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庄子翼八

庄子翼卷七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167–180 段

郭注【随年随化,与时俱也。时变则俗情亦变,乘物以游心者,岂异于俗哉?变者不停,是不可常。谓孔子勤志服膺而后知,非能任其自化也。此明惠子不及圣人之韵远矣。孔子谢变化之自尔,非知力之所为,故随时任物而不造言也。若役其材知而不复其本灵,则生亡矣。鸣者,律之所生;言者,法之所出。而法律者,众之所为,圣人就用之耳,故无不当,而未之尝言,未之尝为也。服,用也。我无言也,我之所言,直用人之口耳。好恶、是非、义利之陈,未始出吾口也。口所以宣心,故用众人之口,则众人之心用矣。我顺众心,则众心信矣,谁敢逆立哉?因天下之自定而定之,又何为乎?因而乘之,故无不及也】吕注【▯称孔子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则横心所念,更无是非;横口所言,更无利害,是也。道未至于从心,则不免于化,化则必始是而卒非。六十之所谓是,安知非五十九非也?惠子不知此,乃孔子之与人同者。至其与天同者,则自古及今未始有化,而真以为勤志而行、服知而知也。谢谓绝去之物,得以生之谓德。所谓受才乎大本,复灵以生也。未生则无气无形,安有所谓灵?生而有气有形,而复其灵也。鸣而当律,无事于声音之调;言而当法,无事于义理之释。及夫义利陈乎前,我则从而好恶、是非之,直服人之口而已,以其所待未定,非无为而自化者。若夫使人心服而不敢蘁立,然后定天下之定,是乃使之自化,非直服人之口而已。吾且不得及彼者,是其谢之而未之尝言也】循本【服知,从事乎知也。才,犹孟子天之降才。大本,犹大初也。复灵,人心虚灵,昏于物欲,复之使如初也。蘁,逆也。定天下之定,天下自有定理,不过定其所定也。惠子闻庄子言孔子六十而化,以为孔子不过勤劳心志而从事乎多知,未得为化。庄子曰:「不然。孔子之言曰:『夫受性于初而能返其虚灵,以生鸣则合于条律,言则合于法度,利义陈乎前而知好恶是非,此儒者之事,但能服人之口而已。至于使人心服不敢违逆,此方是至人之道。』」又赞之曰:「道止于此乎?止于此乎?吾且不得及彼至人乎!」已乎以下皆孔子之言】曾子再仕而心再化,曰:「吾及亲仕,三釡而心乐;后仕,三千钟不洎【既】吾心悲。」弟子问于仲尼曰:「若参者,可谓无所县其罪乎?」曰:「既已县矣。夫无所县者,可以有哀乎?彼视三釡、三千钟,如观【一作鹳】雀、蚊虻相过乎前也【再化谓悲乐之变县罗云揭也不洎不及养亲也鹳蚊取大小以喻三釡三千钟之多少】郭注【洎,及也;县,系也。谓参仕以为亲,无系禄之罪。既以县矣,谓系于禄以养也。夫养亲以适,不问其具。若能无系,则不以贵贱经怀,而平和恬畅,尽色养之宜矣。彼谓无系也。夫无系者,视荣禄若蚊虻、鸟雀之在前而过去耳,岂有哀乐于其间哉】吕注【安时处顺,哀乐不能入,古者谓是帝之县解,则无所县者,固不可以有哀也。死生亦大矣,而哀乐不能入,则视三釡、三千钟,如观雀、蚊、虻过乎前,其小大多少不足较也明矣】口义【弟子问曾子:「此言有系累之罪否?」疑其前后两变,有悲喜也。「既已县矣」,言只此悲喜,便是有系。若无系,则外物过前,犹蚊虻而已,岂足悲喜乎】颜成子游谓东郭子綦曰:「自吾闻子之言,一年而野,二年而从,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来,六年而▯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生有为,死也。劝公以其死也,有自也;而生阳也,无自也。而果然乎?恶乎其所适?恶乎其所不适?天有历数,地有人据,吾恶乎求之?莫知其所终,若之何其无命也?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有命也?有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无▯邪?无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有▯邪【论天者有历数之法,论地者有人所考据之迹。刘云:人据,人各自据畛域不通也】郭注【野外权利也,从不自专也。通,通彼我也。物与物同也。来,自得也。▯入,外形骸也。天成,无所复为也。不知死生所▯,皆适而安也。妙,善也。善恶同,故无往而不防。此言久闻道,知天籁之自然,将忽然自忘,则秽累日去,以至于尽耳。生而有为,则防其生。自由也,由有为故死,由私其生故有为。今所以劝公者,以其死之由私耳。夫生之阳,遂以其绝迹无为而忽然独尔,非由有也。然而果然,故无适无不适,而后皆适。皆适,而至也。天地皆已自足,理必自终,不由于知,非命如何?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谓之命。似若有意也,故又遣命之名,以明其自尔,而后命理全也。理必有应,若有神灵以致也。理自相应,不由于故,则虽相应而无灵也】

译郭注:随着年龄而变化,和时代一同变化。时代改变,世俗人情也改变;乘顺万物而使心游处,难道会与世俗不同吗?变化没有停息,因此不能固定不变。惠子说孔子勤勉用心、把知识牢记在心,然后才获得知识,却不知道圣人能够任其自然变化。这说明惠子与圣人的境界相差很远。孔子舍弃那种人为造作的变化,知道变化是自然如此,不是智力所能造成,所以随时任物而不刻意立言。如果役使才智而不能恢复本来的灵性,生命就会丧失。“鸣”是音律所产生的,“言”是法度所产生的;音律和法度是众人共同形成的,圣人只是顺势采用,所以没有不恰当之处,却从未刻意说出、刻意做成。我并没有自己的言说;我所说的,不过是借用众人的口而已。好恶、是非、义利的陈列,从未出自我的口。口是用来宣达内心的,所以使用众人的口,就是使用众人的心。我顺从众人的心,众人的心就会信服,谁还敢违逆站立呢?顺着天下本来就有的安定来使它安定,又何必另作什么呢?顺势乘行,所以没有不能达到的地方。吕注:据说孔子六十岁能够耳顺,七十岁能够随心所欲而不逾越规矩;那么心中所想便不再有是非,口中所说便不再有利害,这就是这里的意思。道还没有达到随心所欲的境界,就不免发生变化;一发生变化,就必定先认为正确,最后又认为错误。六十岁时所认为正确的,怎么知道不是五十九岁时所认为错误的呢?惠子不知道这一点,只看到了孔子与常人相同的一面。至于孔子与天相同的一面,则从古到今从未发生变化,惠子却把它误认为勤勉用心、从事知识而获得知识。“谢”是抛弃;使万物获得生命,称为德。所谓从根本处接受才性,恢复灵性而获得生命,就是这个意思。没有出生时,就没有气、没有形,哪里有所谓灵性?出生后有气有形,又恢复其灵性。发声合于音律,不必再讨论声音的调节;言说合于法度,不必再解释义理。等到义利陈列在面前,我随着它们作好恶、判是非,也不过是使人的口服从而已,因为人的所依待尚未确定,并不是无为而自然变化。若能使人心中信服,不敢违逆站立,然后使天下安定下来,这才是使人自我变化,不只是使人的口服从。所谓“我恐怕还赶不上他”,正是说孔子舍弃了人为之知,却没有把这一点说出来。循本:服知,是从事于知识。才,就是孟子所说“上天降下的才性”。大本,就是最初的根本。复灵,是人的心本来虚灵,却被物欲遮蔽,使它恢复到最初的状态。蘁,是违逆。所谓“定天下之定”,是说天下本来有确定的道理,只不过使它回到本来确定的状态。惠子听见庄子说孔子六十岁还在变化,以为孔子不过是勤劳心志、从事多知,还没有达到变化的境界。庄子说:“不是这样。孔子说:‘人从最初接受本性,又能返回虚灵;出生后发声便合于条律,言说便合于法度;利义陈列在面前,便知道好恶是非,这只是儒者的事情,不过使人的口服从而已。至于使人心中信服而不敢违逆,这才是至人的道。’”又赞叹说:“道难道止于此吗?止于此吗?我恐怕还达不到那位至人的境界吧!”“已乎”以下都是孔子的话。曾子两次做官,心境也两次发生变化,说:“我赶得上赡养父母时,俸禄只有三釜,心里却很快乐;后来做官,俸禄有三千钟,却来不及赡养父母,我心里悲伤。”弟子问仲尼:“像曾参这样的人,可以说没有被外物系累的过错吗?”仲尼说:“已经被系累了。真正没有系累的人,难道会有悲哀吗?那种人看三釜、三千钟,就像看雀鸟、蚊虻从眼前飞过一样。” 郭注:洎,是及、赶上;县,是系缚。曾参做官是为了赡养父母,却有系恋俸禄的过错。说“已经被系缚”,是说他系恋俸禄来赡养父母。赡养父母贵在使他们适意,并不在于具体用什么财物。如果能够不被系缚,就不会因贵贱而动心,心境平和恬畅,便能尽到侍奉父母、使其安适的本分。这里所说的“彼”,就是没有系缚的人。没有系缚的人,看荣华俸禄就像看蚊虻、鸟雀在眼前飞过,转眼即逝,怎么会在其中产生悲喜呢?吕注:安于时势、顺应自然,悲哀和快乐就不能进入内心;古人称这为解除天的系缚。因此,没有系缚的人本来不可能有悲哀。死生尚且是大事,而悲喜都不能进入内心,那么看三釜、三千钟,就像看雀鸟、蚊虻从眼前经过;它们大小多少根本不值得比较,这一点显然可见。口义:弟子问曾子:“这番话中有没有被系累的过错?”因为他前后两次变化,先悲后喜,所以产生疑问。仲尼说“已经被系缚了”,是说仅仅有这种悲喜,就已经是被外物系缚。若没有系缚,外物从眼前经过,也不过像蚊虻一样,哪里值得产生悲喜呢?颜成子游对东郭子綦说:“自从我听到您的话,一年后变得质朴,二年后顺从,三年后通达,四年后与万物同体,五年后自得,六年后外在形骸退隐,七年后与天自然成就,八年后不知道死,也不知道生,九年后达到极妙。生命有作为,便是走向死亡。我劝您以死为戒,这是有原因的;而生命如阳气,是没有固定来由的。果真是这样吗?它归向哪里?又不归向哪里?天有历数的规律,地有人所凭据的界限,我到哪里去求得答案?没有人知道它最终归于何处,怎么能说它没有命呢?没有人知道它最初从哪里开始,怎么能说它有命呢?如果事物彼此有相应,怎么能说没有鬼神呢?如果没有什么彼此相应,又怎么能说有鬼神呢?” 郭注:野,是超出权利得失;从,是不自作主张。通,是贯通彼我。物,是与万物同体。来,是自得。鬼入,是超脱外在形骸。天成,是不再有所作为。不知道死生所归,便处处都能适应而安然。妙,就是善。善恶相同,所以无论到哪里都能自得。这是说长久听闻道,知道天籁的自然,最终会忽然忘掉自己,于是污秽和牵累日渐除去,直到完全消尽。出生而有所作为,就是防碍自己的生命。生命之所以有作为,是因为有私;死亡由有作为而来,因为私护其生命才产生作为。现在所以劝您,是因为死亡由自私而来。生命的阳气,是在绝迹无为中忽然独自如此,并不是由某个原因产生。然而确实如此,所以无所谓适与不适,然后处处都适;处处都适,便达到最高境界。天地都已经自足,道理必然自行终结,并不由于人的知力;这不是命又是什么呢?不知道它为什么如此却自然如此,称为命。它仿佛有意志,所以还要遣除“命”这个名称,以说明一切只是自然如此;这样,关于命的道理才完整。道理必有相应,好像有神灵使它如此;但道理是自行相应,并不由于某种主宰,因此即使相应,也没有鬼神。

吕注【道未始有物也,既已为物,而欲复于无物,则其致虚守静,非一朝之积也。野,谓忘仁义;宾,礼乐。从,言心之莫逆;通,言心之彻物。即物物皆游,物物皆观矣。来,则道集之谓;▯入,即▯神来舍。天成,则与天合德;不知死,不知生,则知止乎其所不知。大妙,则神矣。妙万物而为言,然后能体神也。生而无为,则不知有生,不知有死;生而有为,而后有死。劝之以公而无私,则不知有死矣。生而有为,死之所自,故圣人外其身而身存,以其无私,能成其私,所以劝公也。原始要终,故知生死之说。始卒若环,则生阳而已,安有所自?以有为为自,亦以物情言之,其果然乎?故体道穷神者,不知有死生,恶有所适、所不适?欲求之历数,人据未始同也,又恶乎求之祸福人事之间哉?以为无命耶?终若有所制也。以为有命耶?求其始不可得也。以为无▯邪?而有以相应。以为有▯耶?而无以相应。是以止于所不知,而无所容心,斯得之矣】众防两问于景【影】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而今也被发,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景曰:「叟叟也,奚稍问也?予有而不知其所以。予蜩甲也,蛇蜕也,似之而非也。火与日,吾屯【豚】也;阴与夜,吾代也。彼吾所以有待耶?而况乎以有待者乎?彼来则我与之来,彼往则我与之往,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强阳者又何以有问乎【蜩甲蝉蜕皮也屯聚也叟叟一作搜搜音萧】郭注【运动自尔,无所稍问。自尔,故不知所以。影似形而非形,推而极之,则今之所谓有待者,卒至于无待,而独化之理彰矣。直自强阳运动,相随往来耳,无竟不可问也】吕注【防两生于影,影外微阴非一,故曰叟叟。影之俯仰行止,随人而已,岂知所以哉?形之有影,犹蜩之甲、蛇之蜕,而非蜩甲、蛇蜕也。影得日火则屯而显,遇阴夜则代而隐,此乃影之所待而为影,然而无情,岂知有待耶?影之所待者,日火、阴夜,而不可谓之有待,况以有待者乎?以有待者,影之所自出,即形是也。以防两无待,知影之无待;以影无待,知影之所出者亦无待,则不为形所累矣。彼来往则我与之来往,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皆非我也,又何以有问乎】循本【括,括发叟,老人之称,稍略也。彼指形也。况乎以之,以训用。强阳,阳气之不正者。防两与影,如叟之与叟也。二叟相逢,住世能几?相问之时,不过稍稍而已,汝何必稍问也?予,影自谓也。予虽有此影,而不知其所以然之故。若曰影生于形,如蜩之甲,如蛇之蜕,此说似矣而非。甲犹是生于蜩,蜕犹是生于蛇。若影遇火与日照之,则屯聚;遇天阴与夜,则代去。无火日,则虽有形不能为我影。如此看来,则彼之形虽能为吾影,而必有所待,况罔两又用影之有待者乎?彼形来往,吾固与之来往;彼形强阳,吾亦与之强阳。强阳者,本非血气之正,而影亦随之,以见形影皆非真实,又何以问为?此假重出,而语意尤超】阳子居南之沛,老聃西游于秦,邀于郊,至于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敎,今不可也。」阳子居不答。至舍,进盥漱巾栉,脱屦户外,▯行而前曰:「向者弟子欲请夫子,夫子行不间,是以不敢。今间矣,请问其故。」老子曰:「而睢睢【灰】盱盱【吁】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阳子居蹴【子六切】然变容曰:「敬闻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将,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漾】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阳姓名戎字子居列子作杨朱睢仰目也盱张目也皆视上于面而近傲者▯炊也】郭注【睢睢盱盱,跋扈之貌,人将畏难而疏远也。尊形自异,故惮而避之。去其矜夸,故与之争席】吕注【睢盱自异,则舍者迎将之召也,老子所以叹子居;形谍成光,则户外屦满之召也,伯昏所以去御冦。其趣一也】江遹【孔子曰:「下人不精,不得其真。」进盥漱、巾栉,脱屦膝行,凡以欲得其真而已。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盖神之所托也。得道者之相遇,目击而道存。知人者毎得于眉睫,故阳子之睢睢盱盱,老子以为不可教也。明白四达,是谓大白;毎下愈况,是谓若辱。冲而不盈,故盛德若不足。若然者,其视颠颠,奚有于睢盱哉?避席非止于不争而已,争席非止于不避而已。闻命而反,则昔之避者更且争。夫秦梁之地不远也,今之舍者犹昔之舍者也,亦非有二杨朱也,其相遇遽若此异者,乃知至道密庸,变形易虑,人常由之而莫知也。盖南之沛,则趋于物之所防;其反也,则复于命之所本。或避或争,在往反之间耳】

译吕注:道本来没有万物;既然已经成为万物,还想返回到无物,就必须致虚守静,不能一朝一夕完成。野,是忘掉仁义;宾,是忘掉礼乐。从,是说心与外物没有抵牾;通,是说心能够通达万物,也就是每一物都能自由游处,每一物都能观照。来,是道聚集于身的意思;鬼入,是鬼神来居于其中。天成,是与天合德。不知死、不知生,是知道止于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大妙,就是成为神。能够以“妙万物”来谈论,才算真正体认精神。生而无为,就不知道有生,也不知道有死;生而有为,才有死。劝导人公正而无私,就不会知道有死亡。生而有为,是死亡的由来,所以圣人把自己置于身外而反能保全自身;正因为无私,才可以成全自身,所以要劝人以公。推究起点,贯通终点,就能明白生死之说。开始和终结如同圆环,生不过是阳气的出现罢了,哪里有固定的由来?把有作为当作由来,也只是从物情来说;果真如此吗?所以体道穷神的人不知道有死生,哪里还有所谓归向或不归向?想从天的历数、人所凭据的范围中求取答案,彼此本来就不相同,又到哪里去在人事祸福之间求呢?如果认为没有命,终究又好像有所制约。如果认为有命,又无法找到它的起点。如果认为没有鬼神,却又有彼此相应的情形;如果认为有鬼神,却又没有彼此相应的依据。因此应当止步于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不让内心有所执著,这才算得道。众狙向影子问道:“你刚才俯身而现在仰身,刚才束发而现在披发,刚才坐着而现在站起,刚才行走而现在停止,这是为什么?”影子说:“你们真是来来回回地问,何必稍稍追问呢?我有这些变化,却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如此。我像蝉蜕下的皮,像蛇蜕下的皮,似乎与它们相同却又不是它们。遇到火和太阳,我就是聚集而显现的东西;遇到阴暗和夜晚,我就代替而隐去。难道我是依赖某种东西才存在的吗?何况那些依赖某种东西的呢?它来,我就跟着它来;它走,我就跟着它走;它强盛运动,我就跟着它强盛运动。既然强盛运动本来如此,又有什么可问的呢?” 郭注:运动变化本来就是自然如此,没有什么值得稍加追问。因为自然如此,所以不知道它为什么如此。影子像形体却不是形体,推究到极点,那么今天所谓有所依待的东西,最终也会达到无所依待,从而显示独自化生的道理。它不过是自行强盛运动,随着形体来往罢了,哪里有究竟可供追问呢?吕注:众狙生于影子,影子之外还有微弱的阴影,并非只有一个,所以说“叟叟”。影子的俯仰、行止,只是随着人的动作罢了,哪里知道为什么呢?形体有影子,就像蝉蜕、蛇蜕一样;影子与蝉蜕、蛇蜕相似,却并不是蝉蜕、蛇蜕。影子遇到日光和火就聚集而显现,遇到阴暗和夜晚就代替形体而隐去;这是影子所依待而成为影子的条件,然而影子没有情识,哪里知道自己有所依待呢?影子所依待的是日光、火光、阴暗和夜晚,却不能说它自己知道有所依待,何况那些真正有所依待的东西呢?所谓有所依待者,就是影子所由产生的形体。由众狙没有固定依待,可以知道影子没有固定依待;由影子没有固定依待,可以知道产生影子的形体也没有固定依待,这样就不会被形体所牵累。外物来往,我就随之来往;外物强盛运动,我就随之强盛运动;这些都不是我,又有什么可问的呢?顺着根本道理来说:【“罔两”是“景”的别称,指老人,略称罢了。“彼”指形体。“况乎以之”的“以”,训为“用”。“强阳”是指不正的阳气。“罔两”和影子,就像老人和老人一样。两个老人相逢,能够共同存在世上多久呢?相互询问的时候,也不过是片刻罢了,你为什么一定要稍稍询问呢?“予”是影子自称。我虽然有这个影子,却不知道它所以如此的缘故。若说影子产生于形体,就像蝉蜕出甲壳、蛇蜕去旧皮,这种说法似乎对,其实不对。甲壳仍然是由蝉所生,蜕皮仍然是由蛇所生。影子遇到火光和日光,就聚集显现;遇到阴天和黑夜,就隐没离去。没有火光和日光,即使有形体,也不能成为我的影子。这样看来,那形体虽然能成为我的影子,却还必须有所凭借,何况罔两又要凭借影子的凭借呢?形体来往,我固然也随它来往;形体强阳,我也随它强阳。强阳本来就不是正常的血气,影子也随之而动,由此可见形体和影子都不是真实的,又有什么可问的呢?这里再次出现了借重之说,但语意更加超拔。】阳子居南行到沛地,老聃向西到秦地,在郊外相邀同行,走到梁地时遇见了老子。老子走到半途仰天叹息说:“我起初以为你是可以教导的人,现在看来却不行了。”阳子居没有回答。到了旅舍,他进去取水洗漱,拿巾和梳子整理仪容,把鞋脱在门外,跪着爬行上前说:“刚才弟子想请教先生,先生赶路没有空闲,所以不敢开口。现在有空了,请问其中的缘故。”老子说:“你那副傲视一切、张目自高的样子,还有谁愿意和你相处?最明白通达的人反而像蒙受羞辱,德行最盛的人反而像有所不足。”阳子居惊惧地改变容色说:“谨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他起初出行时,旅舍主人迎接并送行,主人家的丈夫亲自拿席子,妻子亲自拿巾和梳子,旅舍中的人都避开席位,烧火做饭的人也避开灶台。他回来时,旅舍中的人却和他争席位了。【阳子,姓杨,名朱,字子居,《列子》作“杨朱”。“睢睢”是仰目而视,“盱盱”是张目而视,都是眼睛高视、接近傲慢的样子。“▯”是炊的意思。】郭象注: “‘睢睢盱盱’是跋扈傲慢的样子,别人将会畏惧他、为难他而疏远他。他故意使自己的形貌显得与众不同,所以别人害怕他而避开;除去矜夸之态,所以别人又同他争席。”吕惠卿注: “‘睢盱自异’,所以旅舍的人迎接送行;老子因此叹息阳子居。形貌收敛而光彩内含,所以门外鞋子满地;伯昏无人因此离开御寇。二者的旨趣是一样的。” 江遹说:【孔子说:“对待下人不精细体察,就不能得到真实情况。”阳子居进去洗漱,拿巾和梳子整理仪容,脱鞋跪行,都是为了获得真实情况而已。人的精神表现,没有比眼睛更好的了,因为眼睛大概是精神寄托之处。得道之人相遇,只要目光相接,道便存于其中。了解一个人,常常从眉目神色间得到,所以阳子居睢睢盱盱,老子便认为他不可教导。明白通达四方,叫作“大白”;越是处处退让,越显得像受到羞辱,叫作“若辱”。充实而不自满,所以盛德反而像有所不足。如果这样,他的目光自然安详沉静,哪里还会睢睢盱盱呢?避席不只是停止争席而已,争席也不只是停止避让而已。听到教诲后返回,原先避开他的人反而又同他争席。秦地和梁地相距并不远,今天的旅舍主人仍是从前的旅舍主人,也并不是有两个杨朱;但他们相遇后态度竟有这样大的不同,这才说明最高的道理幽微深密,人的形貌和心念发生变化,人们常常这样做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大概南行到沛地,是趋向外物所阻隔之处;返回时,则回到生命本性的根本。或避让,或争席,只是在去来之间发生变化罢了。】

管见总论【是篇以寓言标题,南华老仙渡水不湿脚之意。自揆立言既多,恐后人殉迹成▯,故随步随扫其迹。其寓言、重言,皆不得已而借外论之。卮言如水在卮,有防而不失,则其出也由中,故日出而不厌。同异是非,各当其分,言出于无,言亦犹不言也。其然其可,则物情之去取耳,恶知其为固然、固可耶?是以必至于不言,则齐也。吁!世衰道微,人莫已信,不得行志当世,犹觊垂训方来,又虑无以必后人之知,故防于所重以取信焉。使入由寓以完其真,从徼而跻乎妙,其成功一也。至论夫子之迹,随年化始是卒非,当身之是不可常也如此,况欲必信于后世乎?曾子之再仕再化,心不免乎有系,而哀乐形焉,无问乎为亲为禄也。若夫闻言而悟,有若子游,一年而野,至于大妙,则心日虚而道日集矣。次论命▯之有无,形影之因待,皆明造化不可致诘之妙。人能充其造化所与,而莫之天阏,则吾身之天地不可测之灵物,亦犹是也。结以睢盱矜傲,人谁与居?闻命而反舍者争席,则耳聆心悟,在片言之顷,孰谓载道而示后世,无得鱼忘筌者哉】让王第二十八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又让于子州支父。子州支父曰:「以我为天子,犹之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平声】之,未暇治天下也。」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他物乎?唯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也。舜让天下于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者也。舜以天下让善卷。善卷曰:「余立于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絺,春耕种,形足以劳动;秋收敛,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为哉?悲夫子之不知余也!」遂不受。于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处。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曰:「卷卷【权】乎,后之为人,葆力之士也。」以舜之德为未至也,于是夫负妻戴,携子以入于海,终身不反也。大王亶父居邠,狄人攻之,事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大王亶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父居而杀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为吾臣与为狄人臣,奚以异?且吾闻之,不以所用养害所养。」因杖防而去之,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于岐山之下。夫大王亶父,可谓能尊生矣。能尊生者,虽贵富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见利轻亡其身,岂不惑哉?越人三世弑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而越国无君。求王子搜不得,从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薫之以艾,乘以王舆。王子搜援绥登车,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谓不以国伤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为君也【幽忧,高诱云:「幽,隐也。」诗云:「如有隐忧」是也。卷卷,用力貌。所用养,地也;所养,人。】也不以养伤身,不以利累形,言富贵有养而不以昧养伤身,贫贱无利而不以求利累形也。捜,王子名。《淮南子》作翳。《尔雅》云:「南戴日为丹穴】吕注【三代之季,父子兄弟争有天下,更相残害,所谓士者,危身轻生以干泽,此《让王》之篇所以作也。许由、支父之徒,皆不以天下易其生者。扬雄以为先哲尧禅舜之重,则不轻于由也。所谓重者,得不以其历试而后授之以天下乎?殊不知尧之所以得舜者,不在于历试;历试者,与人同而已,所谓暴之于人是也。使由无避尧之意,安知其试之不如舜乎】疑独【有身不能无养,有生不能无累。富贵者乐于养,养过则伤身;贫贱者迫于利,利失则累形。能免二患,乃为尊生也。然此圣人之绪耳,非其真也。圣人之真者,忘生而生无不全,忘养而养无不至。虽为天下国家之所寄托,时适然耳,又何偒乎】循本【今常德府武陵县南苍山有善卷坛,宋政和中赐号遁世高蹈先生,郡守李防为坛记,坛之近仍有其坟】韩魏相与争侵地,子华子见昭僖侯,昭僖侯有忧色。子华子曰:「今使天下书铭于君之前,书之言曰:『左手攫【俱▯切】之则右手废,右手攫之则左手废,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攫之乎?」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子华子曰:「甚善。自是观之,两臂重于天下也,身亦重于两臂。韩之轻于天下亦远矣,今之所争者,其轻于韩又远。君固愁身伤生以忧戚不得也。」昭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众矣,未尝得闻此言也。」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子华子魏人攫取也废断而去之也】吕注【昭僖侯能用子华之言,而轻其所争,则于不以天下易生者,又其次也】

译管见总论:【这一篇用寓言作标题,含有南华老仙渡水而脚不沾湿的意思。自己衡量所立之言已经很多,恐怕后人拘泥于迹象而形成弊病,所以一面行走一面扫除自己的踪迹。这里的寓言、重言,都是不得已才借用外在言论。卮言就像水在卮中,有所防范而不失其本真,所以流出时出于其中,日日更新而不令人厌倦。同与异、是与非,各自合乎它们的分际;言语出于无,言语也就如同没有言语。说它正确、说它可以,不过是随着事物的情状取舍罢了,哪里知道它是固定的正确、固定的可行呢?因此一定要达到不言,才是真正的齐同。唉!世道衰败、道术微弱,人们不相信自己,不能在当世实行志向,还希望把教训留给后来的人;又担心无法让后人确实了解,所以在他们所重视的地方设置防范,以取得信任。使人从寓言进入而保存真实,从浅近处攀登到玄妙处,成就其实是一样的。至于评论孔子的行迹,随着年份而变化,开始时肯定,后来又否定;连他本人当时认为正确的,也不能永远不变,何况想让后世一定相信呢?曾子两次出仕、两次改变,内心不免有所牵系,于是哀乐显现出来,无论是为了奉养双亲还是为了俸禄,都不能说已经超脱。至于听到言语便觉悟的人,如有子、子游,一年之间便能质朴无华;达到最高妙的境界,内心一天比一天虚静,道一天比一天汇聚。接着讨论命鬼是否存在、形体和影子的因待关系,都是为了说明造化不可穷诘的玄妙。】人如果能够充分发挥造化所赋予他的本性,而不被外在因素阻塞,那么自身天地中不可测度的灵妙之物,也同样如此。篇末以睢睢盱盱、矜夸傲慢作结:有谁愿意同这样的人相处呢?听到教诲后返回旅舍,别人便同他争席;这说明耳朵听到、内心领悟,都在片刻之间。谁能说承载道并把它示于后世,就没有得鱼忘筌的人呢?】让王第二十八 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尧又把天下让给子州支父。子州支父说:“把我当作天子,也不是不可以。可是我正患有深重忧愁的疾病,正在治疗它,还没有空闲治理天下。”天下是最为贵重的东西,他却不肯用它来损害自己的生命,何况其他事物呢?只有不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追求的人,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舜把天下让给子州支伯。子州支伯说:“我正患有深重忧愁的疾病,正在治疗它,还没有空闲治理天下。”所以天下是最大的器物,却不能用它来交换生命;这正是有道之人与世俗之人不同的地方。舜把天下让给善卷。善卷说:“我生活在天地之间,冬天穿皮毛,夏天穿葛布和细麻;春天耕种,身体足以得到劳动;秋天收获,身体足以休息并获得食物。太阳出来就劳动,太阳落山就休息,在天地之间逍遥自在,心意自得。我为什么要天下呢?可悲啊,您竟不了解我!”于是拒绝接受。他随即离去,进入深山,没有人知道他的所在。舜又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说:“善卷多么坚守啊,他是后世做人中保存力量的人。”认为舜的德行还没有达到最高境界,于是背着丈夫、头顶着妻子,带着孩子进入大海,终身不再回来。大王亶父居住在邠地,狄人来攻打他;用皮帛侍奉狄人,狄人不接受;用犬马侍奉,狄人不接受;用珠玉侍奉,狄人仍不接受。狄人所求的是土地。大王亶父说:“我和别人的兄长住在一起,却杀害他的弟弟;我和别人的父亲住在一起,却杀害他的儿子,我不忍心这样做。你们都努力留下吧,无论做我的臣民还是做狄人的臣民,有什么区别呢?况且我听说过:不能因为用来供养人的东西,而伤害所供养的人。”于是他拄着杖离开了邠地,百姓相继跟随他,终于在岐山脚下建立了国家。大王亶父可以说是能够尊重生命的人了。能够尊重生命的人,即使尊贵富有,也不因供养生活而伤害身体;即使贫穷卑贱,也不因利益而拖累形体。如今世上身居高官、拥有尊爵的人,都把失去官位爵禄看得极重;一见利益便轻率地丧失自身,难道不是迷惑吗?越国人连续三代杀害自己的国君,王子搜对此忧惧,逃到丹穴,越国因此没有国君。越国人找不到王子搜,便追到丹穴。王子搜不肯出来,越人用艾草熏他,又用国君的车舆载他。王子搜拉着车绥登上车,仰天呼喊:“做国君啊,做国君啊,难道就不能放过我吗?”王子搜并不是厌恶做国君,而是厌恶做国君所带来的祸患。像王子搜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不因国家而伤害生命;这正是越国人希望得到他来做国君的原因。【“幽忧”,高诱说:“幽,就是隐。”】《诗经》说:“如有隐忧”,就是这个意思。“卷卷”是用力的样子。“所用养”指土地,“所养”指人。“搜”是王子之名。《淮南子》作“翳”。《尔雅》说:“南方有山,山顶向南承受日光的地方叫丹穴。”】吕惠卿注:【三代末年,父子兄弟争夺天下,互相残害;所谓士人,也往往危害身体、轻视生命,以求取恩泽,这就是《让王》篇产生的原因。许由、子州支父一类人,都不肯用天下交换自己的生命。扬雄认为,先哲尧把天下禅让给舜的慎重,并不比许由轻。所谓慎重,难道不是因为考察试用舜之后才把天下授予他吗?殊不知尧之所以得到舜,并不在于考察试用;考察试用,只是与常人相同,所谓把他显现给众人看罢了。假使许由没有躲避尧的意思,又怎么知道尧对他的考察不会像对舜那样呢?】疑独说:【有身体就不能没有供养,有生命就不能没有牵累。富贵之人以供养为乐,供养过度就会伤害身体;贫贱之人被利益所逼,利益一旦失去就会拖累形体。能够免除这两种祸患,才叫作尊重生命。然而这只是圣人的末绪,并不是圣人的真实境界。圣人的真实境界,是忘掉生命而生命无不保全,忘掉供养而供养无不达到。即使天下国家把事情托付给他,也只是时势偶然如此罢了,又有什么伤害呢?】循本说:【如今常德府武陵县南面的苍山有善卷坛,宋政和年间赐号“遁世高蹈先生”,郡守李防为它写了坛记,坛的附近至今还有他的坟墓。】韩国和魏国互相争夺侵占土地,子华子去见昭僖侯,昭僖侯面带忧色。子华子说:“假如现在有人在您的面前写下一篇铭文,内容说:‘用左手抓取天下,右手就会残废;用右手抓取天下,左手就会残废;然而抓取天下的人必定能够拥有天下。’您能够抓取它吗?”昭僖侯说:“我不抓取。”子华子说:“很好。由此看来,两条手臂比天下更贵重,身体又比两条手臂更贵重。韩国相对于天下,远没有那么贵重;如今所争的土地,相对于韩国又远没有那么贵重。您本来就不该为争夺这些东西而忧愁,以致损害身体、伤害生命。”昭僖侯说:“说得好!教导我的人很多,却从未听到过这样的话。”子华子可以说是懂得轻重的人了。【子华子是魏国人。“攫”是抓取;“废”是断掉而失去作用。】吕惠卿注:【昭僖侯能够采用子华子的言论,轻视自己所争夺的东西,那么在不肯用天下交换生命这一点上,只是次一等罢了。】

碧虚【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疆场废地,何苦争为?」《鸿烈》解曰:「杀戎马而求狐狸,援两鳖而失灵龟,断右臂而争一毫,折镆铘而竞刀锥,可谓不知轻重者也】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颜阖守陋闾,苴布之衣而自饭牛。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颜阖之家与?」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致币,颜阖曰:「恐听者谬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故若颜阖者,真恶富贵也。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侧雅反】以治天下。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哉!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今且有人于此,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则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夫生者,岂特随侯之重哉【鲁君一作鲁侯苴有子麻也土苴粪草】管见【难进易退,君子之常。养愈久而植愈深,阖不容议矣。且天下功业,莫大于帝王。此犹以为余事,则所谓圣人之其者,岂常流可测邪?『所以』之『所以』为『即』,语云『所由』、『所安』也。恐听者谬,多『者』字。真以『治』身,『治』当是『持』。凡圣人之动作,『圣』字为冗。隋侯之重,『重』当作『珠』,全见《吕氏春秋》可证。不韦去庄子未远,必得其真】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于郑子阳者,曰:「列御冦,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邪?」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子阳,郑相,为人严酷,罪者无赦。舍人折弓,畏子阳怒责,因国人逐猘狗而杀子阳】碧虚【士甘陆沈,无闻岂肯诎志而受无名之禄,苟狥妻子之情,而踯躅于祸网哉】楚昭王失国,屠羊▯【悦】走而从于昭王。昭王反国,将赏从者,及屠羊▯。屠羊▯曰:「大王失国,▯失屠羊;大王反国,▯亦反屠羊。臣之爵禄已复矣,又何赏之?」言。王曰:「强【上声】之!」屠羊▯曰:「大王失国,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诛;大王反国,非臣之功,故不敢当其赏。」王曰:「见之。」屠羊▯曰:「楚国之法,必有重赏大功而后得见。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国,而勇不足以死寇。吴军入郢,▯畏难而避寇,非故随大王也。今大王欲废法毁约而见▯,此非臣之所以闻天下也。」王谓司马子綦曰:「屠羊▯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子其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屠羊▯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贵于屠羊之肆也;万钟之禄,吾知其富于屠羊之利也。然岂可以贪爵禄,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不敢当,愿复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三旌司马本作三珪云诸侯之三卿皆执珪者】碧虚【诵诗书而发▯,居屠肆而守义者,何代无之?夫窃势以为已功,市权而要重赏者,闻此亦当知愧矣】口义【大王反国,▯反屠羊,各得其本分。三旌,三公也。车服各有旌别,故曰三旌】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草,▯户不完,桑以为枢而瓮牖,二室,褐以为塞,上漏下湿,匡坐而▯。子贡乘大马,中绀而表素,轩车不容巷,往见原宪。原宪华冠縰【徙】履,杖藜而应门。子贡曰:「嘻!先生何病?」原宪应之曰:「宪闻之,无财谓之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今宪贫也,非病也。」子贡逡巡而有愧色。原宪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学以为人,敎以为已,仁义之慝,舆马之饰,宪不忍为也。」曾子居卫,缊袍无表,颜色肿哙,手足胼【骈】胝【支】三日不举火,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缨绝,捉衿而肘见,纳履而踵决,曳縰而歌商颂,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故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孔子谓颜回曰:「回来!家贫居卑,胡不仕乎?」颜回对曰:「不愿仕。

译碧虚说:“姓名和身体哪个更亲近?身体和财货哪个更多?不过是疆场上的荒废土地,何苦争夺呢?”《鸿烈》解释说:“杀死战马去捕求狐狸,放弃两只鳖而失去灵龟,砍断右臂去争夺一根毫毛,折断镆铘宝剑去争夺刀锥,这都可以说是不知轻重。” 鲁君听说颜阖是得道之人,便先派人带着财帛去拜访。颜阖住在简陋的里巷,穿着粗麻衣,亲自喂牛。鲁君的使者到了,颜阖亲自接待。使者问:“这是颜阖的家吗?”颜阖回答:“这是我的家。”使者送上财帛,颜阖说:“恐怕听命的人弄错了,使您获罪;不如请您再查问清楚。”使者回去重新查问,再来寻找颜阖时,颜阖已经不知去向了。所以像颜阖这样的人,确实厌恶富贵。因此说:道的真实内容用来修治自身,它的余绪用来治理国家,它的糟粕用来治理天下。由此看来,帝王的功业只是圣人的余事,并不是用来使自身完整、保养生命的。如今世俗所谓君子,大多危害身体、抛弃生命去追逐外物,难道不可悲吗?凡是圣人的行动,都一定要考察它所凭借的原因以及它所要做的事情。现在假如有这样一个人,用随侯之珠去弹射千仞高空的鸟雀,世人一定会笑他。这是为什么?因为他所使用的东西贵重,而所要取得的东西轻微。生命本身,哪里只是随侯之珠那样贵重呢?【“鲁君”一本作“鲁侯”。“苴”是有子的麻。“土苴”是粪土和草芥。】管见说:【难于进取、容易退处,是君子的常态。颜阖长期修养自身,根基越来越深,已经不容置疑。况且天下的功业,没有比帝王之业更大的;连帝王之业尚且认为是余事,那么所谓圣人的境界,哪里是普通人可以测度的呢?“所以”中的“所以”,应当解释为“即”,如“所由”“所安”之类。‘恐听者谬’中的‘者’字多余。‘真以治身’的‘治’应当作‘持’。‘凡圣人之动作’中的‘圣’字多余。‘隋侯之重’的‘重’应当作‘珠’,《吕氏春秋》全文可以证明这一点。吕不韦距离庄子时代不远,必定得到了它的真实文字。】子列子生活贫困,面容显出饥色。有人把这件事告诉郑子阳,说:“列御寇大概是有道之士,居住在您的国家却如此贫困,您莫非是不喜欢士人吗?”郑子阳立即命官吏送给他粮食。子列子见使者后拜了两拜,辞谢不受。使者离开后,子列子进屋,他的妻子望着他,拍着胸口说:“我听说做有道之人的妻子儿女,都能得到安逸快乐。如今我们面带饥色,国君过意不去而送给先生食物,先生却不接受,难道不是命运如此吗?”子列子笑着对她说:“国君并不是自己了解我,只是听了别人的话来送我粮食;等到要治我的罪时,也将因为听了别人的话。这正是我不接受的原因。”后来百姓果然作乱,杀死了子阳。【子阳是郑国宰相,为人严酷,获罪者一概不赦。舍人折断弓弦,害怕子阳发怒责罚,于是借着国人追逐疯狗的机会杀死了子阳。】碧虚说:【士人甘愿沉没于世俗而不显名,哪里肯屈服自己的志向去接受无名的俸禄,姑且顺从妻子儿女的情感,而在祸网中徘徊呢?】楚昭王失去国家时,屠羊说逃走跟随昭王。昭王收复国家后,准备赏赐跟随他的人,也把屠羊说列在其中。屠羊说说:“大王失去国家,我失去了屠羊的生计;大王收复国家,我也恢复屠羊的生计。我的爵禄已经恢复了,还要什么赏赐呢?”昭王说:“强迫他接受!”屠羊说说:“大王失去国家,不是我的罪过,所以不敢接受惩罚;大王收复国家,也不是我的功劳,所以不敢承受赏赐。”昭王说:“叫他进来见我。”屠羊说说:“楚国的法令规定,必须有重大功劳并得到重赏的人,才有资格进见。如今我的智慧不足以保全国家,勇力不足以战死抗敌。当吴军攻入郢都时,我是害怕祸难而躲避敌军,并不是特意跟随大王。如今大王想废弃法令、破坏规约而召见我,这不是我所听闻的天下之道。”昭王对司马子綦说:“屠羊说地位卑贱,却陈述的道义非常高尚。你替我给他安排三旌的职位。”屠羊说说:“三旌的职位,我知道它比屠羊的摊铺尊贵;万钟俸禄,我知道它比屠羊的收入富足。然而难道可以贪恋爵禄,而使我的君主留下任意施赏的名声吗?我不敢接受,希望重新回到我的屠羊摊铺。” 于是他最终没有接受。【“三旌”,司马彪本作“三珪”,说诸侯的三卿都执珪。】碧虚说:【诵读诗书却能发扬道义,身处屠羊摊铺却能守持正义,哪个时代没有这样的人呢?那些窃取权势而把它说成自己的功劳、买通权力而求取重赏的人,听到这件事也应当知道惭愧。】口义说:【大王收复国家,屠羊说也恢复屠羊的生计,各自得到自己的本分。三旌,就是三公。车服各有旌别,所以叫三旌。】原宪住在鲁国,房屋只有四面墙那么大的地方,用活草盖屋顶,门扉不完整,用桑木做门轴,以破瓮作窗;两间屋子,用粗布堵塞缝隙。屋顶漏水,地面潮湿,他端坐着弹琴。子贡骑着高头大马,车内穿深青色衣服,外面穿白衣,轩车甚至进不了巷子,前去拜见原宪。原宪戴着破旧的帽子,穿着没有装饰的鞋,拄着藜杖出来应门。子贡说:“唉!先生是生了什么病吗?”原宪回答:“我听说,没有财物叫作贫穷;学习了道理却不能实行,才叫作疾病。现在我是贫穷,不是有病。”子贡徘徊不前,面露惭愧。原宪笑着说:“迎合世俗以求名,结党营私来交朋友,把学习用来求取他人认可,把教导别人用来抬高自己,把仁义变成祸害,用车马来装饰自己,这些事我不忍心去做。”曾子住在卫国,穿着没有外层的旧夹衣,面色浮肿,手脚长满老茧,三天没有生火做饭,十年没有添制衣服;端正帽子时帽带断了,提起衣襟时手肘露出,穿鞋时鞋后跟裂开;他拖着破旧的冠带歌唱《商颂》,声音充满天地,仿佛从金石乐器中发出。天子不能把他当臣下,诸侯不能把他当朋友。所以,修养志向的人会忘掉形体,修养形体的人会忘掉利益,达到道的人会忘掉心。【“匡”是正坐;“縰履曳履”是拖着鞋行走;“应门”是亲自到门口应答;“希世”是迎合世俗、顾念世俗声誉;“肿哙”是剥落错杂的样子,另一说是盈虚不定的样子。】孔子对颜回说:“颜回,颜回!家里贫穷,居处卑微,为什么不出来做官呢?”颜回回答说:“我不愿做官。”

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饘粥;郭内之田十亩,足以为丝麻;鼓琴足以自娱,所学夫子之道者,足以自乐也。回不愿仕。」孔子愀然变容,曰:「善哉回之意!丘闻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审自得者失之而不惧,行修于内者无位而不怍。丘诵之久矣,今于回而后见之,是丘之得也【匡正也縰履曳履也应门自对门也希世顾世誉也肿哙剥错也一云盈虚不常貌】新传【夫富与贵,是人之所好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所好所恶,皆生于心。能无心,则好恶所以忘。好恶忘,则处富贵不知其富贵,居贫贱不知其贫贱,泛然自得于胸中,所以逍遥于天地之闲也。若原宪、曾子、颜回者,可谓无心矣。宪居环堵之室,▯户而瓮牖;曾子颜色肿哙,而衣冠决坏;颜回家贫处卑,而饘粥丝麻之仅给。三人未尝恶贫而忘道,故或歌或▯,而忘形自得矣,岂务殉物而伤生欤?此所以异于世俗矣。故曰致道者忘心】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奈何?」瞻子曰:「重生,重生则利轻。」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未能胜也。」瞻子曰:「不能自胜则从,神无恶乎!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此之谓重伤。重伤之人无寿▯矣。」魏牟,万乘之公子也,其隐岩穴也,难为于布衣之士,虽未至乎道,可谓有其意矣【象魏,观阙,国君之门。淮南子作騩阙,许慎云:「天子之两观也】疑独【魏公子牟封于中山,瞻子,魏之贤人。夫人心最为难胜,故虽身在江海,心居魏阙,自言其未能无心于富贵也。重生则利轻,利轻则不思魏阙矣。牟虽知生可重,物可轻,然其心不能自胜。夫未自能胜,不如且顺之而勿强抑,强抑则内伤其神,神恶之矣。不能自胜,一伤也;强而抑之,是二伤也,故曰重伤。此非自养之道也,故曰无寿▯矣。瞻子所言,固不可为学道者之法,譬名医疗疾,必审人而处方,期于瘳疾而已】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糁【素感切】颜色甚惫,而▯歌于室。颜回择菜。子路、子贡相与言曰:「夫子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穷于商周,围于陈蔡。杀夫子者无罪,借夫子者无禁。▯歌鼓琴,未尝绝音,君子之无耻也若此乎?」颜回无以应,入告孔子。孔子推【吐雷切】琴,喟然而叹曰:「由与赐,细人也。召而来,吾语之。」子路、子贡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谓穷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于道之谓通,穷于道之谓穷。今丘抱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何穷之为!故内省而不穷于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陈蔡之隘【厄】于丘其幸乎!」孔子削然反琴而▯歌,子路扢然执干而舞。子贡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道德于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故许由娱于颍阳,而共【恭】伯得乎丘首【孔子之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桓魋欲杀孔子,伐其树,孔子遂行。不糁,无米粒也。借,陵借也。削然,反琴声。▯然,奋舞貌。共伯即共和。丘首一作共首】吕注【自颜阖、御冦至孔子,皆不妄受人之爵禄、施予,以至贫贱冻馁而不改其乐者也。其次公子牟,虽未至乎道,而有其意者也。世俗之人湛于人伪者,闻许由、善卷之风,狂而不信,故历叙圣贤莫不乐道以忘生。忘生为难,犹且为之,则不以天下国家伤其生为易,可知矣】司马彪【共伯名和,修其行,好贤人。周厉王之难,天子旷绝,诸侯皆请以为天子。即位十四年,大旱,屋焚,卜于太阳,兆日厉王为祟。」召公乃立宣王。共伯复归于宗,逍遥得意共山之首】舜以天下让其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曰:「异哉后之为人也!居于▯亩之中,而游尧之门,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吾羞见之。」因自投清冷之渊。汤将伐桀,因卞随而谋,卞随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又因瞀【务】光而谋,瞀光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曰:「伊尹何如?」曰:「强力忍垢,吾不知其他也。」汤遂与伊尹谋伐桀,克之,以让卞随。卞随辞曰:「后之伐桀也,谋乎我,必以我为贼也;胜桀而让我,必以我为贪也。吾生乎乱世,而无道之人再来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数闻也。」乃自投椆水而死。汤又让瞀光,曰:「知者谋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瞀光辞曰:「废上,非义也;杀民,非仁也;人犯其难,我享其利,非廉也。吾闻之曰:『非其义者,不受其禄;无道之世,不践其土。』况尊我乎?吾不忍久见也。」乃负石而自沉于庐【一作卢】水【陇上曰亩,陇中曰▯。阻兵须强力,弑君须忍垢。椆水,一作桐水】

译颜回有城外的田五十亩,足以供给稀粥;城内的田十亩,足以种植桑麻、取得丝麻。弹琴足以自我娱乐,所学习的先生之道足以使自己快乐。颜回不愿做官。孔子忧惧地改变容色说:“颜回的志向真好啊!我听说,知足的人不会因利益而牵累自己;真正能够自得的人,即使失去所得也不害怕;在内心修养品行的人,即使没有职位也不感到惭愧。我诵读这些话已经很久了,今天在颜回身上才真正看见它们,这是我的收获。”【“匡”是正坐;“縰履曳履”是拖着鞋走;“应门”是亲自到门口应答;“希世”是迎合世俗、顾念世俗声誉;“肿哙”是剥落错杂的样子,另说是盈虚不定的样子。】新传说:【富贵是人所喜爱的,贫穷卑贱是人所厌恶的。所喜爱和所厌恶的,都产生于内心。能够做到无心,便能忘掉好恶;忘掉好恶,即使处在富贵中,也不知道自己富贵,即使处在贫贱中,也不知道自己贫贱,胸中自然而然地自得,所以能够在天地之间逍遥。像原宪、曾子、颜回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无心了。原宪住在四壁之室,以破门作门扉、以破瓮作窗;曾子面色浮肿,衣冠破裂;颜回家贫位卑,只能勉强得到稀粥、丝麻。这三个人从未因贫穷而厌恶道、忘掉道,所以有时歌唱,有时弹琴,忘掉形体而自得,哪里会务求追逐外物而伤害生命呢?】这就是他们不同于世俗之人的地方。所以说,达到道的人会忘掉自己的心。中山公子牟对瞻子说:“我的身体在江海之上隐居,心却仍然留在魏阙之下,这该怎么办呢?”瞻子说:“重视生命,重视生命,利益就会变得轻微。”中山公子牟说:“虽然知道这个道理,却还不能战胜自己。”瞻子说:“不能战胜自己,就顺从它吧;只要不强行压制,精神又有什么厌恶呢?不能战胜自己却勉强不顺从,这就叫作两重伤害。受到两重伤害的人,不能长寿。”魏牟是拥有万乘之国的公子,他能够隐居岩穴,已经比平民之士更难做到;虽然还没有达到道,也可以说已经有了向道之心。【“象魏”就是观阙,是国君宫门;《淮南子》作“騩阙”,许慎说:“是天子宫门两旁的楼观。”】疑独说:【魏公子牟封在中山,瞻子是魏国的贤人。人的内心最难战胜,所以他虽然身在江海,心却留在魏阙,自己说还不能做到无心于富贵。重视生命,利益就轻;利益轻,就不会思念魏阙。公子牟虽然知道生命可贵、外物可轻,但内心仍不能战胜自己。既然还不能自己战胜,不如暂且顺从它而不要强行压抑;强行压抑就会从内心损伤精神,精神会厌恶这种做法。不能战胜自己,是一重伤害;强行压抑,是第二重伤害,所以说是“两重伤害”。这不是自我养护的方法,所以说不能长寿。】瞻子所说的,当然不能作为所有学道之人的准则。譬如名医治疗疾病,必须审察病人而开方,只以治愈疾病为目的罢了。孔子困厄于陈国、蔡国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做饭,藜菜汤里没有米粒,面色十分疲惫,却仍在屋中弹琴唱歌。颜回在择菜。子路、子贡互相议论说:“先生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卫国被削去行迹,在宋国被伐倒大树,在商、周之间困厄,又被围困在陈国、蔡国。杀死先生没有罪,凌辱先生也不受禁止。弹琴唱歌,声音从未停止,君子竟然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吗?”颜回无法回答,进去告诉孔子。孔子推开琴,长叹一声说:“由和赐都是小人。叫他们进来,我要告诉他们。”子路、子贡进来。子路说:“到了这种地步,可以说是穷困了!”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君子通达于道,才叫作通达;穷困于道,才叫作穷困。如今我抱守仁义之道而遭逢乱世的祸患,这怎么能叫穷困呢?所以内心反省而不在道上困穷,面对灾难也不失去自己的德行。天气严寒到来,霜雪降下,我因此知道松柏的茂盛。陈、蔡之围困于我,难道不是我的幸运吗?”孔子肃然地转过琴来弹奏歌唱,子路奋然拿着盾牌起舞。子贡说:“我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深。古代得道的人,穷困时快乐,通达时也快乐。” 他们所快乐的并不是穷困或通达,而是因为道德存在于自身;这样一来,穷困和通达就如同寒暑风雨的自然次序。所以许由在颍阳自得其乐,共伯则在共首山得到自得。【孔子在宋国时,曾和弟子在大树下演习礼仪。桓魋想杀孔子,砍倒那棵树,孔子于是离开。‘不糁’是没有米粒;‘借’是凌辱;‘削然’是转过琴来发出的声音;‘▯然’是奋力起舞的样子;共伯就是共和;‘丘首’一本作‘共首’。】吕惠卿注:【从颜阖、列御寇到孔子,他们都不随意接受别人的爵禄和施舍,即使因此贫贱、受冻、挨饿,也不改变自己的快乐。其次是公子牟,虽然还没有达到道,却已经有了向道之意。沉溺于人为欲望的世俗之人,听到许由、善卷的风范,往往狂妄而不相信,所以这里连续叙述圣贤无不以乐道而忘掉生命。忘掉生命是困难的,他们尚且能够做到,那么不因天下国家而伤害生命,也就不难知道了。】司马彪说:【共伯名和,修养自己的品行,喜爱贤人。周厉王遭难时,天子之位空缺,诸侯都请求让他做天子。他即位十四年,发生大旱,宫室被焚,于是向太阳占卜,卦兆说这是厉王作祟。召公于是拥立宣王。共伯又回到宗国,在共山山顶逍遥自得。】舜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说:“后世之人的行为真奇怪啊!住在田地之间,却奔走于尧的门下;不但如此,还想用自己的屈辱行为来玷污我,我以见到他为羞耻。”于是投身清冷之渊。汤将要讨伐桀,便通过卞随谋划。卞随说:“这不是我的事情。”汤说:“谁可以做这件事?”卞随说:“我不知道。”汤又通过瞀光谋划。瞀光说:“这不是我的事情。”汤说:“谁可以做这件事?”瞀光说:“我不知道。”汤说:“伊尹怎么样?”瞀光说:“他有强力和忍受污辱的能力,其他方面我不知道。”于是汤与伊尹谋划讨伐桀,取得胜利后,把天下让给卞随。卞随辞谢说:“大王讨伐桀时来同我谋划,必定是把我当作同谋作乱的人;战胜桀之后又把天下让给我,必定是把我当作贪图天下的人。我生在乱世,无道之人两次用自己的屈辱行为来玷污我,我不忍心多次听到这种话。”于是投椆水而死。汤又把天下让给瞀光,说:“有智慧的人谋划,勇武的人完成,仁德的人居处,这就是古代的道理。您为什么不登上王位呢?”瞀光辞谢说:“废黜君上,不合乎义;杀害百姓,不合乎仁;别人承担祸难,我却享受利益,不合乎廉洁。我听说过:‘不合乎义的俸禄,不接受;无道的时代,不踏上它的土地。’何况还要尊奉我为王呢?我不忍心长久看见这种事情。”于是背着石头投沉于庐水。【“陇上”叫作亩,“陇中”叫作▯;阻止兵乱需要强力,弑杀君主需要忍受污辱。“椆水”一本作“桐水”。】

郭注【孔子曰:『士志于仁者,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夫志尚清遐,高风邈世,与夫贪利没命者,故有天地之降也。旧说曰:『如卞随、务光者,其视天下也,若六合外,人所不能察也。』斯则谬矣。夫轻天下者,不得有所重也;苟无所重,则无死地矣。以天下为六合之外,故当付之尧、舜、汤、武耳。淡然无系,故泛然从众,得失无槩于怀,何自投之为哉?若二子者,可以为殉名慕高矣,未可谓外天下也】昔周之兴,有士二人处于孤竹,曰伯夷、叔齐。二人相谓曰:「吾闻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试往观焉。」至于岐阳,武王闻之,使叔旦往见之,与之盟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埋之。二人相视而▯曰:「嘻,异哉!此非吾所谓道也。昔者神农之有天下也,时祀尽敬而不祈喜;其于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乐【洛】与政为政,乐与治为治;不以人之坏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时自利也。今周见殷之乱而遽为政,上谋而下行货,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为信,▯行以▯【悦】众,杀伐以要利,是推乱以易暴也。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今天下暗,周德衰,其并乎周以▯吾身也,不如避之以洁吾行。」二子北至于首阳之山,遂饿而死焉。若伯夷、叔齐者,其于富贵也,苟可得已,则必不赖。高节戾行,独乐其志,不事于世,此二士之节也【孤竹国在辽西令支县界血牲一本作杀牲】郭注【论语》曰:「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不言其死也。此云死者,亦欲明其守饿以终,未必饿死也】吕注【若无择、随光、夷齐者,非特不受人之天下与其爵禄,又以闻其言、处其世为污辱,至于溺饿而死。此其于乐道以忘生者,益为难;世俗之情,所不信也。数子皆圣贤,则于死生之义固达矣。夫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而舜、禹之让,其流为之哙;殷、武之事,其末为聩。辄闻无择、随光、夷齐之风者,于天下后世岂小补哉?则死非所爱也。而韩非乃云:「汤恐天下以已为贪,乃让务光,恐光受之,乃使▯光。」汤欲传恶声于子,光遂投河。司马迁亦不信有所谓随光者。韩非以知杀身,则其量汤与光宜若此。盖许由、支父、支伯不以天下易其生,使后世尊生而轻利也;无择、随光、夷齐之徒则弃生以利天下,使后世忘生而重义也。其为仁则一而已矣。庄子方论至道以遗名利,则夷齐、随光皆在所斥;及论让王以悟危身狥物之俗,则皆在所贵。观者知此,则言忘而意得矣】郭氏总注【此篇大意以起高让远退之风,故被其风者,虽贪冒之人乘天衢、入紫庭,犹时慨然中路而叹,况其凡乎!故夷、许之徒,足以当稷、契,对伊、吕矣。夫居山谷而▯天下者,虽不俱为圣佐,不犹高于▯埃尘者乎?其事虽难为,然其风少弊,故可遗也。曰:『夷、许之弊安在?』曰:『许由之弊,使人饰让以求进,遂至乎之哙也;伯夷之风,使暴虐之君得赐其毒,而莫之敢亢也;伊、吕之弊,使天下贪冒之雄敢行篡逆。唯圣人无迹,故无弊也。若以伊、吕为圣人之迹,则伯夷、叔齐亦圣人之迹也;若以伯夷、叔齐非圣人之迹耶?则伊、吕之事亦非圣矣。夫圣人因物之自行,故无迹。然则所谓圣者,我本无迹,故物得其迹,迹得而强名圣,则圣者乃无迹之名也】陆德明【或谓《让王》之篇,其章多重生,而瞀光、二三子自投于水,何也?答曰:庄书之兴,存乎反本。反本之由,先于去荣。是以明《让王》之一篇,标傲世之逸志,防在不降以厉俗,无厚身以全生。所以时有重生之辞者,亦归弃荣之意耳,所以深袪尘务之弊也。其次者被褐啜粥,保身而已。其全身尚高,而超俗自逸,宁投身于清冷,终不屈于世累也】刘槩【于不得已而已者,无所不拒;于得已而不已者,无所不取。无所不拒,近狷;无所不取,近狂。圣人得中道而与之,则二者皆在所废;其不得中道而与之,则二者皆在裁之之域矣。夫狂狷者,固中道之弊,而后世狂者非特进取也,至于贪生爱利,颠冥于嗜欲之地;狷者非独有所不为,至于洗耳投渊以恶尧舜之名,此又狂狷之弊也。庄子谓让之为名,处夫授受之间而宜不失者也。王者域中之大,于王而能让,事物何有哉?故圣人不得已而临莅天下,如王子捜者,盖可见矣。圣人至于外无物,则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至于内无我,则为天下所归,亦安得而辞?如此,则尧舜之禅、汤武之伐、伊尹之相汤、伯夷之避纣,或足履尧门与夫身居畎亩者,无殊致矣】

译郭象注:【孔子说:“士人立志于仁,有杀身以成全仁的情况,没有求生而损害仁的情况。”那些志向崇高而清远、风操超越世人的人,与贪图利益而丧失生命的人相比,正如天地高下之别。旧说认为:“像卞随、瞀光这样的人,看待天下,就像看待六合之外的东西,是人所不能察知的。”这说法是错误的。轻视天下的人,不应当再有任何看重的东西;如果没有所看重的东西,就没有值得为之死的地方。既然把天下看作六合之外的东西,就应当把它交给尧、舜、汤、武罢了。内心淡然无所系恋,所以自然随顺众人,得失不能动摇心怀,又何必投水自尽呢?像这两个人,可以说是殉名而仰慕高尚,还不能说是超脱天下。】从前周朝兴起时,有两个士人住在孤竹国,名叫伯夷、叔齐。两人互相说:“我们听说西方有个人,似乎很有道,试着去看看吧。”到了岐山南面,武王听说后,派叔旦去见他们,并同他们盟誓说:“给你们增加两等财富,授予一列官位。”于是宰杀牲畜取血而埋下盟书。两人相视而笑说:“唉,奇怪啊!这不是我们所说的道。过去神农拥有天下时,四时祭祀极其恭敬,却不祈求福喜;对待人民,忠信而尽力治理,却没有求取什么;乐于用政事治理,就用政事治理,乐于使社会得到治理,就使社会得到治理;不以人民的败坏来成就自己,不以人民的卑下抬高自己,不因遭逢时势而谋求私利。如今周看到殷的混乱,便仓促地推行政令;上面谋划,下面便行贿;依靠武力,保存威势;宰杀牲畜、歃血盟誓来建立信用;张扬行为来取悦众人,以杀伐来求取利益。这是以新的混乱取代旧的暴政。我听说古代的士人,遇到太平之世不逃避自己的责任,遇到乱世也不苟且求生。如今天下昏暗,周的德行衰败;若同周共处而玷污自身,不如避开它来洁净自己的行为。”两人向北走到首阳山,终于饿死在那里。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对于富贵,只要可以不接受,就一定不接受。他们具有高尚的节操和乖异于世俗的行为,只以实现自己的志向为乐,不为世俗做事;这就是两位士人的操守。【孤竹国在辽西令支县境内。“血牲”一本作“杀牲”。】郭象注:【《论语》说:“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下”,却没有说他们死去。这里说他们死,是为了说明他们守持饥饿直到最后,但未必是饿死。】吕惠卿注:【像北人无择、卞随、瞀光、伯夷、叔齐这样的人,不仅不接受别人所让出的天下和爵禄,而且把听到那种言论、处在那种时代都视为污辱,甚至溺水、饥饿而死。他们这样乐道忘生,更加难以做到,是世俗情感所不能相信的。这几个人都是圣贤,对于死生的道理当然通达。死亡有重于泰山,也有轻于鸿毛;舜、禹的禅让流传下来,后来竟变成了软弱;殷、武的事迹流传下来,末流竟变成了昏聩。若能经常听到北人无择、卞随、瞀光、伯夷、叔齐的风范,对于天下和后世难道不是很大的补益吗?如此看来,他们并不是喜爱死亡。韩非却说:“汤担心天下人认为自己贪图天下,于是把天下让给瞀光;又担心瞀光接受,于是派人让瞀光受辱。”汤想把恶名传给瞀光,瞀光于是投河。司马迁也不相信有所谓卞随、瞀光。韩非既然知道杀身之事,他这样衡量汤和瞀光,也许正是如此。大概许由、支父、支伯不肯用天下交换生命,是为了使后世尊重生命而轻视利益;北人无择、卞随、瞀光、伯夷、叔齐一类人则舍弃生命来有利于天下,是为了使后世忘掉生命而重视义。】他们所体现的仁义,归根到底是一样的。庄子论述最高的道而要人遗忘名利时,伯夷、叔齐、卞随、瞀光都在斥责之列;等到论述让王、用来使危害自身而追逐外物的世俗之人觉悟时,他们又都在尊崇之列。读者明白这一点,就能忘掉言辞而领会其中的意义。郭象总注:【这一篇的大意,是要兴起崇尚谦让、远离退隐的风气。因此,即使受到这种风气感染的人原本贪婪冒进,已经登上仕进大道、进入宫廷,也会有时在半路上感慨叹息,何况普通人呢?所以伯夷、许由一类人,足以同后稷、契相当,同伊尹、吕尚相比。居住山谷却能弘扬天下之道的人,即使不都成为圣王的辅佐,难道不仍高于蒙受尘埃的人吗?他们的做法虽然难以实行,但这种风气的弊端较少,所以可以留传。有人问:“伯夷、许由的弊端在哪里?”回答说:“许由的弊端,使人装出谦让来求取仕进,最终成为虚伪的让;伯夷的风气,使暴虐的君主得到施加毒害的机会,而没有人敢于抗拒;伊尹、吕尚的弊端,使天下贪婪冒进的豪雄敢于发动篡逆。只有圣人不留下固定的踪迹,所以没有弊端。如果把伊尹、吕尚看作圣人的踪迹,那么伯夷、叔齐也同样是圣人的踪迹;如果认为伯夷、叔齐不是圣人的踪迹,那么伊尹、吕尚的事业也不是圣人的事业。圣人顺应事物各自运行,所以不留下固定踪迹。这样说来,所谓圣,不过是我本来没有踪迹,因而万物各自显现其踪迹;既然有了踪迹而勉强称之为圣,那么‘圣’只是无迹的名称罢了。”陆德明说:【有人问:《让王》篇多次强调重视生命,可是瞀光以及其他几个人却投水自尽,这是什么道理?】回答说:庄子之书兴起,在于返回根本。返回根本的途径,先要从去除荣华开始。因此说明《让王》这一篇,是要标举傲然处世、超逸退隐的志向,防止人们屈服下降以助长世俗风气,不厚养形体却能保全生命。所以篇中有时说重视生命,也不过是归结到抛弃荣华这一层意思,正是为了深入清除尘俗事务的弊病。次一等的人穿粗布、喝稀粥,只能保全身体罢了。那些把保全自身看得更高、超脱世俗而自得的人,宁可投身清冷之水,也始终不向世俗牵累屈服。刘槩说:【对于不得不做的事情,什么都拒绝;对于本来可以不做却偏要做的事情,什么都接受。什么都拒绝,近于狷介;什么都接受,近于狂妄。圣人取得中道而与之相应,这两种情况都在应当废除之列;若不能得到中道而同它相应,这两种情况也都在应当裁制的范围内。狂与狷本来都是偏离中道的弊病,但后世的狂者不只是积极进取,甚至贪生爱利,昏乱沉溺于嗜欲之中;狷者也不只是有所不为,甚至洗耳投渊,以厌恶尧舜的名声。这又是狂狷的弊端。庄子所说的让,是指在授受之间处置得合宜而不失当。王者所处的天下,是天下最大的范围;连王位都能让,其他事物还有什么不能让呢?所以圣人不得已而临御天下,正如王子搜的事可以看出。圣人达到外在无物的境界,谁还会疲惫地把天下当作自己的事业?达到内在无我的境界,天下归附于他,又怎么能够辞让呢?这样看来,尧舜的禅让、汤武的征伐、伊尹辅佐汤、伯夷避开纣王,或者走进尧的宫门,或者身居田野,本来没有什么不同。】

管见总论【本篇载《让王》。高节,自尧、舜、许由、善卷至于王子捜,皆重道尊生,不以富贵累其心,视天下如敝屣者也。子华、颜阖、曾、颜、公子牟之徒,葆真守约,不以利禄易其操,视富贵如浮云者也。其间魏牟,校诸圣贤若不足,然以国之公子,能舍王位之尊,就岩穴之隐,亦良难矣。故其长风余波之所被,启有国者重道尊生之心,清净无为之敎所以立,▯圣素王之业所以着也。世之忘己狥物者,小临利害,一毫必争,在王位而能让,可谓天下之盛举矣!夫怀道抱德而为人之所寄托者,或不愿有国,去而入山海有之。何无择、随光之徒,遽至自沈,而防不赀之躯耶?盖士不得中道,而狷介特立者,不能无弊。是以贪甚者,求之无厌,必至于篡逆;让甚者,避之无所,必至自沈而后已。比亦慕名之过。唯圣人中庸无弊,让受合宜,隐显随时,从容中道,尧舜之事是也。伯夷、叔齐让国而逃于首阳,食薇蕨而终,则非故为矫亢要名后世者。若夫为君而让,则其迹显;未为君而避,则其迹隐。退让之志本同,惟其时而已矣】盗跖第二十九孔子与柳下季为友,柳下季之弟名曰盗跖【之石反】盗跖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穴室枢户,驱人牛马,取人妇女,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过之邑,大国守城,小国入保,万民苦之。孔子谓柳下季曰:「夫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诏其子,兄不能敎其弟,则无贵父子兄弟之亲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为盗跖,为天下害,而弗能敎也,丘窃为先生羞之。丘请为先生往▯【税】之。」柳下季曰:「先生言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敎其弟。若子不听父之诏,弟不受兄之敎,虽今先生之辩,将奈之何哉!且跖之为人也,心如涌泉,意如飘风,强足以拒敌,辩足以饰非,顺其心则喜,逆其心则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无往。」孔子不听,颜回为驭,子贡为右,往见盗跖。盗跖乃方休卒徒太山之阳,脍人肝而餔之。孔子下车而前,见谒者曰:「鲁人孔丘,闻将军高义,敬再拜谒者。」谒者入通。盗跖闻之大怒,目如明星,发上指冠,曰:「此夫鲁国之巧伪人孔丘非耶?为我告之:『尔作言造语,妄称文武,冠枝木之冠,带死牛之胁,多辞缪▯,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学士不反其本,妄作孝弟,而徼幸于封侯富贵者也。』子之罪大极重,疾走归!不然,我将以子肝益昼餔之膳。」孔子复通曰:「丘得幸于季,愿望履幕下。」谒者复通。盗跖曰:「使来前!」孔子趋而进,避席反走,再拜盗跖。盗跖大怒,两展其足,案剑嗔目,声如乳虎,曰:「丘来前!若所言顺吾意则生,逆吾心则死。」孔子曰:「丘闻之,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长大美好无双,少长贵贱见而皆▯之,此上德也;知维天地,能辩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众率兵,此下德也。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称孤矣。今将军兼此三者,身长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齿如齐贝,音中黄钟,而名曰盗跖。丘窃为将军耻不取焉。将军有意听臣,臣请南使吴越,北使齐鲁,东使宋卫,西使晋楚,使为将军造大城数百里,立数十万户之邑,尊将军为诸侯,与天下更始,罢兵休卒,收养昆弟,共祭先祖。此圣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愿也。盗跖大怒曰:「丘来前!夫可规以利而可諌以言者,皆愚陋恒民之谓耳。今长大美好,人见而▯之者,此吾父母之遗德也。丘虽不吾誉,吾独不自知耶?且吾闻之,好面誉人者,亦好背而毁之。今告我以大城众民,是规我以利而恒民畜我也,安可长久也!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尧舜有天下,子孙无置锥之地;汤武立为天子,而后世绝防,非以其利大故耶?且吾闻之,古者禽兽多而人民少,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昼拾橡栗,暮栖木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积薪,冬则▯之,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农之世,卧则居居,起则于于,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麋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黄帝不能致德,与▯尤战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舜作,立群臣,汤放其主,武王杀纣。自是之后,以强凌弱,以众暴寡,汤武以来皆乱人之徒也。今子修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辩,以敎后世,缝衣浅带,矫言伪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贵焉。盗莫大于子,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而乃谓我为盗跖?子以甘辞▯子路而使从之,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长剑,而受教于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

译管见总论:【本篇题为《让王》。从尧、舜、许由、善卷直到王子搜,都是重道尊生,不因富贵牵累内心,把天下看得像破鞋一样;子华子、颜阖、曾子、颜回、公子牟一类人,保存真性、守持节操,不因利益俸禄改变操守,把富贵看得像浮云。其间魏牟与圣贤相比虽然似有不足,但作为国君的公子,能够舍弃王位的尊贵而隐居岩穴,也实在很难。因此,他们遗留下来的长久风气和余波,使拥有国家的人生起重道尊生之心,清静无为之教因此建立,玄圣素王的事业因此显明。世上忘掉自我而追逐外物的人,临到利害时,哪怕一丝一毫也必争;身在王位却能够让出天下,可以说是天下最盛大的举动了!怀抱道德而成为别人所托付的人,有的并不愿拥有国家,离开而进入山林海岛。为什么北人无择、卞随、瞀光一类人竟然立即投水,糟蹋自己不可估量的身体呢?大概士人不能得到中道而狷介独立,就不能没有弊端。因此,贪心太重的人,求取没有满足,必然走到篡逆;谦让太过的人,逃避没有止境,最终必然投水而死。这也是爱慕名声过度的过错。只有圣人合乎中庸而没有弊端,让与受都合乎时宜,隐居或显达随时势而定,从容地行于中道,尧舜的事就是这样。】伯夷、叔齐让出国君之位,逃到首阳山,吃薇蕨直到最后,并不是故意矫饰高亢、向后世求取名声。至于已经做了国君而让出王位,他的行迹显著;尚未做国君便避开,他的行迹隐微。退让的志向本来相同,只是所处的时势不同罢了。盗跖第二十九 孔子和柳下季是朋友,柳下季的弟弟名叫盗跖。盗跖率领九千名部卒,横行天下,侵扰暴虐诸侯;挖洞入室,撬门破户,驱赶抢夺别人的牛马,掠取别人的妇女;贪得无厌而忘掉亲人,不顾父母兄弟,也不祭祀祖先。他所经过的城邑,大国守城,小国则把百姓收入城堡,天下百姓都深受其苦。孔子对柳下季说:“做父亲的,必定能够教诏自己的儿子;做兄长的,必定能够教导自己的弟弟。若父亲不能教诏儿子,兄长不能教导弟弟,那么父子兄弟的亲情也就没有什么可贵了。如今先生是世上的才士,弟弟却成为盗跖,危害天下,而先生不能教导他,我私下替先生感到羞惭。我请求替先生前去劝说他。”柳下季说:“先生说做父亲的必定能教诏儿子,做兄长的必定能教导弟弟。可是如果儿子不听父亲的教诏,弟弟不接受兄长的教导,即使凭先生的辩才,又能把他怎么样呢?况且盗跖的为人,心思像涌出的泉水一样难以遏止,意气像飘荡的风一样变化不定;力量足以抵挡敌人,辩才足以掩饰错误;顺着他的心意他就高兴,违逆他的心意他就发怒,而且很容易用言语侮辱别人。先生一定不要去。”孔子不听,颜回驾车,子贡在车右,前往拜见盗跖。盗跖正在泰山南面休整他的部众,切人的肝来给他们吃。孔子下车上前,对传达者说:“我是鲁国人孔丘,听说将军义行高尚,特来恭敬地拜见您。”传达者进去通报。盗跖听后大怒,双眼像星星一样明亮,头发直竖,几乎要顶起帽子,说:“这不是鲁国那个巧言伪饰的人孔丘吗?替我告诉他:‘你编造言辞,妄称继承文王、武王的事业,戴着像树枝一样的帽子,系着死牛皮做的带子,满口多余而荒谬的话;不耕作却吃饭,不织布却穿衣,只会摇唇鼓舌,任意制造是非,以迷惑天下的君主,使天下的学士不能返本归真,妄自标榜孝悌,借此侥幸求取封侯富贵。’你的罪过极大,赶快跑回去!否则,我就要把你的肝脏添作白天的饭菜。”孔子又通报说:“我孔丘有幸得到季氏的信任,希望能到您的帐幕下拜望。”传达者再次通报。盗跖说:“叫他进来!”孔子快步走进来,避开座席退行,又拜了拜盗跖。盗跖大怒,伸开双脚,按住剑瞪着眼,声音像刚出生的老虎一样,说:“孔丘,走上前来!你说的话顺从我的心意,就可以活;违逆我的心意,就要死。”孔子说:“我听说,天下人的德性有三等:生来身材高大、相貌美好而无与伦比,年少年长、贵贱之人见了都喜欢,这是上等的德性;能够通晓天地的纲维,辨别各种事物,这是中等的德性;勇猛强悍、果断敢为,能够聚集众人、统率军队,这是下等的德性。凡人具备其中一种德性,就足以面南称王、以孤自称了。如今将军兼有这三种德性,身高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彩,嘴唇像凝聚的红丹,牙齿像排列整齐的贝,声音合于黄钟,却取名叫盗跖。我私下替将军感到羞耻,为什么不取用这些条件呢?将军如果愿意听从我,我请求南下出使吴、越,北上出使齐、鲁,东去出使宋、卫,西去出使晋、楚,让他们为将军营造方圆数百里的大城,建立拥有数十万户居民的封邑,尊奉将军为诸侯,与天下重新开始,停止战争,休养士卒,收养兄弟,共同祭祀先祖。这是圣人才士的行为,也是天下人的愿望。”盗跖大怒说:“孔丘,走上前来!凡是可以用利益规劝、可以用言辞劝说的人,都是愚昧鄙陋的普通人。如今我身材高大、相貌美好,人见了都喜欢,这是我父母遗留下来的德性。即使你不称誉我,难道我自己还不知道吗?况且我听说,喜欢当面称誉别人的人,也喜欢背后诋毁他。如今你拿大城和众民来告诉我,是用利益来规劝我,把我当作普通人豢养,这怎么能够长久呢!天下最大的城,没有比天下更大的了。尧、舜拥有天下,子孙后来却连插锥子的土地都没有;商汤、周武王立为天子,后世却断绝了后代,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所得的利益太大吗?况且我听说,古代禽兽多而人民少,于是人们都在树上筑巢居住来躲避禽兽,白天拾取橡实,晚上栖息树上,所以称作有巢氏的人民。古代人民还不知道穿衣服,夏天多储积柴薪,冬天就烧火取暖,所以称作知生的人民。神农的时代,人们睡觉时安居,起身时悠然自得;人民只知道自己的母亲,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和麋鹿共同生活;耕种来吃,织布来穿,没有互相伤害的心,这是德性最盛的时代。然而黄帝不能使德性达到那种境界,在涿鹿郊野同蚩尤交战,血流百里。尧、舜兴起,设置群臣;商汤放逐他的君主,周武王杀死纣王。自此以后,强者凌辱弱者,众多者欺压寡少者;从商汤、周武王以来,全都是扰乱天下的人。如今你修习文王、武王的道路,掌握天下的言论,用来教导后世,穿着缝制的衣服和窄带,矫饰言辞、伪装行为,迷惑天下的君主,却想借此求取富贵。盗贼没有比你更大的了,天下为什么不称你为盗丘,反而称我为盗跖?你用甜言蜜语说服子路,使他跟随你;让子路脱掉危险的帽子,解下长剑,接受你的教诲,天下人都说孔丘能够制止暴行、禁止非义。

其卒之也,子路欲杀卫君,而事不成,身菹于卫东门之上,是子敎之不至也。子自谓才士圣人邪?则再逐于鲁,削迹于卫,穷于齐,围于陈蔡,不容身于天下。子教子路菹此患,上无以为身,下无以为人,子之道岂足贵邪?世之所高,莫若黄帝。黄帝尚不能全德,而战▯鹿之野,流血百里。尧不慈,舜不孝,禹偏枯,汤放其主,武王伐纣,文王拘羑里。此六子者,世之所高也。孰论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强【上声】反其情性,其行乃甚可羞也。世之所谓贤士,伯夷、叔齐辞孤竹之君而饿死于首阳之山,骨肉不葬;鲍焦饰行非世,抱木而死;申徒狄諌而不听,负石自投于河,为鱼鳖所食;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四者,无异于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离【罹】名轻死,不念本养寿命者也。世所谓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沈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谓忠臣也,然卒为天下笑。自上观之,至于子胥、比干,皆不足贵也。丘之所以▯我者,若告我以▯事,则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过此矣,皆吾所闻知也。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视色,耳欲听声,口欲察味,志气欲盈。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病瘦死丧忧患,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矣。天与地无穷,人死者有时。操【平声】有时之具而托于无穷之间,忽然无异骐骥之驰过隙也。不能▯其志意、养其寿命者,皆非通道者也。丘之所言,皆吾之所弃也。亟去走归,无复言之!子之道,狂狂汲汲,诈巧虚伪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论哉!」孔子再拜趋走,出门上车,执辔三失,目芒然无见,色若死灰,据轼低头,不能出气。归到鲁东门外,适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今者阙然数日不见,车马有行色,得微往见跖邪?」孔子仰天而叹曰:「然。」柳下季曰:「跖得无逆汝意若前乎?」孔子曰:「然。丘所谓无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头,编虎须,几不免虎口哉【展禽鲁僖公时人,至孔子生八十余年,若至子路之死百五六十岁,不得为友,是寄言也。枢户破】人、户枢而取物也。枝木冠,冠多华饰如枝繁也。带牛胁,以牛皮为带也。缝衣,逢掖之衣,大袂襌衣也。张其尸曰磔,流烹也】郭注【此篇寄明因众之所欲亡而亡之,虽桀、纣可去也;不因众而独用已,虽盗跖不可御也】吕注【夫子与盗跖,善恶相对,吉凶贞胜者也。天下之动,贞夫一。唯其对而不一,则不足以相胜也。观跖之所以拒夫子者,则天下之不仁而为利者,其▯皆如是,又恶可与言哉!凡治其心者,苟不能绝弃圣知仁义,则亦不免为巧利之对而已。是以至人知善之与恶相去何若,故不誉尧、非桀,两忘而化其道,以复乎未始有物。此人心之尽而道之体也。今不直言,寓之孔、跖者,直言则人所难喻,故反覆辩难以见其情实】子张问于满苟得曰:「盍不为行?无行则不信,不信则不任,不任则不利。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义真是也。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不可一日不为乎?」满苟得曰:「无耻者富,多信者显。夫名利之大者,几在无耻而信。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信真是也。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抱其天乎?」子张曰:「昔者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今谓臧聚曰:『汝行如桀、纣。』则有怍色,有不服之心者,小人所贱也。仲尼、墨翟穷为匹夫,今谓宰相曰:『子行如仲尼、墨翟。』则变容易色,称不足者,士诚贵也。故势为天子,未必贵也;穷为匹夫,未必贱也。贵贱之分,在行之美恶。」满苟得曰:「小盗者拘,大盗者为诸侯,诸侯之门,义士存焉。昔者桓公小白杀兄入嫂,而管仲为臣;田成子常杀君窃国,而孔子受币。论则贱之,行则下之,则是言行之情悖战于胸中也,不亦拂乎?故《书》曰:『孰恶孰美?成者为首,不成者为尾。』」子张曰:「子不为行,即将疏戚无伦,贵贱无义,长防无序,五纪六位将何以为别乎?」满苟得曰:「尧杀长子,舜流母弟,疏戚有伦乎?汤放桀,武王杀纣,贵贱有义乎?王季为适【嫡】周公杀兄,长防有序乎?儒者伪辞,墨者兼爱,五纪六位将有别乎?且子正为名,我正为利,名利之实,不顺于理,不监于道。吾日与子讼于无约曰:『小人狥财,君子狥名,其所以变其情、易其性则异矣,乃至于弃其所为而殉其所不为,则一也。』故曰:无为小人,反殉而天;无为君子,从天之理。若枉若直,相为天极。面观四方,与时消息。若是若非,执而圆机。独成而意,与道徘徊。无转而行,无成而义。将失而所为,无赴而富,无狥而成,将弃而天。

译结果子路想杀卫君,事情没有成功,尸体被剁碎陈列在卫国东门之上,这是你的教诲没有达到效果。你自称才士、圣人吗?却在鲁国两次被驱逐,在卫国被削迹,在齐国困穷,在陈、蔡之间被围困,天下没有容身之处。你教导子路,反而使他遭受剁尸的祸患;对上不能保全自己,对下不能成为他人的榜样,你的道难道值得尊贵吗?世人所推崇的,没有超过黄帝的。黄帝尚且不能保全德性,还在涿鹿郊野作战,血流百里。尧不慈爱,舜不孝顺,禹偏枯,商汤放逐自己的君主,周武王讨伐纣王,周文王被拘禁在羑里。这六个人,是世人所推崇的。仔细评论他们,全都是被利益迷惑了本真,强行反转自己的情性,所以他们的行为实在很可羞耻。世人所说的贤士,如伯夷、叔齐辞去孤竹君的职位,饿死在首阳山,连尸骨也没有安葬;鲍焦矫饰自己的行为,非难世俗,抱着树木而死;申徒狄进谏而不被听取,背着石头投河,被鱼鳖吃掉;介子推极其忠诚,曾割下自己的大腿肉给文公吃,文公后来却背弃他,子推愤怒离去,抱树焚死;尾生同女子约在桥下相会,女子没有来,水涨了也不离开,抱着桥柱淹死。这四个人,同被肢解的狗、被煮杀后抛弃的猪以及拿着瓢乞讨的人没有不同,全都离弃本真、轻视死亡,不顾根本、不去保养生命。世人所说的忠臣,没有超过王子比干、伍子胥的。子胥被沉入江中,比干被剖开胸腹。这两个人,世人都称为忠臣,然而最终却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从最高的标准来看,直到子胥、比干,都不值得尊贵。孔丘你用来劝说我的,如果告诉我鬼神之事,那我不能知道;如果告诉我人事,也不过如此罢了,这些都是我听过、知道的。如今我告诉你人的实情:眼睛想看美色,耳朵想听声音,口想辨尝滋味,心志和精气想得到满足。人上等寿命一百岁,中等寿命八十岁,下等寿命六十岁;除去疾病、瘦弱、死亡、丧事和忧患,一个月中能够张口大笑的日子,不过四五天而已。天地没有穷尽,人的死亡却有期限。拿着有期限的身体,寄托在无穷的天地之间,忽然之间就像骏马奔驰掠过缝隙一样短暂。不能使自己的志意得到满足、不能保养自己的寿命的人,都不是通达大道的人。你孔丘所说的一切,都是我所抛弃的。赶快离开,跑回去,不要再说了!你的道,狂妄急切,都是诈巧虚伪的做法,不能保全本真,还值得谈论什么呢!” 孔子拜了两拜,快步离去,出了门登上车,三次失手没有握住缰绳,眼前茫然什么也看不见,脸色像死灰一样,伏在车轼上低着头,连气也喘不出来。回到鲁国东门外,正好遇见柳下季。柳下季说:“这几天没有见到你,今天车马带着奔走过的样子,莫非是去见盗跖了吗?”孔子仰天叹息说:“是的。”柳下季说:“盗跖莫不是像先前那样违逆了你的心意?”孔子说:“是的。我这是没有病却自己用艾灸,急忙跑去摸老虎的头、编结老虎的胡须,差一点没有逃出虎口啊。”【展禽是鲁僖公时代的人,比孔子出生早八十多年;若说到子路之死,已相隔一百五六十年,不可能成为孔子的朋友,这是借言寄意。‘枢户破’是说门轴破损,人们也会在门轴上取物。‘枝木冠’,是说帽子装饰繁多,像树枝一样繁密。‘带牛胁’,是说用牛皮做带子。‘缝衣’,是逢掖式的衣服,即大袖的单衣。把尸体张开叫作‘磔’,流,是烹煮后抛弃。】郭象注:【本篇借事说明:如果顺应众人的愿望而除掉它,即使是桀、纣也可以被废除;如果不顺应众人而独自使用自己的力量,即使是盗跖也无法制服。】吕惠卿注:【孔子和盗跖,是善恶相对,是吉凶正胜的关系。天下万物的运动,关键在于守正归一。只有相互对立而不能归一,就不足以互相胜过。看盗跖所以拒绝孔子的情形,那么天下那些不仁而追逐利益的人,他们的说法都如此,又怎么可以同他们谈论呢?凡是修治自己心灵的人,如果不能彻底抛弃圣知、仁义,也就免不了成为巧诈逐利的一方罢了。因此至人知道善恶相距究竟如何,所以不赞誉尧,也不非难桀,把两者都忘掉而化入大道,恢复到未曾有物的境界。这就是人心的穷尽,也是道的本体。如今不直截了当地说,而把道理寄托在孔子、盗跖身上,是因为直说人们难以明白,所以反复辩难来显现其中的真实情状。】子张问满苟得说:“为什么不修养德行呢?没有德行就没有信用,没有信用就得不到任用,得不到任用就不能获利。所以从名声来看,从利益来计算,义才是真正重要的。如果抛弃名声利益,返观自己的内心,那么士人修养德行,难道一天也不能停止吗?”满苟得说:“不知羞耻的人富有,多讲信用的人显达。最大的名声利益,往往在于不知羞耻和讲信用。所以从名声来看,从利益来计算,信用才是真正重要的。如果抛弃名声利益,返观自己的内心,那么士人的行为,难道不是守持自己的天性吗?”子张说:“从前桀、纣身为天子,富有天下。如今若对盗窃聚集之人说:‘你的行为像桀、纣。’他就会露出惭愧的脸色,心中不服;这种行为是小人所鄙弃的。仲尼、墨翟穷困而只是平民,如今若对宰相说:‘您的行为像仲尼、墨翟。’他就会改变容貌、变换脸色,自称有所不足;士人确实是尊贵的。所以拥有天子的权势,未必就尊贵;困穷而身为平民,未必就卑贱。贵贱的区别,在于行为的美好或丑恶。”满苟得说:“小盗贼被拘捕,大盗贼却成为诸侯;诸侯的门下反而有义士。过去齐桓公小白杀死兄长、纳嫂为妾,管仲却做了他的臣子;田成子常杀君篡国,孔子却接受了他的礼币。在言论上却鄙视他们,在行为上却屈从他们,这就是言论和行为的真实情形在胸中相互冲突,不也是违背本心吗?所以《尚书》说:‘谁恶谁美?成功的人成为首领,失败的人成为末位。’”子张说:“您如果不修养德行,那么亲疏就没有秩序,贵贱就没有准则,长幼就没有次序,五纪六位将凭什么区别呢?”满苟得说:“尧杀死长子,舜流放同父异母的弟弟,亲疏有秩序吗?商汤放逐桀,武王杀死纣,贵贱有准则吗?王季作为嫡长子,周公却杀死兄长,长幼有次序吗?儒者说虚伪的言辞,墨者讲兼爱,五纪六位将有什么区别吗?况且你正是在追求名声,我正是在追求利益;名声和利益的实质,既不顺乎道理,也不合乎大道。我每天同你争辩于‘无约’之道,说:‘小人追逐财利,君子追逐名声;他们改变真情、改易本性的原因虽然不同,但最终甚至抛弃自己所应做的事,去追逐自己本不应做的事,这一点是相同的。’所以说:不要做小人,反而应当追随自己的天性;不要做君子,应当顺从天道的规律。无论曲或直,都以天道为最高准则。面向四方观察,随着时势消长。无论是或非,都把握圆转的机变。独自成就而心意与大道徘徊。不要改变自然的行动,不要把有所成就当作义;将要失去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要趋赴富贵,不要追逐成就,就应当抛弃人为而顺应天性。

比干剖心,子胥抉【决】眼,忠之祸也;直躬证父,尾生溺死,信之患也;鲍子立干【干】胜【申】子不自理,廉之害也;孔子不见母,匡子不见父,义之失也。此上。」世之所▯,下世之所语,以为士者,正其言,必其行,故服其殃,离【罹】其患也【臧聚、臧获,窃聚之人也。鲍子名焦,周末人,污时君,不仕。子贡諌之,遂弃其▯而饿死。申子,或云申徒抱瓮之河,或云申生也】郭注【此章言尚行则行矫,贵士则士伪,故蔑行贱士以全其内,然后行高而士贵耳】吕注【善与恶对,故孔子不能化盗跖;名与利对,故子张不能服苟得。苟得所以讼于无约也。子张以干禄为学,则知有名;苟得则知有利。无约,体道而信者也。夫为恶与利,世谓之小人;为善与名,世谓之君子。此以人道言也。以天道言,则人之君子,天之小人。若狥天而从其理,则君子、小人不可得而分矣。枉直视乎天之中,则无枉;直面观四方,与时消息,则虽中而不执以为中。此道所以六通四辟,无乎不在也。是非皆一,无穷执圆机而无不应。独成而意与道徘徊,则畴躇兴事以每成功。凡若此者,所以之天无转而行,至将弃而天,此则已之天,不以人废天之谓也。忠信廉义,世所谓名与善也,而皆不免乎患。世人但知利恶之为累,而不悟名与善亦非道也。是以无约之论重及之】管见【二子之论不决,故苟得、曾与讼于无约。小人狥财,至章末并无约之辞,谓二子皆狥一偏,未为合道。莫若心忘善恶,一无所狥,听其自然,无君子、小人之分,各得其性情之正,亦何有枉直、中外、是非之辩哉!独成而不▯于物,所以与道徘徊而不失也。若转移自然之行,求成为义之名,及趋于富利以望有成,皆弃灭其天理,而陷溺于物欲者也】无足问于知和曰:「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彼富则人归之,归则下之,下则贵之。夫见下贵者,所以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也。今子独无意焉?知不足耶?意知而力不能行耶?故推正不忘耶?」知和曰:「今夫此人以为与已同时而生,同乡而处者,以为夫绝俗过世之士焉;是专无主正,所以览古今之时,是非之分也。与俗化世,去至重,弃至尊,以为其所为也。此其所以论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不亦远乎?惨怛之疾,恬愉之安,不监于体;怵惕之恐,欣欢之喜,不监于心。知为为而不知所以为,是以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不免于患也。」无足曰:「夫富之于人,无所不利,穷美究势,至人之所不得逮,圣人之所不能及。侠【协】人之勇力而以为威强,秉人之知谋以为明察,因人之德以为贤良。非享国而严若君父。且夫声色滋味权势之于人心,不待学而乐之,体不待象而安之。夫欲恶避就,固不待师,此人之性也。天下虽非我,孰能辞之?」知和曰:「知者之为,故动以百姓,不违其度,是以足而不争,无以为故不求。不足故求之,争四处而不自以为贪;有余故辞之,弃天下而不自以为廉。廉贪之实,非以迫外也,反监之度。势为天子而不以贵骄人,富有天下而不以财戏人。计其患,虑其反,以为害于性,故辞而不受也,非以要名誉也。尧、舜为帝而雍,非仁天下也,不以美害生也。善卷、许由得帝而不受,非虚辞让也,不以事害己。此皆就其利,辞其害,而天下称贤焉,则可以有之,彼非以兴名誉也。」无足曰:「必持其名,苦体绝甘,约养以持生,则亦乆病长阨而不死者也。」知和曰:「平为福,有余为害者,物莫不然,而财其甚者也。今富人耳营钟鼓筦钥之声,口嗛于刍豢醪醴之味,以感其意,遗忘其业,可谓乱矣;侅【碍】溺于冯气,若负重行而上也,可谓苦矣。贪财而取慰,贪权而取竭,静居则溺,体泽则冯,可谓疾矣。为欲富就利,故满若堵耳,而不知避,且冯而不舍,可谓辱矣。财积而无用,服膺而不舍,满心戚醮【焦】求益而不止,可谓忧矣。内则疑劫请之贼,外则畏冦盗之害,内周楼疏,外不敢独行,可谓畏矣。此六者,天下之至害也,皆遗忘而不知察。及其患至,求尽性竭财单,以反一日之无故而不可得也。故观之名则不见,求之利则不得,缭【了】意绝体而争此,不亦惑乎【知不足云者,言为知力不足,故不用耶?抑但推寻正道不忘,故不用耶?冯气,言偾畜不通之气也。内周楼疏者,言重楼内匝,疏轩外通,谓设守备也】郭注【此章言知足者常足】

译比干被剖心,子胥被挖出眼睛,这是忠诚带来的祸患;直躬为父亲作证,尾生溺水而死,这是诚信带来的祸患;鲍焦树立清高的标榜,申徒狄却不能替自己申辩,这是廉洁带来的祸害;孔子没有见到母亲,匡子没有见到父亲,这是义行造成的失误。这些就是上面的例子。世间流传、后世谈论的说法,都认为做士人就要端正言语、使行为坚定,因此便承受了灾殃、遭遇了祸患。【臧聚、臧获,是偷盗聚集之人。鲍子名焦,是周末人,因非难当时君主而不出仕;子贡劝谏他,他便抛弃家业,饿死了。申子,有人说是背着瓮投河的申徒狄,有人说是申生。】郭象注:【本章说,崇尚行为就会使行为变得矫饰,尊贵士人就会使士人变得虚伪;所以应当轻蔑行为、贬低士人,以保全内在本性,这样以后行为自然高尚,士人自然尊贵。】吕惠卿注:【善与恶相对,所以孔子不能感化盗跖;名与利相对,所以子张不能使满苟得服从。满苟得所谓在‘无约’之道上争辩,是因为子张把求取俸禄作为学问,所以知道有名声;满苟得则知道有利益。无约,就是体会大道而守信的人。做恶而追逐利益,世人称为小人;行善而追求名声,世人称为君子。这是从人道来说的。若从天道来说,人的君子正是天的小人。若顺从天性、依循天理,那么君子与小人就无法分别了。曲直以天道的中正为准,便没有真正的曲;正直地面向四方观察、随着时势消长,虽处于中正之中,也不执著把它当成固定的中正。这就是大道能够六方通达、四面开通,无处不在的原因。是非全都归一,始终把握圆转的机变而无所不应。独自成就而心意与大道徘徊,就是犹豫着发动事情而每每取得成功。凡是这样做,都是趋向天性;不改变自然的行动,直到抛弃人为而顺天,这就是所谓不因人事而废弃天性。忠、信、廉、义,是世人所说的名声和善行,却全都免不了祸患。世人只知道追逐利益会成为累赘,却没有领悟名声和善行也不是大道。因此“无约”的论说再次着重说明这一点。】管见:【子张和满苟得的论辩没有定论,所以满苟得曾与他们在“无约”之道上争辩。从小人追逐财利直到篇末的“无约”之辞,是说这两个人都各自追逐一端,还没有合于大道。不如忘掉善恶,什么也不追逐,听任自然;不要区分君子、小人,各自获得自己情性的正当状态,又哪里还有曲直、中外、是非的争辩呢?独自成就而不被外物牵累,所以能够同大道徘徊而不失道。若改变自然的行动,追求成为“义”的名声,或者奔向富贵利益来希望有所成就,都是抛弃、灭绝天理而沉溺于物欲。】无足问知和说:“人最终没有不兴起名声、取得利益的。他富有,别人就归附他;别人归附,就会向他低头;向他低头,就会尊贵他。被人低头尊贵,是使生命长久、身体安适、心情快乐的道。如今您独自对此没有兴趣吗?是知识不足吗?是心里知道而力量不能实行吗?还是只是在推求正道而不忘记呢?”知和说:“如今有些人把与自己同时出生、同乡居住的人当作超出世俗、超过众人的士人;这说明他们专门没有主见和准则,却要考察古今的时代、是非的分别。他们随世俗而变化,舍弃最重要的东西,抛弃最尊贵的东西,只去做世俗所做的事。这样的人所谈的长生、安身、乐意之道,难道不是离得很远吗?忧惨悲痛的疾病,恬静愉快的安乐,并没有落实在身体上;惊恐戒惧,欣喜欢悦,也没有落实在心中。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所以即使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也不能免于祸患。”无足说:“富有对于人来说,没有什么不是有利的;穷尽美好、达到权势的极处,是至人也赶不上的,是圣人也达不到的。借助别人的勇力来显示威势强大,掌握别人的智慧谋略来显示明察,凭借别人的德性来显示贤良。即使不享有国土,也会像君父一样威严。况且声色、美味、权势对于人心来说,不用学习就会喜欢;身体不用比拟就会感到安适。对于想要什么、厌恶什么、躲避什么、趋就什么,本来不用老师教导,这是人的本性。天下人即使都非难我,谁又能拒绝这些东西呢?”知和说:“明智之人的作为,是为了百姓而行动,不违背他们的本性尺度,所以知足而不争;没有什么需要作为的缘故,也就没有什么可求取的。因为不足而求取,征伐四方却不认为自己贪婪;因为有余而辞让,抛弃天下却不认为自己廉洁。廉洁和贪婪的实情,不在于外界逼迫,而在于反观自己的尺度。处在天子权势中,却不因尊贵而骄人;富有天下,却不因财富而戏弄人。考虑到其中的祸患,想到它反过来造成的后果,认为会伤害本性,所以辞让而不接受,并不是为了求取名誉。尧、舜做帝王而和顺,并不是为了仁爱天下,而是不让美好事物伤害生命。善卷、许由得到帝位却不接受,并不是虚假的谦让,而是不让政事伤害自己。这些人都趋就对自己有利的,辞去对自己有害的,天下因此称他们为贤人;他们之所以这样,并不是为了兴起名誉。”无足说:“如果一定要维护自己的名声,使身体困苦、断绝甘美,节制奉养来维持生命,那也不过是长久患病、长期困厄而不死罢了。”知和说:“平常适度是福,有余过度是害,万物没有不是如此的,而财富造成的祸害最严重。如今富人的耳朵沉溺于钟鼓管弦的声音,口中贪恋牲畜和醪醴的滋味,以此来感动心意,遗忘自己的事业,可以说是混乱了;被积聚的骄气所困溺,就像背着重物向上行走,可以说是苦了。贪财而求取安慰,贪权而求取竭尽;安静居处就沉溺其中,身体润泽就凭恃骄纵,可以说是有病了。为了想要富有、趋就利益,于是财富充满得像墙一样,却不知道躲避,况且还凭恃而不肯舍弃,可以说是受辱了。财物积聚却没有用处,紧抱在胸前而不肯舍弃,满心忧愁焦急地求取更多而不停止,可以说是忧虑了。对内要疑惧劫夺财物的盗贼,对外又害怕寇盗的祸害;内有重重楼阁环绕,外面设置疏朗的门户,却不敢独自出行,可以说是恐惧了。这六种情况,是天下最大的祸害,全都使人遗忘本性而不知察觉。等到祸患到来,想要耗尽性命、竭尽财产,以换回一天的平安无事,也已经不可能了。所以,观察名声却看不见真正的名声,追求利益却得不到真正的利益,却缭乱心意、耗尽身体去争夺这些,不也是迷惑吗?【“知不足”是说:是因为智慧和力量不足,所以不能实行吗?还是只是推求正道而不忘记,所以不能实行吗?“冯气”是说郁积而不通的气。“内周楼疏”是说内有重楼环绕,外有疏朗轩窗相通,指设置守备。】郭象注:【本章说,知足的人永远富足。】

吕注【无足以富为见下,贵是为安体乐意之道。知和以为富者,同生同乡,而世辄下贵之,则其中无主可知。是与俗化于世,弃其至重至尊者,以为世俗之所为,失其性命之情,谓之安体乐意,亦疏矣。惨怛恬愉,不监于体;怵惕欣欢,不监于心,则知为为而不知所以为,向所谓以隋侯之珠弹千仞之雀,是也。虽至富至贵者,犹不免于患,况足于财者于无足以富为,是谓人性皆然,孰能辞之?知和以为不知足者,不能让畔,故争四处而不以为贪;知足以无以天下为,故弃天下而不以为廉。廉贪之实,反监之度而已。度谓器之小大不同,谓人性皆然,不可也。侅溺于冯气,言冯恃多资,其气骄满,体泽则冯,谓形体润泽则恃,而不知卫生。极言富之为害如此。其终也,观之名则不见,求之利则不得,人乃缭意绝体而争之,此则向所谓知为为而不知所以为也。孔子不能化盗跖,子张不龙服苟得,苟得取直于无约,无足见屈于知和,则知善恶名利不足以相胜,唯道德足以胜之也】碧虚【物莫重乎身,身莫重乎生。今乃同俗化世,去重弃尊,以为其所为,而论安体乐意之道,何缘近之?处贫贱则惕▯,居富贵则忻愉,是昧本而矜迹也。为为者,为兴名就利之为,而不知富贵之自为也。舍其自为而欲兴就者,知其不免矣。夫礨空之蚁,唯聚膻臭;蒙袂之士,耻近嗟来。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又何借乎因挟哉?纵肆者遇声色则心乐,骄侈者处权势则体安,此人之性也,孰不愿之?动以百姓,非为已也,不违其度,少私寡欲。争四处者,谓征伐四方,志在安民,非利宝货,故不为贪;及其功成名遂,禅位有道,亦不自以为廉也。王子捜逃乎丹穴,颜阖饭牛辞聘,此岂要名誉哉?舜以天下让善卷,善卷耕而不顾,此岂兴名誉哉?贪饕之人以恬淡为病,寂寞为阨,而不知平易为福,有余为害。唯财速祸,惨于他物,而世俗弗悟也。以恬淡寂寞之士,观钟鼓醪醴,则丧乱道业;观膏梁充滥,则动多艰苦。权势取慰者,溺为身疾;攫金不顾者,甚于戮辱。而委积无厌,忧畏不释,一旦祸至身倾,唯求所积之早尽耳。当此之时,真性已竭,货财已单,思放鹰大于蔡上,闻鹤唳于华亭,讵可复得耶】杨用修【侅溺于冯,气旧注:饮食至咽为侅,冯音愤,愤满也。按冯当音如冯河之冯,言富人积资如负重然,既已难矣,又行而上,尤其难也,故曰可谓苦矣。下「静居则溺,体泽则冯」,又自解「侅溺于冯」一句。静居则溺,宴安鸩毒,声色所迷,无水自沈也,故曰溺。体泽则冯,言营营然如冯河徒涉,陷身九渊,故曰冯,何必作愤音】刘槩总论【天下无是非,是非生于人之情;天下有是非,是非泯于人之性。是之德为吉,非之德为凶。易曰:「吉凶者,正胜者也。」夫不能防于正以均忘,而纷纷于有为之域,物物自贵而相贱,孰能定之?故虽孔、跖之分,而相谓为盗矣。庄子非不知尊孔子而贱盗跖也,以世人不悟均忘之理,相胜以知,相夸以能,若复狥情而尊之,则是非愈彰,性命之情愈烂漫矣。故借天下之所共非者,而述其自是之情,则虽圣人亦不能以辩胜,故末篇以子张之言为未当,而以知和之论终焉】丹铅录【邵尧夫云:「《庄子·盗跖篇》言事之无可奈何者,虽圣人无如之何。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言君子思不出其位。」杨中立云:「《逍遥游》一篇,子思所谓君子无入而不自得;《养生主》一篇,孟子所谓行其所无事。能以此意读《庄子》,所谓圆机之士,可与之论九流矣。世之病庄子者,皆不善读庄子者也】▯剑第三十昔赵文王喜剑,剑士夹门而客三千余人,日夜相击于前,死伤者岁百余人,好之不厌。如是三年,国衰,诸侯谋之。太子悝患之,募左右曰:「孰能▯【悦】王之意,止剑士者,赐之千金。」左右曰:「庄子当能。」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庄子。庄子弗受,与使者俱往见太子,曰:「太子何以教周,赐周千金?」太子曰:「闻夫子明圣,谨奉千金以币从者。夫子弗受,悝尚何敢言?」庄子曰:「闻太子所欲用周者,欲绝王之喜好也。使臣上▯【税】大王而逆王意,下不当太子,则身刑而死,周尚安所事金乎?使臣上▯大王,下当太子,赵国何求而不得也?」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唯剑士也。」庄子曰:「诺。周善为剑。」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剑士,皆▯头突鬓,垂冠,曼【莫干反】胡之缨,短后之衣,瞠目而语难,王乃▯【悦】之。

译吕惠卿注:【无足把富有看作受人低头、得到尊贵,以为这是使身体安适、心情快乐的道。知和认为,富有的人与自己同时出生、同乡居住,世人却总是向他低头、尊贵他,这说明他内心没有主见和准则。他随世俗而变化,抛弃最重要、最尊贵的东西,去做世俗所做的事,已经丧失了性命的真实,却还把这叫作安身乐意,岂不是离得很远吗?忧惨悲痛和恬静愉快,没有落实在身体上;惊恐戒惧和欣喜欢悦,没有落实在心中。这就是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不知道为什么要做;正如前面所说,拿隋侯之珠去弹射千仞高处的雀鸟。即使富贵到了极点,仍然免不了祸患,何况满足于财物的人,以无足所说富有为是,难道人的本性不都是这样吗?知和认为,不知足的人不能让出边界,所以征伐四方而不认为自己贪婪;知足的人能够不把天下当作所求,所以抛弃天下而不认为自己廉洁。廉洁与贪婪的实质,不过是反观自己的尺度罢了。尺度,是说器物有大小不同;若说人的本性都一样,则不可这样解释。被骄气困溺,是说凭恃资财很多,气势骄纵自满;身体润泽就凭恃,是说形体润泽便自恃有余,却不知道保养生命。这里极力说明富有的祸害就是如此。到了最后,观察名声却看不见名声,追求利益却得不到利益,人反而缭乱心意、耗尽身体去争夺它们,这就是前面所说的只知自己在做什么,却不知为什么要做。孔子不能感化盗跖,子张不能使满苟得服从,满苟得在“无约”之道上取得了正理,无足在知和面前显得理屈,于是可以知道,善恶、名利不足以相互胜过,只有道德才能胜过它们。】碧虚注:【万物没有比身体更重要的,身体没有比生命更重要的。如今却随世俗而变化,舍弃重要、抛弃尊贵,去做世俗所做的事,却讨论安身乐意之道,怎么可能接近它呢?处在贫贱中便惊惧,处在富贵中便欣喜,这是昧于根本而夸耀外在迹象。所谓“为为”,是指兴起名声、取得利益的行为,却不知道富贵本来是怎样自行形成的。舍弃事物自身的作为而想要兴名取利,当然知道自己不能免于祸患。小蚂蚁只知道聚集腥膻,蒙住衣袖的士人却以接近嗟来之食为耻。鱼在江湖中彼此相忘,人在人为道术中彼此相忘,又何必借助外物来相互依凭呢?放纵恣肆的人遇到声色便心中快乐,骄奢自大的人处在权势中便身体安适,这是人的本性,谁不愿意这样呢?为了百姓而行动,并不是为了自己;不违背本性尺度,就是减少私心、降低欲望。征伐四方,是说征讨四方,志向在于安定人民,并不是为了求取财宝,所以不算贪婪;等到功成名就、把帝位禅让给有道之人,也不自认为廉洁。王子搜逃入丹穴,颜阖喂牛而辞绝征聘,这难道是为了求取名誉吗?舜把天下让给善卷,善卷耕田而不予理会,这难道是为了兴起名誉吗?贪婪饕餮的人把恬淡看成疾病,把寂寞看成困厄,却不知道平易适度是福,有余过度是害。只有财富最容易招来祸患,比其他事物更惨重,而世俗却不能领悟。用恬淡寂寞之士的眼光来看钟鼓和醪醴,就会使道业丧失、陷于混乱;看到膏粱厚味充斥泛滥,就会发现其中动辄多有艰苦。凭借权势来取得安慰,会沉溺其中而成为身体的疾病;攫取黄金而不顾一切,比遭受杀戮和侮辱还严重。然而财物堆积没有满足,忧虑恐惧不能释除,一旦祸患临身、身家倾覆,只会希望早日耗尽所积累的财物罢了。到了这种时候,真实本性已经耗尽,货财已经用光,再想像放鹰于蔡地高台之上那样自由,或在华亭听到鹤鸣,又哪里还能得到呢?杨用修:【“侅溺于冯”,旧注说:饮食到了咽喉叫侅;冯读作愤,指愤满。按“冯”应读作“冯河”的冯,是说富人积聚资财,像背负重物一样,已经很困难,又要向上行走,就尤其困难,所以说“可以说是苦了”。下面“安静居处就沉溺,身体润泽就凭恃”,又是在解释“侅溺于冯”这一句。安静居处就沉溺,是说宴饮安逸如同鸩毒,迷于声色,没有水也会自行沉没,所以说“溺”。身体润泽就凭恃,是说营营奔走,像徒步渡过冯河一样,陷身九重深渊,所以说“冯”,何必读作愤音呢?】刘槩总论:【天下本来没有固定的是非,是非产生于人的情感;天下虽有是非,是非最终又在人的本性中泯灭。是的德性是吉,非的德性是凶。《易》说:“吉凶,是守正者胜出。”如果不能防守正道而平等地忘掉一切,却纷纷陷入有所作为的领域,让万物各自尊贵而互相轻贱,谁能够裁定呢?所以即使是孔子和盗跖之间的分别,也互相把对方称作盗贼。庄子并不是不知道尊重孔子、贬低盗跖,只是世人没有领悟平等齐忘的道理,凭知识相互胜负,凭才能相互夸耀;如果再顺从情感去尊崇这些分别,就会使是非更加彰显,使性命的真实更加散乱。因此借用天下人共同非难的对象,来叙述他们各自自以为是的情状,那么即使圣人也不能靠辩说取胜。所以篇末以子张的言论为不恰当,而以知和的论说作结。】丹铅录:【邵尧夫说:“《庄子·盗跖篇》说,对于事情中无可奈何的部分,即使圣人也没有办法。厨师即使不料理厨房的事,尸祝也不会越过祭器去替他做,这就是说君子的思虑不能超出自己的职位。”杨中立说:“《逍遥游》一篇,是子思所说的君子无论处于什么境地都能自得;《养生主》一篇,是孟子所说的顺着事物自然状态去做。能够用这个意思来读《庄子》,那么所谓圆转机变的人,就可以同他谈论九流之学了。世上那些责难庄子的人,都是不善于读庄子的人。”】《说剑》第三十 从前赵文王喜欢剑术,剑士挤满宫门,作为宾客的有三千多人,日夜在面前相互击刺,每年死伤一百多人,他喜欢剑术而不厌倦。这样过了三年,国家衰弱,诸侯开始谋划攻伐赵国。太子悝为此忧虑,招募左右近臣说:“谁能说服大王改变心意,制止剑士,我赏他千金。”左右近臣说:“庄子一定能够做到。”太子于是派人带着千金送给庄子。庄子不接受,和使者一起去见太子,说:“太子有什么指教,要赏赐我千金呢?”太子说:“听说先生明达圣智,谨奉千金作为随从的礼物。先生既然不接受,我悝还敢说什么呢?”庄子说:“我听说太子想要任用我,是想断绝大王的爱好。如果我上不能劝说大王而违逆王意,下不能符合太子的心意,就会受刑而死;那时我还要千金做什么?如果我上能劝说大王,下能符合太子,赵国还有什么不能求得呢?”太子说:“是这样。我们大王所见的只有剑士。”庄子说:“好。我善于使用剑术。”太子说:“是的。我们大王所见的剑士,都是头发蓬乱、鬓毛突起,帽子低垂,戴着粗乱的缨带,穿着后襟短的衣服,瞪着眼睛,说话艰涩,大王因此喜欢他们。

今夫子必儒服而见王,事必大逆。」庄子曰:「请治剑服。」治剑服三日,乃见太子。太子乃与见王。王脱白刃待之。庄子入殿门不趋,见王不拜。王曰:「子欲何以教寡人,使太子先?」曰:「臣闻大王喜剑,故以剑见王。」王曰:「子之剑何能禁制?」曰:「臣之剑,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王大▯之,曰:「天下无敌矣!」庄子曰:「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愿得试之。」王曰:「夫子休就舍,待命令设戏请夫子。」王乃校剑士七日,死伤者六十余人,得五六人,使奉剑于殿下,乃召庄子。曰:「今日试使士敦剑。」庄子曰:「望之久矣。」王曰:「夫子所御杖,长短何如?」曰:「臣之所奉皆可。然臣有三剑,唯王所用,请先言而后试。」王曰:「愿闻三剑。」曰:「有天子剑,有诸侯剑,有庶人剑。」王曰:「天子之剑何如?」曰:「天子之剑,以燕溪石城为锋,齐岱为锷,晋魏为脊,周宋为镡【寻】韩魏为夹【铗】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绕以渤海,带以常山;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此天子之剑也。」文王芒然自失,曰:「诸侯之剑何如?」曰:「诸侯之剑,以知勇士为锋,以清廉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圣士为镡,以豪杰士为夹。此剑直之亦无前,举之亦无上,案之亦无下,运之亦无旁。上法圆天以顺三光,下法方地以顺四时,中和民意以安四乡。此剑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内无不宾服而听从君命者矣。此诸侯之剑也。」王曰:「庶人之剑何如?」曰:「庶人之剑,▯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瞠目而语难。相击于前,上斩颈领,下决肝肺。此庶人之剑,无异于斗鸡,一旦命已绝矣,无所用于国事。今大王有天子之位,而好庶人之剑,臣窃为大王薄之。」王乃牵而上殿,宰人上食,王三环之。庄子曰:「大王安坐定气,剑事已毕奏矣。」于是文王不出宫三月,剑士皆服毙其处也【曼胡,粗缨无文理也。锷,剑刃也。镡,剑口也。铗,把也。一云:镡,从棱向背;铗,从棱向刃也。三环,闻义而愧,绕馔二周,不能坐食也。服毙,谓忿不见礼,皆自杀也】吕注【庄子之制行,愿曳尾于涂中,而不为大庙牺牲,以悟危身殉物之俗,则▯剑实所未闻,盖借此以明道之所用,无往而不可耳。能止其君之喜好,而安其国之危,则其泽之及,亦岂小哉!夫天子之剑,以天下为之,所以言天下神器不可为也。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此所以用神器之道,以其不可为而为之者也。能知其本末轻重之所在,与其所以论制之法、持行之时,则用之而天下服矣。自燕溪齐岱至渤海恒山,喻天子之剑以天下为之;自五行刑德至下绝地纪,喻神之无时无方也。唯神人可以御神器,故匡诸侯而天下服。庄子之所以为剑者如此。文王闻之,芒然自失,乃知己所好者非真剑也。诸侯以一国为剑,故以士言。士者,民之望也。知勇居先,故以为锋;清廉居次,故以为锷;贤良倚以为干者,故为脊;忠圣植以为本者,故为镡;豪杰则吾所持而行者,故以为铗。为国者观其所以为锋、锷、镡、铗者合与否则器之利不利、国之安危可知也。天下一国,大小虽殊,其所以用之者在精神之运,则一而已。及问庶人之剑,则正指王之所好,以救其失】刘槩【天下事物之情,莫不毁异而尊同,捐小而慕大,以至违害就利,往往皆然。若其不与已同,虽利不从;不见所利,虽大不慕也。庄子论道,是篇及于辞人▯客之言者,盖寓至理于微▯,必假言而后获也。物情自贵而相贱,自是而相非,而欲以不同蕲人之合,则虽夫子之圣,亦屈于盗跖之暴矣。以所同而胜人,则庄子一言而绝赵王终身之好者,固其理也。夫突鬓垂冠,曼胡短后,瞠目而语难者,赵王之所好,非庄子之情。今且变其常情,易其常服者,彼将尊其所▯也;上论天子,次及诸侯,下鄙庶人者,彼将慕其所大也;大则服天下,次则宾四封,下则斩颈领者,彼将就其所利也,事物之情不过于此。圣人调而应之,物而畜之,则众狙之服于朝四暮三之术,岂无其道哉?若夫枉己,未有能直人,则庄子之《▯剑》似求合矣。盖自盗跖、渔父,皆非已事也。其言之大意,皆所以相攻,而理固微矣。若按迹而求,岂知言者哉】渔父第三十一

译如今先生一定穿着儒服去见大王,事情必然会大为违逆。”庄子说:“请给我准备剑士的服装。”服装制成三天后,庄子才去见太子。太子于是带他去见赵王。赵王拔出利刃等待他。庄子进入殿门不快走,见到赵王也不下拜。赵王说:“你想用什么来教导寡人,却让太子先来?”庄子说:“我听说大王喜爱剑术,所以用剑术来拜见大王。”赵王说:“你的剑术能怎样禁止、制服别人?”庄子说:“我的剑术,十步之内可以杀一人,行走千里而不滞留。”赵王非常高兴,说:“天下无敌了!”庄子说:“使用剑术的人,先向对方显露空虚,诱使他进攻;让对方后出手,自己先到达。希望能让我试一试。”赵王说:“先生请先回馆舍休息,等我下令设置比剑的场所,再请先生。”赵王于是考校剑士七天,死伤了六十多人,选出五六个人,让他们拿着剑侍立殿下,这才召见庄子,说:“今天试着让剑士比剑。”庄子说:“我盼望这一天很久了。”赵王说:“先生所用的剑,长短怎样?”庄子说:“我所用的都可以。不过我有三种剑,只听大王选用,请先让我说明,然后再试。”赵王说:“愿意听听三剑。”庄子说:“有天子之剑,有诸侯之剑,有庶人之剑。” 赵王说:“天子之剑怎么样?”庄子说:“天子之剑,以燕溪和石城作剑锋,以齐国的泰山作剑刃,以晋、魏作剑脊,以周、宋作剑环,以韩、魏作剑夹;用四夷包裹,用四时覆盖,以渤海缠绕,以常山作为剑带;用五行来制作,用刑德来衡量,用阴阳来开合,以春夏来持守,以秋冬来运行。这把剑直刺,前面没有什么能抵挡;举起它,上面没有什么能超过;按下它,下面没有什么能胜过;运转它,旁边没有什么能阻挡。向上可以刺破浮云,向下可以斩断大地的纲纪。这把剑一旦使用,就能匡正诸侯,使天下归服。这就是天子之剑。”赵文王茫然若失,说:“诸侯之剑怎么样?”庄子说:“诸侯之剑,以智勇之士作剑锋,以清廉之士作剑刃,以贤良之士作剑脊,以忠诚圣明之士作剑环,以豪杰之士作剑夹。这把剑直刺,也前面没有什么能抵挡;举起它,也上面没有什么能超过;按下它,也下面没有什么能胜过;运转它,也旁边没有什么能阻挡。向上效法圆形的天来顺应三光,向下效法方形的大地来顺应四时,居中调和民意来安定四方。这把剑一旦使用,就像雷霆震动一样,四境之内没有不宾服而听从君命的。这就是诸侯之剑。”赵王说:“庶人之剑怎么样?”庄子说:“庶人之剑,就是头发蓬乱、鬓毛突起,帽子低垂,戴着粗乱的缨带,穿着后襟短的衣服,瞪着眼睛,说话艰涩。他们在面前相互击刺,向上砍断颈项,向下刺破肝肺。这就是庶人之剑,同斗鸡没有区别,一旦性命断绝,对国家政事就没有任何用处。如今大王拥有天子的地位,却喜爱庶人之剑,我私下替大王感到轻薄。”赵王于是牵着庄子登上殿,宰人送上食物,赵王三次环绕食案。庄子说:“大王安心坐下,安定气息,比剑的事情已经奏报完了。”于是赵文王三个月不出宫,剑士都因愤恨得不到礼遇而在自己的住处自杀。【“曼胡”是粗大的缨带,没有文饰纹理。“锷”是剑刃。“镡”是剑口。一说:“镡”是从剑棱到剑背的部分,“铗”是从剑棱到剑刃的部分。“三环”是听到道理后感到惭愧,绕着食案两周,不能安坐进食。“服毙”是说因愤恨得不到礼遇,都自杀了。】吕惠卿注:【庄子平日主张不求富贵,宁愿拖着尾巴在泥水中,也不愿成为太庙里的祭牲,以此警醒世人不要危害自身、殉身于外物;那么《说剑》确实不是他平日所谈的内容,大概是借此说明大道的作用,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可用之处。能够制止君主的嗜好,安定国家的危局,那么它的恩泽所及,难道还小吗?天子之剑,以天下作为剑的构成,所以说天下是神圣的器物,不可强行制作。向对方显露空虚,以利益诱使其开启,自己后发而让对方先发,自己先到达;这就是运用天下神器的方法,在不可强为之处顺势而为。能够知道根本末节、轻重所在,以及制作和裁定它的方法、掌握和运行它的时机,那么一旦使用,天下就会归服。从燕溪、齐岱直到渤海、恒山,是用来比喻天子之剑由天下构成;从五行、刑德直到上刺浮云、下断地纪,是用来比喻神妙之道没有固定的时间和方位。只有神人能够驾驭天下神器,所以能匡正诸侯,使天下归服。庄子所说的剑就是这样。赵文王听后茫然若失,才知道自己所喜欢的并不是真正的剑。诸侯以一国作为剑,所以用士人来比喻。士人是人民所寄望的。智勇居先,所以比作剑锋;清廉次之,所以比作剑刃;贤良是可以倚仗的干材,所以比作剑脊;忠诚圣明是可以立为根本的,所以比作剑环;豪杰是我所凭持、用来行动的人,所以比作剑夹。治理国家的人,观察那些充当剑锋、剑刃、剑环、剑夹的人是否合适,就可以知道这件器物锋利不锋利、国家安定不安定。天下虽然只是一个国家,大小虽有不同,但运用它时所凭借的精神运行,终究是相同的。等到问到庶人之剑,便正面指出赵王所喜爱的东西,以挽救他的过失。】刘槩:【天下事物的情状,没有不是厌弃不同而尊重相同,舍弃小的而羡慕大的,以至于躲避祸害而趋就利益,往往都是如此。如果某物不与自己相同,即使有利也不追随;看不见利益,即使伟大也不羡慕。庄子论道,本篇谈到辞人说客的言论,是把至理寄托在微妙之处,必定要借助言语才能领会。事物各自尊贵而互相轻贱,各自认为正确而互相非难,却想凭借不同来求得人与人的相合,那么即使孔夫子这样圣明的人,也会屈服于盗跖的暴烈。凭借共同点胜过别人,那么庄子一句话使赵王终身断绝爱剑的嗜好,本来就是这个道理。那种鬓发突起、帽子低垂、缨带粗乱、衣服后襟短、瞪眼而说话艰涩的剑士,是赵王所喜欢的,并不是庄子的本性。如今庄子改变平常的情态,换掉平常的服装,对方就会尊重他所说的话;先谈天子之剑,其次谈诸侯之剑,最后鄙视庶人之剑,对方就会羡慕他所推重的大道;最大的可以使天下归服,其次可以使四境宾服,最下等的只能砍断颈项;对方就会趋就其中的利益,事物的情状不过如此。圣人调和它而顺应它,因势利导而蓄养它,那么众猴服从“朝三暮四”的方法,难道没有道理吗?至于委屈自己,尚且不能使别人正直,那么庄子的《说剑》似乎是在求取相合。大概从盗跖、渔父以来,所说的都不是他自己的事情。他们言论的大意,都是用来互相攻击的,而道理本来非常微妙。如果拘泥于表面事迹去求取,哪里能知道其中的言论呢?】《渔父》第三十一

孔子游乎缁帷之林,休坐乎杏坛之上。弟子读书,孔子▯歌鼓琴。奏曲未半,有渔父者下船而来,须眉交白,披发揄袂,行原以上,距陆而止,左手据膝,右手持颐以听。曲终而招子贡、子路,二人俱对。客指孔子曰:「彼何为者也?」子路对曰:「鲁之君子也。」客问其族,子路对曰:「族孔氏。」曰:「孔氏者,何治也?」子路未应,子贡对曰:「孔氏者,性服忠信,身行仁义,饰礼乐,选人伦,上以忠于世主,下以化于齐民,将以利天下。此孔氏之所治也。」又问曰:「有土之君与?」子贡曰:「非也。」「侯王之佐与?」子贡曰:「非也。」客乃笑而还行,言曰:「仁则仁矣,恐不免其身,苦心劳形以危其真。呜呼,远哉,其分于道也!」子贡还,报孔子。孔子推【吐雷反】琴而起,曰:「其圣人与!」乃下求之,至于泽畔,方将杖拏而引其船,顾见孔子,还乡而立。孔子反走,再拜而进。客曰:「子将何求?」孔子曰:「曩者先生有绪言而去,丘不肖,未知所谓,窃待于下风,幸闻咳唾【吐卧切】之音以卒相丘也。」客曰:「嘻,甚矣子之好学也!」孔子再拜而起曰:「丘少而修学,以至于今六十九岁矣,无所得闻至教,敢不虚心?」客曰:「同▯相从,同声相应,固天之理也。吾请释吾之所有而经子之所以。子之所以者,人事也。天子、诸侯、大夫、庶人,此四者自正,治之美也;四者离位而乱,莫大焉。官治其职,人忧其事,乃无所陵。故田▯室露,衣食不足,征赋不属【烛】妻妾不和,长少无序,庶人之忧也;能不胜任,官事不治,行不清白,群下▯怠,功美不有,爵禄不持,大夫之忧也;廷无忠臣,国家昏乱,工技不巧,贡职不美,春秋后伦,不顺天子,诸侯之忧也;阴阳不和,寒暑不时,以伤庶物,诸侯暴乱,擅相攘伐,以残民人,礼乐不节,财用穷匮,人伦不饬,百姓淫乱,天子有司之忧也。今子既上无君侯有司之势,而下无大臣职事之官,而擅饬礼乐,选人伦,以化齐」民不泰多事乎?且人有八疵,事有四患,不可不察也。非其事而事之,谓之总;莫之顾而进之,谓之佞;希意道言,谓之谄;不择是非而言,谓之谀;好言人之恶,谓之谗;析交离亲,谓之贼;称誉诈伪以败恶人,谓之慝;不择善否,两容颊【或颜字】适,偷拔其所欲,谓之险。此八疵者,外以乱人,内以伤身,君子不友,明君不臣。所谓四患者:好经大事,变更易常,以挂功名,谓之叨;专知擅事,侵人自用,谓之贪;见过不更,闻諌愈甚,谓之狠;人同于已则可,不同于已虽善不善,谓之矜。此四患也。能去八疵,无行四患,而始可敎已。孔子愀然而叹,再拜而起曰:「丘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围于陈、蔡。丘不知所失,而离【罹】此四谤者,何也?」客凄然变容曰:「甚矣,子之难悟也!人有畏影恶迹而去之走者,举足愈数而迹愈多,走愈疾而影不离身,自以为尚迟,疾走不休,绝力而死。不知处阴以休影,处静以息迹,愚亦甚矣!子审仁义之间,察同异之际,观动静之变,适受与之度,理好恶之情,和喜怒之节,而几于不免矣。谨修而身,慎守其真,还以物与人,则无所累矣。今不修之身而求之人,不亦外乎?」孔子愀然曰:「请问何谓真?」客曰:「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其用于人理也,事亲则慈孝,事君则忠贞,饮酒则欢乐,处丧则悲哀。忠贞以功为主,饮酒以乐为主,处丧以哀为主,事亲以适为主。功成之美,无一其迹矣;事亲以适,不论所以矣;饮酒以乐,不选其具矣;处丧以哀,无问其礼矣。礼者,世俗之所为也;真者,所以受于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贵真,不拘于俗。愚者反此,不能法天而恤于人,不知贵真,禄禄而受变于」俗故不足惜哉!子之蚤湛于伪,而晚闻大道也。」孔子又再拜而起曰:「今者丘得遇也,若天幸然。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而身教之。敢问舍所在,请因受业而卒学大道。」客曰:「吾闻之:可与往者,与之至于妙道;不可与往者,不知其道,慎勿与之,身乃无咎。子勉之!吾去子矣!吾去子矣!」乃刺船而去,延缘苇间。颜渊还车,子路授绥,孔子不顾。

译孔子游行到缁帷之林,在杏坛上休息。弟子们读书,孔子弹琴唱歌。曲子还没有奏完,有一位渔父从船上下来。他胡须眉毛全白,披散着头发,挽起衣袖,沿着水边高地走来,到了岸边停下,左手按着膝盖,右手托着下巴来听。曲子结束后,他招呼子贡、子路,二人一同回答。客人指着孔子说:“那个人是做什么的?”子路回答:“是鲁国的君子。”客人又问他的族姓,子路回答:“姓孔。”客人说:“孔氏是做什么的?”子路还没有回答,子贡说:“孔氏这个人,性情上服膺忠信,亲身实行仁义,修饰礼乐,选定人伦关系;对上用忠心侍奉当世君主,对下教化平民,将要用这些来使天下获利。这就是孔氏所从事的。”客人又问:“是有土地的君主吗?”子贡说:“不是。”客人又问:“是侯王的辅佐吗?”子贡说:“不是。”客人于是笑着转身离去,说:“仁德确实是仁德,只怕不能保全自身,苦心劳形而危害自己的本真。唉,他离大道多么遥远啊!”子贡回来,把这件事告诉孔子。孔子推开琴站起身来,说:“莫非是圣人!”于是下去寻找他。到了水泽边,正要用手杖撑船、牵引船只时,回头看见孔子,便转身面向他站立。孔子退行一步,拜了两拜才上前。客人说:“您要寻求什么?”孔子说:“刚才先生说了些开头的话就离去了。我孔丘不才,不知道您所说的意思,私下在下风处等候,希望有幸听到您的只言片语,来最终帮助我。”客人说:“唉,您太好学了!”孔子拜了两拜后起身说:“我年轻时就修习学问,直到如今已经六十九岁,却还没有听到最高的教诲,怎敢不虚心请教?”客人说:“同类自然相互跟随,同声自然相互应和,本来就是天道的规律。我请把我所知道的都放下,来理顺您的所作所为。您所做的,是人事。天子、诸侯、大夫、庶人这四类人各自端正自己的位置,是治理美好的表现;四者离开自己的位置而造成混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官吏治理自己的职分,人民忧虑自己的事务,这样就没有人侵犯越位。所以田地荒芜、房屋破漏,衣食不足,征税不能按时缴纳,妻妾不和,长幼没有秩序,这是庶人的忧患;能力不能胜任,官府事务不能治理,行为不清白,群下怠惰,功绩和美善不能建立,爵禄不能保持,这是大夫的忧患;朝廷没有忠臣,国家昏乱,工艺技术不精巧,贡物和职事不能完美,春秋祭祀失去次序,不能顺从天子,这是诸侯的忧患;阴阳不调和,寒暑不按时到来,因而伤害万物;诸侯暴乱,擅自互相侵夺攻伐,残害人民;礼乐没有节制,财用穷困;人伦不整饬,百姓淫乱;这是天子及其有关官员的忧患。如今您上没有君主、诸侯、官府的权势,下没有大臣职事的官位,却擅自整饬礼乐、选择人伦,用来教化平民,岂不是太多事了吗?况且人有八种毛病,事情有四种祸患,不可不察看。不是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却去做,叫作总揽;没有人顾及他却主动进言,叫作佞;窥测他人心意来引导言辞,叫作谄;不辨是非便随意说话,叫作谀;喜欢谈论别人的坏处,叫作谗;挑拨交情、离间亲属,叫作贼;称誉欺诈虚伪的行为来败坏恶人,叫作慝;不选择善恶,善恶两面都迎合,偷偷攫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叫作险。这八种毛病,对外会扰乱别人,对内会伤害自身,君子不会同这种人交友,明君不会任用这种人为臣。所谓四种祸患:喜欢经营大事,改变制度、改易常规,以求建立功名,叫作叨;专擅智慧、独断事务,侵犯别人而自作主张,叫作贪;看见过错却不改,听到劝谏反而更加暴戾,叫作狠;别人和自己相同就认为可以,不同于自己即使是善也认为不善,叫作矜。这就是四种祸患。能够去除八种弊病,不做四种祸患,这才可以教导他。孔子忧惧地叹息,拜了两拜起身说:“我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卫国被削去车迹,在宋国遭人砍树,在陈、蔡被围困。我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为什么会遭受这四种诽谤?”客人凄然变色说:“你实在太难以觉悟了!有人害怕自己的影子、厌恶自己的足迹,便拔腿逃跑;脚抬得越频繁,足迹就越多,跑得越快,影子越不离身。他还以为自己跑得不够快,于是不断快跑,终于耗尽力气而死。他不知道待在阴处就能使影子停息,处于安静之中就能使足迹消失,真是愚蠢至极!你如果审察仁义之间的关系,辨明相同与不同的界限,观察动与静的变化,适合于接受与施予的尺度,调理好恶的情感,调和喜怒的节度,就差不多可以免除祸患了。谨慎地修养自身,慎重地守护本真,把外物返还给外物,把人还给人自己,就没有什么牵累了。如今不修养自身,反而向别人求取,不也是向外求取吗?”孔子忧惧地说:“请问什么叫本真?”客人说:“所谓真,是精诚的极致。不精纯、不真诚,就不能感动人。所以勉强哭泣的人虽然有悲态,却没有真正的哀痛;勉强发怒的人虽然显得严厉,却没有威势;勉强亲近的人虽然在笑,却没有和悦。真正的悲哀还没有声音就已经哀痛,真正的愤怒还没有发作就已经有威势,真正的亲近还没有笑就已经和悦。真存在于内心,精神就会在外表显现,这就是本真可贵的原因。把这种真用于人事之理,对待父母就慈爱孝顺,对待君主就忠贞,饮酒就欢乐,居丧就悲哀。忠贞以成就功业为主,饮酒以快乐为主,居丧以哀痛为主,侍奉父母以使他们安适为主。功业成就的美好,不必拘泥于其中的具体表现;侍奉父母以使其安适,不必追究所用的方法;饮酒以求快乐,不必挑选器具;居丧以表达哀痛,不必追问礼节。礼,是世俗所制定的;真,是从天那里禀受的,是自然而然、不可改变的。所以圣人效法天而尊重本真,不受世俗拘束。愚人却相反,不能效法天,只顾忧劳于人事,不懂得尊重本真,庸庸碌碌地承受世俗变化,因此没有什么值得惋惜的!你早年沉溺于虚伪,晚年才听闻大道。”孔子又拜了两拜起身说:“今天我能够遇到您,真像是上天的幸运。先生不以我为可耻,反而把我比作服役之人,并亲自教导我。请问您的居处在哪里?请让我跟随您学习,最终学成大道。”客人说:“我听说:可以同他一起前往的人,就带他一道走到妙道;不可以同他一起前往的人,他并不懂得大道,千万不要和他同行,这样自身才不会有过错。你努力吧!我要离开你了!我要离开你了!”于是他撑船离去,沿着芦苇之间迤逦而行。颜渊回到车上,子路递上车绥,孔子却没有回头。

待水波定,不闻拏音,而后敢乘。子路旁车而问曰:「由得为役乆矣,未尝见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万乘之主、干乘之君,见夫子未尝不分庭伉礼,夫子犹有倨傲之容。今渔父杖拏逆立,而夫子曲要磬折,言拜而应,得无太甚乎?门人皆怪夫子矣,渔父何以得此乎?」孔子伏轼而叹曰:「甚矣,由之难化也!湛于礼义有间矣,而朴鄙之心至今未去。进,吾语汝:夫遇长不敬,失礼也;见贤不尊,不仁也。彼非至仁,不能下人;下人不精,不得其真,故长伤身。惜哉!不仁之于人也,祸莫大焉,而由独擅之。且道者,万物之所由也。庶物失之者死,得之者生;为事逆之则败,顺之则成。故道之所在,圣人尊之。今渔父之于道,可谓有矣,吾敢不敬乎【揄袂,挥袂也。齐民,犹言平民。春秋后伦,朝觐不及等也。两容颊适者,善恶皆容,颜貌调适也】郭注【此篇言无江海而间者,能下江海之士也。夫孔子之所教任,岂直渔父而已哉?将周流六虚,旁通无外,蠕动之▯,咸得尽其所怀,而穷理至命,固所以为至人之道也】吕注【孔子体性抱神,以游世俗,则岂有渔父之讥哉?所以言此者,盖世之学孔子者不过其迹,故寓言于渔父以明孔子之所贵者,非世俗所知。子贡之告渔父者,乃世儒所知孔子者也。夫天下虽大,亦物而已。孔子之所以为孔子者,孰肯以物为事?故道之真以治身,绪余、土苴以治国家、天下。诚如子贡所言,非其任而为其事,则其分于道也,岂不远哉!八疵、四病,宜其不免也。观后世得孔子之迹者而考其所为,则庄子之言千载之下犹亲见之,得不谓之神人乎】

庄子翼卷七

译等到水波平定,听不见撑船的声音以后,孔子才敢登车。子路站在车旁问道:“我子路给您做事已经很久了,从未见先生像今天这样敬畏地对待别人。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君,见到先生时从来没有不与先生分庭抗礼的,先生对他们尚且还带着倨傲的神色。如今渔父拄着篙倒立,先生却弯腰曲身,像磬折一样,讲话时拜谢并应答,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门人都觉得奇怪,渔父凭什么能受到这样的待遇?”孔子伏在车轼上叹息说:“子路实在太难教化了!他沉溺于礼义已经很久了,但朴实鄙拙的本心至今还没有除去。过来,我告诉你:遇到年长者却不敬,是失礼;见到贤者却不尊,是不仁。他若不是达到了至仁的境界,就不能屈身于人;屈身于人若不真诚,就不能得到对方的本真,所以长久以来伤害了自身。可惜啊!不仁对于人来说,祸患没有比它更大的了,而子路偏偏独自把它据为己有。况且道,是万物所由以生成和运行的根本。各种事物失去道就死亡,得到道就生存;做事违背道就失败,顺从道就成功。所以道所在之处,圣人都尊重它。如今渔父对于道,可以说已经有所得了,我怎么敢不敬重他呢?”【“揄袂”就是挥动衣袖;“齐民”犹如说平民;“春秋后伦”是说朝见君主时不合等级;“两容颊适”是说善恶都能容纳,面色和顺适宜。】郭象注:【这一篇说的是,即使没有江海之间的阻隔,也能够向通晓江海之道的人屈身。孔子所教导和任用的,难道只是渔父一类的人吗?他将周游六合,旁通而无所不及,使蠕动之类的众生都能尽情抒发心怀,穷究事理而通达性命;这本来就是成为至人的道路。】吕惠卿注:【孔子体察本性、抱守精神而游于世俗,难道会有渔父所讥讽的那些过失吗?之所以说这些,是因为世上学习孔子的人不过只学到了他的外在行迹,所以借渔父之言来说明孔子所珍视的,并不是世俗所能理解的。子贡向渔父所说的,正是世间儒者所认识的孔子。天下虽然广大,也不过是万物而已。孔子之所以成为孔子,谁肯把外物当作根本事业呢?所以大道的精髓用来修治自身,余绪和残渣才用来治理国家天下。果真像子贡所说的那样,不担任应担的职分,却去做相应的事情,那么他与大道的分离,难道不是很远吗?八种弊病、四种祸患,当然就不能免除了。观察后世那些得到孔子行迹的人,再考察他们所做的事情,那么庄子的话即使相隔千年也像亲眼所见,难道不可以称他为神人吗?】《庄子翼》第七卷

钦定四库全书庄子冀卷八明 焦竑 撰列御冦第三十三列御冦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惊焉。」曰:「恶乎惊?」曰:「吾尝食于十▯,而五▯先馈。」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已?」曰:「夫内诚不解,形谍【牒】成光,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防其所患。夫▯人特为食羹之货,多余之赢,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而况于万乘之主乎?身劳于国,而知尽于事,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汝处已,人将保汝矣!」无防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颐,立有间,不言而出。宾【摈】者以吿列子,列子提屦,跣而走,暨乎门,曰:「先生既来,曾不发药乎?」曰:「已矣,吾固吿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保汝也,而焉用之感豫出异也?必且有感揺而本才【一作性】又无谓也?与汝游者,又莫汝吿也。彼所小言,尽人毒也。莫觉莫悟,何相孰也?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方李云:道也。吾惊者,见人感已,即违道,故也。▯读曰浆。谍,间也。贵老,谓重御寇过于老人也。防,乱也。多余之赢,列子作无多余之赢,当从之。保,附也。敦,防也。宾者,通客之人也。出异,犹言表异也。无谓也者,非道德之谓也。食而遨游,本作饱食而遨游】郭注【浆,谓卖浆之家。先馈,言其敬已。内诚不解,则外自矜饰。形谍成光,举动便辟而成光仪也。外镇人心,内实不足以服物也。使人轻乎贵老,言镇物由乎内,实则使人贵老之情笃也。防患,言以羙形动物,则所患乱主也。浆人权轻利薄,可无求于人也。保汝者,苟不遗形,则所在见保。保者,聚守之谓也。任平而化,则无感无求,无感无求,乃不相保。先物施惠,惠不因彼,豫出则异也。必将有感,则与本性动也。细巧入人,为小言。】夫无其能者,唯圣人耳。过此以下,至于昆虫,未有自忘其能而任众人者也】吕注【圣人被褐怀玉,全其形生,其藏身也不厌深渺。内诚不解,则未能▯心,形光可谍而知,非藏身之道也。食于十浆,其半先馈,是有以外镇人心,使之轻贵老而重已,则▯其患而自贻也。防同赍,唯感而后应,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乃能使人无保也。出异则藏用不密,感豫则揺而本性,养心存神之大患,故以莫告而小言者为毒,而莫觉莫悟者不可谓之相孰也。孰言其熏蒸而至于成?为学者日益,故劳且忧;为道者日损,去知巧而复无能,故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江遹【性犹水也,凝之而为冰,释之而为水。凝则其体不易,释则其用无穷。至人之心,涣若冰将释,而复归于明,曾何光耀之外镇哉!若夫内矜实智,不能自解,物有结之,便辟成光,人皆得以密察之。有若浆人之权轻利薄者,亦轻乎贵老而防其所患矣。防乱也,言其患众至也。以五浆先馈为惊,是善于内观者也。处已谓不遗形也,北面而立,辨于物也。敦杖蹙之乎颐,忘我也;不言而出,忘言也。列子提屦跣走,则未能默悟不言之教矣。夫能不失德,而未至于上德之不德;知可道有迹,而未造常道之无心,斯不能使人无汝保也。且以不能使人无保为患,者与夫使人保汝者有间矣。感豫者,先施也。列子固未尝出异以感物也,所以人得而保之者,必有以感之而不自知也。既已有感矣,劳汝神,摇汝精,日与户外之屦者相与辩,其果有谓乎?故曰:「揺而本才,又无谓也。」与汝游者,俱沦于人道之患,故莫知所吿。其小言之詹詹,安能为至言之发药哉?若是者,同之乎迷涂,物与我无成也。故曰:「莫觉莫悟,何相孰也】循本【内诚不解者,不能中虚也。外谍成光,不能泯于无迹。外可间谍而成光采,为人所窥也。防,犹腌酿也。所患,谓舍其自然而从事外敬,故以为患也。保汝者,人归之,借以保防也。与《汉纪》「萧、曹恐逾城保高祖」义同。敦音顿。防也。蹙之乎?颐以杖拄颐,而皮肉皱也。豫未然,才或作性。感于未然,所以出异众之验,必且有所感,则揺动尔之本性。无谓无人言之者,虽与汝游者,亦莫以相告也。小言者,细巧入人之言。及有小言者,又为人之害者也。孰谁何也?相问之词。言莫有能觉悟者,何取其为相问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庄子翼》第八卷 明代焦竑撰 《列御寇》第三十三 列御寇前往齐国,中途返回,遇到了伯昏瞀人。伯昏瞀人说:“为什么刚走就回来?”列御寇说:“我受到惊吓了。”伯昏瞀人说:“因为什么受到惊吓?”列御寇说:“我曾在十家卖浆的人那里吃饭,其中有五家先给我送来食物。”伯昏瞀人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就受到惊吓了?”列御寇说:“内在的真诚没有舒展,外在的形迹却装饰成光彩,用外表来镇服人心,使人轻视尊贵老人而防备他们可能带来的祸患。卖浆的人不过靠卖羹汤获利,剩余的赢利很多,他所获的利益微薄,所拥有的权势轻小,尚且如此,何况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呢?我的身体将劳累于国事,心智将耗尽于事务,他将把政事交给我办理,并以功劳来考验我;我因此感到惊惧。”伯昏瞀人说:“你的观察很好!你安处于自身吧,人们将会归附你了!”没过多久,伯昏瞀人前往列御寇那里,门外已经摆满了鞋子。伯昏瞀人面向北站立,拄着杖抵住下巴,站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接待宾客的人把这件事告诉列御寇,列御寇提着鞋,赤脚跑出来,到了门口说:“先生既然来了,竟然不留下什么药方吗?”伯昏瞀人说:“已经说过了。我本来告诉你:‘人们将会归附你。’如今果然归附你了。不是你能使人归附你,而是你不能使人不归附你;既然如此,又何必用预先施恩来显异于众呢?” 这样必然会有所感动摇撼,而本来的才能【一作“本性”】又没有实际意义吗?和你交游的人,又没有谁来告诉你这些。他们那些琐碎巧辩的话,全都在毒害人。既没有觉察,也没有觉悟,还谈什么彼此相知呢?巧于机变的人劳苦,聪明多知的人忧患;没有能力的人没有什么可求取的,只管吃饱后遨游,像一条没有系缚的船一样,空虚而自由地遨游。【方回、李勉说:“道。”‘吾惊’是说见到别人被自己感动,便违背了道,所以惊惧;‘浆’读作‘酱’;‘谍’是窥察;‘贵老’是说使人把列御寇看得比老人更尊贵;‘防患’是防备祸患;‘多余之赢’,列子本作‘无多余之赢’,应从列子;‘保’是归附;‘敦’是拄;‘宾者’是通报宾客的人;‘出异’犹如说显异;‘无谓’不是道德之谓;‘食而遨游’,原本作‘饱食而遨游’。】郭象注:【浆,是卖浆的人家。‘先馈’是说他们先敬奉列御寇。内在的真诚不能舒展,外在便自我矜饰。‘形谍成光’是说举止轻佻逢迎,形成外在的光彩仪表。以外表镇服人心,实际上内在不足以使万物服从。‘使人轻乎贵老’,是说镇服外物本来由于内在真实,结果反而使人尊老的情意更加深厚。‘防患’是说用美好的外形来感动物情,反而会使祸患扰乱主人。卖浆者权势轻、利益薄,本来可以不向别人求取。】归附你的人,只要不抛弃外在形迹,所到之处就会有人归附。所谓归附,是聚集守护的意思。任其平常而自然变化,就没有感动别人的心,也没有向别人求取的心;没有感动和求取,就不会有人归附。先于外物施加恩惠,恩惠并非因对方而发;预先施恩,就会显得与众不同。必然有所感动,就会触动本性。细巧的言辞进入人心,就是琐碎巧辩。】只有圣人才没有这种能力以外的作为。从圣人以下直到昆虫,没有谁能够忘掉自己的才能而任凭众人安排。【】吕惠卿注:【圣人身披粗布而怀藏美玉,保全自己的形体和生命;他藏身时并不嫌弃幽深渺远。内在真诚不能舒展,就是还不能虚心;外在的光彩可以被窥察,就不是藏身之道。在十家卖浆者那里吃饭,其中有一半先送来食物,这是因为他用外在形迹镇服人心,使人轻视尊贵老人而看重自己,于是招来祸患并自取其害。防与赍相通,是说只有受到感动才作出回应;体察本性、抱守精神而游于世俗,才能使人不归附自己。显异则藏用不严密,预先施恩则动摇本性,这是养心存神的大患。所以把无人告知和琐碎巧言说成毒害,把既不觉察也不觉悟的人不能称为彼此相知。‘孰’是说熏陶渐染而达到成就。求学的人每天增加,所以劳苦忧虑;求道的人每天减损,去掉知识机巧而恢复无能,所以像没有系泊的船一样,空虚而遨游。】江遹注:【本性就像水,凝结它便成为冰,融释它便恢复为水。凝结时形体不变,融释时作用无穷。至人的心,融解得像冰将要消释一样,又归于明澈,哪里还会有向外炫耀、镇服他人的光彩呢?如果内心自夸实际的聪明,不能自行解脱,外物就会把它凝结起来,举止逢迎便形成光彩,人人都能秘密地察知它。像卖浆者那样权势轻、利益薄的人,也会轻视尊贵老人而防备祸患。‘防’是扰乱,意思是祸患纷纷到来。以五家卖浆者先送食物为惊惧,是善于向内观察的人。‘处已’是说不抛弃外在形迹;面向北站立,是说不与外物争辨;拄杖抵着下巴,是忘我;一言不发地走出去,是忘言。列御寇提鞋赤脚奔跑,说明他还不能默默领悟不言的教诲。能够不失去德,却还没有达到上德的不自以为德;知道可说之道有形迹,却还没有达到常道的无心,这样的人就不能使别人不归附自己。并且,把不能使人不归附自己视为忧患,与使人归附自己之间是有区别的。‘感豫’是预先施恩。列御寇本来并没有显异来感动物情,但人们能够归附他,必定是他在不自知中有所感动了他们。既然已经感动了别人,就会劳损你的精神,动摇你的精气,每天与门外的宾客争辩,这果真有什么意义吗?】所以说:“动摇本性,又没有实际意义。”和你交游的人,都沉沦于人道的祸患之中,因此没有人知道该告诉你什么。他们那些喋喋不休的琐碎言论,哪里能成为至言的药方呢?像这样,大家一同迷失在道路上,外物与我都不能有所成就。所以说:“既没有觉察,也没有觉悟,还谈什么彼此相知呢?” 循本注:【内在真诚不能舒展,是不能做到内心虚静。外在窥察而形成光彩,是不能泯灭形迹。外表可以被窥察而形成光彩,因而被别人看穿。‘防’犹如腌制酿造。所谓祸患,是舍弃自然本性而从事外在恭敬,因此把它视为祸患。归附你的人,是人们归向你,借此求得保护;这与《汉纪》中‘萧何、曹参害怕越过城墙归附高祖’的意思相同。‘敦’音顿,是拄的意思。‘蹙之乎?’是说用杖抵住下巴,使皮肉皱起。‘豫’是未然,‘才’有的版本作‘性’。在事情尚未发生时便受到感动,所以显异于众;必然有所感动,就会动摇你的本性。‘无谓’是说没有人来告诉他;即使与你交游的人,也没有谁把这些告诉你。‘小言’是细巧而能钻入人心的言语;有小言的人,又会成为人们的祸害。‘孰’就是谁、什么,是彼此询问的词。意思是说没有人能够觉悟,又何必取它作为彼此询问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