝赘疣,虽非性之正,亦出于形,不可去也;五藏之情,虽非道德之正,亦出于性,不可治也。今设仁义之教以治五藏之情,犹削骈枝赘疣也,既伤自然之理,更益其疾矣】是故骈于明者,乱五色,淫文章,青黄黼黻之煌煌非乎?而离朱是已。多于聪者,乱五声,淫六律,金石丝竹黄钟大吕之声非乎?而师旷是已。枝于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声,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骈于辩者,累瓦结绳窜句,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而敝跬誉无用之言非乎?而杨墨是已。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彼正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故合者不为骈,而枝者不为跂【音岐】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是故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音短】之则悲。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云忧也【离朱黄帝时人,孟子作离娄,百步见秋毫之末。擢德,选取好名目也。塞性,蔽塞其性之自然也。曾史,曾参、史防也。累瓦结绳,言聚无用之语,如瓦之累,如绳之结也。窜,如▯窜之窜,増其文句也。敝,疲也。跬,半步也,言辩者之劳,如疲敝之人半步而行也】郭注【夫有耳目者,未尝以慕聋盲自困也,所困常在于希离慕旷,则离旷虽性聪明,乃乱耳目之主也。曾史性长于仁耳,而性不长者横复慕之,慕之而仁,仁已伪矣。天下未尝慕桀跖而必慕曾史,则曾史之簧鼓天下,使失其真性,甚于桀跖也。骋其奇辩,致其危辞者,未尝容思于梼杌之口,而必竞辩于杨墨之间,则杨墨乃乱群言之主也。此数子皆师其天性,直自多骈旁枝,各自是一家之正耳。然以一正万,则万不正矣。故至正者不以已正天下,使天下各得其正而已。物各任性,乃正正也。自此以下观之,至正可见矣。以枝正合,乃谓合为骈;以合正枝,乃谓枝为跂;以短正长,乃谓长为有余;以长正短,乃谓短为不足。各自有正,不可以此正彼而损益之。知其性分非可断续而任之,则无所去忧而忧自去矣】

译《内篇管见》总论说:《南华》一经,言辞奔涌激越,在诸子著作中纵横跌宕,似乎不能用规矩绳墨来求取;但内篇的奥妙,穷尽神妙、极尽变化,以道贯通天与人,暗中法度森严,与《易》《老》相互并列。开头是《逍遥游》,结尾是《应帝王》,这是因为学道的要点在于返求自身,处处都没有不快乐,然后从外部观察万物,便知道道理没有不平等。万物齐同之后,才能忘掉万物;忘掉自身之后,养生的根本就得到了。养生是为了善待自身,应对世间是为了善待万物,这些都在于以德充实自身。德充实了,万物便彼此符合,尊奉它为宗师,《大宗师》的根本也就建立了。把这些施用于治理之道,又有什么困难呢?对内可以成为圣人成为神明,对外可以应对帝王;这就是道,收摄在一身并不显得有余,散布于天下也不显得不足。真人所达到的境界,即使合于七篇而不拘泥于七篇,离开七篇也仍然吻合;因此对外混同于光尘,对内保存智慧的照察。善于学习的人从内篇中求取这些道理,已经思考过半了。《庄子翼》卷二。《子部·道家类·庄子翼》。钦定《四库全书》。《庄子翼》卷三。明代焦竑撰。外篇。《骈拇》第八。脚的大拇趾和第二趾相连,是出于本性的吗?但它却超过了正常的德性;身上附着多余的肉、悬垂的疣,是出于形体的吗?但它却超过了正常的本性。把仁义分成许多方面并加以运用,使它们排列在五脏之中,难道就是道德的正道吗?所以,脚趾相连,是连接了无用的肉;手指分枝,是生出了无用的指头。对于五脏本有的情性,过多地分化出类似骈拇枝指的东西,就会在仁义的行为上流于淫邪偏僻,也会在聪明的运用上过度繁多。注:骈拇,是脚的大拇趾与第二趾相连;枝指,是手上有六根手指。赘,是依附于形体的多余肉,所以叫附赘;疣,是悬系在形体上的肿结,所以叫悬疣。多方,是多种方面。列于五脏,如肝神主仁、肺神主义之类。“多方骈枝于仁义之情”一句中的“多方”疑为衍文;“多方于聪明之用”一句中的“方”字也疑为衍文,从下文“多于聪明”可以看出。郭象注说:长的并不算有余,短的也不算不足;这样看来,骈拇、赘疣都出于形体和本性,并不是凭借外物才形成的。相连与不相连,各自的本性都足够;只是它偏偏相连、分枝,在众多事物中显得多余,所以说它超过了正常状态。迷惑的人有的说这不是本性,于是想把它割掉丢弃;这样一来,道就有不能保存的地方,德就有不能承载的地方,人有被抛弃的才能,物有被抛弃的用途,难道是至治的意思吗?万物有大小,才能力有多少;大的地方就是骈,多的地方就是赘。骈和赘的分别,万物都有;如果不任凭它们存在,就是把万物的本性全都抛弃了。与万物冥合的人没有所谓多余,所以把仁义分成许多方面的人,虽然把它们排列在五脏之中,却只是自成一家的正道,不能与万物无所偏执而使各自的性命得到端正,所以说不是道德的正道。方面有多少,天下从来没有固定限制;但多少的差别各有一定分际,细微的差别也不能彼此强求。因此各自守住自己的方面,多少都能自得。有的人听说多不能使少归于正,于是想抛弃多而只任用少;这就等于把天下都抛弃了,不是很荒谬吗?所以手足骈枝,只是性命本来如此,不是因为有用才如此。五脏的情性,本来就有许多方面;但偏少的一方反而横加推崇它,终于在仁义的行为上流于淫邪偏僻,失去形体内部本来最恰当的状态。聪明的作用各有其本分,所以方面多并不算有余,方面少也不算不足。然而,情欲所摇荡的地方,总是轻视少而看重多;见到可贵的东西,便矫饰而推崇它,于是超过本来的功用,反而困扰了自然的本性。若能忘掉自己所看重的东西,任其保持本来的分际,那么在本性上并没有所谓多余,而各种方面也都具备了。吕注:骈拇和枝指并非不出于本性,但道德中本来没有它们;附生的赘肉和悬垂的疣并非不出于形体,但本性中本来没有它们。把本来没有的东西增添出来,这就是奢侈。气表现为五行,德表现为五常,事务表现为五事,形体表现为五脏;仁义等方面即使也列在五脏之中,但既不是道德的正当本性,也就只是本来没有的东西。因此,脚上多出脚趾、手上多出手指,都没有用处;所谓道德的正当性,只是无为而返归于一罢了。崔撰:骈指、枝指和赘疣虽然不是本性的正当状态,却也出于形体,不能去掉;五脏的情性虽然不是道德的正当状态,却也出于本性,不能用人为方法治理。如今设置仁义的教化来治理五脏之情,就像削去骈指、枝指和赘疣一样,既伤害自然的道理,反而又增加了它的病患。所以,眼睛方面有所增益,就会扰乱五色、沉溺于文饰;青黄黼黻的灿烂光彩,不正是这样吗?离朱就是如此。耳朵方面有所增益,就会扰乱五声、沉溺于六律;金石丝竹以及黄钟大吕的声响,不正是这样吗?师旷就是如此。仁义方面有所增益,就会拔高德行、堵塞本性以求取名声,使天下人像吹笙鼓簧一样随声附和,奉行那些超出本性的法则;曾参、史防就是如此。辩说方面有所增益,就堆叠瓦片、结缚绳索般地窜改文句,把心思游移在坚白、同异之争中,疲敝于半步而行般的无用言辞;杨朱、墨翟就是如此。因此,这些都是增多骈拇、枝指一类的道路,不是天下最正当的道路。所谓最正当,就是不失去本性和生命的真实情状。所以相合的并不算骈,旁出的也不算歧;长的并不算有余,短的也不算不足。因此,野鸭的腿虽然短,接长它就会忧愁;仙鹤的腿虽然长,截断它就会悲伤。所以本性长的,不应截断;本性短的,不应接续;不去妄加改变,就没有什么可忧愁的。注:离朱是黄帝时代的人,《孟子》作离娄,说他能在百步之外看见秋毫的末端。“擢德”是选取好听的名目;“塞性”是遮蔽本性的自然状态;曾史即曾参、史防;“累瓦结绳”是说聚集无用的话语,如堆叠瓦片、结缚绳索;“窜”如窜改文字的“窜”,指增改文句。“敝”是疲乏的意思;“跬”是半步,意思是辩说者劳苦疲敝,像疲惫的人只能半步半步地行走。郭注:有耳目的人,从来不会因羡慕聋人、盲人而困扰自己;他们所困扰的,常常在于希望成为离朱、羡慕师旷。离朱、师旷虽然天性聪明,但也就成了扰乱耳目的根源。曾参、史防只是天性长于仁而已,那些天性不长于仁的人偏偏反过来羡慕他们;一羡慕而去行仁,仁就已经虚伪了。天下从来不羡慕桀、跖,却必定羡慕曾参、史防,那么曾参、史防像吹笙鼓簧一样鼓动天下,使人失去真实本性,反而比桀、跖更厉害。施展奇异的辩才、说出危险的言辞的人,从来不肯把思虑放在梼杌之口,却一定要在杨朱、墨翟之间争辩,那么杨朱、墨翟就成了扰乱众多言论的根源。这几个人都是以自己的天性为师,只是各自增多了骈拇、枝指,各自形成一家的正道罢了。然而拿一家之正去规范万物,万物就都不正了。所以最正当的,并不是拿自己的正道去规范天下,而只是让天下各自得到自己的正道罢了。万物各自任其本性,这才是最正当。由此以下来看,最正当的道理就可以看见了。拿枝来纠正合,就说合是骈;拿合来纠正枝,就说枝是歧;拿短来纠正长,就说长是有余;拿长来纠正短,就说短是不足。各自有各自的正当性,不可以用这一方的正当性去损益另一方。知道本性和分际不是可以任意截断或接续的,能够任其自然,那么本来无须排除的忧虑也就自然消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