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翼卷三
吕注【明者,谓其自见,今以所见为明,是以自见与所见合而骈之也。聪者,谓其自闻,而声律丝竹皆在外者,则是益而多之也。故道之所自出,率性之自通,则天下皆足于已,不为有余也。擢德则助长,塞性则厌其所生,惟其为之太过,以收名声,则天下相鼓和之,以奉不及之法,此曾、史所以枝于仁也。道在不言,则辩非道也。瓦贵鳞比而累之,绳贵条直而结之,句所以通其读而窜藏之,心贵乎虚而游于坚白同异之间,敝行跬立以喻无用之言,如累瓦结绳然者,此杨、墨所以骈于辩也。凡此皆非天下之至正,彼至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则无为自然而无所加损矣】笔乘【按:累瓦作累丸,窜句作窜身,跬誉作毁誉,正正作至正,不为跂作不为歧,斯理顺文从,不烦强解矣。疑皆传写之误】意仁义其非人情乎?彼仁人何其多忧也?且夫骈于拇者,决之则泣;枝于手者,龁之则啼。二者或有余于数,或不足于数,其于忧一也。今世之仁人,蒿目而忧世之患;不仁之人,决性命之情而饕【叨】富贵。故意仁义其非人情乎!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嚣嚣也!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是削其性也;待绳约胶漆而固者,是侵其德也。屈折礼乐,呴【吁】俞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丽】不以胶漆,约束不以纆【墨】索。故天下诱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故古今不二,不可亏也。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纆索而游乎道德之间为哉?使天下惑也!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何以知其然邪?自虞氏招【乔】仁义以挠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于仁义,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蒿乱也,贪财曰饕,嚣嚣声也,一云忧世之貌。屈折肢体以为礼乐,呴俞颜色以为仁义,纆索也,挠乱也】郭注【仁义自是人之情性,但当任之耳。恐仁义非人情而忧之者,真可谓多忧也。骈于拇者,谓之不足,故泣而决之;枝于手者,谓之有余,故啼而龁之。夫如是,举群品万殊,无释忧之地矣。惟各安其天性,不决骈而龁枝,则曲成而无伤,又何忧哉?兼爱之迹可尚,则天下之目乱矣。以可尚之迹,蒿令有患,而遂忧之,此为防人于难而后拯之也。然今世正以此为仁耳。夫贵富所以可饕,由有蒿之者也。若乃无可尚之迹,则人安其分,将量力受任,岂有决已效彼以饕窃非望哉?故仁义自是人情也,而三代以下横共嚣嚣,弃情逐迹,如将不及,不亦多忧乎?夫物有常然,任而不助,则泯然自得而不自觉也。同物,故与物无二而常全;任道自得,则抱朴独徃,连连假物,无为其间也。仁义连连,秖足以惑物,使丧其真耳。东西易方,于体未亏;矜仁尚义,失其常然,以之死地,乃大惑也。夫与物无伤者,非为仁也,而仁迹行焉;令万理皆当者,非为义也,而义功见焉。故当而无伤者,非仁义之招也。而天下奔驰,弃我徇彼,所以失其常然。故乱心不由于丑而常在美色,挠世不出于恶而常在仁义,则仁义者,挠天下之具也。虽虞氏无易之之情,而天下之性固已易矣】吕注【夫仁义列于五藏,奚为而非人情乎?惟其为之太过,而不由道德之正,是以意其非人情。彼仁人多忧,则为之太过者也。夫骈枝之于手足,或有余于数,或不足于数,至于去之而忧则一。今世之仁人,蒿目而忧世,则有余于数之▯;决性命而饕富贵,则不足于数之▯。然莫知其非性命之情而守之,则决之而泣、龁之而啼之▯也。夫待规绳而正,胶漆而固者,是削性侵德,失其常然。常然者,不事乎规绳胶漆而自然正固,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得,古而不弊,今而不新,此所谓常然,而道德之正也。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纆索,游于其间,而使天下惑邪?易方则以东为西,易性则以无为有。人生而静,招仁义以挠之,是以仁义易其性也】故尝试论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故此数子者,事业不同,名声异号,其于伤性以身为殉,一也。臧与谷二人相与牧羊,而俱亡其羊。问臧奚事,则挟防读书;问谷奚事,则博塞以游。二人者,事业不同,其于亡羊均也。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二人者,所死不同,其于残生伤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盗跖之非乎?天下尽殉也。彼其殉仁义也,则俗谓之君子;其所殉货财也,则俗谓之小人。其殉一也,则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残生损性,则盗跖亦伯夷已,又恶取君子小人于其间哉【杀身从之曰殉。男而壻婢曰臧,女而妇奴曰谷。塞,悉代反。《汉书·吾丘寿王以善格五待诏」,注:博塞也】
译吕注:所谓“明”,是指自己有所见;如今把自己的所见当作明,便是把自见同所见合在一起而增加它。所谓“聪”,是指自己有所闻;而声律丝竹都在外部,这就是增益而使它变多。因此,道所由以显现,大体就是本性的自然通达;天下万物对于自己都已经足够,不算有余。拔高德行就是助长,堵塞本性就是厌弃自身所生;只是因为做得太过,想借此取得名声,天下人便互相鼓动附和,奉行超出本性的法则,这就是曾参、史防在仁方面增益过度的地方。道在于不言,辩说就不是道。瓦片贵在鳞次排列,却把它层层堆积;绳索贵在条理平直,却把它结起来;句读本来是为了通读,却又窜改文辞;心本来贵在虚静,却游移于坚白、同异之间;疲敝地半步行走、站立,用来比喻无用的言辞,就像堆瓦结绳一样,这就是杨朱、墨翟在辩说方面增益过度的地方。凡此都不是天下最正当的状态。那最正当的状态,不失去本性和生命的真实情状;无为而自然,不再有所增加或损减。《笔乘》:按,“累瓦”应作“累丸”,“窜句”应作“窜身”,“跬誉”应作“毁誉”,“正正”应作“至正”,“不为跂”应作“不为歧”;这样义理通顺、文句连贯,就不必勉强解释了。疑心这些都是传写造成的错误。难道仁义不合乎人的真实情性吗?那些仁人为什么有那么多忧虑呢?况且,脚趾相连的人,割开它就会哭泣;手指旁出的,咬掉它就会啼哭。这两种情况,一种在数量上有余,一种在数量上不足,但对于忧患来说却是相同的。如今世上的仁人,睁大眼睛忧虑世间的祸患;不仁的人,割裂本性和生命的真实情状,却贪求富贵。因此,难道仁义不合乎人的真实情性吗?自三代以来,天下为什么这样喧嚣不安呢?况且,必须依靠钩绳规矩才能端正,这是削伤本性;必须依靠绳索约束和胶漆粘固,这是侵害德性。屈折肢体来制定礼乐,和颜悦色地推行仁义,用来安慰天下人的心,这就是失去了本来的常态。天下有其本来的常态。本来的常态是:弯曲的东西不必用钩,直的东西不必用绳,圆的东西不必用规,方的东西不必用矩,附着的东西不必用胶漆,捆束的东西不必用纆索。因此,天下万物欣然生长,却不知道为什么生长;同样地都获得其所得,却不知道为什么能够获得。所以古今没有二致,本性不可亏损。这样看来,仁义又何必像胶漆纆索那样纠缠在道德之间呢?这只会使天下迷惑。小的迷惑会改变方向,大的迷惑会改变本性。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自从虞氏招引仁义来扰乱天下,天下没有不奔波卖命于仁义的;这不是用仁义改变了人的本性吗?注:“蒿”是扰乱;贪财叫“饕”;“嚣嚣”是喧闹声,也有人说是忧虑世事的样子。屈折肢体来制定礼乐,和颜悦色地推行仁义;“纆”是绳索,“挠”是扰乱。郭注:仁义本来就是人的情性,只应任其自然罢了。担心仁义不合乎人的情性而为此忧虑,真可以说是忧虑太多了。脚趾相连,被认为是不足,所以割开它便哭泣;手指旁出,被认为是有余,所以咬掉它便啼哭。这样一来,各种品类、万般差异都没有可以解除忧虑的地方。只有各自安于天性,不割去相连的脚趾,不咬掉旁出的手指,才会各自成全而不受伤害,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把兼爱这一类行为当作可崇尚的事,天下人的眼光就乱了。因为有可崇尚的行为,才使人蒙受祸患,然后又去忧虑祸患,这就像先把人置于困难之中,随后再去救助他。然而如今世人偏偏把这看作仁。富贵之所以可以贪求,是因为有人鼓动人去追逐它。若没有可崇尚的外在行为,人就会安守本分,量力而接受职责,哪里会割裂自己去效法别人,贪求非分的东西呢?所以仁义本来就是人的情性;但三代以来,人们共同喧嚣奔逐,抛弃真实情性而追逐外在事迹,像唯恐赶不上别人一样,岂不是忧虑太多吗?万物都有其本来的常态,任其自然而不加助长,就会默默自得而自己也不觉察。同于万物,所以与万物没有分别而常常保全;任道而自得,就抱守质朴独自行走,不纠缠于外物,也不让无为夹杂其中。仁义的纠缠只足以迷惑万物,使它们丧失真实本性。把东西的方向颠倒,并不会损伤形体;但夸耀仁、崇尚义,却失去了本来的常态,把人引向死地,这才是大的迷惑。与万物相处而不造成伤害,不是为了行仁,但仁的事迹自然显现;使万事万理都适得其当,不是为了行义,但义的功效自然显现。因此,合乎正当而又不造成伤害,并不是仁义招致的结果。天下人却奔波追逐,舍弃自己而顺从别人,所以失去了本来的常态。扰乱心灵的并不来自丑陋,却常常存在于美色;扰乱世道的并不来自恶行,却常常存在于仁义。因此,仁义就是扰乱天下的工具。即使虞氏没有改变天下的真实意图,天下人的本性也本来已经被改变了。吕注:仁义列在五脏之中,怎么会不合乎人的真实情性呢?只是因为做得太过,又不遵循道德的正当本性,所以才怀疑它不合乎人的情性。仁人有许多忧虑,是因为行仁做得太过。脚趾和手指的旁出,有的在数量上有余,有的在数量上不足;至于除掉它们便忧愁,这一点却相同。如今的仁人,睁大眼睛忧虑世事,属于数量有余的一类;割裂本性生命而贪求富贵,属于数量不足的一类。然而他们不知道这并非本性生命的真实情状,反而固守它,就像割开便哭泣、咬掉便啼哭一样。必须依靠规矩绳墨才能端正,必须依靠胶漆才能牢固,这是削伤本性、侵害德性,失去了本来的常态。本来的常态是不依靠规矩绳墨和胶漆,也能自然端正牢固;不知道自己为何出生,不知道自己为何获得;古代如此而不衰败,今日如此而不求新,这就是本来的常态,也就是道德的正当性。仁义又何必像胶漆纆索一样纠缠其中,使天下迷惑呢?改变方向,就是把东当作西;改变本性,就是把没有的变成有的。人生下来本来是宁静的,虞氏却招引仁义来扰乱它,因此仁义改变了人的本性。正因为如此,试作如下论述:自三代以来,天下没有不以外物改变本性的。小人用身体殉利,士用身体殉名,大夫用身体殉家,圣人用身体殉天下。所以这几类人,事业不同,名声和称号各异,但在伤害本性、拿身体去殉从某物这一点上是相同的。臧和谷两个人一起放羊,却都丢失了羊。问臧在做什么,他带着书册读书;问谷在做什么,他玩博塞游戏。两人的事业不同,但在丢羊这一点上相同。伯夷在首阳山下为名声而死,盗跖在东陵之上为利益而死。两人所为之死不同,但在残害生命、损伤本性上相同。为什么一定说伯夷是对的,而盗跖是错的呢?天下人全都在殉从某物。若他殉从仁义,世俗就称他为君子;若他殉从财货,世俗就称他为小人。他们殉从的行为相同,却被分成君子和小人。若论残害生命、损伤本性,那么盗跖也就是伯夷,君子和小人之间又哪里还有区别呢?注:杀身以从某物叫“殉”。男子而娶婢女为妻,称为臧;女子而嫁奴仆为妻,称为谷。“塞”音悉代反。《汉书·吾丘寿王以善格五待诏》注说,博塞是游戏名。
郭注【自三代以上,实有无为之迹,无为之迹,亦有为者之所尚也。尚之,则失其自然之素,故虽圣人有不得已,或以瘢痍之事易▯拱之性,而况悠悠者哉!夫鹑居而鷇食,鸟行而无章者,何惜而不殉哉?故与世常冥,唯变所适,其迹则徇世之迹也;所遇者或时有瘢痍秃胫之变,其迹则伤性之迹也。然虽挥斥八极而神气不变,手足瘢痍而居形者不扰,则奚殉哉?无殉也。故乃不殉其所殉,而迹则与世同殉也。天下之所惜者,生也,今殉之太甚,俱残其生,则所殉是非不足复论。夫生奚为残?性奚为易?皆由尚无为之迹也。若知迹之由无为而成,则绝尚去甚,反冥我极,尧、桀将均于自得,君子、小人奚辨哉】吕注【神降而为圣王,则圣之外也。自三代以下,一见圣王之迹,而其所以为神者▯矣。如禹之胼胝,汤武之征伐,虽出于不得已,而其迹则不免于殉天下之弊。庄子欲绝其弊,而反于神之本宗,则其论圣人宜尔,非小之也。伯夷死名,则挟防而亡羊之譬;盗跖死利,则博塞而亡羊之譬。所死不同,残生伤性均也。此为道者所以贵乎两忘而化其道】详道【伯夷死名,盖不能弱其志;盗跖死利,盖不能强其骨也。羊之为物,群而不党,恭而有礼。制字者以羊从言为□,羊从大为美,诚有取尔也。故庄子以亡羊为失道之喻】口义【挟防执卷也,投琼曰博,不投曰塞,犹今骰子也】且夫属【烛】其性乎仁义者,虽通如曾史,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于五味,虽通如俞儿,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乎五声,虽通如师旷,非吾所谓聪也;属其性乎五色,虽通如离朱,非吾所谓明也。吾所谓臧,非仁义之谓也,臧于其德而已矣;吾所谓臧者,非所谓仁义之谓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吾所谓聪者,非谓其闻彼也,自闻而已矣;吾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矣。夫不自见而见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夫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虽盗跖与伯夷,是同为淫僻也。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也【俞儿,古善识味人也。淮南子作申儿。尸子曰:膳俞儿和之以姜桂,为人主上食。一云黄帝时人,一云齐人】郭注【以此系彼为属。属性于仁,徇仁者耳,故不善也。率性通彼,乃善。不付之于我而属之于彼,虽通之如彼,而我已丧矣。故各任其耳目之用,而不系于离旷,乃聪明也。故善于自得者,忘仁而仁。谓仁义为善,则损身以徇之,此于性命还自不仁也。身且不仁,其如人何?故任其性命,乃能及人,及人而不累于已。彼我同于自得,斯可谓善也。夫绝离弃旷,自任闻见,则万方之聪明莫不皆全。不自见不自得,此舍己效人者也。虽效之若人,而已已亡矣。苟以失性为淫僻,则虽所失之涂异,其于失之一也。愧道德之不为,谢冥复之无迹,故绝操行,忘名利,从容炊累,遗我忘彼,若斯而已矣】吕注【性者,物之所属,非属于物者也。而曾、史属于仁,俞儿属于味,师旷、离朱属于声色,非吾所谓臧也。臧于其德,乃臧之体,非谓仁义能臧之,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谓仁义,则已有谓;其所臧者,特未定也。任性命之情,则无谓而不可名,真所谓臧也。聪明者亦然,不闻彼而自闻,不见彼而自见,是谓见见、闻闻者也。苟其见闻在彼而不在我,是得人之得,适人之适,而未能自得其性命而适之,则盗跖、伯夷岂有间哉?上不为仁义,下不为淫僻,则两忘矣】管见总论【内篇命题本于漆园,各有深意;外杂篇则为郭象所删修,但摘篇首字名之,而大义亦存焉。内篇既详述性命道德之理,故于外篇首论德性所不当有者,犹骈枝赘疣之于形也。本意原于《道德经》之余食赘行,以明自见自矜者之远于道也,而敷演旁流,浩瀚若此。夫人之德性,粹然如玉在璞,其所渐被,木润山辉,及为聪明所凿,仁义所分,但知求善于物,在已之真淳丧矣。故举曾、史、离、旷、杨、墨得性之偏、沿习之僻,是为多骈旁枝之道,而天下犹奔慕之,举失其性命之情,离其道德之正,所以乱天下也。唯能忘其异而一之,如凫鹤之无容断续,而各不失其自然,斯为近道矣。然天下皆惑,吾将奈何?遂设臧谷亡羊以喻伯夷、盗跖各以所徇为君子小人之分,而其残生伤性一也。信能去迹绝尚,性无所属,反本防极,游乎物初,则骈枝赘疣与形俱忘,君子小人均于自得,故终以顺性命之情为至,而本然之聪明不废也】马蹄第九
译郭注:三代以前,确实有无为的事迹;但无为的事迹也会成为有为者所崇尚的东西。一旦崇尚它,就失去了自然质朴的本性。所以即使圣人也有不得已的时候,有时会用留下伤痕的行为改变无为而守拱的本性,更何况普通人呢?鹑鸟般居处、雏鸟般取食,像鸟一样行动而不拘成法的人,有什么值得吝惜而不去殉从呢?因此,与世俗常常混同,随着变化而适应;在外在事迹上,就像顺从世俗的事迹;所遇到的事情有时会造成伤痕、秃胫一类的变化,在外在事迹上就是伤害本性的事迹。然而即使纵横八极,神气也不改变;手足留下伤痕,而居于形体的精神不受扰乱,那又有什么可殉从的呢?其实并没有殉从。所以,他并不殉从自己所殉从的东西,而在外在事迹上却和世人一起殉从。天下所珍惜的是生命;如今殉从得太过分,反而都残害了生命,那么所殉从的是非也就不值得再讨论了。生命为什么会被残害?本性为什么会被改变?都是因为崇尚无为的外在事迹。若知道外在事迹是由无为形成的,就应断绝崇尚、去掉过度,反归于幽冥而达到极致;尧和桀都将同样自得,君子和小人还有什么区别呢?吕注:精神下降而成为圣王,就已经超出圣的本体了。自三代以来,人们一看见圣王的事迹,圣王所以成为圣的精神本源就隐没了。禹因治水而生胼胝,商汤、周武王进行征伐,虽然都出于不得已,但在外在事迹上仍免不了殉从天下的弊病。庄子想断绝这种弊病,返回精神本源,所以他这样论述圣人,是应当如此,并不是贬低圣人。伯夷为名声而死,就像臧带着书读书而丢羊的譬喻;盗跖为利益而死,就像谷玩博塞而丢羊的譬喻。所为之死虽然不同,但残害生命、损伤本性相同。这就是行道的人所以看重两相忘却、化合于道的原因。详道:伯夷为名声而死,大概是不能削弱自己的意志;盗跖为利益而死,大概是不能强健自己的筋骨。羊这种动物成群而不结党,恭敬而有礼。造字的人以“羊”从“言”为“□”,以“羊”从“大”为“美”,确实是有所取义的。所以庄子用丢羊来比喻失道。《口义》:挟防就是拿着书卷;投琼叫作博,不投叫作塞,类似今天的骰子游戏。况且,把自己的本性系属于仁义,即使通达得像曾参、史防,也不是我所说的善;把自己的本性系属于五味,即使通达得像俞儿,也不是我所说的善;把自己的本性系属于五声,即使通达得像师旷,也不是我所说的聪;把自己的本性系属于五色,即使通达得像离朱,也不是我所说的明。我所说的善,不是说仁义,而只是使德性自身善;我所说的善,不是通常所谓仁义,而只是任其本性和生命的真实情状;我所说的聪,不是说能听到外物,而是自己有所听闻;我所说的明,不是说能看见外物,而是自己有所看见。不能自见而只看见别人,不能自得而只取得别人的所得,这是取得别人的所得,却没有自己取得自己的所得;适应别人的适意,却没有自己适应自己的适意。适应别人的适意而不能自适,即使是盗跖和伯夷,也同样是放纵邪僻。我对于道德尚且惭愧,所以向上不敢把仁义当作操守,向下也不敢采取放纵邪僻的行为。注:俞儿是古代善于辨识滋味的人。《淮南子》作申儿。《尸子》说:“膳夫俞儿用姜和桂调味,为君主进食。”一说是黄帝时人,一说是齐国人。郭注:“以此系属于彼叫作属。” 郭注:把本性系属于仁,只是追随仁罢了,所以不是善。顺应本性而通达外物,才是善。不把事情交付给自己,反而系属于别人,即使像别人那样通达,自己也已经丧失了。因此,各自任用自己的耳目,却不系属于离朱、师旷,才是真正的聪明。善于自得的人,忘掉仁而自然合乎仁;若把仁义当作善,就会损害自身去追随它,这在本性和生命上反而是不仁。自身尚且不仁,怎么能对待别人呢?所以任其本性和生命,才能惠及别人;惠及别人而不累及自己。彼此都同于自得,这才可以称为善。抛开离朱、师旷,任凭自己的听闻和见识,天下各种聪明就都能完整。不自见、不自得,就是舍弃自己去效法别人。即使效法得像别人,自己却已经灭亡了。如果把失去本性称为淫僻,那么即使所失的道路不同,在失去本性这一点上也是相同的。惭愧于自己不能实行道德,辞谢那幽冥返本而不留痕迹的境界,所以断绝外在操守,忘掉名利,从容地任其炊煮积累,遗忘自己也忘掉别人,如此而已。吕注:本性是万物各自所属的根本,不是把自己归属于外物。曾参、史防归属于仁,俞儿归属于滋味,师旷、离朱归属于声色,都不是我所说的善。善在于自己的德性,这才是善的本体;不是说仁义能够使它善,只是任其本性和生命的真实情状罢了。一说仁义,就已经有所指称;至于真正的善,还不能固定命名。任其本性和生命的真实情状,就无所称说、不可命名,这才是真正的善。聪明也是如此,不是听闻外物,而是自己听闻;不是看见外物,而是自己看见,这叫作见其所见、闻其所闻。假如见闻在别人而不在自己,就是取得别人的所得、适应别人的适意,却还不能自得其本性生命并使自己适意,那么盗跖和伯夷哪里还有差别呢?上不把仁义当作操守,下不采取淫僻的行为,就是两相忘却。《管见总论》:内篇的命题本出于漆园,各篇都有深意;外杂篇则经郭象删改,只取篇首的字来命名,但大义仍然保存着。内篇既详细阐述性命、道德的道理,所以外篇开头就先论述德性中不应有的东西,就像骈指、枝指之于形体一样。本意原出于《道德经》所说的多余食物和赘余行为,用来说明自以为有所见、自我夸耀的人远离大道;后来旁生流衍,铺陈成如此浩瀚。人的德性纯粹如同璞玉中的玉,它逐渐受到外物影响,便如树木得到滋润、山岳生出光辉;等到又被聪明凿刻、被仁义分割,只知道向外物求善,自己本有的真淳就丧失了。因此列举曾参、史防、离朱、师旷、杨朱、墨翟这些人,他们各自得到片面的本性、沿袭形成偏僻的习性,便是增多骈指、枝指一类的道路;天下却仍然奔走羡慕他们,于是全都失去了本性生命的真实情状,偏离了道德的正当性,这就是扰乱天下。只有能够忘掉差异而使之归一,如同野鸭和仙鹤不必截断或接续,各自不失自然本性,这才接近大道。然而天下都已经迷惑,我又能怎么办呢?于是设置臧、谷丢羊的譬喻,说明伯夷、盗跖各自以所殉从的东西作为君子、小人的区别,但在残害生命、损伤本性上却相同。果真能够去掉外在事迹、断绝崇尚,使本性不系属于任何东西,返归根本而防守极致,游于万物的初始,那么骈指、枝指和形体一同忘掉,君子、小人都同于自得。所以最后归结为顺应本性生命的真实情状才是最高境界,而本然的聪明并不因此废弃。《马蹄》第九
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翘足而陆,此马之真性也。虽有义台路寝,无所用之。及至伯乐【洛】曰:「我善治马。」烧之,剔之,刻之,雒之,连之以羁▯【的】编之以皂栈,马之死者十二三矣。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前有橛饰之患,后有鞭防之威,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陶者曰:「我善治埴,圆者中规,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钩,直者应绳。」夫埴木之性,岂欲中规矩钩绳哉?然且世世称之曰:「伯乐善治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陆,陆跳也。烧,烧铁以烁之。剔,剪其毛。刻,削其甲也。雒,络。通络首曰羁,络足曰▯。皂栈,槽枥也。马衔曰橛,马缨曰饰】郭注【驽骥各适性而足,马之真性,非辞鞍而恶乘,但无羡于荣华耳。有意治之,则不治矣。治之为善,斯不善已。夫善御者,将以尽其能也。尽能在于自任,而乃走作骤步,求其过能之用,故有不堪而多死焉。若乃任驽骥之力,适迟疾之分,虽足迹接乎八荒之表,而众马之性全矣。或者闻任马之性,乃谓放而不乘;闻无为之风,遂云行不如卧。何其狂而不返哉!斯失乎庄生之旨远矣】吕注【马之龁草、饮水而无羡义台、路寝,则民耕织自给,无羡于高明之譬也。伯乐以烧、剔、刻、雒治马,而死者十二三,则强为仁义,而天下始疑之譬也。饥渴驰骤,而马之死者过半,则屈折礼乐,而天下始分之譬也。天下有常然,因其性而为之。今陶匠之善为方圆曲直,皆失其常然者也为天下而失其常然,乃不知在宥之道而治之之过也】循本【郑司农云:「古者书仪,但为义。仪台即郊特牲所谓台门也,筑土为台,台上架屋,当中为门,因以为宫室之仪。今俗犹称仪门,天文亦有大仪之庭。路寝,正寝也。举仪台路寝,总宫室之全言之。」伯乐姓孙,名阳,善驭马。石氏星经云:「伯乐,天星名,主典天马。孙阳善驭马,故以为名】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一而不党,命曰天放。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田】其视颠颠。当是时也,山无蹊【兮】隧,泽无舟梁,万物群生,连属其乡,禽兽成群,草木遂长。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恶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及至圣人,蹩【别】躠【薛】为仁,踶【题】跂【支】为义,而天下始疑矣;澶【但】漫为乐,摘僻为礼,而天下始分矣。故纯朴不残,孰为牺樽?白玉不毁,孰为珪璋?道德不废,安取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五色不乱,孰为文采?五声不乱,孰应六律?夫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为仁义,圣人之过也【填填迟重也颠颠专一也蹩躠踶跂皆用心为仁义之貌澶漫淫▯也摘僻多节也又须溪云摘如摘埴之摘僻如鞭辟之辟】郭注【以不治治之,乃善治也。夫民之德,小异而大同。性之不可去者,衣食也;事之不可废者,耕织也。此天下之所同而为本者也。守斯道者,无为之至。放之而自一耳,非党也,故谓之天放。填填颠颠,自足而无求于外之貌。不求非望之利,故止于驯家而足。混芒同得,与一世而澹漠焉,岂国异而家殊哉!足性而止,无吞夷之欲,故物全。与物无害,故物驯也。知则离道以善,欲则离性以饰。素朴者,无烦乎知欲也。圣人者,民得性之迹耳,非所以迹也。此云及至圣人,犹云及至其迹也。圣迹既彰,则仁义不真,而礼乐离性,徒得形表而已矣。有圣人则有斯弊,吾若之何哉!残朴为器,毁玉为璋,以下皆变朴为华,弃本崇末,其于天素有残废矣。世虽贵之,非其贵也。工匠则有规矩之制,圣人则有可尚之迹】吕注【民复常性而不离其真,则所谓圣者不可得而见,故无欲而素朴,未始有疑也;同德而不离,未始有分也。及离乎其真,有所谓圣人者出,为仁为义不由乎自然,为礼为乐不由乎至正,而天下始疑始分矣。残朴为樽,以况毁道德为仁义;毁玉为璋,以况离情性为礼乐:皆多骈旁枝之道也。绝巧而返乎朴,则工匠之罪除;弃仁义而任道德,则圣人之过免矣】循本【填实而不虚浮,颠防而不晶采。蹩躠跂足而勉行,故以喻为仁;踶▯企足而强行,故以喻为义。澶漫犹泛滥,摘僻纠摘其邪僻也】笔乘【牺樽之牺当音羲,旧从郑司农读如娑者非。郑答张逸,以为画凤尾婆娑然也。梁刘杳曰:「此言未必安。古樽彝皆刻木为鸟兽,凿顶及背以出内酒。魏鲁郡得齐子尾送女器,有牺樽,作牺牛形。晋曹嶷于青州发齐景墓,得二樽,形亦为牛象,皆古遗器,则知郑为臆说也】
译马的蹄子可以踩踏霜雪,皮毛可以抵御风寒,吃草喝水,高兴时抬起蹄子跳跃,这就是马的真实本性。即使有华美的台榭和正寝,对它也没有用处。等到伯乐说:“我善于治理马。”便烧烙它,剃剪它,削刻它,络系它,用羁和络连接起来,用皂栈拘束它;马因此死去的已有十分之二三。又让它挨饿、口渴,驱驰、奔驰,整治、编排;前面有马衔和饰物的祸患,后面有鞭子和棰杖的威势;马因此死去的已经超过一半了。陶工说:“我善于治理黏土,圆的合乎规,方的合乎矩。”木匠说:“我善于治理木材,弯的合乎钩,直的合乎绳。”黏土和木材的本性,难道想要合乎规矩钩绳吗?可是世世代代都称赞说:“伯乐善于治马,陶工木匠善于治理黏土和木材。”这也是治理天下的人的过错。注:“陆”是跳跃;“烧”是烧热铁器来烙马;“剔”是剪去毛;“刻”是削治马甲;“雒”同“络”;络头叫羁,络脚叫▯;皂栈就是槽枥;马衔叫橛,马缨叫饰。郭注:劣马和良马各自适合自己的本性,也各自满足;马的真实本性,并不是拒绝鞍具、厌恶乘骑,只是不羡慕荣华。若存心去治理它,反而就不能真正治理它了;把治理它当作善,已经是不善。善于驾驭马的人,是要使它充分发挥能力;但发挥能力在于任其自为,而世人却让它奔跑、奔驰、疾行,追求超出本能的用处,所以有的不能承受而多有死亡。若能任凭劣马、良马各自的力量,适应它们迟速的差别,即使足迹到达八荒之外,各种马的本性也都能保全。有人听说要任马的本性,就说这是放马不骑;听说无为的风气,就说行动不如躺着。为什么如此狂妄而不肯回头呢?这实在是失去了庄生深远的旨意。吕注:马吃草、喝水而不羡慕华美台榭和正寝,是以马比喻百姓耕作纺织、自给自足而不羡慕高大华美的宫室。伯乐用烧、剔、刻、络来治理马,结果死去十分之二三,是以此比喻强行推行仁义,天下开始疑惑。让马饥渴、奔驰、疾行,死马超过一半,是以此比喻屈折礼乐,天下开始分裂。天下有其本来的常态,应当顺着本性来治理。如今陶工木匠善于制作方圆曲直,却都失去了本来的常态;为了治理天下而使天下失去常态,就是不知道使万物自在宽容之道,反而强行治理的过错。《循本》:郑司农说:“古书写作‘仪’,只是通作‘义’。仪台就是《郊特牲》所说的台门:筑土为台,在台上架屋,中间设门,因而成为宫室的仪制。如今俗语仍称仪门,天文中也有大仪之庭。路寝,就是正寝。举说仪台、路寝,是概括宫室的全部而言。”伯乐姓孙,名阳,善于驾驭马。石氏《星经》说:“伯乐是天上的星名,主管天马。孙阳善于驾驭马,所以借伯乐作为他的名字。” 我认为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不是这样。百姓有其恒常的本性,织布来穿,耕田来吃,这叫同德。归于一而不结党,称作天放。因此,在至德的时代,人们行动沉稳厚重,目光专一。那时,山中没有小路和隧道,水泽中没有舟船和桥梁;万物群生,各自连接于自己的乡里;禽兽成群,草木顺遂生长。所以禽兽可以系着羁绊游行,鸟雀的巢也可以攀援去窥看。至德时代的人与禽兽同居,与万物同族,哪里知道什么是君子、什么是小人呢?同于无知,德性便不分离;同于无欲,这叫素朴。保持素朴,百姓的本性就得到保全。等到圣人出现,勉强用心去行仁,勉强举足去行义,天下才开始疑惑;放纵散漫地制作音乐,琐碎偏执地制定礼制,天下才开始分裂。所以,纯朴没有残缺,谁还会制作牺樽?白玉没有毁坏,谁还会制作珪璋?道德没有废弃,哪里还需要仁义?本性情性没有分离,哪里还需要礼乐?五色没有扰乱,谁还需要文采?五声没有扰乱,谁还需要配合六律?毁坏质朴来制作器物,是工匠的罪过;毁坏道德来制作仁义,是圣人的过错。注:“填填”是迟重的样子;“颠颠”是专一的样子;“蹩躠”“踶跂”都是用心强行施行仁义的样子;“澶漫”是放纵淫滥;“摘僻”是繁琐多节。又有须溪说:“摘”如摘治黏土的“摘”,“僻”如鞭辟入里的“辟”。郭注:用不治理的方法来治理,才是善于治理。郭注:百姓的德性,小的方面有所差异,大的方面却相同。不能舍弃的本性,是衣食;不能废止的事务,是耕作和纺织。这是天下共同拥有、并以此为根本的东西。守住这条道路,就是无为的最高境界。放任万物,它们自然归于一体,并不是结党,所以称作天放。填填、颠颠,是自给自足而不向外求取的样子。不求非分的利益,所以安于驯养家业便感到满足。混然无分、共同有所获得,与整个时代淡泊相处,哪里还有国家不同、家庭有别呢?满足于本性而止步,没有吞并夷狄之类的欲望,所以万物能够保全。与万物相处而不伤害,所以万物驯顺。求知会背离道而崇尚人为善,欲望会背离本性而追求文饰。素朴,就是不被知识和欲望烦扰。圣人只是百姓获得本性的外在事迹,并不是应当追随的事迹。这里说“等到圣人出现”,就如同说“等到圣人的事迹出现”。圣人的事迹一旦显著,仁义就不再真实,礼乐也离开本性,只剩下外在形式。有圣人就有这种弊病,我又能怎么办呢?毁坏质朴来制作器物,毁坏玉来制作珪璋,以下都是改变质朴而追求华饰、舍弃根本而崇尚末节;对于天赋的朴素本性来说,都是残损废弃。世人虽然看重它们,却不是它们真正值得看重。工匠有规矩制度,圣人有可供崇尚的事迹。吕注:百姓恢复恒常本性而不离开真实状态,所谓圣人就无从显现;因此无欲而素朴,从未产生疑惑。同于一德而不分离,从未产生分裂。等到离开真实本性,有所谓圣人出现;仁义不由自然,礼乐不由最正当的道理,天下才开始疑惑、开始分裂。毁坏质朴来制作酒樽,是以此比喻毁坏道德来制作仁义;毁坏玉来制作珪璋,是以此比喻离开情性来制作礼乐;这些都是增多骈指、枝指一类的道路。断绝技巧而返归质朴,就能免除工匠的罪过;舍弃仁义而任道德,就能免除圣人的过错。《循本》:填实而不虚浮,专一而不炫耀。蹩躠是抬起脚、勉强行走,所以用来比喻行仁;踶跂是踮脚、强行行走,所以用来比喻行义。澶漫就像泛滥;摘僻是纠正、挑剔邪僻。《笔乘》:牺樽的“牺”应读作“羲”,旧时从郑司农读作“娑”,是不对的。郑司农回答张逸,说它是画有凤尾婆娑形状的酒樽。梁代刘杳说:“这种说法未必可靠。古代樽彝都刻成鸟兽形状,从顶部和背部凿孔,以便出入酒液。魏国鲁郡得到齐国子尾送给女儿的器物,其中有牺樽,制作成牺牛形状。晋代曹嶷在青州发掘齐景公墓,得到两只酒樽,形状也都是牛形,都是古代遗器;由此可知郑司农只是凭空臆测。”
夫马,陆居则食草饮水,喜则交颈相靡,怒则分背相踶,马知己此矣。加之以衡扼,齐之以月题,而马知介【戛】倪【诣】闉【因】扼、鸷【至】曼、诡衔、窃辔。故马之知而能至盗者,伯乐之罪也。夫赫胥氏之时,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游,民能已此矣。及至圣人,屈折礼乐以匡天下之形,县跂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而民乃始踶跂好知,争归于利,不可止也。此亦圣人之过也【靡,摩也,小蹋谓踶。月题,马额上当颅如月形者。介倪,犹聛聣也。闉,曲也。鸷,抵也。曼,突也。诡衔,吐出衔也。窃辔,啮辔也】郭注【御其真知,乘其自然,则万里之路可至,而群马之性不失。马性不同而齐求其用,故有力竭而态作者。含哺鼓腹,民之真能。及至圣人,屈折以礼乐,悬▯以仁义,而民始好知,其过皆由乎迹之可尚也】吕注【马之食草饮水、相靡相踶,知止此矣,犹赫胥氏之民无知无为、含哺鼓腹也。加之衡扼,齐以月题,犹屈折礼乐、县跂仁义以匡慰天下也。马知介倪、诡衔、窃辔而至盗者,犹民踶跂好知、争归于利不可止也。介,间;端;倪闉,曲;控;扼鸷,则马之狠;曼,则马之谩。知夫衡扼衔辔、介倪闉扼之所在,而施其鸷曼以诡衔窃辔,此马之知所以至盗也。然欲马知不至于盗、人心不至于好知者,无他,反其真性而已矣】循本【再以马喻,又进一步说,马之相踶,必以足向后,故曰分背相踶。扼与轭同,所以扼马胫者。诡衔,自出其衔;窃辔,偷脱其辔。县跂,如悬物而使人跂足及之】管见总论【是篇一意,语分四节。首叙题意,以御马明治民,与《尚书》御马喻临民义同,而此篇首尾形容马之性情喜怒,曲尽其态。次借陶埴立论,言有心有为于治,而撄拂天下之性情,不若无为而任物之自化也。又举至德之世,无知无欲,后王立法,天下始疑,无异伯乐之从事乎烧剔刻雒,以求追风之步也。末引上古民淳俗厚,熙熙自乐,以证皇王无为之效,后世求治大过而至于不可治矣】胠箧第十将为【去声】胠【祛】箧探【平声】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则必摄缄縢,固扃鐍【决】此世俗之所谓知也。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唯恐缄縢扃鐍之不固也。然则乡之所谓知者,不乃为大盗积者也?故尝试论之,世俗所谓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罔罟之所布,耒耨之所刺,方二千余里。阖四竟之内,所以立宗庙社稷,治邑屋州闾乡曲者,曷尝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邪?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处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十二世有齐国。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知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胠,腋下傍开其箧,如从腋取之也。摄,结也,收也。扃,关也。鐍,纽也,一云环舌也。十二世有齐国,自田敬仲至齐威王凡十二世也】郭注【为大盗积,为大盗守,言知之不足恃也如此。法圣人者,法其迹耳。迹者,已去之物,非应变之具也,奚足尚而执之哉?执成迹以御乎无方,无方至而迹滞矣,所以守国而为人守之也。为大盗者,不盗其圣法,则无以取其国。言圣法唯人所用,未足为全当之具也】吕注【言世俗所谓圣知者如此,真圣知者固不然也】口义【此篇便见愦世之雄,处世俗之知,本为鼠窃之备,大盗至则并挈而去矣。田氏篡齐,以私量贷,公量入,看《左传》所言,便见借圣人之法以济其盗贼之谋,战国时大抵如此,故庄子以此喻之】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至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龙逢斩,比干剖,苌▯胣【耻】子胥靡【縻】故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乎戮。故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唇竭则齿寒,鲁酒薄而邯郸围,圣人生而大盗起。掊【剖】击圣人,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矣。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
译马居住在陆地上就吃草喝水,高兴时互相摩擦脖颈,发怒时背对背互相踢踏;马只知道这些罢了。给它加上衡轭,用月题整齐地约束它,马就知道怎样避开缰轭、抵触束缚、吐出马衔、偷咬马辔。所以马凭借自己的聪明而终于成为盗马之徒,是伯乐的罪过。赫胥氏时代,百姓居处时不知道要做什么,行走时不知道要到哪里,含着食物嬉游,鼓着肚子游荡;百姓能够做到的不过如此。等到圣人出现,用礼乐屈折矫正天下人的形体,用仁义悬置高远标准来安慰天下人的心,百姓才开始踮脚强求知识,争相归附利益,无法停止。这也是圣人的过错。注:“靡”是摩擦;轻轻踢叫踶;“月题”是马额头上正对颅骨、形如月亮的饰物;“介倪”同“聛聣”,指抵触;“闉”是弯曲;“鸷”是抵触;“曼”是突进;“诡衔”是吐出马衔;“窃辔”是咬马辔。郭注:驾驭马的真实智慧,顺应它的自然本性,那么万里之路也可以到达,而群马的本性不会丧失。马的本性各不相同,却强求它们整齐地发挥同一种作用,所以有的力竭而姿态强作。含食鼓腹,是百姓真实的能力。等到圣人出现,用礼乐屈折他们,用仁义悬置标准,百姓才开始好用智巧;这些过错都源于把外在事迹当作可崇尚的东西。吕注:马吃草喝水、互相摩擦、互相踢踏,知道做到这里就止步,正如赫胥氏时代的百姓无知无为、含食鼓腹一样。给马加上衡轭、用月题整齐约束它,就像用礼乐屈折天下、用仁义悬置标准来矫正和安慰天下一样。马懂得避开束缚、吐出马衔、偷咬马辔而终于成为盗马之徒,就像百姓踮脚强求知识、争相归附利益而无法停止一样。“介”是间隙、端头;“倪闉”是弯曲、控制;“扼鸷”是马的强悍;“曼”是马的放纵。马知道衡轭、马衔、马辔以及弯曲束缚所在之处,于是施展它的强悍和放纵,吐出马衔、偷咬马辔;这就是马的聪明所以发展到盗马的原因。然而,要使马的聪明不发展到盗马、人的心不发展到好用智巧,没有别的办法,只是返归各自的真实本性罢了。《循本》:再次用马作比喻,又进一步说明:马相互踢踏时,必定用脚向后踢,所以说背对背相踢。“扼”同“轭”,是用来束缚马腿的东西。“诡衔”是自行吐出马衔;“窃辔”是偷偷脱掉马辔。“县跂”如同悬挂物品,使人踮起脚才能够到。《管见总论》:本篇只有一个主旨,文字分为四节。开头叙述题意,以驾驭马说明治理百姓,与《尚书》用驾马比喻治理百姓的义理相同;而本篇从头到尾描写马的性情喜怒,把各种状态写得十分详尽。其次借陶工治理黏土立论,说治理天下若存心用力,必然触犯、违逆天下的性情,不如无为而任万物自行化育。又举至德时代的人无知无欲,后世君王制定法令后天下才开始疑惑,这与伯乐从事烧、剔、刻、络,以求马追逐疾风的步伐没有不同。末尾引用上古时代民风淳厚、百姓和乐自娱的情形,证明圣王无为的功效;后世求治理过度,终于到了不可治理的地步。《胠箧》第十 如果要防备那些撬开箱子、探入袋囊、打开柜匣的盗贼,就一定会收紧封条、牢固地关闭门闩和锁纽;这就是世俗所谓的聪明。然而大盗一到,就背起柜匣、揭起箱子、挑着袋囊逃走,只怕封条、门闩和锁纽不够牢固。既然这样,那么先前所谓的聪明,不正是替大盗积聚财物吗?所以试作如下论述:世俗所谓的聪明,有哪一种不是替大盗积聚东西的呢?所谓的圣人,有哪一种不是替大盗守护东西的呢?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齐国,邻近城邑彼此可以望见,鸡鸣狗叫彼此可以听见;罗网所布、耒耜所刺的土地,方圆有二千多里。四境之内,用来建立宗庙社稷、治理城邑房屋、州县闾里和乡曲的制度,哪一样不是效法圣人的呢?然而田成子一旦杀死齐君而窃取齐国,他所盗取的难道只是齐国吗?他还把圣人的智慧和法制一并盗取了。因此田成子虽有盗贼的名声,自己却安处在尧舜般的地位;小国不敢非难,大国不敢诛讨,十二代都拥有齐国。这不就是窃取齐国,并连同圣人的智慧和法制一起盗取,用来守护自己的盗贼身份吗?注:“胠”是从箱子旁边、如同腋下那样撬开箱子,仿佛从腋下取物;“摄”是收紧、结拢。“扃”是关闭;“鐍”是锁纽,也有人说是带环的锁舌。“十二世有齐国”,是从田敬仲到齐威王,共十二代。郭注:说替大盗积聚、替大盗守护,是说世俗的聪明不足以凭恃,竟到了这种地步。效法圣人,是效法圣人的外在事迹罢了。外在事迹是已经过去的东西,不是应对变化的工具,哪里值得崇尚并执守呢?执守已经形成的事迹,来应对无穷变化;无穷变化一到,事迹就会滞塞,所以本来是守护国家,结果反而替别人守护国家。大盗如果不盗取圣人的法制,就无法取得国家。这就是说,圣人的法制只是任人使用的东西,还不足以成为永远完全适当的工具。吕注:这是说世俗所谓圣明和智慧就是如此,真正的圣明和智慧本来不是这样。《口义》:本篇让人看见扰乱世道的豪强:处在世俗的聪明之中,本来只是为了防备小偷;大盗一到,连同这些防备也一并拿走。田氏篡夺齐国,以私人的斗量借出粮食,以公家的斗量收入;看看《左传》所说的事情,就可以看见他借圣人的法制来成就盗贼阴谋。战国时代大多如此,所以庄子用这件事作比喻。试作如下论述:世俗所谓最高的智慧,有哪一种不是替大盗积聚东西的呢?所谓最高的圣人,有哪一种不是替大盗守护东西的呢?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关龙逢被斩,比干被剖心,苌弘被剖尸,伍子胥被戮尸;所以这四位贤人虽贤,身体也不能免于刑戮。因此盗跖的门徒问盗跖:“做盗贼也有道吗?”盗跖说:“到哪里会没有道呢?能够猜想到屋中藏有什么,这是圣明;进入时走在前面,这是勇敢;退出时走在后面,这是义;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这是智慧;分赃均匀,这是仁。这五件事不具备,却能成为大盗,天下从来没有过。”由此看来,善人不得到圣人的道就不能立身,盗跖不得到圣人的道也不能成事。天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那么圣人对于天下的利益就少、危害就多。所以说:“嘴唇干裂,牙齿就寒冷;鲁国的酒淡薄,邯郸却遭到围困;圣人一出现,大盗就兴起。”打倒圣人,放纵舍弃盗贼,天下才开始得到治理。河流干涸,山谷就空虚;丘陵夷平,深渊就充实;圣人死去,大盗就不再兴起,天下平静而没有祸乱。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停止。即使尊崇圣人来治理天下,也是在加重盗跖的利益。
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故逐于大盗、揭诸侯、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虽轩冕之赏弗能劝,斧▯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故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胣裂也靡烂之江中也】向秀【圣人已死,大盗不起者,圣人事业日新,新者为生,故者为死。乘天地之正,御日新之变,得实而损其名,归真而忘其途,则大盗息矣。不死者,言守故而不日新,牵名而不造实也。大盗不止,不亦宜乎】郭注【言暴主亦得据人君之威以戮贤臣,而莫之敢抗者,皆圣法之由也。向无圣法,则桀、纣焉得守斯位而放其毒,使天下侧目哉!圣、勇、义、知、仁五者,所以禁盗,而反为盗资也。圣人利天下少,害天下多,信哉斯言!斯言虽信,而犹不可亡圣者,天下之知未能都亡,故须圣道以镇之也。群知不亡,而独亡圣知,则天下之害,又多于有圣矣。然则有圣之害虽多,犹愈于亡圣之无治也。虽愈于亡圣,未若都亡之无害也。甚矣!天下莫不求利,而不能一亡其知,何其迷而失致哉!夫竭唇非以寒齿,而齿寒;鲁酒薄非以围邯郸,而邯郸围;圣人生非以起大盗,而大盗起。此自然相生,必至之势也。夫圣人不立尚于物,而不能使物不尚也。故人无贵贱,事无真伪,苟尚圣法,则天下吞声而暗服之,斯乃桀、跖所至赖,而以成其大盗者也。若乃绝尚守朴,弃其禁令,而代以寡欲,所以掊击圣人,而我朴自全;纵舍盗贼,而彼奸自息也。古人有言:「闲邪存诚,不在善察;息淫去华,不在严刑。」此之谓也。竭川非以虚谷,而谷虚;夷丘非以实渊,而渊实;绝圣非以止盗,而盗止。故止盗在去欲,不在彰圣知。将重圣人以治天下,而桀、跖之徒亦资其法。所资者重,故所利不得轻也。小盗之所因,乃大盗之所资而利也。轩冕、斧钺,赏罚之重者,所以禁盗也。然大盗又逐而窃之,则反为彼用矣。所用者重,乃所以成其大盗也。大盗也者,必行以仁义,平以权衡,信以符玺,劝以轩冕,威以斧钺,盗此公器,然后诸侯可得而揭也。是故仁义赏罚,适足以诛窃钩者耳。夫跖之不可禁,由所盗】之利,重利之所以重,由圣人之不轻也,故绝盗在贱货,不在重圣也。鱼失渊则为人禽,利器明则为盗资,故不可以示人。夫圣人者,诚能绝圣弃知,而反防物极。物极各防,则其迹利物之迹也。器犹迹耳,若示利器于天下,所以资盗贼也】吕注【世俗所谓知、所谓圣者,皆以法为之;所谓至知、至圣,亦不出乎圣、勇、义、知、仁之名,而不知知之所以知、圣之所以圣也。故四子者不能全其身,而跖之徒反资以为盗,则世俗之所谓圣知者,不免为大盗积守耳。至知在于不知,至圣在于无名,而世俗之圣知反以资盗,则利天下少、害天下多,非虚言也。唇齿以况相因,鲁酒邯郸以况非相因而相因,然则欲治天下,莫若掊击圣人、纵舍盗贼,善恶两忘而已。夫心谷不虚而贼心得以起其间者,以圣为渊而壅之也;竭圣川而涸之,则谷虚而盗不生矣。心渊不实而贼心得入于其间者,以圣为丘而倾之也;夷圣丘而损之,则渊实而盗不侵矣。此圣人已死、大盗不起,天下所以无故也。所谓死者,不生其心是已。贼心生而大盗起,虽重圣人以治天下,是重利盗也,详见下文并窃之语。故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而莫之能禁也。诸侯之门,仁义存焉,则是并圣知仁义而窃之也,况其尤大而揭诸侯者乎!虽轩冕斧钺有所不能禁劝。凡此皆离真为圣之过,而犹以圣法明天下,是示人以利器,故大盗得以夺之也】笔乘【鲁酒薄而邯郸围:据许慎注《淮南子》,楚会诸侯,鲁献酒于楚王,鲁酒薄而赵酒厚。楚之主酒吏求酒于赵,赵不与,吏怒,乃以赵厚洒易鲁薄酒奏之。楚王以赵酒薄,围邯郸】管见【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圣人」当作「圣知」,无疑,传者误耳】
译制作斗斛来计量,就连同斗斛一起偷走;制作权衡来称量,就连同权衡一起偷走;制作符玺来取信,就连同符玺一起偷走;制定仁义来矫正,就连同仁义一起偷走。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偷窃腰带钩的人被诛杀,偷窃国家的人却成为诸侯;诸侯的门内保存着仁义,这不就是连仁义和圣明智慧一起偷窃了吗?因此,那些追随大盗、揭夺诸侯、偷窃仁义以及斗斛、权衡、符玺之利的人,即使给他轩冕的赏赐也不能劝止,即使有斧钺的威势也不能禁止。这是加重盗跖的利益,使他无法禁止,正是圣人的过错。所以说:“鱼不能脱离深渊,国家的利器不可以拿给人看。”圣人,就是天下的利器,不是用来向天下炫示的东西。注:“胣”是撕裂;“靡”是腐烂,也有“江中”的异文。向秀:圣人死去,大盗不再兴起,是因为圣人的事业每天都在更新;新的就是生,旧的就是死。顺应天地的正道,驾驭每日更新的变化,取得实际而减损名声,归返真实而忘掉途径,大盗就会止息。所谓不死,是说守着旧法而不随时更新,牵挂名声而不创造实际。大盗不停,不也是理所当然吗?郭注:暴虐的君主也能凭借人君的威势杀戮贤臣,却没有人敢于抗拒,这都是圣人法制造成的。假如没有圣人的法制,桀、纣怎么能守住君位、放纵毒害,使天下人侧目呢?圣、勇、义、知、仁五种东西本来用来禁止盗贼,反而成了盗贼的资助。圣人给天下带来的利益少、危害多,这话确实如此!这话虽然确实如此,却还不能完全废弃圣人,因为天下人的智慧不能全部废除,所以仍须用圣人的道来镇守。如果众人的智慧不能废除,却只废除圣人和圣人的智慧,天下的危害反而会比保留圣人更多。既然如此,有圣人的危害虽多,仍胜过没有圣人而无法治理;但虽胜过没有圣人,却不如完全废除圣人那样没有危害。太过分了!天下没有不追逐利益的,却不能一并废除自己的智慧,这是多么迷惑而失去根本啊!嘴唇干裂并不是为了使牙齿寒冷,牙齿却寒冷;鲁酒淡薄并不是为了使邯郸被围,邯郸却被围困。圣人出现并不是为了使大盗兴起,大盗却兴起了。这是万物自然相互生成、势必如此的情形。圣人不在万物之上树立可崇尚的对象,却不能使万物不去崇尚它。因此,人无贵贱,事无真假,只要崇尚圣人的法制,天下就会忍气吞声、暗中服从;这正是桀、跖所依赖、用来成就大盗事业的东西。若能断绝崇尚、守住质朴,舍弃禁令而改用减少欲望的方法,就能打倒圣人而使自己的质朴得以保全,放弃追究盗贼而使他们的奸邪自行止息。古人说:“防止邪恶、保存真诚,不在于严密察察;止息淫欲、去掉浮华,不在于严厉刑罚。”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河流干涸并不是为了使山谷空虚,山谷却空虚;丘陵夷平并不是为了使深渊充实,深渊却充实;断绝圣人并不是为了使盗贼停止,盗贼却停止。因此,止息盗贼在于去除欲望,不在于彰显圣明智慧。若想尊崇圣人来治理天下,桀、跖一类人也会借助他的法制。所借助的东西越重要,盗贼从中得到的利益就越大。小盗所凭借的东西,正是大盗借以获利的资粮。轩冕和斧钺,都是厚重的赏罚,本来用来禁止盗贼;但大盗又追逐并偷取它们,反而拿来为自己所用。所利用的东西越重要,越能成就大盗。所谓大盗,必定用仁义来推行,用权衡来使之公平,用符玺来取信,用轩冕来诱劝,用斧钺来威吓;盗取这些公共器物,然后就可以揭夺诸侯。所以,仁义和赏罚,充其量只能用来诛杀那些偷窃衣带钩的小贼罢了。盗跖之所以无法禁绝,是因为人们看重他所盗取的利益;之所以看重利益,是因为圣人不轻视利益。因此,要断绝盗窃,在于轻贱财货,不在于尊崇圣人。鱼失去深渊,就会被人捕获;锋利的器具一旦显露,就会成为盗贼的凭借,所以不能把它们展示给人看。圣人如果真能断绝圣、抛弃智,反而使万物各自达到防护的极限,那么万物各自防护,显现出来的就只是各自有利于万物的形迹。器具也不过是形迹罢了;如果把锋利的器具展示给天下,就是给盗贼提供资助。吕注:世俗所说的“智”和“圣”,都是依靠法术造成的;所谓至智、至圣,也没有超出圣、勇、义、智、仁这些名目,却不知道智之所以为智、圣之所以为圣的根本。因此,圣、勇、义、智四类人不能保全自身,盗跖之徒反而拿这些东西作为盗窃的凭借;那么世俗所谓的圣智,不过是替大盗积聚和守护财物罢了。至智在于不自以为智,至圣在于没有圣名;世俗的圣智反而资助盗贼,于是对天下的利益少、危害多,这并不是空话。用嘴唇和牙齿来比喻彼此相因,用鲁酒和邯郸被围来比喻本来并不相因却造成相因;既然如此,想治理天下,不如打击圣人、放纵盗贼,使善恶两方面都忘掉罢了。心谷不能空虚,盗心便能在其中产生,是因为把圣作为深渊而堵塞了它;把圣这条河流枯竭,使它干涸,心谷空虚,盗心就不会产生了。心渊不能充实,盗心便能进入其中,是因为把圣作为丘陵而使它倾覆;铲平圣丘并削减它,心渊充实,盗心就不能侵入了。这就是圣人死去、大盗不起,天下因此没有祸乱的道理。所谓“死”,只是说不让这种心念产生罢了。盗心产生,大盗兴起,即使加重对圣人的尊崇来治理天下,也只是加重盗贼所盗取的利益罢了,详见下文“窃”字的解释。所以,偷窃衣带钩的人被诛杀,窃取国家的人却成为诸侯,没有人能够禁止他们。诸侯门中保存着仁义,这就是连同圣、智、仁、义一起窃取了,何况那些更加庞大而且把诸侯据为己有的人呢!即使轩冕、斧钺,也不能禁止或劝止他们。这些都是背离真实而妄作圣人的过错,却还用圣人的法术来彰明天下,这就是把利器展示给人,所以大盗能够夺取它。笔乘:所谓“鲁酒薄而邯郸围”,据许慎注《淮南子》说,楚国会合诸侯时,鲁国向楚王献酒,鲁酒淡薄而赵酒醇厚。楚国主管酒的官吏向赵国索酒,赵国不给,他便恼怒,于是把赵国的厚酒换成鲁国的薄酒,拿去向楚王进呈。楚王以为赵酒淡薄,便围攻邯郸。管见:所谓“圣人”,应当作“圣知”,毫无疑问,是传抄者的错误。
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攦【厉】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同矣。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人含其聪,则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则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则天下不僻矣。彼曾、史、杨、墨、师旷、工倕、离朱者,皆外立其德而以爚【药】乱天下者也,法之所无用也【擿与掷同,投弃之也。攦,撕之也。爚,火光消也,防也】郭注【去其所资,则不施禁而自止;贱其所贵,则不加刑而自息;除矫诈之所赖,则无以行其奸巧。小平者,乃大不平之所用也。外无所矫,则内全我朴,而无自失之害矣。夫声色、离旷,有耳目者之所贵也。受生有分,而以所贵引之,则性命丧矣。若乃毁其所贵,弃彼任我,则聪明各全,人含其真也。夫以蜘蛛、蛣▯之陋,而布网、转丸,不求之于工匠,则万物各有能也。所能虽不同,而所习不敢异,则若巧而拙矣。故善用人者,使能方者为方,能圆者为圆,各任其所能,人安其性,不责万民以工倕之巧,故众技以不相能,似拙而天下自能,则大巧矣。用其自能,是以规矩可弃,而妙匠之指可攦也。去其乱群之率,则天下各复其朴,而同于▯德也。彼曾、史、杨、墨、离旷、工倕者,所禀多方,故使天下跃而效之,效之则失我,我失由彼,则彼为乱主矣。若夫法之所用者,视不过于所见,故众目无不明;听不过于所闻,故众耳无不聪;事不过于所能,故众技无不巧;知不过于所知,故群性无不适;德不过于所得,故群德无不当。安用立所不逮于性分之表,使天下奔驰而不能自反邪】吕注【庄子所谓绝圣弃知者,非灭典籍、弃政教也,不以生于心而已;擿玉毁珠者,非出府库、弃诸山也,不以贵之心而已。焚符破玺,非烧而碎之也,以信信之,则民朴鄙而符玺非所恃也;掊斗折衡,非果掊折之也,以平平之,则民不争而斗衡非所恃也。然后民复其性命之情,而始可与论议矣。塞师旷耳,欲反听也,我反听,则天下含其聪;胶离朱目,欲内视也,我内视,则天下含其明;攦工倕之指,天下始有其巧;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天下之德始▯同。则在我弃知绝巧,不见可欲而已。彼外立其德而爚乱天下者,则非含其聪明知德而反于性命之情者,法之所无用也。而或者谓庄子真欲掊击圣人、纵舍盗贼、殚残法度者,岂可与之微言乎】子独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戏氏、神农氏,当是时也,民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若此之时,则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颈举踵曰「某所有贤者」,赢【盈】粮而▯之,则内弃其亲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迹接乎诸侯之境,车轨结乎千里之外,则是上好知之过也。上诚好知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何以知其然邪?夫弓弩毕弋机变之知多,则鸟乱于上矣;钩饵罔罟罾【曾】笱【苟】之知多,则鱼乱于水矣;削【峭】格罗落罝【嗟】罘【浮】之知多,则兽乱于泽矣;知诈渐【尖】毒颉【絜】滑坚白解垢同异之变多,则俗惑于辩矣。故天下毎毎大乱,罪在于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乱。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烁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惴耎【软】之虫,肖翘之物,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乱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种种之民而悦夫役役之佞,释夫恬淡无为而悦夫啍【谆】啍之意,啍啍已乱天下矣【赢,裹也,负也。
译所以,断绝圣、抛弃智,大盗才会停止;抛弃玉、毁掉珠,小盗才不会兴起;焚烧符契、打破印玺,百姓才会恢复朴实鄙拙;抛弃斗、折断秤,百姓才不会争斗;彻底摧毁天下的圣人之法,百姓才开始可以相互谈论。扰乱六律,熔毁竽瑟,堵住师旷的耳朵,天下人才开始各自含藏自己的聪明;消灭文章,散去五彩,黏住离朱的眼睛,天下人才开始各自含藏自己的明察;毁掉钩绳而抛弃规矩,使工倕的手指受损,天下人才开始各自拥有技巧。所以说:“最大的技巧好像笨拙。”削除曾参、史鳅的行为,钳住杨朱、墨子的嘴,抛弃仁义,天下人的德性才开始玄同。人各自含藏明察,天下就不会被炫惑;人各自含藏聪明,天下就不会受牵累;人各自含藏知识,天下就不会迷惑;人各自含藏德性,天下就不会偏邪。曾参、史鳅、杨朱、墨子、师旷、工倕、离朱这些人,都是在外表树立自己的德行,用炫耀来扰乱天下的人,是法术无从发挥作用的地方。注:擿与“掷”相同,是投弃的意思;攦,是撕裂的意思;爚,是火光消灭,也有防止的意思。郭注:去掉人们所凭借的东西,不用禁止它也会自行停止;轻贱人们所珍贵的东西,不施加刑罚也会自行消退;除去欺诈所依赖的条件,奸巧就无从施行。小小的平整,正是大大的不平所利用的东西。外在没有什么需要矫饰,内在就能保全我的朴实,也没有自我丧失的祸害。声音、色彩以及师旷、离朱,是有耳目者所珍视的。人的禀生各有分限,若用所珍视的东西去诱导它,性命就会丧失。若毁掉人们所珍视的东西,抛弃那些东西而任凭我自身,那么聪明就各自得到保全,人也各自含藏真实。蜘蛛、蛣蜣虽然鄙陋,却能结网、转丸,并不向工匠学习;因此万物各有自己的能力。各自的能力虽然不同,但所学习的东西不敢不同,就会像技巧高妙却又显得笨拙。所以善于用人的人,使能作方的作方,能作圆的作圆,各自任用其所能,使人安于自己的本性,不拿工倕的技巧要求所有百姓。这样,各种技艺因为彼此不能相同,反而像笨拙,而天下自然各有能力,这才是最大的技巧。运用各自本有的能力,所以可以抛弃规矩,使妙匠的手指受损。去掉扰乱群体的首领,天下各自恢复朴实,同于玄德。曾参、史鳅、杨朱、墨子、离朱、师旷、工倕这些人,禀赋各有专长,所以使天下人争相仿效;一仿效他们,就失去自己;我之所以失去自己,是由于他们,于是他们就成了扰乱天下的主因。至于法所应当发挥的作用,所见不超出自己的视觉范围,所以众人的眼睛没有不明察的;所听不超出自己的听觉范围,所以众人的耳朵没有不聪敏的;所做不超出自己的能力,所以众人的技艺没有不巧妙的;所知不超出自己的知识,所以众人的本性没有不适宜的;德行不超出自己的所得,所以众人的德行没有不恰当的。何必把性分所不能达到的东西树立在性分之外,使天下人奔忙追逐而不能返回自身呢?吕注:庄子所说的“断绝圣、抛弃智”,不是要毁灭典籍、抛弃政治教化,只是不让圣智在心中产生罢了;“抛弃玉、毁掉珠”,不是要把玉珠拿出府库、丢弃山野,只是不以珍贵之心看待它们罢了。焚烧符契、打破印玺,不是果真把它们烧碎,而是不把信用寄托在它们上面,这样百姓就会朴实鄙拙,也不再把符契、印玺当作凭恃;抛弃斗、折断秤,不是果真把它们砸断,而是以公平来实现公平,这样百姓就不会争斗,也不再把斗和秤当作凭恃。这样以后,百姓恢复性命的真实情状,才开始可以相互谈论。堵住师旷的耳朵,是要返听自身;我返听自身,天下便各自含藏聪明。黏住离朱的眼睛,是要向内观察;我向内观察,天下便各自含藏明察。使工倕的手指受损,天下才开始各有技巧;削除曾参、史鳅的行为,钳住杨朱、墨子的嘴,天下人的德性才开始玄同。也就是说,在我这里抛弃知识、断绝巧诈,只是不显露可欲之物罢了。那些在外表树立德行、用炫耀扰乱天下的人,并不是含藏自己的聪明、知识和德性而返回性命真实情状的人,因此法术在他们那里无从发挥作用。可是有人却认为庄子真要打击圣人、放纵盗贼、彻底摧残法度,这怎么能和他谈论精微的言论呢?你难道不知道至德之世吗?过去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戏氏、神农氏当政时,百姓结绳记事并使用它,认为自己的食物甘美,认为自己的衣服漂亮,以自己的习俗为快乐,安居于自己的住所;邻国彼此看得见,鸡犬的声音彼此听得到,百姓直到老死也不相互往来。像这样的时代,就是最高的治理了。如今竟使百姓伸长脖子、踮起脚跟说“某地有贤人”,装满粮食前去追随他,于是在内抛弃自己的亲人,在外离开君主所任的职事,脚印连接到诸侯国的边境,车辙延伸到千里之外,这就是在上位者喜好知识所造成的过错。在上位者如果真喜好知识却没有道,就会使天下大乱。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制造弓、弩、毕、弋以及各种机巧变化的知识越多,鸟就在天上越发混乱;关于鱼钩、鱼饵、网、罟、罾、笱的知识越多,鱼就在水中越发混乱;关于削格、罗、落、罝、罘的知识越多,兽就在泽中越发混乱;关于智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等辩变的知识越多,世俗就越被辩说迷惑。所以天下屡屡大乱,罪过在于喜好知识。天下人都知道寻求自己所不知道的,却没有人知道寻求自己已经知道的;都知道非难自己所认为不善的,却没有人知道非难自己已经认为善的,因此天下大乱。所以上面违背日月的光明,下面损伤山川的精气,中间破坏四时的运行;微小柔弱的虫、细小飞翔的物类,没有不丧失自己的本性,实在太严重了!喜好知识扰乱天下,从三代以来就是这样。舍弃那些纯厚的百姓,却喜欢那些忙碌逞能的佞人;放弃恬淡无为,却喜欢喋喋不休的意气,喋喋不休已经足以扰乱天下了。注:“赢”是包裹、背负的意思。
兔网曰毕。削格,所以施罗网也。鸟罟为罗,兔罟为罝。罘,亦作罦。翻车也。颉滑,不正之语。解垢,诡曲之辞。惴,亦作喘。喘耎,无足虫也。肖翘,翾飞之属。种种,淳厚也。役役,有为人也】郭注【民结绳而用之,足以纪要而已。适故常,甘当故常美。若思夫侈靡,则无时慊矣。不相往来,无求之至也。赢粮趋贤,而弃亲去主。至治之迹,犹致斯弊也。上谓好知之君,知而好之,则有斯过矣。夫攻之逾密,避之逾巧,则虽禽兽犹不可图之以知,而况于人哉!故治天下者,惟不任知;任知,无妙也。上之所多者,下不能安其少也。性少而以逐多,则迷矣。不求所知而求所不知,此乃舍己效人,不止其分也。善其所善,争尚之所由生也。吉凶悔吝,生乎动也,而知之所动,诚能揺荡天地,运御群生,君人者胡可不忘其知哉!啍啍,以已诲人也】吕注【圣人之治,常使民无知无欲。无知也,故结绳而用之;无欲也,故甘食美服,乐俗安居,民至老死不相往来,此至德之世也。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皆知非其所不善,恶与不善也;莫知非其所已善,美与善也。复乎无为,则虽美与善,亦非性命之情也。民不往来而自为族,是谓种种之民。某所有贤,赢粮而趋,则役役之佞也。其教我也似父,其諌我也似子,则啍啍之意。此皆尚贤好知之过。由有知而后有圣人,有圣人而后有大盗。圣人大盗,皆知之所自出。故是篇始终以去知为言】详道【传曰:「多事,生之雠;多言,德之贼。」役役,多事者也;啍啍,多言者也】循本【知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以上文例之,亦当为三事。知诈渐毒者,以知相诈,积渐成毒也。坚白者,坚执为白。同异者,合异为同。皆公孙龙之书有此语。颉,相竞为高也。滑,犹走弄不定也。彼坚执以为白而辩之者,与之相颉,使之走弄不定。解,防也。垢,身之尘垢也。解垢同异者,解防其同,如垢之脱也。上一句说知,下二句说辩。喘耎,动虫之小者。肖翘,植物之小者】管见总论【是篇以《胠箧》命题,考《监韵》,「胠,胁也」,则胠箧者,从箧之胁旁开而取物,此窃盗之行也。为治者不能▯道德以公天下之情,然后奸雄得窃其权以为私利,天下有被其害者矣。南华务在绝圣弃知,掊斗折衡,思复上古无为之治。然其还淳反朴之要,在明乎真知以正其所趋,复乎真善以全其所受而已。使任治道之君子,皆如漆园之用心,何患乎世道之不兴,淳风之不复哉】在宥第十一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也者,恐天下之迁其德也。天下不淫其性,不迁其德,有治天下者哉?昔尧之治天下也,使天下欣欣焉人乐其性,是不恬也;桀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是不愉也。夫不恬不愉,非德也。非德也而可长久者,天下无之。人大喜邪,毗于阳;大怒邪,毗于阴。阴阳并毗,四时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其反伤人之形乎!使人喜怒失位,居处无常,思虑不自得,中道不成章。于是乎天下始乔【矫】诘卓▯【至】而后有盗跖、曾史之行。故举天下以赏其善者不足,举天下以罚其恶者不给。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赏罚。自三代以下者,匈匈焉终以赏罚为事,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宥,宽也。瘁瘁,病也。毗,并也,助也。乔诘,意不平也。卓▯,行不平也】郭注【宥使自在则治,治之则乱也。人之生也直,莫之荡则性命不过,欲恶不爽。在上者不能无为,上之所为而民皆赴之,故有诱慕好欲而民性淫矣。所贵圣王者,非贵其能治也,贵其无为而任物之自为也。无治乃不迁淫,尧虽在宥天下,其迹则治也。治乱虽殊,其于失后世之恬愉,使物争尚畏鄙而不自得,则同耳。故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也。恬愉自得乃可长久,喜怒失位,居处无常,此皆尧桀之流,使物喜怒太过,以致斯患也。人在天地之中,最能以灵知喜怒扰乱群生而振荡阴阳也。故得失之间,喜怒集乎百姓之怀,则寒暑之和败,四时之节差,百度昏亡,万事夭落也。慕赏乃善,故赏不能供;畏罚乃止,故罚不能胜。忘赏罚而自善,性命乃大足耳。夫赏罚者,圣王之所以当功过,非以着劝畏也。故理至则遗之,然后至一可反也。而三代以下,遂寻其事迹,故匈匈然与迹竞逐,终以所寄为事,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
译兔网叫作“毕”。削格,是用来张设罗网的器具。鸟网叫作“罗”,兔网叫作“罝”。“罘”也写作“罦”,是翻车。颉滑,是不正当的话。解垢,是诡曲的言辞。惴也写作“喘”。喘耎,是没有脚的虫。肖翘,是飞翔一类的东西。种种,是淳厚的意思。役役,是有所作为、忙碌奔走。郭注:百姓结绳使用它,只足以记载要事罢了。安于旧常,就是以旧常为甘美、为美好。若想着奢侈靡费,就没有满足的时候。不相互往来,是没有需求的极致。背粮去追随贤人,却抛弃亲人、离开君主;最高的治理留下的痕迹,尚且会造成这种弊端。这里的“上”,指喜好知识的君主;君主既有知识又喜好知识,就会有这种过错。攻击越严密,躲避就越巧妙;连禽兽尚且不能用智巧捕捉,何况人呢?所以治理天下,只在于不任用智巧;一旦任用智巧,就没有什么妙处了。上位者所重视的东西多,下面的人就不能安于自己所有的少。人的本性本来有限,却用来追逐过多的东西,就会迷失。不寻求自己所知道的,反而寻求自己不知道的,这是舍弃自己而仿效别人,不能安守自己的分限。以自己所认为善的为善,正是争相崇尚的由来。吉凶悔吝产生于行动,而知识所发动的力量,确实能摇荡天地、运御群生;作为君主,怎么能不忘掉自己的知识呢?“啍啍”,是拿自己所知道的去教导别人。吕注:圣人的治理,常常使百姓无知无欲。因为无知,所以结绳使用;因为无欲,所以认为食物甘美、衣服漂亮,以自己的习俗为乐,安居其所,直到老死也不相互往来,这就是至德之世。天下人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美便成为恶;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善便出现不善。都知道非难自己认为不善的,即厌恶和不善;却没有人知道非难自己已经认为善的,即美和善。恢复无为状态,那么即使美和善,也不再是性命的真实情状。百姓不相往来而自行聚成群族,这叫作纯厚的百姓。说“某地有贤人”,便背粮前去追随,这就是忙碌逞能的佞人。他教导我,仿佛父亲;他劝谏我,仿佛儿子,这就是喋喋不休的意气。这些都是崇尚贤人、喜好知识的过错。由于有知识,后来才有圣人;有了圣人,后来才有大盗。圣人和大盗,都是知识产生出来的。所以本篇始终以去除知识为主旨。详道:传文说:“事情太多,是生命的仇敌;言语太多,是德性的盗贼。”役役,是事情太多;啍啍,是言语太多。循本:“知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按照上文的例子,也应当分为三件事。“知诈渐毒”,是用知识相互欺诈,逐渐积累而成为毒害;“坚白”,是固执地把坚说成白;“同异”,是把不同的东西合并说成相同。这些词在公孙龙的书中都有。颉,是相互争竞而求高;滑,犹如奔走玩弄而不能确定。有人固执地把坚说成白并加以辩论,另一个人同他相争,使他奔走游移、不能确定。“解”是防止;“垢”是身体上的尘垢。“解垢同异”,是防止它们相同,就像尘垢脱落一样。上一句说知识,下面两句说辩论。喘耎,是会动的小虫;肖翘,是小型植物。管见总论:本篇以《胠箧》命名。考察《监韵》,“胠”是胁部,因此“胠箧”就是从箱子的胁旁打开来取东西,这是盗窃的行为。治理天下的人不能弘扬道德,使天下人的真实情感归于公正,于是奸雄便能窃取权力来谋求私利,天下就有人遭受他们的危害。南华的宗旨在于断绝圣、抛弃智,抛弃斗、折断秤,想要恢复上古无为的治理。然而,他返还淳朴的关键,在于明白真正的知识,使趋向端正;恢复真正的善,使所禀受的德性得到保全罢了。假使担任治理之道的君子,都能像漆园那样用心,还担心世道不能兴盛、淳厚的风气不能恢复吗?《在宥》第十一 只听说使天下各自在其本性中生存而得到宽容,没有听说过治理天下。所谓“在”,是担心天下扰乱自己的本性;所谓“宥”,是担心天下改变自己的德性。天下不扰乱本性、不改变德性,还需要有治理天下的人吗?过去尧治理天下,使天下欣欣然,人人都以自己的本性为快乐,这是不恬静;桀治理天下,使天下憔悴不堪,人人都以自己的本性为苦,这是不愉悦。不恬静、不愉悦,都不是德性。不是德性却能长久存在,天下没有这样的事。人如果大喜,就会偏助阳气;如果大怒,就会偏助阴气。阴阳一同受到偏助,四时就不能正常运行,寒暑的调和不能形成,反过来难道不会伤害人的形体吗?使人的喜怒失去正常位置,居处没有常规,思虑不能自得,中途做事不能形成条理。于是天下开始出现矫诘卓异的行为,后来才有盗跖、曾参、史鳅那样的行为。所以即使把天下的一切都拿来奖赏善人,也不够用;把天下的一切都拿来惩罚恶人,也不够用。因此,天下之大也不足以实行赏罚。三代以来,世人忙乱不安,始终把赏罚当作要务,他们哪里还有时间安定自己的性命实情呢?注:宥,是宽容;瘁瘁,是困病;毗,是共同偏助;乔诘,意念不平;卓异,行为不平。郭注:使万物各自自在,就会得到治理;强行治理,反而会造成混乱。人的生命本来正直,没有什么东西摇荡它,性命就不会过度,爱恶也不会失常。在上位者不能做到无为,上位者有所作为,百姓就都奔赴响应,于是有诱导、仰慕和贪欲,百姓的本性便受到扰乱。人们之所以尊重圣王,不是尊重他们能够治理,而是尊重他们无为,任由万物自行作为。无为才不会使本性改变。尧虽然使天下得到安处宽容,但从外在形迹看仍然是在治理。治理与扰乱虽然不同,但使后世失去恬静愉悦,使万物争相崇尚、彼此畏惧鄙视而不能自得,这一点相同。所以赞美尧而非难桀,不如把二者都忘掉。恬静愉悦、自得,才可以长久;喜怒失位、居处无常,这些都是尧、桀一类所造成的,使万物的喜怒过度,因而导致这些祸患。人在天地之间,最能用灵知和喜怒扰乱群生、振荡阴阳。因此得失之间,喜怒聚集在百姓心中,寒暑的调和就会败坏,四时的节度就会错乱,各种制度昏暗消亡,万事夭折凋落。仰慕赏赐才行善,所以赏赐总是不够;畏惧刑罚才停止作恶,所以刑罚总是不足。忘掉赏罚而自然行善,性命才真正充足。赏罚是圣王用来对待功过的手段,不是用来彰显劝善惩恶的。所以治理达到极致,就应当遗忘赏罚,然后才能返回至一。三代以后,人们于是追逐治理的事迹,所以忙乱地同外在形迹竞逐,始终把寄托于赏罚等外物的事情当作要务,哪里还有时间安定自己的性命实情呢?
吕注【天下者,万物之所一,其常性常德,即我之性德是也。在宥天下,在宥我而已。在者,存之而不亡,任自然而不益;宥者,放之而不纵,如囿之宥物也。不淫不迁,无为而已。无为则无我,无我则治天下者谁哉?故两忘尧桀之是非也。人生而静,何有乐苦?使之乐苦,是淫其性。淫其性,未有不迁其德者也。万物负阴抱阳,冲气为和。人莫不有冲和之气,以与天地通。而尧使民乐其性,至大喜而毗于阳;桀使民苦其性,至大怒而毗于阴。故伤其冲气,而堕四时之施,寒暑之和不成,反伤人形矣。至于思虑不自得,中道不成章,所谓两相伤也。于是天下始有乔诘卓▯非常之行。乔则尚高,诘则穷尽,卓则难及,▯则不群,皆非平易中正。此赏罚所以不给,性命之情所以不得而安也】须溪【在者,只以此身寄于天下,使知有我,不至于淫而已。宥者纵之自然,虽其巧诈,亦若与之相忘者。彼将自失,则其乐未尝不存也。是不迁也。不分尧、桀,不分乐、苦,是其所见真处】循本【欣欣焉不恬静者,不在之之故;瘁瘁焉不愉悦者,不宥之之故。毗,助也。凡喜属阳,怒属阴,人之一身,阴阳调和则无疾。若过于喜,则助其阳胜矣;过于怒,则助其阴胜矣。下文以四时之阴阳,喻人身之阴阳也。中道不成章,言作事至半涂而不成条理也】副墨【因言乐与苦,即以喜怒作喻。一喜虽足以快心,不如无喜;一怒虽足以纾愤,不如无怒。一尧一桀虽足以治天下,不如无治。今使人喜怒失位、居处无常、思虑不自得、中道不成章者,皆治之之过也。至是,民始失其常性,于是有乔诘卓▯、盗跖曾史之行,接迹于天下。乔者,矫已而过于高;诘者,责人而过于密;卓者,特立而至于亢;▯者,鉏击而至于猛。四者,盗跖、曾史具有之,是皆拂乱天常、灭裂和气,总为失真乱性之民耳。驯至善多不胜赏、恶多不胜罚,则是举天下之大,而不足以赏罚也。为天下者,犹匈匈焉日以赏罚为事,彼方趋避之不暇,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欲安其性命之情者,置其赏罚,在之宥之,而后天下之性可得也】而且说【悦】明邪,是淫于色也;说聪邪,是淫于声也;说仁邪,是乱于德也;说义邪,是悖于理也;说礼邪,是相于技也;说乐邪,是相于淫也;说圣邪,是相于艺也;说知邪,是相于疵也。天下将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存可也,亡可也;天下将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乃始脔【栾】卷【上声】怆囊而乱天下也,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甚矣天下之惑也!岂直过也而去之邪?乃齐戒以言之,跪坐以进之,鼓歌以舞之,吾若是何哉!故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莫若无为。无为也,而后安其性命之情。故贵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寄天下。故君子苟能无解其五藏,无擢其聪明,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神动而天随,从容无为而万物炊【去声】累焉。吾又何暇治天下哉【脔一作栾,脔卷不申舒之状,怆囊犹抢攘也,炊或作吹,炊累犹动升也,向云如尘埃自动也】郭注【当理无悦,悦之,则致淫悖之患矣。相助也。存亡无所在,任其所受之分,则性命安矣。必存此八者,则不能纵任自然,故为脔卷、怆囊也。不能遗之,已为误矣,乃复尊之以为贵,岂不甚惑哉?非直由寄而过去也,乃珍贵之如此。无为者,非拱默之谓也,直各任其自为,则性命安矣。不得已者,非迫于威刑也,直抱道怀朴,任乎必然之极,而天下自安也。若夫轻身以赴刑,弃我而殉物,则身且不能安,其如天下何?无解无擢,解擢则伤也。出处语默,常无其心,而付之自然,神顺物而动,天随理而行,若游尘之自动,任其自然而已矣】吕注【天下不安其性命之情,则所谓聪明、仁义、礼乐、圣知,皆非其正,不免乱德悖礼而已。八者存亡,皆可言无益损乎其真。脔割而不全,卷束而不舒,怆积而不防,囊结而不解,皆所以乱天下,而乃尊之惜之,斋戒以言,鼓歌以舞,以为天下之至真在是。世迷日久,吾若之何哉!夫临莅天下,诚出于不得已而无为,则我奚为不贵爱以身于为天下而以徇之哉?斯则可以寄托天下者也。贵则不轻其身,爱则不危其身。托如托身,寄如寄物,则贵重于爱,托重于寄也。无解五藏,则不防而淫乎仁义;无擢聪明,则不引而属乎声色。尸居龙见,其见出于无为;渊默雷声,其声出于不言。神动则感而后应,天随则不召自来。如此,则从容无为而万物炊累。炊累,即万物之以息相吹,累则炊之积也。万物归之如尘自积,又何暇治天下哉】循本【万物炊累,谓万物皆囿吾生育之中,如炊气积累而熟】
译吕注:天下,是万物所共同归一之处;万物的常性、常德,就是我的性德。在宥天下,也只是使我自身在其本性中得到宽容罢了。“在”,是使它存在而不使它消亡,任其自然而不加增益;“宥”,是放任它而不放纵它,就像园囿宽容万物一样。不扰乱、不改变,就是无为。无为就没有自我执持,没有自我执持,那么还有谁来治理天下呢?所以应当把尧、桀的是非一并忘掉。人生本来是安静的,哪里有快乐和痛苦?使它快乐或痛苦,就是扰乱它的本性;扰乱本性,没有不改变德性的。万物背阴抱阳,以冲和之气为调和。人无不具有冲和之气,可以同天地相通。尧使百姓以本性为快乐,快乐到了极点便偏助阳气;桀使百姓以本性为痛苦,愤怒到了极点便偏助阴气。因此损伤了冲和之气,破坏四时的运行,寒暑不能调和,反过来伤害人的形体。至于思虑不能自得,做事中途不能形成条理,这就是所谓彼此损伤。于是天下开始有矫诘卓异、不同寻常的行为。乔,是崇尚高远;诘,是追究穷尽;卓,是难以企及;异,是不合群;全都不是平易中正。这就是赏罚不够用、性命实情不能安定的原因。须溪:“在”,只是把自身寄托在天下之中,使人知道有我,却不至于扰乱本性罢了。“宥”,是任其自然;即使它有巧诈,也仿佛同它相忘。它将自行失去偏差,而它的快乐未尝不存在。这就是不改变。不分别尧与桀,也不分别快乐与痛苦,这正是他所见到的真实之处。循本:欣欣然却不恬静,是因为没有使它安处;憔悴不堪却不愉悦,是因为没有宽容它。毗,是偏助。凡是喜属于阳,怒属于阴;人的一身,阴阳调和就没有疾病。若过度欢喜,就会使阳气偏盛;若过度愤怒,就会使阴气偏盛。下文以四时的阴阳比喻人身的阴阳。“中道不成章”,是说事情做到一半就不能形成条理。副墨:既然说到快乐和痛苦,就用喜怒来作比喻。一次欢喜虽然足以使心情畅快,却不如没有欢喜;一次愤怒虽然足以舒解愤懑,却不如没有愤怒。尧和桀虽然足以治理天下,却不如没有治理。如今使人喜怒失去正常位置,居处没有常规,思虑不能自得,做事中途不能形成条理,都是强行治理的过错。到了这种地步,百姓开始丧失本性,于是有矫诘卓异以及盗跖、曾参、史鳅那样的行为,接连出现在天下。乔,是矫饰自己而过分崇高;诘,是责求别人而过分严密;卓,是特立独行而达到亢奋;异,是攻击排斥而达到猛烈。这四者,盗跖、曾参、史鳅都具备,都是扰乱天常、破坏和气的人,总的说来就是失去真实、扰乱本性的百姓。逐渐发展到善人太多而赏不过来、恶人太多而罚不过来,就意味着把天下这样广大的一切拿来,也不足以实行赏罚。治理天下的人还忙乱不安,天天把赏罚当作要务;他们正忙于趋近赏赐、躲避刑罚,哪里有时间安定自己的性命实情呢?想要安定性命实情,就应当置弃赏罚,使天下各自在本性中存在并得到宽容,然后天下的本性才能保全。此外,喜好明察吗?那就是沉溺于色彩;喜好聪敏吗?那就是沉溺于声音;喜好仁吗?那就是扰乱德性;喜好义吗?那就是违背事理;喜好礼吗?那就是助长技巧;喜好音乐吗?那就是助长放纵;喜好圣吗?那就是助长技艺;喜好智吗?那就是助长瑕疵。天下将要安定自己的性命实情,对于这八者,有它们可以,有没有它们也可以;天下如果不能安定自己的性命实情,这八者就开始纠缠盘曲、纷乱奔窜而扰乱天下,于是天下人反而开始尊崇、珍惜它们,这真是天下迷惑得太深了!难道只是犯了过错就把它们舍弃吗?竟然还斋戒来谈论它们,跪坐来进献它们,击鼓歌唱、起舞来赞颂它们,我对这种情形又能怎么办呢?所以君子不得已而临治天下,最好是无为。无为,然后才能安定天下的性命实情。因此,把自身看得比治理天下更尊贵,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把自身看得比治理天下更可爱,才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他。所以君子如果能不解散自己的五脏,不拔擢自己的聪明,就像尸体一样安居而又如龙一样显现,像深渊一样沉默而又如雷一样发声;精神发动而顺应天道,安然无为而万物都聚集、升腾于他身边。我又哪里有时间治理天下呢?注:“脔”一作“栾”;“脔卷”是不舒展的样子;“怆囊”犹如纷乱奔窜;“炊”或作“吹”,“炊累”犹如万物动荡上升,向秀说像尘埃自动聚集。郭注:符合事理的东西不应引起贪悦;一旦贪悦,就会导致放纵悖乱的祸患。“相”是帮助。八者的存在或消亡都没有固定位置,任凭各自所受的分限,性命就能安定。若一定要保存这八者,就不能放任自然,所以会变得纠缠盘曲、纷乱奔窜。不能把它们遗忘,已经是错误;竟然又尊崇它们、把它们当作珍贵,岂不是迷惑得太深了吗?并不是只让它们经过而已,而是竟如此珍爱它们。所谓无为,不是拱手沉默,而是各自任凭自身作为,这样性命就安定了。所谓不得已,不是被威刑逼迫,而是抱持道、怀守朴素,任凭必然之理达到极致,天下自然安定。若轻视自身而赴刑,抛弃自我而殉于外物,那么自身尚且不能安定,又能把天下怎么样呢?不解、不拔,是说不使它们受到伤害。出仕或退处、说话或沉默,常常不存私心,而把一切交给自然;精神顺应万物而行动,天道随顺事理而运行,就像游尘自行飘动,只是任其自然罢了。吕注:天下不能安定自己的性命实情,那么所谓聪明、仁义、礼乐、圣智,全都不再正当,只不过扰乱德性、违背礼法罢了。这八者存在或消亡,都可以说对真实本性没有增益或损害。割裂而不完整,卷束而不舒展,积聚而不能消散,结聚而不能解开,这些全都用来扰乱天下;天下人却反而尊崇、珍惜它们,斋戒来谈论,击鼓歌唱来起舞,以为天下最高的真实就在这里。世人迷失已久,我还能怎么办呢?治理天下如果确实出于不得已而实行无为,那么我为什么不能把自身看得比治理天下更尊贵、更可爱,而以自身顺应天下呢?这样才可以把天下托付、寄托给他。尊贵自身,就不会轻视自身;爱惜自身,就不会危害自身。“托”如同托付自身,“寄”如同寄托物品;尊贵重于爱惜,托付重于寄托。不解散五脏,就是不防止而沉溺于仁义;不拔擢聪明,就是不被牵引而附着于声色。尸居而龙见,他的显现出于无为;渊默而雷声,他的声音出于不言。精神发动,是感应之后才回应;顺随天道,是不召唤也自然到来。这样安然无为,万物便聚集、升腾于他身边。“炊累”,就是万物以气息相互吹拂,累积起来便如炊烟上升。万物归附于他,像尘埃自行积聚;哪里还有时间治理天下呢?循本:“万物炊累”,是说万物都被包容在我的生命和生育之中,就像炊气积累而成熟。
崔瞿问于老聃曰:「不治天下,安臧人心?」老聃曰:「女慎无撄人心。人心排下而进上,上下囚杀,淖【绰】约柔乎刚强,廉刿雕琢,其热焦火,其寒凝氷,其疾俛仰之间而再抚四海之外,其居也渊而静,其动也县而天。偾骄而不可系者,其唯人心乎!昔者黄帝始以仁义撄人之心,尧舜于是乎股无胈【拔】胫无毛,以养天下之形,愁其五藏以为仁义,矜其血气以规法度。然犹有不胜也。尧于是放讙兜于崇山,投三苗于三峗,流共工于幽都,此不胜天下也。夫施【异】及三王,而天下大骇矣。下有桀跖,上有曾史,而儒墨毕起。于是乎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否相非,诞信相讥,而天下衰矣。大德不同,而性命烂漫矣;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矣。于是乎釿【斤】锯制焉,绳墨杀焉,椎凿决焉。天下脊脊大乱,罪在撄人心。故贤者伏处大山嵁岩之下,而万乘之君忧栗乎庙堂之上。今世殊死者相枕【去声】也,桁【杭】杨者相推【吐雷反】也,刑戮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离跂攘臂乎桎梏之间。意【噫】甚矣哉!其无愧而不知耻也甚矣!吾未知圣知之不为桁杨椄【接】槢【习】也,仁义之不为桎梏凿【曹】枘【芮】也,焉知曾史之不为桀跖嚆【蒿】矢也!故曰:『绝圣弃知,而天下大治【撄引也刿伤也县而天希高慕远也施延也绳墨杀弹正杀之也脊脊相践籍也桁杨长械锢颈及胫者椄槢梁也离跂足底半离地攘臂举其臂谈者足与手俱起也嚆矢矢之鸣者朴云嚆大呼也】郭注【撄之则伤其自善,排之则下,进之则上,言其易揺荡也。上下囚杀,言无所排进乃安全矣。能淖约则刚强者柔矣。焦火之热,凝氷之寒,皆喜怒并积之所生。若乃不雕不琢,各全其朴,则何氷炭之有哉?俛仰再抚四海,风俗之所动也。静之可使如渊,动之则系天而踊跃。人心之变,靡所不为。顺而放之则静而通,洽而系之则跂而偾骄。偾骄者不可禁之势也。夫黄帝非为仁义也,直与物冥则仁义之迹自见。迹自见则后世之心必自循之,是亦黄帝之迹使物撄也。夫尧舜之名,皆其迹耳。我寄斯迹而迹非我也,故骇者自世,世弥骇其迹愈粗。粗之与妙,自涂之夷险耳,游者岂尝改其足哉?故圣人一也,而有尧舜汤武之异。明斯异者时世之名耳,未足以名圣人之实也。故夫尧舜者,岂直尧舜而已哉?是以虽有仁义之迹、矜愁之貌,而所以迹者故全也。自喜怒相疑至诞信相讥,莫能齐于自得也。大德不同者,立小异而不止于分也。知无涯而好之,故无以供其求。于是有釿锯椎凿,雕琢性命,遂至于此。若任自然而居当,则贤愚袭情,贵贱履位,君臣上下莫匪尔极,而天下无患矣。斯迹也,撄天下之心,使奔驰而不可止。故中知以下莫不外饰其性以▯惑众人,恶直丑正,蕃徒相引。任真者失其防,而崇伪者窃其柄,于是主忧于上,民困于下矣。由腐儒守迹,故致斯祸。不思捐迹反一,而方复攘臂用迹以治迹,可谓无媿而不知耻之甚也。桁杨以椄槢为管,桎梏以凿枘为用。圣知仁义者,远于罪之迹也。迹远罪则民思尚之,尚之则矫诈生焉。矫诈生而御奸之器不具者,未之有也。故弃所尚则矫诈不作,桁杨桎梏废矣,何凿枘椄槢之为哉?嚆矢,矢之猛者,言曾史为桀跖之利用也。绝圣弃知,去其所以撄也】详道【夫人心排而下之则拘以囚,进而上之,则怒而杀;廉而刿之,使伤而不全;雕而琢之,使文而不质,则阴阳之气沴矣。其僵也偾,其起也骄。执而系之,使闭而不舒,则不肖之心应矣。仁义,内也,故愁五藏;法度,外也,故矜血气。然仁义行而奸伪生,法度彰而暴乱作。故尧之至治,不免四凶之诛,况三代以下乎?殊者,绝也;戮者,辱也】副墨【人心一或为人所排,则失志销魂而下矣;少或进之,则希高望远而上矣。上下无常,因人起倒,其系也如囚,其恐怖也如杀。将此恬淡素朴之心化为一假儇美之态,以侧媚乎胜已之人,尽将平生之廉隅雕之琢之,殆几于尽。此皆惧排希进之人用心如此。故语其燥急,则热如焦火;语其战兢,则寒如凝氷;语其迅疾,则一俛仰之间而再临乎四海之外。方其未动也,其静如渊;其既动也,则悬隔如天。如云天渊悬绝也。此人心忿戾骄亢不可制伏之状,尧舜之勤劳,汤武之征伐,思以仁义撄之也。仁义之端一开,故下焉者负不仁不义之名而为桀跖,上焉者得行仁行义之名而为曾史。以至儒墨各各缘此立教,同于已者喜之,异于已者怒之。有见于此则以为知,无见于彼则以为愚;以在我为善而非人之否,以在我为信而讥人之诞。
译崔瞿问老聃:“不治理天下,怎样安藏人心?”老聃说:“你千万谨慎,不要扰动人心。人心被排斥就下降,被推进就上升;忽上忽下,像囚犯一样受到拘束,像被杀一样恐惧;柔弱能够使刚强变柔,锋利雕琢会使它受伤;它热起来像焦火,冷起来像凝结的冰;它的迅疾,在一俯一仰之间就能再次抚临四海之外;它安居时像深渊一样沉静,发动时又悬隔如天。奋发骄纵而不可拘系的,大概只有人心吧!过去黄帝开始用仁义扰动人心,尧舜于是大腿没有肌肉、小腿没有毛发,为了养护天下人的形体而劳苦,为了施行仁义而忧愁五脏,为了制定法度而矜持血气。然而仍然不能胜任。尧于是把驩兜放逐到崇山,把三苗流放到三峗,把共工流放到幽都;这就是不能胜任天下。祸患延及三王时,天下就大为惊骇了。下有桀、跖,上有曾参、史鳅,儒家、墨家也都兴起。于是喜怒相互猜疑,愚者与智者相互欺骗,善与不善相互非难,虚妄与诚信相互讥刺,天下衰败了。大德不相同,本性和性命就纷乱了;天下喜好知识,百姓的欲求就被耗尽了。于是斧锯被制作出来,绳墨用来弹正裁杀,椎凿用来决断。天下相互践踏而大乱,罪过就在于扰动人心。所以贤人隐居在大山深岩之下,而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在朝廷上忧惧战栗。如今世上被处死的人相互枕藉,戴桁杨的人相互推挤,遭受刑戮的人彼此相望,而儒家、墨家之徒却开始在桎梏之间抬足、挥臂,想要挽救局面。唉,太过分了!他们无愧而且不知羞耻,实在太严重了!我不知道圣智不会成为桁杨的椄槢,仁义不会成为桎梏的凿枘,又怎能知道曾参、史鳅不会成为桀、跖的鸣镝呢?所以说:“断绝圣、抛弃智,天下就大治。”注:撄,是引动;刿,是伤害;“县而天”是希慕高远;施,是延及;绳墨是弹正、裁杀;脊脊,是相互践踏;桁杨,是束缚颈部和小腿的长刑具;椄槢,是桁杨的横梁;离跂,是脚掌半离地;攘臂,是抬起手臂谈论,脚和手一起动作;嚆矢,是会发声的箭,朴注说“嚆”是大声呼叫。郭注:扰动人心,就会伤害它自然行善;排斥它,它就下降;推进它,它就上升,这是说它容易受到摇荡。上下不定、像囚犯一样受到拘束,是说没有排斥和推进才安全。柔弱能够使刚强变柔。焦火的热、凝冰的冷,都是喜怒一同积聚所产生的。若不雕琢,各自保全朴实,哪里会有冰炭之异呢?一俯一仰之间再次抚临四海,是说风俗受到它的发动。静止时可以使它像深渊,发动时便悬系于天而跳跃。人心的变化,没有什么不做得出来。顺着它放任,就会安静而通达;拘系压抑它,就会抬足而奋发骄纵。奋发骄纵,是不可禁止的势态。黄帝并不是有意制造仁义,只是同万物冥合,仁义的形迹自然显现。形迹一显现,后世人的心就必然自行遵循它,这也是黄帝的形迹扰动万物。尧舜的名号,也都只是他们的形迹。我寄托于这些形迹,而形迹并不是我本身,所以惊骇来自世俗;世俗越惊骇,它的形迹就越粗显。粗与妙,只是道路平坦或险阻的差别,行走的人哪里曾改变过自己的脚呢?所以圣人本来是一致的,却有尧、舜、汤、武的不同。明白这些不同只是时代的名号,就知道它们不足以命名圣人的真实。因此所谓尧舜,哪里只是尧舜而已?所以虽然有仁义的形迹、忧愁矜持的外貌,但作为这些形迹根本的真实仍然完整。从喜怒相互猜疑到虚妄与诚信相互讥刺,没有一样能使人各自安于自得。所谓大德不相同,是树立细小的差异而不能止于各守分限。知识没有边际却喜好它,所以无法满足自己的追求。于是有斧锯、椎凿来雕琢性命,最终到了这种地步。若任凭自然而安处于适当位置,贤者和愚者都承接真实情性,贵者和贱者各居其位,君臣上下没有不达到自己的极致,天下就没有祸患。这些外在形迹扰动天下人的心,使他们奔忙而不能停止。所以中等知识以下的人无不在外表修饰自己的本性,以炫惑众人;厌恶正直,鄙视正当,众多徒党彼此引诱。任凭真实的人失去防守,而崇尚虚伪的人窃取权柄,于是君主在上忧虑,百姓在下困苦。由于腐儒死守形迹,所以造成这种灾祸。他们不思考舍弃形迹、返回一,却反而挥臂运用形迹来治理形迹,可以说无愧而不知羞耻到了极点。桁杨以椄槢作为横梁和榫接,桎梏以凿枘相合而起作用。圣智仁义,是远离罪过形迹的东西;形迹远离罪过,百姓就想要崇尚它;一崇尚它,矫诈就产生。矫诈产生,而防御奸邪的器具不具备,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所以抛弃所崇尚的东西,矫诈便不发生,桁杨、桎梏也就废弃了,哪里还需要凿枘、椄槢呢?嚆矢,是猛烈发声的箭,意思是曾参、史鳅成为桀、跖利用的工具。断绝圣、抛弃智,就是去掉扰动人心的根源。详道:人的心一被排斥、压抑,就会拘束如囚;稍微被推进、抬高,就会愤怒而伤人。使它锋利,就会受伤而不完整;使它雕琢,就会有文饰而失去质朴,于是阴阳之气便发生乖乱。它僵滞时就奋发暴躁,起来时就骄纵。把它执持束缚,使它闭塞而不能舒展,就会引发不肖之心。仁义属于内在,所以使人忧愁五脏;法度属于外在,所以使人矜持血气。然而仁义一施行,奸伪便产生;法度一彰明,暴乱便兴起。所以尧的最高治理尚且不能免除诛杀四凶,何况三代以后呢?“殊”是断绝;“戮”是羞辱。副墨:人心一旦被别人排斥,就会失意销魂而下降;稍微被抬举,就会希求高远而上升。上下没有常态,随着别人的态度起伏;受到拘系时像囚犯,恐惧时像被杀。将这种恬淡素朴的心,改变成虚假轻佻而华美的姿态,侧身谄媚胜过自己的人,把平生的廉正边界全部雕琢殆尽。这就是害怕被排斥、希望被提拔的人所用的心思。所以说到它的急躁,就热如焦火;说到它的战栗,就冷如凝冰;说到它的迅疾,就在一俯一仰之间再次临视四海之外。它尚未发动时,安静如深渊;一旦发动,就悬隔如天。这里是说天与深渊相距悬远。这就是人心愤怒、乖戾、骄傲、亢奋而不可制伏的状态;尧舜的辛劳、汤武的征伐,都是想用仁义来扰动它。仁义的端绪一开启,下面的人便背负不仁不义的名声而成为桀、跖,上面的人便取得行仁行义的名声而成为曾参、史鳅。以至儒家、墨家各自依此建立教说,同于自己的人就喜爱,异于自己的人就愤怒。有这种见解便以为是智,没有那种见解便以为是愚;把自己的作为看成善,便非难别人的不善;把自己的作为看成诚信,便讥笑别人的虚妄。
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而▯同之德衰,性命之真丧矣。百姓于是乎殚尽思虑,应接不暇,所谓求竭也。釿锯绳墨椎凿,皆刑戮之具,仁义穷而刑罚用,乃势所必至者。其究至使贤者高蹈而远引,万乘抱忧而孤立。儒墨之徒犹欲抱其仁义圣知之谈,离▯攘臂而救之,孰知其即仁义圣知之所致乎?椄槢者,桁杨之管枘;圆凿方,所以制桎梏者。有桁杨则必有椄槢,制桎梏则必用枘凿,其事相须,以喻仁义之必招罪戾,曾史之必资桀跖也。徐士彰云:桀跖嚆矢,如言异论赤帜也】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闻广成子在于空同之上,故往见之,曰:「我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闻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谷,以养民人。吾又欲官阴阳,以遂群生,为之奈何?」广成子曰:「而所欲问者,物之质也;而所欲官者,物之残也。自而治天下,云气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黄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而佞人之心翦翦者,又奚足以语至道!」黄帝退,捐天下,筑特室,席白茅,间【闲】居三月,复往邀之。广成子南首而卧,黄帝顺下风,膝行而进,再拜稽首而问曰:「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广成子蹶【厥】然而起,曰:「善哉问乎!来!吾语女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女形,无揺女精,乃可以长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女神将守形,形乃长生。慎女内,闭女外,多知为败。我为女遂于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阳之原也;为女入于窈冥之门矣,至彼至阴之原也。天地有官,阴阳有藏。慎守女身,物将自壮。我守其一,以处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吾形未尝衰。」黄帝再拜稽首曰:「广成子之谓天矣!」广成子曰:「来!余语女。彼其物无穷,而人皆以为终;彼其物无测,而人皆以为极。得吾道者,上为皇而下为王;失吾道者,上见光而下为土。今夫百昌皆生于土而反于土。故余将去女,入无穷之门,以游无极之野。吾与日月参光,吾与天地为常。当我缗【泯】乎,远我昏乎!人其尽死,而我独存乎【质正也。族,聚也。未聚而雨,言泽少也。未黄而落,言杀气多也。翦翦,佞貌。蹶,惊起也。物将自壮,不治天下则物皆自任而壮也。千二百岁,李淳风《主物簿》云:「千二百岁谓之大克。」一曰阴阳之小纪也。百昌,司马云百物也。缗、泯,合也。缗、昏,并无心之谓也】郭注【问至道之精,可谓质也。不任其自尔,而欲官之,故残也。人皆自修而不治天下,则天下治矣,故善之也。窈、冥、昏、默,皆了无也。老、庄之所以屡称无者,何哉?明生物者无物,而物自生耳。自生耳,非为生也,又何有为于己生乎?忘视而自见,忘听而自闻,则神不扰而形不邪也。无劳女形,无揺女精,任其自动,故闲静而不夭也。此皆率性而动,故长生也。慎女内,全其真也;闭女外,守其分也。知无涯,则败矣。夫极阴阳之原,乃遂于大明之上,入于窈冥之门也。有官有藏,言但当任之也。取于尽性命之极,极长生之致耳。身不天,乃能及物也。无穷无测,而人以为终极,徒见其一变也。皇、王之称,随世之上下耳。其于得通变之道以应无穷,一也。失无穷之道,则自信于一偏,而不得均同上下,故俯仰异心。土无心者也,生于无心,故当反守无心,而独往也。入无穷,游无极,与化俱也。日月参光,天地为常,都任之也。缗昏者,物之去来皆不觉也。独存者,以死生为一体,则无往而非存也】吕注【空同之上,无物而大通之处。道为无名之朴,故曰质。阴阳,道之散,故曰残。云气不待族至,益以荒矣,则非辅其自然,而有以亏之。闲居三月,齐洁之至,顺下风而进,循本以求之。治身而可长久者,唯道为然,是乃问其质也。窈冥则无形,言所不能论,意所不能致,而有所谓精者,可知可言,则非其极也。必至于昏昏默默,乃所以为道之极,此言道之体。无视无听,至乃可长生,则与之入道也。抱神以正,则形不期正而自正。必静必清,言不可挠而浊之。形不劳而全,精不揺而复,乃可长生矣。夫神无形而丽物,不丽于物而反乎无见无知,不守其形,将安之乎?慎内则塞其兑,闭外则闭其门,此养神而保之之道。反是,则多知而败矣。人未知道,则域于阴阳而未尝至其原。
译他也有一套是非,我也有一套是非,于是玄同的德性衰败,性命的真实丧失。百姓从此耗尽思虑,应付各种事情都来不及,这就是所谓欲求被耗竭。斧锯、绳墨、椎凿,都是刑罚杀戮的器具;仁义穷尽而刑罚被使用,是势所必然。最终使贤人高举远行、退隐远避,使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忧虑而孤立。儒、墨之徒还想抱持仁义圣智的言论,抬足挥臂去挽救天下,哪里知道这正是仁义圣智造成的呢?椄槢,是桁杨的横梁和榫接;圆凿配方枘,用来制作桎梏。既有桁杨就必然有椄槢,制作桎梏就必须使用凿枘;二者相互依赖,用来比喻仁义必然招致罪戾,曾参、史鳅必然成为桀、跖的凭借。徐士彰说:“桀跖嚆矢”,就像说异论中的鲜明旗帜。黄帝即位为天子十九年,政令通行天下,听说广成子在空同山上,所以前去拜见他,说:“我听说先生通达至道,冒昧请问至道的精要。我想取得天地的精气,用来辅助五谷生长、养育百姓;我又想使阴阳各司其职,以成就群生,应当怎么办?”广成子说:“你所想问的,是万物的形质;你所想使其各司其职的,是万物的残缺。自从你治理天下以来,云气还没有聚集就下雨,草木还没有变黄就凋落,日月的光明也更加荒疏了。像你这样有着浅薄谄佞之心的人,又哪里足以谈论至道!”黄帝退下,抛弃天下,修筑一间独立的屋舍,以白茅铺席,闲居三个月,又去邀请广成子。广成子面向南方躺卧,黄帝顺着下风,跪行而进,拜了两拜,叩头问道:“听说先生通达至道,冒昧请问,怎样修治自身才可以长久?”广成子惊然起身,说:“问得好!来,我告诉你至道。至道的精要,幽深而昏冥;至道的极致,昏昏然、默默然。不要看,不要听,抱守精神而保持安静,形体将自然端正。一定要安静,一定要清明,不要劳累你的形体,不要摇动你的精神,这样才可以长生。” 眼睛不看,耳朵不听,心中不妄知,你的精神就会守护形体,形体于是能够长生。谨慎守护你的内在,关闭你的外在;知识太多就会失败。我将使你通达到大明之上,即抵达至阳的本源;我将使你进入幽深冥暗之门,即抵达至阴的本源。天地各有其职守,阴阳各有其深藏。谨慎守护你的自身,万物将自然壮盛。我守持那“一”,处在阴阳的调和之中,所以我修身已有千二百岁,而我的形体从未衰老。”黄帝再次拜谢并叩头说:“广成子所说的,真是与天相合啊!”广成子说:“来,我再告诉你。那些万物无穷无尽,人们却都把它们看成有终点;那些万物不可测量,人们却都把它们看成有极限。得到我的道的人,对上可以成为皇,对下可以成为王;失去我的道的人,对上只能看见光明,对下终将化为尘土。如今百物都从土中生出,又返回土中。所以我将离开你,进入无穷之门,遨游于无极之境。我同日月共同发光,我同天地一样长久。等我归于泯然、无心无迹,远离昏暗和执著吧!人都将死尽,难道只有我独自长存吗?注:质,是形质;族,是聚集。尚未聚集就下雨,是说雨泽少;尚未变黄就凋落,是说肃杀之气多。翦翦,是谄佞的样子;蹶,是惊起。万物将自然壮盛,是说不治理天下,万物都各自任性而壮盛。千二百岁:李淳风《主物簿》说:“活到千二百岁,称为大克。”另一说认为,这是阴阳的小纪。百昌,司马彪说是百物。缗、泯,都是合一的意思;缗、昏,都指无心。郭注:询问至道的精要,可以说是在询问万物的形质。不任凭万物自然如此,却想使它们各司其职,所以说是残害。人人各自修养而不治理天下,天下反而就能得到治理,所以广成子称善。窈、冥、昏、默,都是全无的意思。老子、庄子为什么屡次称说“无”呢?是为了说明使万物生长的并不是某个具体事物,万物是自行生长的。既然是自行生长,并不是谁有意使它生长,那么对于它自身的生长又有什么作为可说呢?忘掉视觉而自然能见,忘掉听觉而自然能闻,这样精神不受扰乱,形体就不会邪曲。不劳累你的形体,不摇动你的精神,任凭它们自行运动,所以能够闲静而不夭折。这些全都是顺着本性而行动,所以能长生。谨慎守护你的内在,是保全真实;关闭你的外在,是守住自己的分限。知识没有边际,就会失败。穷尽阴阳的本源,就是通达到大明之上、进入幽冥之门。有职守、有深藏,是说只应任凭它们自然运行。取得性命的极致,就是达到长生的极致。自身不以为天,才能达到万物。万物无穷无测,而人却把某一变化看作终点和极限,只是看到了其中一种变化罢了。皇、王的称号,随着时代的上下而不同;至于得到通达变化之道、以应对无穷,彼此是一致的。失去应对无穷的道,就会执着于一偏之见,不能使上下均同,所以俯仰之间便有不同的心态。土地本来是无心的,生于无心,所以应当返守无心,独自前行。进入无穷之境,游于无极之域,与万物变化同流。与日月共同发光,以天地为常道,完全任其自然。所谓昏昏然,是指万物来去都不能察觉。所谓独存,是把死与生看作一体,这样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是存在的地方。吕注:在空同之上,是没有万物而又广大通达的地方。道是无名的朴素本体,所以说是“质”;阴阳是道的离散状态,所以说是“残”。云气还没有聚集就下雨,更显得荒疏,这就是说不能辅助自然,反而有所损害。闲居三个月,是斋戒清静到了极点;顺着下风前进,沿着根本去求取。修治自身而能够长久存在的,只有道是这样,这就是询问它的本质。窈冥就是无形,是言语不能论说、意念不能达到的境界;凡是所谓精,能够知道、能够说出,就不是道的极致。一定要达到昏昏默默,才是道的极致,这里说的是道的本体。不看不听,直到能够长生,才算进入道中。抱持精神而归于正,形体不待刻意端正也会自然端正。一定要安静、清明,就是说不能让它受到扰乱而混浊。形体不劳累而能保全,精气不动摇而能复归,这样才可以长生。精神没有形体,却寄托在万物之上;如果不寄托于万物,反而回到无所见、无所知的状态,不守持自己的形体,又将归向哪里呢?谨慎守护内在,就要堵塞感官孔窍;闭绝外在,就要关闭门户,这是养护并保全精神的方法。反过来做,就会追逐过多的知识而败坏。人还没有懂得道,就受阴阳范围的限制,从未到达阴阳的根源。
无见无闻无知则遂于大明之上入于窈冥之门得是而穷之则知天地有官其官也以此阴阳有藏其藏也在此慎守女身物将自壮则奚为而外求哉黄帝又语以向之所谓无见闻知道之体而已至其用则无见乃其所自见无闻乃其所自闻无知乃其所自知也盖道之为物无穷无测而遂止于无见闻知则是无穷而以为终无测而以为极也得道者为皇为王以其神明而皇王之所兴起也失道者见光为土以其形不出照临覆载之间也百昌生土反土以其形而已故余将去汝入无穷游无极则以为终极者非知我者也与日月参光则其明不息与天地为常则其久无穷当我缗乎不知其为当也远我昏乎不知其为远也人尽死而我独存则求之吾身不知何物而可以至于此也万物之灵惟人为最造化之为人不知几何而一遇而人之聪明恂达可以与此者又几何而一遇也而不孳孳焉则彼以慈为宝者固不厌数数言之也】苏子瞻【按山经广成子治太易屯蒙二卦运行日月盖古之真人黄帝师也物之质物之残言其情在于欲已长生而外托于养民人遂群生也夫长生不死岂非物之实而所谓养民人遂群生者岂非道之余乎云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黄而落者言虽天地之精不能供此有心之耗也故荒亡之符先见于日月以身占之则耳目先病矣真人佞人犹谷之与稗也所种者谷虽瘠土不生稗所种者稗虽美田不生谷今欲学道而问已不情佞伪之种道何从生闲居三月则先物后已之心无所复施故其问如此窈冥昏默此致道之方而非道也学道者患其散且伪故窈窈冥冥者所以致一也昏昏默默者所以全真也此下又画一以教之皆真实语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则无为也心无所知则无思也必静必清,无劳形,无揺精,则无欲也。三者具而形神一,形神一而长生矣。内不慎,外不闭,而形神离矣。至彼至阳、至阴之原,二者如日月水火之用,所以修炼变化,坚气而凝物者也。以窈冥昏默,立长生之本;以无为、无思、无欲,去长生之害。又以至阴至阳坚凝之,吾事足矣。天地有官,自为我治之;阴阳有藏,自为我畜之。为之在我,成之在彼也。物本无终极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物未尝有死,故长生者,物之固然,非我独能。我能守一而处和,故不见其分成与毁耳。「人其尽死而我独存乎」,言学道者能尽死其人而独存其我者少也。夫可见、可言、可去、可取者,人也,非我也;不可见、不可言、不可去取者,是真我也。近是则明,远是则愚,得是则得道矣。故人其尽死而我独存者,此之谓也】循本【遂者,往而竟至也。官者,如官司。藏者,如府藏。物者,如官司府藏中之物。生而上见日月之光,死则下为土矣。缗,丝之合也。昏,杳冥也。当我,谓近我而来之境,即无穷之门、无极之野。远我,谓背我而去之世,即去汝也。言自此去后,恐仙境之近我者,如缗之合而不可离乎?尘世之远我者,杳冥而不复见乎?其未得道之人尽死,而我独存乎?三「乎」字有恻然闵世之意】云将东游过扶揺之枝而适遭鸿蒙方将拊髀雀跃而游云将见之倘然止防然立曰叟何人邪叟何为此鸿蒙拊髀雀跃不辍对云将曰游云将曰朕愿有问也鸿蒙仰而视云将曰吁云将曰天气不和地气郁结六气不调四时不节今我愿合六气之精以育群生为之奈何鸿蒙拊髀雀跃掉头曰吾弗知吾弗知云将不得问又三年东游过有宋之野而适遭鸿蒙云将大喜行趋而进曰天忘朕邪天忘朕邪再拜稽首愿闻于鸿蒙鸿蒙曰浮游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往游者鞅掌以观无妄朕又何知云将曰朕也自以为猖狂而民随予所往朕也不得已于民今则民之放【仿】也愿闻一言鸿蒙曰乱天之经逆物之情▯天弗成解兽之群而鸟皆夜鸣灾及草木祸及止【一作昆】虫意【噫下同】治人之过也云将曰然则吾奈何鸿蒙曰意毒哉仙仙乎归矣云将曰吾遇天难愿问一言鸿蒙曰意心养汝徒处无为而物自化堕【隳】尔形体吐尔聪明伦与物忘大同乎涬【幸】溟【泯】解心释神莫然无魂万物云云各复其根各复其根而不知浑【上声】浑沌【徒本反】沌终身不离若彼知之乃是离之无问其名无窥其情物故自生云将曰天降朕以德示朕以默躬身求之乃今也得再拜稽首起辞而行【云将云也扶揺风也一云东海神木也鸿蒙气也倘然自失貌防然不动貌鞅掌纷汨貌涬溟自然气也】
译没有所见、没有所闻、没有所知,于是就进入大明之上、窈冥之门;得到这种境界并穷究它,就知道天地有其职司,而它的职司就在这里;阴阳有其收藏,而它的收藏也在这里。谨慎守护你的身体,万物将自然壮盛,还为什么要向外追求呢?黄帝又用这番话说明先前所说的“无见、无闻”,这只是道的本体;至于道的作用,则是无所见而自能见,无所闻而自能闻,无所知而自能知。道这种东西无穷无尽、不可测度;如果最终停留在无见无闻无知,就等于把无穷当作终点,把不可测度当作极限。得到道的人成为皇、成为王,因为凭借神明而使皇王事业兴起;失去道的人只见光明而归于土地,因为他的形体不能超出日月照临、天地覆盖承载的范围。万物在土地上昌盛,又归还土地,只是形体如此罢了。所以我将离开你,进入无穷,游于无极;把某种境界当作终极的人,不是真正懂我的人。与日月共同发光,光明就不会止息;与天地同其常道,长久便无穷无尽。当我靠近你的时候,我自己也不知道这就是靠近;离你远去时,我也不知道这就是远去。人都死去而我独自存在,那么从自身寻求,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能够达到这种境界。万物之中最有灵性的只有人;造化造成人类,不知经历多少次才遇到一次,而人的聪明通达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又不知多少人中才遇到一个。可是如果不孜孜求道,那么把慈爱当作珍宝的人,本来就不会厌倦反复说明这些道理。苏子瞻:考察《山经》,广成子治理太易、屯、蒙二卦,运行日月,大概就是古代真人,黄帝的老师。所谓物之质、物之残,是说他内心想求长生,却在外表上托言养民、使群生遂生。长生不死难道不是万物的真实本质吗?所谓养民、使群生遂生,难道不是道的余绪吗?云气不等到聚集就下雨,草木不等到枯黄就凋落,是说即使天地的精气,也不能供给这种有心欲求长生者的消耗。因此荒乱衰败的征兆先在日月上显现;拿自身来验证,耳目就会先患病。真人和伪善之人,犹如谷物和稗草。所种的是谷,即使土地贫瘠也不会生稗;所种的是稗,即使田地肥美也不会生谷。如今想学道,却询问不合真实本性的事情,种下谄佞虚伪,道又从哪里生长呢?闲居三个月,是先物后己的心已经无从施展,所以才这样询问。窈冥昏默,是达到道的方法,不是道本身。学道的人忧虑心神散乱而且虚伪,所以窈窈冥冥是用来专一的,昏昏默默是用来保全真实的。以下又分条教导,都是实在的话:不看不听,抱持精神而安静,就是无为;心中无所知,就是无思。一定要安静,一定要清明;不使形体劳累,不使精气动摇,就是无欲。三者具备,形神合一;形神合一,就能长生。内在不谨慎,外在不闭绝,形神就会分离。达到至阳、至阴的根源,这两者就像日月、水火的作用,是用来修炼变化、坚固气、凝聚万物的。用窈冥昏默建立长生的根本,用无为、无思、无欲除去长生的祸害;又用至阴至阳使其坚固凝聚,我的事情就完备了。天地有职司,自会替我治理;阴阳有收藏,自会替我蓄积。施为在我,成就却在它们。万物本来没有终极;所谓分,是它的成就,所谓成,也是它的成就,所谓毁,万物其实从未真正死亡。所以长生是万物固有的本性,并非只有我能够做到。我能守一而处于和,所以看不见它们的分、成、毁罢了。“人都死尽而我独自存在吗?”是说学道者能够使作为世俗之人的自己完全死去,而使真正的自我独存,这样的人很少。凡是可以看见、可以言说、可以离弃、可以取得的,是世俗之人,不是真我;不可见、不可言、不可离弃、不可取舍的,才是真我。接近它就明白,远离它就愚昧;得到它,就得到道。所以说“人都死尽而我独存”。循本:所谓“遂”,就是前往而最终到达;“官”,如同官府职司;“藏”,如同府库;“物”,就是官府、府库中的财物。活着时向上看见日月的光,死后就向下成为土地。“缗”是丝线合在一起;“昏”是幽暗深远。“当我”,指靠近我而来的境界,就是无穷之门、无极之野;“远我”,指背离我而去的世间,就是“离开你”。意思是:从这里离去以后,恐怕仙境中靠近我的,像丝线合拢一样不可分离吗?尘世中远离我的,幽暗深远而再也看不见吗?那些没有得道的人都死去,而我独自存在吗?三个“乎”字,都含有悲悯世人的意味。云将向东游行,经过扶摇之枝,正好遇见鸿蒙正在拍着大腿雀跃游走。云将见到他,茫然停下,呆立在那里,说:“老人家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这样做?”鸿蒙拍腿雀跃不停,回答云将说:“游走。”云将说:“我愿意请教一个问题。”鸿蒙仰头看着云将。云将说:“唉!”云将又说:“天之气不调和,地之气郁结,六气不调,四时失节。如今我想合聚六气的精华来养育群生,应当怎么办?”鸿蒙拍腿雀跃,摇头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云将无法再问。过了三年,他向东游行,经过有宋的郊野,正好又遇见鸿蒙。云将大喜,快步上前说:“天忘了我吗?天忘了我吗?”他再拜叩首,希望听鸿蒙指教。鸿蒙说:“漂游而不知道所求,狂放而不知道所往;游走的人忙乱地观察无妄之境,我又知道什么呢?”云将说:“我自以为是在狂放而行,可百姓都跟随我所往;我又不能不顾百姓。如今百姓都在仿效我,希望听您说一句话。”鸿蒙说:“唉,扰乱天的常经,违逆万物的本性,使玄天不能成就;解散兽群的和合,鸟便在夜里鸣叫;灾害波及草木,祸患波及昆虫,这大概是治理人的过错吧!”云将说:“那么我该怎么办?”鸿蒙说:“唉,祸害太深了!快快回去吧!”云将说:“我遇到上天降下的难题,希望再请教一句。”鸿蒙说:“唉,养护你的心吧!只是安处于无为,万物自然化育;毁弃你的形体,吐弃你的聪明,使自身的伦序与万物一同忘却,与浑然的自然同体吧!解脱心意,释放精神,寂然无魂。万物纷纷,各自回归根本;各自回归根本而不自知,浑浑沌沌,终身不离。若是知道它,就已经离开它了。不要询问它的名称,不要窥探它的实情,万物本来就会自行生长。”云将说:“上天把德赐给我,把沉默显示给我;我亲身求索,直到今天才得到。”他再拜叩首,起身告辞而去。(云将,云的名称;扶摇,风的名称;一说是东海的神木;鸿蒙,是自然之气;倘然,是茫然自失的样子;防然,是不动的样子;鞅掌,是纷乱忙碌的样子;涬溟,是自然之气。)
郭注【不知所求而自得所求,不知所往而自得所往。夫内足者,举目皆自正也。朕又何知?以斯而已。夫乘物非为迹,而迹自彰;猖狂非招民,而民自往,故为民所仿效而不得已也。若夫顺物性而不治,则情不逆而经不乱,▯默成而自然得也。解兽群而鸟夜鸣,离其所以静也。草木昆虫坐而受害矣,盖有治之迹,乱之所由生也。意毒哉!言治人之过深也。仙仙,坐起之貌,嫌不能颓然通放,故遣使归。夫心以用伤,则养心者,其唯不用心乎?理与物皆不以存怀,而暗付自然,则无为而自化矣。同乎涬溟,与物无际也。莫然无魂,坐忘任独也。不知而复,乃为真复。浑沌无知而任其自复,乃能终身不离其本也。知而复之,与复乖矣。有问有窥,则失其自生也。知而不默,常自失也】吕注【吾弗知是真知也人莫不有求有往我则不知所求不知所往凡以无知而已鞅掌拘系貌虽游者若有所拘系而吾观天下之真不过此物而已万物并作吾观其复复则不妄朕又何知自以为猖狂则无为已民之放则未能无为天则无为物则无知有知有为则乱天经逆物情而▯天弗成矣岁有▯天冬至是也月有▯天晦日是也日有▯天夜半是也而人亦有▯天古之求正气之所在而以存其精神美其根本者未有不知此非所以彰彰言之也夫唯▯天所以弗成而灾及鸟兽昆虫者凡以不知无为而治之之过也毒所以治疾无为而治之犹无疾而毒之仙仙乎归矣欲其反本以求之人莫不有成心在乎自养而已自养则无所事为而物自化隳形体则不知有六骸吐聪明则不知有耳目伦则理之在我物在外者也涬溟气之虚而待物者我与物忘而同乎涬溟则心解神释而莫然无魂此所以处无为之道也云云物之方兴我则不知使物归根亦不自知则浑沌旁礴而为一以至终身不离无问无窥而物自生也方其无知不知其无知也而曰此名无知邪则是问其名此果无知邪则是窥其情犹物之方生剔其根而视之未有能生者也天之所以造物亦若是而已矣】世俗之人,皆喜人之同乎已,而恶人之异于已也。同于已而欲之,异于已而不欲者,以出乎众为心也。夫以出乎众为心者,曷尝出乎众哉!因众以宁所闻,不如众技众矣。而欲为人之国者,此揽乎三王之利而不见其患者也。此以人之国侥幸也,几何侥幸而不丧人之国乎!其存人之国也,无万分之一;而丧人之国也,一不成而万有余丧矣。悲夫!有土者之不知也。夫有土者,有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明夫物物者之非物也,岂独治天下而已哉!出入六合,游乎九州,独往独来,是谓独有。独有之人,是之谓至贵。大人之教,若形之于影,声之于向【响】有问而应之,尽其所怀,为天下配。处乎无向,行乎无方,挈汝适复之挠【扰】挠,以游无端;出入无旁,与日无始。颂论形躯,合乎大同。大同而无已,无已恶乎得有有!睹有者,昔之君子;睹无者,天地之友。郭注【心欲出群,为众携也。众皆以出众为心,所以为众人也。若我亦欲出众,则与众无异,而不能相出矣。众皆以相出为心,而我独无往而不同,乃大殊于众而为众主也。吾一人之所闻,不如众技多,故因众则宁。若不因众,则众之千万皆我敌也。夫欲为人之国者,不因众之自为,而以已为之,此徒求三王主物之利,而不见已为之患也。三王之所以利,岂为之哉?因天下之自为而任耳。吾与天下相因而成者也,今以一已专制天下,天下塞矣,已岂通哉?故一身既不成,而万方有余丧矣。不能用物而为物用,即是物耳,岂能物物哉?不能物物,则不足以有大物矣。夫用物者,不为物用也。不为物用,斯不物矣。不物,故物天下之物,使各自得也。用天下之自为,故驰万物而不穷也。人皆自异,而已独群游,是乃独往独来者也。独有斯独,可谓独有矣。夫与众▯同,非求贵于众,而众人不得不贵,斯至贵也。若信其偏见,而以独异为心,则虽同于一致,故是俗中之一物耳,非独有者也。未能独有,而欲饕窃轩冕,冒取非分,众岂归之也哉?故非至贵也。百姓之心,形声也;大人之教,影响也。大人之于天下,何心哉?犹影响之随形声耳。使物之所怀,各得自尽。问者为主,应故为配。无响,寂以待物也;无方,随物转化也。挠挠,自动也。提挈万物,使复归自动之性,即无为之至也。与化俱,故无端;▯同,故无表;与日新俱,故无始也。形躯合大同者,形容与天地无异也。有已,则不能大同矣。天下之难无者,已也。已既无矣,则群有不足复有之。睹有者,能美其名者耳;睹无,则任其独生也】
译郭注:不知道所求,却自然得到所求;不知道所往,却自然达到所往。内心充足的人,举目所见都自然合于正道。“我又知道什么呢?”不过如此罢了。顺应万物并不是有意留下踪迹,而踪迹自然显现;狂放并不是有意招来百姓,而百姓自然跟随,所以被百姓仿效,自己也不得已。若能顺应万物本性而不加治理,万物的情性就不受违逆,天的常经也不被扰乱;玄默之道成就,自然之理便会实现。解散兽群,鸟在夜里鸣叫,是使它们失去原有的安静。草木昆虫坐受其害,因为有了治理的痕迹,混乱便由此产生。所谓“祸害太深”,是说治理人的过错太严重。仙仙,是起坐不安的样子;嫌他不能颓然通达、放任自然,所以让他回去。心因运用而受伤,那么养心的方法,难道不就是不去用心吗?对事理和万物都不放在心上,暗中交付给自然,于是无为而万物自化。与涬溟同体,就是与万物没有界限。寂然无魂,就是坐忘而任其独立。不知而自然复归,才是真正的复归。让浑沌无知而任其自行复归,才能终身不离本根;有意知道并使它复归,反而违背复归。有所询问、有所窥探,就失去万物自然生长的本性;有知而不能沉默,常常会自行失去本真。吕注:我说“我不知道”,才是真正的知。人没有不有所求、有所往的,只有我不知道所求什么、不知道往哪里去,不过是因为无知罢了。“鞅掌”是受到拘束的样子;游走的人好像有所拘系,而我观察天下的真实,不过就是这个罢了。万物一同兴起,我观察它们复归;复归就不会虚妄。“我又知道什么呢?”自己以为在狂放行事,就是无为;百姓的仿效,说明还没有达到无为。天是无为的,万物是无知的;有知、有为,就会扰乱天的常经,违逆万物的情性,使玄天不能成就。岁有玄天,就是冬至;月有玄天,就是晦日;日有玄天,就是夜半;人也有玄天。古人寻求正气所在,以保存精神、美固根本,没有不知道这个道理的,只是不把它明白张扬地说出来。正因为不懂得无为而治理,才使灾祸波及鸟兽昆虫。毒药是用来治病的;无病却用毒药,便是无为而治之人反而加害。快快回去吧,是希望他返本求道。人人都有成心,只在于自我养护;自我养护,就无须有所作为,万物自然变化。毁弃形体,就是不知道还有六骸;吐弃聪明,就是不知道还有耳目。“伦”是我内在的理,“物”是外在的万物。涬溟是空虚而能容待万物的气;我与万物一同忘却而合于涬溟,心就解脱,精神就释放,寂然无魂,这就是处于无为之道。万物正兴起时,我不知道;让万物归根时,我也不自知,于是浑沌旁礴而合为一,直到终身不离。不询问、不窥探,万物自然生长。正当无知时,并不知道自己无知;如果说“这叫作无知吗”,就是在询问名称;如果说“这果真是无知吗”,就是在窥探实情。这就像万物正要生长时,剖开根部去看它,从来没有能因此生长的。上天造化万物,也不过如此罢了。世俗之人都喜欢别人同于自己,厌恶别人不同于自己。同于自己就想要,不同于自己就不要,是因为把超出众人当作自己的用心。可是把超出众人当作用心的人,哪里曾真正超出众人呢?只是顺着众人来安定自己的见闻,还不如众人的各种技能多。如果想治理他人的国家,却只想攫取三王治理天下的利益而看不见其中的祸患,这就是拿他人的国家去碰运气。这样碰运气,能有多少次而不丧失国家呢?能够保住他人国家的机会,不到万分之一;而丧失他人国家,只要一次失败,就会有无数祸患。可悲啊,拥有土地的人竟不明白这个道理。拥有土地,就是拥有重大之物。拥有重大之物的人,不能被万物役使而成为万物之一,所以才能役使万物。明白役使万物者本身并不是物,难道只是治理天下而已吗?出入六合,游于九州,独自往来,这叫作独有。独有之人,才称得上最尊贵。大人的教化,就像形体产生影子、声音产生回响;有人询问便应答,尽量让对方把心中的话说尽,成为天下的配合者。处在没有回响的境地,行动没有固定方向,携带你到复归之道的扰扰变化中,游于无端;出入而没有依傍,与日新同在而没有开始。谈论形体,合于大同。既然合于大同而没有自我,哪里还会有“有”呢?能够看见“有”的,是从前的君子;能够看见“无”的,是天地的朋友。郭注:心想超出群体,反而会被众人牵制。众人都把超出众人当作用心,所以才成为众人。如果我也想超出众人,就与众人没有不同,反而不能真正超出众人。众人都把彼此超出当作用心,而我独自无所不与之同,这才大大不同于众人,成为众人的主宰。我一个人所听到的,不如众人的各种技能多,所以顺因众人,才可以安定。若不顺因众人,众人的千百方面都会成为我的敌人。想治理他人的国家,不顺任众人自为,却凭一己之力去治理,只是想取得三王役使万物的利益,却看不见自己治理所造成的祸患。三王的利益难道是凭强力治理得来的吗?只是顺应天下自为而任其自然罢了。我与天下相互顺因而成就;如今凭一己之力专制天下,天下就闭塞了,自己难道还能通达吗?所以一身不能成就,而各方反有无数损失。不能使用万物,反被万物使用,就是万物之一,哪里能役使万物呢?不能役使万物,就不足以拥有重大之物。能够使用万物,就是不被万物使用;不被万物使用,才不是物。因此能役使天下万物,使它们各自获得本性。利用天下自为的力量,所以驱使万物而不困穷。人人都自以为不同,而我独自与群体同游,这就是独自往来。独有而又真正独立,才可以说是独有。与众人玄妙地同一,并不是向众人求取尊贵,而是众人不得不尊贵他,这才是最尊贵。若固守自己的偏见,把独异当作用心,那么即使表面上同于一理,也不过是世俗中的一个事物,不是独有者。尚未真正独有,却想贪窃车服冠冕,冒取不应得的地位,众人哪里会归附他呢?所以不是最尊贵。百姓的心,如同形体和声音;大人的教化,如同影子和回响。大人对于天下有什么私心呢?就像影子、回响随着形声而动罢了,使万物心中所怀各自充分表达。发问者是主,应答者只是配合。没有回响,是寂静地等待万物;没有固定方向,是随万物转化。扰扰,是自行运动。提携万物,使它们复归自行运动的本性,就是无为的极致。与变化同在,所以没有开端;与玄妙同一,所以没有外在界限;与日新同进,所以没有起始。形体合于大同,就是形貌与天地没有差别。有自我,就不能达到大同。天下最难除去的就是自我;自我既然没有了,群有也不必再被占有。能够看见“有”的,只是能美饰名声的人;能够看见“无”的,就任凭万物独自生长。
吕注【道之无为自然非特人君体之而以道佐人主者亦当因众以宁无事于为人之国也一人所闻不如众技之众而欲自任以为人之国则其不丧者侥幸而已三代君臣相与固有以是为利者而末世多以是为患欲为人之国者揽其利而不见其患也黄帝问广成尧之见四子皆以大物为患欲明吾所体者道道外无物是以谓之独有夫大人之教若形声之于影响而不为天下先此所以为之配也处乎无响则寂然不动行乎无方则未始有封故能挈天下而往以复之挠挠而不必静是谓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而藏天下于天下也故能游乎物之终始而方之所不能阂时之所不能拘也颂论言也言则出于不言形躯形也形则象于无形如是则大同而无已矣无已乌得有有哉熏然慈仁谓之君子圣人所以与人同也则睹有者特可谓之君子而已至于睹无则天地之友与人同者不足以名之也】副墨【因众以宁所闻,言因众人之闻见,以稳妥自已之闻见,则我之不如众技,抑又多矣。以言尊仁义、悦圣知,为同俗之见也。挈女适,携天下而适道也。复之挠挠,以游无端,复来也,之往也,言其往来自如,挠挑无极也。出入无旁者,独往独来,无所依傍也。既无端,焉有始?既无始,焉有终?故曰与日无始。至是,则形躯不足以碍之,而合乎大同矣,如所谓形神俱妙,与道合真也。大同,则求其为已,了不可得,焉得有有邪?睹有者,昔之君子,三代君臣以仁义礼乐为治者,皆是也。睹无者,天地之友,则非独有之人不能与于此矣】贱而不可不任者物也卑而不可不因者民也匿而不可不为者事也粗而不可不陈者法也远而不可不居者义也亲而不可不广者仁也节而不可不积者礼也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也一而不可不易者道也神而不可不为者天也故圣人观于天而不助成于德而不累出于道而不谋会于仁而不恃薄于义而不积应于礼而不讳接于事而不辞齐于法而不乱恃于民而不轻因于物而不去物者莫足为也而不可不为不明于天者不纯于德不通于道者无自而可不明于道者悲夫何谓道有天道有人道无为而尊者天道也有为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天道之与人道也相去远矣不可不察也郭注【因其性而任之则治,反其性而凌之则乱。夫民物之所以卑而贱者,不能因任故也。是以任贱者贵,因卑者尊,此必然之符也。事藏于彼,故匿;彼各自为,故不可不为,但当因任耳。法者,妙事之迹也,安可以迹粗而不陈妙事哉?当乃居之,所以为远;亲则苦偏,故广乃仁耳。夫礼节者,患于系一,故物物体之,则积而周矣。事之下者,虽中非德;事之难者,虽一非道,况不一哉?执意不为,虽神非天,况不神哉?观天不助,顺自为而已;成德不累,自然与高会也。出道不谋,不谋而一,所以为易也;防仁不恃,恃则不广也。率性居远,非积也;自然应礼,非由忌讳也。事以理接,能否自任,应动而动,无所辞让也。御粗以妙,故不乱也;恃民自为,不轻用也;因物而就,任之不去其本也。夫为者,岂以足为故为哉?自体此为,故不可得而止也。不明自然则有为有为而德不纯矣。不能虚已以待物,则事事失会,此不明于道者之可悲也。天道者,在上而任万物之自为也;人道者,以有为为累,不能率其自得也。主者,天道,同乎天之任物,则自然居物上也;臣者,人道,各当所任也。君任无为而委百官,百官有所司而君不与焉。二者俱以不为而自得,则君道逸,臣道劳,劳逸之际,不可同日而论之也。不察,则君臣之位乱矣】管见总论【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莫若无为,故以存民宥众为懐未尝有心乎治之也。是以天下之民,性不淫而德不迁。为民上者,喜怒平而赏罚中,盖因天下之自治,而无为治之劳,故民易从而法不挠也。后世君天下者,失其辅世长民之要,而专以赏罚为事,上有儒、墨、曾、史之是非,下有桁杨桎梏之拘制,然后为治者不胜其劳,而民无所措手足矣。犹且以仁义圣知为足以得天下之情,尊之、惜之,家传国效,而弗悟其为挠民之具,此所以愿绝弃之也。信如所言,则天下之所寄托,渊雷之所发见者,有在于是。国政不至于伧囊,人心不至于蠧坏,从容无为,又何暇治天下矣!次设崔瞿之问,以发老聃之防明乎为治者,罪在撄人心,此桁杨桎梏之所自来,而桀、跖之所以为利者也。故黄帝问道于空同,告以抱神正形、清静长生之要,身为本,家国次之,未有身治而国乱者也。今之君天下者,能力行广成之言,则三代之治不难复,取天地、官阴阳,皆在吾无为中,此所以为在宥之道。鸿蒙告云:「将以堕体黜聪,守根不离。」所以为治身之道也。其篇末历叙君臣礼法,殆无遗论。及天道、人道之分,在有为、无为之别,相去虽若不侔,发于其心,见于事业,一也】天地第十二
译吕注:道的无为自然,不只是人君应当体察它,辅佐人主而以道治国的人,也应当顺因众人,使其安定,不以治理国家为己任。一个人所听闻的,不如众人的各种技能多;若想自任其事来治理国家,国家不丧失只是碰运气罢了。三代君臣固然有因这种方式获利的,但后世多因此招致祸患。想治理国家的人,只看见它的利益,却看不见它的祸患。黄帝向广成子问道,尧向四位贤者求教,都把拥有重大之物看作祸患;这是要说明我所体察的就是道,道之外没有物,所以称为独有。大人的教化如同形声产生影回,不抢在天下之前,这就是成为配合者。处在无回响之境,寂然不动;行动没有固定方向,从未有所封限,所以能携带天下前行,使之复归于扰扰自运,而不必强求安静。这就是万物一同兴起,我观察它们复归,把天下收藏在天下之中。因此能游于万物的始终,方向不能阻碍,时间不能拘束。颂,是言说;言说出于不言。形躯,是形体;形体显现为无形的象征。这样就是大同而没有自我。没有自我,哪里还会有“有”呢?薰然慈仁,才称作君子,这是圣人与人相同的地方;因此能看见有的,只能称作君子。至于能看见无的,才是天地的朋友,不能用“与人相同”来称呼。副墨:所谓“顺因众人来安定自己的见闻”,是说凭借众人的见闻来稳妥自己的见闻;这样一来,我不如众人的各种技能,反而更加明显。把尊崇仁义、喜好圣知当作正确,是与世俗相同的见解。“携带你前往”,就是携带天下前往道。所谓“复归于扰扰而游于无端”,“复”是回来,“之”是前往,说的是往来任意自在,扰扰变化没有极限。“出入而没有依傍”,就是独自往来,没有凭借。既然没有开端,哪里还有起始?既然没有起始,哪里还有终结?所以说与日同在而没有起始。达到这里,形体就不足以成为阻碍,能够合于大同,也就是所谓形神俱妙、与道合真。既然合于大同,就再也找不到一个自我,哪里还会有“有”呢?所谓看见“有”的,是从前的君子;三代君臣以仁义礼乐治理国家,都是这样。所谓看见“无”的,是天地的朋友;不是独有之人,不能达到这种境界。卑贱却不能不任用的,是万物;低下却不能不顺因的,是百姓;隐藏而不能不办理的,是事务;粗疏而不能不陈明的,是法;遥远而不能不居处其中的,是义;亲近而不能不推广的,是仁;有节制而不能不积累的,是礼;居中而不能不推高的,是德;专一而不能不变化的,是道;神妙而不能不作为的,是天。因此圣人观察天而不加以助成,成就德而不使自己劳累,出于道而不事先谋划,合于仁而不自恃,接近义而不积聚,顺应礼而不避讳,接触事务而不推辞,齐同于法而不混乱,依恃百姓而不轻视,顺因万物而不离弃其本性。万物没有什么值得强作,却又不能不有所作为。不明白天道,就不能使德纯全;不通达道,就没有任何行动可以恰当。不明白道,可悲啊!什么叫道?有天道,有人道。无为而尊贵的,是天道;有为而劳累的,是人道。主宰者属于天道,臣属者属于人道。天道与人道相距很远,不可不仔细察看。郭注:顺应万物本性而任其自然,就能治理;违背万物本性而压制它,就会混乱。百姓和万物之所以处于卑贱地位,是因为不能顺因任用它们。因此,任用卑贱者反而尊贵,顺因低下者反而尊崇,这是必然的征验。事务隐藏在事物自身,所以幽隐;万物各自作为,所以不能不作为,只是应当顺因任用罢了。法,是精妙事务留下的痕迹,怎么能因为痕迹粗浅就不把精妙事务陈明呢?应当如此居处其中,所以说遥远;亲近就容易偏狭,所以广推才是仁。礼节担心拘系于一端,所以使每一物都体现它,积累起来才周遍。地位低下的事务,即使居中也不是德;困难的事务,即使专一也不是道,何况不能专一呢?固执意志而不作为,即使神妙也不是天,何况不能神妙呢?观察天而不加以助成,只是顺应万物自为;成就德而不使自己劳累,就是自然与崇高相会。出于道而不谋划,不谋划却能合一,所以称为易;防守仁而不自恃,自恃就不能广大。顺着本性居于遥远,并不是积聚;自然应合礼,并不是由于避忌。按事理接触事务,能不能成就都任其自然,应当行动就行动,没有什么可推辞的。以精妙驾驭粗疏,所以不乱;任凭百姓自为,所以不轻率使用;顺因万物而成就它,不离开其根本。所谓作为,难道是因为有所不足才故意作为吗?自身体察并实行这一道理,所以不能被阻止。不了解自然,就会有意作为;既然有意作为,德就不纯了。不能虚空自我来等待万物,处理每件事都会失去契合,这是不明白道者的可悲之处。天道,是居于上位而任万物自行作为;人道,是把有为当作劳累,不能顺应万物自得。主宰者属于天道,与天任万物相同,所以自然居于万物之上;臣属者属于人道,各自承担所任之事。君主任无为而把事务交给百官,百官各有所司,君主不参与其中。二者都因不强作为而各得其所,于是君道安逸,臣道劳苦;劳苦和安逸之间,不能相提并论。不加察辨,君臣的地位就会混乱。管见总论:君子不得已而临御天下,最好莫过于无为,所以把保存百姓、宽宥众人放在心上,从未存有刻意治理的心。因此天下百姓的本性不放纵,德行也不改变。居于百姓之上的人,喜怒平和,赏罚适中,因为顺因天下自我治理,不承担强行治理的劳苦,所以百姓容易服从,法令也不受扰乱。后世君临天下的人,失去了辅助世道、长养百姓的要领,专门把赏罚当作政事;上面有儒、墨、曾、史各家的是非,下面有桁杨、桎梏的拘制,然后治理者劳苦不胜,百姓也无所措手足。还以为仁义圣知足以获得天下人的真情,尊崇它、珍惜它,家家传授、国家效法,却不明白这正是扰乱百姓的工具,所以希望彻底弃绝它。如果确实如文中所说,那么天下所寄托的根本、深渊雷霆般发出的力量,都在这里。国家政事不会陷于混乱,人心不会遭到败坏;从容无为,又何必忙于治理天下呢?篇末设置崔瞿的问话,用来引出老聃关于治理的警戒:罪过在于扰乱人心;桁杨、桎梏由此而来,桀、跖也因此得以谋利。所以黄帝向空同请问道,空同告诫他抱神正形、清静长生的要旨:身体是根本,家国次之;从来没有自身得到治理而国家反而混乱的。如今君临天下的人如果能够努力实行广成子的话,三代的治理不难恢复;取得天地、统摄阴阳,都在我的无为之中,这就是“在宥”的道理。鸿蒙告诉云将:“将要毁弃形体,摒退聪明,守住根本而不离开。”这是修治自身的道理。篇末又历数君臣、礼法,几乎没有遗漏的论述。至于天道、人道的区别,在于有为、无为的分别;二者虽然相距似乎不相称,但从内心发出,表现在事业上,实际上是一回事。《天地》第十二。
天地虽大,其化均也;万物虽多,其治一也;人卒虽众,其主君也。君原于德而成于天,故曰▯古之君天下,无为也,天德而已矣。以道观言,而天下之君正;以道观分,而君臣之义明;以道观能,而天下之官治;以道泛观,而万物之应备。故通于天地者,德也;行于万物者,道也;上治人者,事也;能有所艺者,技【其绮反】也。技兼于事,事兼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故曰:古之畜天下者,无欲而天下足,无为而万物化,渊静而百姓定。《记》曰:「通于一而万事毕,无心得而▯神服【原原本也记云老子所作】郭注【天地均于不为而自化,万物一以自得为治。天下异心,无心者主也。以德为原,无物不得。得者自得,故得而不谢,所以成天。无为则任自然之运动,自然为君,非邪也。各当其分则无为,位上有为,位下官各当其所能,则治矣。无为也,则天下各以无为应之。通于天地者,德言万物莫不皆得,则天地通;行于万物者,道言道不塞其所由,则万物自得其行矣。上治人者,使人人自得其事,而技者,万物之末用也。夫本末相兼,犹手臂之相包,一身和则百节皆适,天道顺则本末皆畅,故一无为而群理都举矣】吕注【天地之大万化而未始有极虽化而非其所以化均则无大小美恶长短之辨乃其所以化也道生一而至于万何从而治哉一则各复其根而不知乃其所以治也人卒虽众其主者君原于德则其化通于天地之均成于天则其治反乎万物之一此二者同谓之▯古之君天下者无为也天德而已以道观言则未尝有言言而无言天下之君其有不正者乎以道观分则无为为君有为为臣君臣之义其有不明者乎以道观能则无能无不能天下之官其有不治者乎以道泛观则物无非道万物之应其有不备者乎天地之所以为天地者得是而已人而得是则德与天地通而万物莫非我道之为物如此其大在上者用之以治人则事而已能有所艺则技而已技兼于事事兼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兼于天则所以畜天下者岂有于技能事为之间哉故其天下足天下化百姓定者凡以通于一而所得者无心故也】管见【天地至大人物至众其治其化不知其几而主之者君则夫君之应世岂偶然哉原于德故物莫能离成于天而人自归往其道微妙强名曰▯是以古之君天下者无为而德合自然以道观言而言合乎道则君无不正以道观分而分合乎道则义无不明以道观能而能合乎道则官无不治以道泛观而物合乎道则应无不备由是知天下事物苟离乎道未有能自立者通于天地者德以德与天地合也行于万物者道以道通乎物也凡以治人为尚纵意乎刑政赏罚皆事而已况以艺能而入于技其去道德益远矣古之善畜天下者无他无欲而天下自足无为而天下自化心如渊水之静挠之而不浊也民乌得而不定哉通于一万事毕此老君西升吿尹喜之言无心得而▯神服即易所谓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神乎】夫子曰:「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无为为之之谓天,无为言之之谓德,爱人利物之谓仁,不同同之之谓大,行不崖异之谓宽,有万不同之谓富。故执德之谓纪,德成之谓立,循于道之谓备,不以物挫志之谓完。君子明于此十者,则韬乎其事心之大也,沛乎其为万物逝也。若然者,藏金于山,藏珠于渊,不利货财,不近贵富,不乐寿,不哀夭,不荣通,不丑穷,不拘一世之利以为己私分,不以王【去声】天下为己处显。显则明,万物一府,死生同状【夫子曰连上文当为引证之语,疑即老子上所引。记曰者,老子也,故就述其言耳。下文夫子问于老聃,则明指孔子矣】郭注【有心则累其自然故当刳而去之不为此为而此为自为乃天道不为此言而此言自言乃真德爱人利物者任其性命之情也万物万形各止其分不引彼以同我乃成大耳行不崖异则▯同彼我万物自容故有余有万不同之谓富言我无不同故能独有斯万德者人之纲要非德而成者不可谓立循于道之谓备者言夫道非偏物也不以物挫志则内自得心大则事无不容德泽滂沛任万物之自往也不贵难得之物乃能忘我况货财乎不近贵富言自来寄耳心常去之远也寿夭兼忘所谓悬解既忘寿夭况穷通之间哉不私世利皆委之万物也不以王天下为处显者忽然不觉荣之在身也显则明不显则默而已一府同状蜕然无所在也】
译天地虽然广大,它的变化却是均一的;万物虽然繁多,它的治理却是一致的;人民虽然众多,主宰他们的是君主。君主以德为根本,以天为成就,所以说:上古治理天下的君主实行无为,只是顺应天德罢了。用道观察言语,天下的君主就端正;用道观察职分,君臣的义理就明白;用道观察才能,天下的官职就得到治理;用道普遍观察万物,万物的应合就完备。所以,贯通天地的是德;运行于万物之中的是道;在上治理人的,是政事;能够掌握某种技艺的,是技能。技能包含在政事之中,政事包含在义之中,义包含在德之中,德包含在道之中,道包含在天之中。因此说:古代蓄养天下的人无欲而天下自足,无为而万物自化,内心深沉宁静而百姓安定。《记》说:“贯通于一,万事就完成;无心而得,鬼神也会服从。”(原文原本是《记》中的话,说是老子所作。) 郭注:天地同样以无为而自行变化,万物以各自自得作为治理。天下人各有不同的心意,能够无心的才是主宰。以德为根本,就没有万物不能各得其所。所得是自己所得,所以得到之后不必感谢,这就成就了天性。无为就是任凭自然运行;以自然为君,并不是邪僻。各自处于适当职分就是无为;居于上位者有所作为,居于下位的官员各自发挥所能,天下就能治理。实行无为,天下就各以无为来应合。贯通天地的是德,是说万物无不各得其所,所以与天地相通;运行于万物之中的是道,是说道不阻塞万物的道路,所以万物自然走自己的道路。居上治理人的,是使人人各自得到自己的事务;技能只是万物的末端作用。根本和末端彼此包含,就像手臂相互包裹;一个人的身体调和,百节都舒适;天道顺畅,根本和末端都通达。因此一实行无为,众多道理就全都兴起。吕注:天地广大,万物变化无穷,却从未有极限;虽然发生变化,但并非变化的原因本身,所以均一,不再有大小、美恶、长短的区别,这才是变化的本质。道生一,直到万物繁多,靠什么治理呢?归于一,各自回到根本而自己并不知道,这才是治理。人民虽然众多,主宰他们的是君主。君主以德为根本,所以他的教化通于天地的均一;以天为成就,所以他的治理返归万物的一。这两者都叫作上古治理天下的君主实行无为,只是顺应天德罢了。用道观察言语,就是从未真正有言;即使有所言也等于无言,天下的君主难道还会有不端正的吗?用道观察职分,无为的是君,有为的是臣,君臣的义理难道还会有不明白的吗?用道观察才能,无所不能而又无所谓能,天下的官员难道还会有治理不好的吗?用道普遍观察万物,没有哪一物不是道,万物的应合难道还会不完备吗?天地之所以成为天地,不过是得到了这个道理。人若得到它,德就与天地相通,万物无不是我的道。道这种东西如此广大,居上用来治理人,不过是政事;能够掌握某种技艺,不过是技能。技能包含政事,政事包含义,义包含德,德包含道,道包含天。包含于天,那么蓄养天下哪里在于技能和政事呢?所以能使天下自足、天下自化、百姓安定,都是因为贯通于一,所得的是无心。管见:天地极其广大,人物极其众多,它们的治理和变化不知有多少,而主宰它们的是君主。君主回应世间,难道是偶然的吗?以德为根本,所以万物不能离开;以天为成就,所以人自然归附。道微妙难名,勉强称作“玄”。因此古代治理天下的君主实行无为,德与自然相合。用道观察言语,言语合于道,君主就没有不端正的;用道观察职分,职分合于道,义就没有不明白的;用道观察才能,才能合于道,官职就没有治理不好的;用道普遍观察万物,万物合于道,应合就没有不完备的。由此可知,天下万物只要离开道,就没有能够自行成立的。贯通天地的是德,因为德与天地相合;运行于万物的是道,因为道贯通万物。凡是以治理人为首要,即使把心意放在刑政赏罚上,也不过是政事;何况把技能才能归入技能,距离道德就更远了。古代善于蓄养天下的没有别的:无欲而天下自然充足,无为而天下自然变化,内心像深渊之水一样宁静,搅动它也不混浊,百姓怎么会不安定呢?“贯通于一,万事就完成”,这是老君西升时告诫尹喜的话;“无心得而鬼神服从”,就是《易》所说的上天尚且不违背,何况人呢,何况鬼神呢?孔子说:“道覆盖、承载万物,广大无边啊!君子不能不剖开内心来体察它。无为而使万物成就,叫作天;无为而发言,叫作德;爱护人、利于物,叫作仁;不强求万物相同而能使不同归于同,叫作大;行为不故意显得与众不同,叫作宽;容纳万种不同,叫作富。所以持守德,叫作纲;德有所成就,叫作立;遵循道,叫作完备;不因外物挫伤志意,叫作完美。君子明白这十点,就会深藏不露而内心广大,充沛地任万物自行流行。这样的人,把金子藏在山中,把珍珠藏在深渊;不以货财为利,不接近尊贵富有;不以长寿为乐,不因夭亡而悲;不以显达为荣耀,不以穷困为羞耻;不拘守一世的利益作为自己的私有,不把君临天下当作自己处于显贵地位。显贵便明白,万物同归一府,死生同为一状。”(“夫子曰”承接上文,应当是引用的话,疑即老子前面所引的话。《记》所说的“曰”,就是老子,因此顺便记述了他的话;下文“夫子问于老聃”,才明确指孔子。) 郭注:有心就会使自然受到牵累,所以应当剖开内心而去除它。不刻意这样做,而这种作为自然发生,这才是天道;不刻意这样说,而言语自然发出,这才是真德。爱人利物,是任凭各自性命的真实情状。万物形态各异,各自止于本分,不拉拽彼物来同于我,这才是广大。不故意显出与众不同,就能玄妙地同彼我,使万物各得其所,所以有余而能包容万种不同,叫作富。意思是我没有什么不同,所以能够独自拥有这万种德性。德是人的纲要;不是由德成就的,就不能说是立。遵循道就是完备,是说道并不偏执于一物。不因外物挫伤志意,就是内在自得;心量广大,事情无不容纳;德泽充沛,任万物自行前往。不把难得之物看得尊贵,才能忘掉自己,何况货财呢?不接近尊贵富有,是说它们虽然自行到来,只寄托在身边,内心却常常远离它们。长寿、夭亡都忘掉,这就是悬解;连寿夭都忘了,何况穷困与显达呢?不把世俗利益据为己有,而是把一切交给万物。不把君临天下当作自己处于显贵地位,是忽然间不知荣显在自己身上。显贵便明白,不显贵便沉默罢了。万物同归一府,死生同为一状,变化脱落而无所归着。
吕注【夫道如此其大,心不刳不足以体之。体道而无为,则人貌而天矣。以是而爱利之,谓之仁;以是而得所一,谓之大。行不殊俗,宽之至也;有万不同,富之至也。执德之人,通一毕万,若纪之在纲也。德成则无待而自立,道在我则无应而不备,万物莫足以倾之,则完矣。君子所以刳心,在此十者而已。反求诸已,以明其心之大。事无不容,则已刳之效;沛乎为万物逝,周行而不殆也。若然,则藏金珠于山渊,不知货利之可欲;穷天之可丑,不私一世之利,藏之天下而已。不以王天下为己处显,物之所利非已也。显则明,明以德而非以位。处上,则帝王天子之德;处下,则▯圣素王之道也。万物备于我,则一府;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则同状而已矣】详道【万物皆备于我,能有之而勿失,则富矣。纪防则众目乱,德失则众行乖,故循于道之谓备,不以物挫志之谓完也。韬乎其事心之大,则执大象之谓;沛乎其为万物逝,则天下往之谓也。古之以道莅天下者,示之不以迹,诏之不以言,使人自得之。上之化下也,无乐饵之可悦;下之乐上也,非慕膻而来求。藏金珠于山渊,不以物累身也;不计寿天穷通,不以身捐道也。一世之利厚矣,而不以为己私;天下之权重矣,而不以为己显。至于万物不得与之殊,死生不得与之变,非无心者能然乎】碧虚【首称夫子曰者,庄子受长桑公微言也。夫道汪洋充塞,唯灵府虚者方能容纳焉。自然而为,合乎天然;守中而言,远离沮丧。度生接物,心不退转;人之所恶,我无嫌猜。和光同尘,不立圭角。万▯滋茂,共丰区宇。持至德而为纪,循至理而善建,顺真常而不偏,离外景以全内明。此以链心,则事无不蕴,理无不容,恩无不沛,物无不遂者矣。金珠货财,患本也;寿夭穷通,内疚也;私分处显,情病也。一有系乎心,则志不完矣】管见【郭氏从「显则明」为句,诸解多因之,似与下文不贯。无▯范先生连下文为句,义长,今从之。王天下不以为己显也,乃若所显,则有之,在明乎万物一府、死生同状耳。万物一府,则无彼我之分;死生同状,则无去来之累。此为刳心之极致欤】夫子曰:「夫道,渊乎其居也,漻【溜】乎其清也。金石不得,无以鸣。故金石有声,不考不鸣。万物孰能定之?夫王德之人,素逝而耻通于事,立之本原而知【智】通于神。故其德广,其心之出,有物采之。故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存形穷生,立德明道,非王德者邪?荡荡乎忽然出,勃然动,而万物从之乎!此谓王德之人。视乎冥冥,听乎无声。冥冥之中,独见晓焉;无声之中,独闻和焉。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神之又神,而能精焉。故其与万物接也,至无而供其求,时骋而要其宿,大小、长短、修远。」郭注【声由寂彰,以谕体道者,物感而后应也。万物孰能定言,应感无方也。王德之人,任素而往耳,非好通于事也。立之本原而知通于神,言立本而知不逆,然后任素通神,其德弥广。心由物采之而出,非先物而唱也。忽、勃,皆无心而应之貌。动出无心,故万物从之,斯荡荡矣。故能存形穷生,立德明道,而成王德也。冥冥无声,而见晓闻和。若夫视听而不寄之于寂,则暗昧而不和矣。深之又深,穷其原而后能物物也。神之又神,极至顺而后能尽妙也。我▯斯而都任彼,则彼求自供。恣而任之,会其所极而已】吕注【渊乎其居,言湛而不动;漻乎其清,言通而不浊。夫道若是而已矣。以为无邪?金石不得无以鸣;以为有邪?金石不考则不鸣。万物孰能定之?素则无所与杂,逝则无乎不在。通于事则物彻疏明,知通于神则周万物而不▯,奚以通于事为哉?本原者道,事其末也。立之本原,则韬乎其事而事自通。心非物采,寂然而已,不将不迎,应而不藏也。夫耳闻、目见、口言、心思,无非道也,则形非道不生;日用不知,非得之在我不能明也,则生非德不明。惟能存形穷生,立德明道,则在我得之而执古御今矣。忽然出动而万物从之,则藏不虞以生心,而未尝强谋也。夫道之为物,虽不可见,乃见之所自见;虽不可闻,乃闻之所自闻。深而能物,其中有物是也;神而能精,其中有精是也;至无而供其求,则天府之富无穷;时骋而要其宿,大小、长短、修远,则其分未尝不足。《易》所谓「各正性命,保合太和」者是也】
译吕注:道如此广大,内心不剖开,就不足以体察它。体察道而实行无为,就会具有人形而合于天性。以此爱护、利益万物,叫作仁;以此各得其一,叫作大。不违背世俗而行,是宽厚的极致;容纳万种不同,是富足的极致。持守德的人,贯通一而完成万事,就像纲绳在网纲上。德有所成,就无所依待而自立;道在自身,就没有哪一种应合不完备;万物都不能使它倾覆,这就完美了。君子之所以剖开内心,就在这十点。反过来向自己求取,以显明心量的广大。事情没有不能容纳的,是剖心所产生的效验;充沛地任万物自行流行,周遍运行而不疲倦。这样的人,把金珠藏在山谷深渊,不知道货利有什么可贪求;把穷困看作天地所能给予的,不以此为羞耻;不把一世利益据为私有,只是把它藏于天下。不把君临天下当作自己处于显贵地位,因为万物所获利益并不属于自己。显贵便明白,明白凭的是德而不是地位。处在上位,是帝王天子的德;处在下位,是玄圣素王的道。万物都具备于我,就同归一府;正当生起便正当死亡,正当死亡便正当生起,不过同一形状罢了。详道:万物都具备于我,能够拥有它们而不失去,就叫作富。纲绳败坏,网眼就会混乱;德有所丧失,众多行为就会背离。所以遵循道叫作完备,不因外物挫伤志意叫作完美。内心深藏而使心量广大,就是把握大道形象;充沛地任万物自行流行,就是天下万物归往。古代以道临御天下的人,不用外在痕迹显示给人,不用言语教诏人,使人自己有所获得。上位者感化下位者,并没有可供取悦的快乐诱饵;下位者乐于上位者,也不是羡慕肥美而来求取。把金珠藏在山谷深渊,是不让外物牵累自身;不计较寿夭、穷通,是不以自身损害道。一世利益很丰厚,却不据为己有;天下权力很重大,却不把它当作自己的显贵。至于万物都不能与他相异,死生也不能使他改变,这难道不是无心的人才能做到的吗?碧虚:开头称“夫子曰”,是说庄子接受了长桑公的微妙言语。道广大充满、无处不在,只有灵府虚空的人才能容纳它。任其自然地作为,便合于天然;守持中道而发言,便远离沮丧。度量生命、接待万物,内心不退转;别人所厌恶的,我不加猜嫌。和光同尘,不树立棱角。万类繁茂,宇宙共同丰足。持守至德作为纲纪,遵循至理而善于建立,顺应真常而不偏离,远离外在景象以保全内在光明。用这些来炼养内心,事情无不包含,义理无不容纳,恩泽无不充沛,万物无不遂其本性。金珠货财,是祸患的根本;寿夭穷通,是内心的忧愧;私有利益和显贵地位,是情性的疾病。一旦有任何东西系缚于心,志意就不能完美。管见:郭氏把“显则明”作为一句,许多注解都依从这种断句,似乎与下文不贯通。无斋范先生把它与下文连成一句,意义更长远;现在依从他的说法。“君临天下不把它当作自己的显贵”,至于所谓显明,就在于明白万物同归一府、死生同为一状。万物同归一府,就没有彼我之分;死生同为一状,就没有去来之累。这大概是剖心的极致吧。孔子说:“道啊,它居处深沉,清澈流动。金石若不受敲击,就没有办法发出声音;所以金石虽然有声,不敲击就不会鸣响。万物有谁能够规定它们呢?具有王者之德的人,质朴地任其自然前行,却以通晓事务为可耻;树立根本,智慧便能通达神明。因此他的德广大无边,他的心意一发出,就有万物为之采纳。所以形体若没有道就不能生成,生命若没有德就不能明达。保存形体、穷尽生命,树立德、明白道,难道不是王者之德吗?浩荡广大,忽然显现;蓬勃发动,万物都跟随它吗!这就叫王者之德的人。观看于幽冥之中,听闻于无声之处;幽冥之中独自看见光明,无声之中独自听见和谐。因此深入又深入,才能役使万物;神妙又神妙,才能穷尽精微。所以他与万物接触时,处于至无之境却能供给万物所求;顺时任意驰骋而达到它们的归宿,大小、长短、修远都各得其分。” 郭注:声音因寂静而显现,用来比喻体道之人,受到万物感应之后才应答。万物有谁能规定它们呢?应物感应没有固定方式。王德之人,只是任凭质朴本性前行,并不是喜欢通晓事务。树立根本而智慧通神,是说立足根本,智慧不违逆;这样任凭质朴本性,便能通达神明,德也更加广大。心意由万物采纳而发出,并不是先于万物而倡导。忽、勃,都是无心而应物的样子。无心发动、显现,所以万物跟随它,这就是浩荡广大。因此能够保存形体、穷尽生命,树立德、明白道,成就王德。幽冥无声,却能见晓、闻和。若观看、听闻不能寄托于寂静,就会昏暗而不和。深入又深入,穷究根源以后才能役使万物;神妙又神妙,极尽顺应以后才能穷尽精妙。我安定而完全任凭彼物,那么彼物的需求自然得到供给;任其自在而使它们达到各自的极限罢了。吕注:所谓居处深沉,是说沉静而不动;所谓清澈流动,是说通达而不混浊。道不过如此。说它无吗?金石若不受敲击,就没有办法鸣响;说它有吗?金石若不敲击,也不会鸣响。万物有谁能规定它们呢?质朴就不与杂物混杂,任其前行就无所不在。通晓事务,万物就能彻底疏通明白;智慧通达神明,就能周遍万物而不受阻塞,何必以通晓事务为意呢?根本是道,事务只是末端。树立根本,就会深藏于事务之中,而事务自然通达。心不是由外物采纳而出,只是寂然而已;不迎不拒,应物而不留藏。耳听、目见、口言、心思,没有一样不是道,所以形体若没有道就不能生成。人每日运用而不知道,若不是在我自身获得道,就不能明白;生命若没有德就不能明达。只有能够保存形体、穷尽生命,树立德、明白道,才是在我身上获得它,并能执守古道驾御今日。忽然显现、蓬勃发动而万物跟随,是内心不藏有预料,不曾勉强谋划。道这种东西虽然不可见,却是视觉自身所由以见;虽然不可闻,却是听觉自身所由以闻。深入而能役使万物,是其中有物;神妙而能穷尽精微,是其中有精;处于至无而能供给万物所求,就是天府的富足无穷。顺应时机而任意驰骋,并使它们达到各自归宿;无论大小、长短、修远,各自的分限从来都不会不足。这就是《易》所说的“各自端正性命,保持并合成太和”。
副墨【金石不得无以鸣,金石不考不鸣。言鸣者是道邪?考者是道邪?孰能定之?以为定在金石,不考何以不鸣?定在考者,他声当同金石。定在虚空,考之何以无声?如此征问,要人深思而自得之。素逝,即沛乎其为万物逝之。逝,素纯一也;逝,流通不滞也。素逝者,虚静恬澹、寂寞无为,未尝沈着于有为事相之中,故曰「耻通于事」,但立之本原,得其要道,而其知自与神明通,故其德广大而足以王天下。生我者道也,明我者德也,以德为明,则明之至矣。然道与德非二也,原于天则为道,即立之本原也;得于已则为德,即通神之知也。存其形而能穷其生,则本原立;立其德而能明其道,则王德广。故复赞之曰:「荡荡乎!忽然出,勃然动,而万物从之。」盖信沛乎其为万物逝也。至无而供其求,即虚而不屈、动而愈出,无为而无不为也。时骋而要其宿,即逝曰远、远曰反,动极归乎静也。或大而忽然小,或长而忽然短,或短而又忽然修且远,所谓王德之人,盖如此】黄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还【旋】归,▯其▯珠。使知【智】索之而不得,使离朱索之而不得,使吃【口懈反】诟【口豆反】索之而不得也。乃使象罔,象罔得之。黄帝曰:「异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吃诟多力也】郭注【此寄明得真之所由,言用知不足以得真,聪明吃诟失真愈远,象罔得之,明得真者非用心也,象罔即真也】吕注【赤水之北,喻▯之极处;昆仑之丘,形中最高也。南望,则向明而观之。珠之为物,不可以知知识识,言求故皆索之而不得。象则非无,罔则非有,非有非无,不皦不昧,此▯珠之所以得也】尧之师曰许由,许由之师曰啮缺,啮缺之师曰王倪,王倪之师曰被衣。尧问于许由曰:「啮缺可以配天乎?吾借王倪以要之。」许由曰:「殆哉圾【岌】乎天下!啮缺之为人也,聪明睿智,给数【朔】以敏,其性过人,而又乃以人受天。彼审乎禁过,而不知过之所由生。与之配乎天,彼且乘人而无天。方且本身而异形,方且尊知而火驰,方且为绪使,方且为物絯【公才反】方且四顾而物应,方且应众宜,方且与物化而未始有恒。夫何足以配天乎!虽然,有族有祖,可以为众父,而不可以为众父父。治,乱之率也;北面之祸也,南面之贼也【圾李云危也絯束也刘云即骇字率大凡也】郭注【配天,谓为天子。聪敏过人,则使人跂之,屡伤于人也。以人受天,是又用知以求复其自然。夫过生于聪知,而又役知以禁之,其过弥甚矣。故曰:无过在去知,不在于强禁。乘人而无天,言若与之天下,且使后世任知而失真矣。夫以万物为本,则群变可一,而异形可同,斯迹也。将遂使后世由已以制物,则万物乖矣。尊知而火驰者,言贤者当位于前,则知见尊于后,奔竞而火驰也。绪使者,将兴后世事役之端也。物絯,将使后世拘牵而制物也。四顾而物应,将遂使后世指麾以动物,令应工务也。应众宜者,将遂使后世不能忘善,而利人以应众宜也。与物化,将遂使后世与物相逐,而不自得于内也。此皆尽当时之宜也,然今日受其德,而明日承其弊矣。故曰:未始有恒。有族有祖,言其事▯可得而祖效众父,迹也;众父父,所以迹也。若与之天下,非但治主,乃为乱率。夫桀、纣非能杀贤臣,乃赖圣知之迹以祸之;田恒非能杀君,乃资仁义以贼之。故曰:北面之祸,南面之贼也】吕注【其性过人,则非黜聪弃知而动于不得已者。以人受天,则非全于天也。禁过而不知过之所由,乃在禁之之处。以是为合于无为而与之配天,其能不以人废天乎?本身而异形,则不能无我;尊知而火驰,则不能去知。是以为天下所役,物有结之而不能自解也。四顾而物应,非尸居而使民不知所如往;方且应众宜,非立之本原而知通于神者。故与物化而未始有常,夫何足以配天乎】管见【啮缺聪明睿知,其性过人,是论其才而不言其道。以人受天,谓尚有为而求合于无为,是审乎禁过而不知过之所生也。若与之天下,彼且乘有为之迹以临民,使天下失其自然之性矣。本身而异形,肝胆楚越也;尊知而火驰,机谋急▯也;为绪使,则役于事;为物絯,则碍于物。四顾而物应,物未能忘我也;方且应众宜,我未能忘物也。与物化,则逐物而迁;未始有常,则失其本然之我,夫何足以配天乎!虽然有族有祖,谓啮缺之学亦有宗有君,槩尝闻道者,也可为众父,特不可为众父父耳。众父父,则▯之又▯之谓】
译副墨说:金石若不敲击,就不能发声;金石不经敲击,也不会发声。这里所说的“鸣”,究竟是道吗?所说的“考”,究竟是道吗?谁能够判定呢?如果说发声的根源在金石,那么不敲击为什么不会发声?如果说根源在敲击,那么敲击发出的声音就应当和金石自身的声音相同。如果说根源在虚空,那么敲击它为什么又没有声音?这样层层追问,是要人深入思考而自行领会。所谓“素逝”,就是道广大流行,充沛地使万物各自流转。所谓“逝”,是质朴纯一;也是流通不滞。所谓素逝,就是虚静、恬淡、寂寞、无为,从来不沉溺于有为的事物形迹之中,所以说“耻通于事”;但它确立万物的本原,得到根本道术,于是它的智慧自然与神明相通,因此它的德广大而足以君临天下。生养我的,是道;使我明白的,是德。以德为明,就是明达到了极致。然而道和德并不是两样东西:根源在天,叫作道,就是确立万物的本原;自己有所获得,叫作德,就是通达神明的智慧。保存形体而能够穷究生命,本原就确立了;确立其德而能够明白其道,王者之德就广大了。所以又赞叹说:“浩浩荡荡啊!忽然出现,蓬勃发动,万物都随之而生。”这确实说明它充沛地使万物各自流转。达到至无,却能供应万物的需求;就是虚而不竭,动而更加涌出,无为却没有什么不能作为。它随时舒展变化而归于本根,也就是流转而称为遥远,遥远又返回本根;运动达到极点,便归于寂静。有时广大却忽然变小,有时长久却忽然变短,有时短暂又忽然变得长久而遥远。所谓具有王者之德的人,大概就是这样。黄帝游历到赤水以北,登上昆仑山丘,向南眺望。转身回来时,丢失了他的玄珠。他派智去寻找,没有找到;派离朱去寻找,也没有找到;派吃诟去寻找,还是没有找到。于是派象罔去寻找,象罔却找到了。黄帝说:“奇怪啊!象罔竟然能够找到它吗?” 郭象注:这段话寄托说明获得真道的途径。意思是,运用智巧不足以得到真道;聪明和吃诟越是用力,离真道反而越远;象罔能够得到它,说明得真道并不靠用心经营。象罔本身就是“真”。吕惠卿注:赤水以北,比喻玄妙的极处;昆仑之丘,是形体范围内最高的地方。向南眺望,就是面向光明来观察它。珠这种东西,不能靠分别计度来认识,所以说派这些人寻找,最终都没有找到。象并非全无,罔也并非实有;非有非无,不显耀也不昏暗,这正是玄珠所以能够被找到的原因。尧的老师是许由,许由的老师是啮缺,啮缺的老师是王倪,王倪的老师是被衣。尧问许由说:“啮缺可以配合天道而为天子吗?我想借助王倪来探问他。”许由说:“天下危险极了!啮缺这个人,聪明睿智,才思敏捷,天性超过常人,又还想凭人为的作为去承受天道。他只知道审慎地禁止过错,却不知道过错是从哪里产生的。若让他配合天道,他将依凭人为的形迹而不顾天道。他将以自身为根本而使形体各异,将尊崇智巧而急速奔逐,将被事务的头绪驱使,将被外物束缚;他将四处察看而让万物应对,将一味迎合众人的需要,将随外物变化而从来没有恒常。这样的人哪里足以配合天道呢?不过,他有宗族、有祖先,可以成为众人的父辈,却不能成为众父之父。治理,是混乱的开端;它是臣下对君上的祸患,也是居君位者的祸害。” 郭象注:所谓“配天”,就是成为天子。聪明敏捷超过常人,就会使人仰赖他,屡屡受到人为之事的伤害。“以人受天”,又是运用智巧来求得恢复自然。过错产生于聪明智巧,却又役使智巧去禁止过错,过错就更加严重。所以说,消除过错在于去掉智巧,不在于强行禁止。所谓“乘人而无天”,是说如果把天下交给他,他将使后世任用智巧而丧失真性。以万物为根本,就能把各种变化统一起来,使不同形态归于相同;但这只是外在形迹。若使后世按照他的做法来控制万物,万物就会背离本性。“尊知而火驰”,是说贤者处在前位,智巧便在后世受到尊崇,人们争相奔逐,快如烈火。“为绪使”,是说将开启后世事务役使的端绪;“为物絯”,是说将使后世受外物拘牵而控制万物;“四顾而物应”,是说将使后世发号施令,驱使万物,要求它们应付各种事务;“应众宜”,是说将使后世不能忘记人为的善行,并以谋利于人来迎合众人的需要;“与物化”,是说将使后世追逐外物,不能在内心自得。这些做法在当时都适合时宜,但今天承受了它的恩德,明天就要承受它的弊害。所以说“未始有恒”。“有族有祖”,是说他的事迹有类别、有祖法,可以成为众人的父辈,成为众人效法的形迹;“众父之父”,就是一切人为形迹的根源。如果把天下交给他,他不只是治理的君主,反而会成为混乱的开端。夏桀、商纣并不是凭自己的力量杀害贤臣,而是借助圣智的形迹来造成祸害;田常也不是凭自己的力量杀死齐简公,而是借助仁义的名义来杀害君主。所以说:“臣下对君上的祸患,居君位者的祸害。”吕惠卿注:他的天性超过常人,就不是摒弃聪明、舍弃智巧而出于不得已的行动;凭人为来承受天道,就不是完整地顺应天道。他只知道禁止过错,却不知道过错产生的根源,正是在这种禁止之中。若把这种做法当作合于无为而让他配合天道,难道不会因人为而损害天道吗?以自身为根本而使形体各异,就是不能忘掉自我;尊崇智巧而急速奔逐,就是不能去掉智巧。因此他会成为天下事务的役使对象,被外物纠结而不能自行解脱。四处察看而使万物应对,不是像尸居那样任民自然而行;一味迎合众人的需要,也不是确立本原而使智慧通于神明。所以随外物变化而没有恒常,哪里足以配合天道呢?管见说:啮缺聪明睿智、天性超过常人,这是在谈论他的才干,并没有说到他的道。所谓“以人受天”,是说他还崇尚有为,想求得与无为相合;这正是只知道禁止过错,却不知道过错从哪里产生。如果把天下交给他,他将凭借有为的形迹来统治百姓,使天下丧失自然的本性。“本身而异形”,就是把肝胆视作楚越,彼此隔绝;“尊知而火驰”,就是急迫地运用机谋;“为绪使”,就是被事务役使;“为物絯”,就是受外物阻碍。“四顾而物应”,说明外物还不能忘掉我;“方且应众宜”,说明我还不能忘掉外物。随外物变化,就是追逐外物而迁移;从来没有恒常,就是丧失本然的自我。这样的人哪里足以配合天道呢?不过,“有族有祖”是说啮缺的学说也有宗旨和尊奉者;他大概曾经听闻道,可以作为众人的父辈,只是不能作为众父之父。所谓众父之父,就是玄之又玄。
尧观乎华,华封人曰:「嘻!圣人!请祝圣人,使圣人寿。」尧曰:「辞。」「使圣人富。」尧曰:「辞。」「使圣人多男子。」尧曰:「辞。」封人曰:「寿、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汝独不欲,何邪?」尧曰:「多男子则多惧,富则多事,寿则多辱。是三者,非所以养德也,故辞。」封人曰:「始也我以汝为圣人邪!今然君子也。天生万民,必授之职。多男子而授之职,则何惧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则何事之有?夫圣人鹑居而鷇食,鸟行而无彰;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间;千岁厌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乡。三患莫至,身常无殃,则何辱之有?」封人去之,尧随之,曰:「请问。」封人曰:「退已【华地名封人守封疆人也】郭注【多男子而授之职,则物皆得所而志定;分富而寄之天下,故无事也。鹑居,则无意求安;鷇食,则仰物而足。率性而动,非常迹也。与物皆昌,猖狂妄行,而自蹈大方也。修德就间,虽汤武之事,苟顺天应人,未为不间也。夫至人极寿命之长,任穷通之变,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厌世上仙,乘云帝乡,一气之散,无不之也】吕注【圣人尽天道,故体合变化,而物莫能累;君子尽人道,故吉凶与民同患。寿、富、多男,虽人所欲,不得不以多事、多惧、多辱为辞也。尧非不尽天道,所以与人同者,尽人道而已。鹑居,则不知所处;鷇食,不知所由来。鸟行而无章,其迹莫睹也。神仙之说,有求之于服食吐纳之间,世儒以为狂而不信,皆非也。盖生而抱神,其殁也亦必抱神而不忘;生而全天,其殁也亦必全天而不陨。《诗》、《书》皆有在天之说,则去而上仙,奚为而不信?尧非有人,非见有于人,则封人之退已,乃其所体也】副墨【何谓鹑居而鷇食?鸟行而无彰?鹑无常居,鷇仰母哺,鸟行虚空,过而无迹,皆无心自然之意。圣人处世之心,亦如是耳。三患,即释典所谓三灾:水、火、风也】尧治天下,伯成子高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禹往见之,则耕在野。禹趋就下风,立而问焉,曰:「昔尧治天下,吾子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予,吾子辞为诸侯而耕,敢问其故何也?」子高曰:「昔尧治天下,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畏。今子赏罚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后世之乱自此始矣。夫子阖行邪?无落吾事。」俋【邑】俋乎耕而不顾【伯成子高通变经云老子从天地开辟以来吾身一千三百变后世得道伯成子高是也无落吾事言无废吾耕也俋俋低首而耕之状】郭注【禹时三圣相承,治成德备,功美渐去,故史借无所载,仲尼不能间,是以虽有天下而不与焉。斯乃有而无之也。故考其时而禹为最优,计其人则虽三圣,故一尧耳。时无圣人,故天下之心俄然归启。夫至公而居当者,付天下于百姓,取与之非已也,故失之不求,得之不辞,忽然而往,侗然而来,是以受非毁于廉节之士,而名列于三王,未足怪也。庄子因斯以明尧之弊,弊起于尧而衅成于禹,况后世之无圣乎?寄远迹于子高,使弃而不治,将以绝圣而反一,遗知而宁极耳,其实则未闻也。夫庄子之言,不可以一涂诘,或以黄帝之迹秃尧舜之胫,岂独贵尧而贱禹哉?故当遗其所寄,而录其绝圣弃知之意焉】泰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谓之德;未形者有分,且然无闲,谓之命。留动而生物,物成生理,谓之形。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同乃虚,虚乃大。合喙鸣,喙鸣合,与天地为合。其合缗缗【咸巾反】若愚若昏,是谓▯德,同乎大顺【泰初易说云气之始也】郭注【无有,故无所名。一者,有之初,至妙者也。至妙,故未有物理之形耳。夫一之所起,起于至一,非起于无也。然庄子所以屡称无于初者何哉?初者未生而得生,得生之难,而犹上不资于无,下不待于知,突然而自得此生矣,又何营生于已生以失其自生哉!夫无不能生物,而云物得以生,所以明物生之自得,任其自得,斯可谓德也。德、形、性、命,因变立名,其于自尔一也。性修反德,恒以不为而自得之,不同于初而中道有为,则其怀中故为有物也。有物而容养之,德小矣。无心于言而自言者,合于喙鸣。喙鸣合,与天地为合,天地亦无心而自动也。其合缗缗,坐忘而自合耳,非照察以合之,是谓▯德。德▯而所顺者大矣】
译尧巡视华地,华地守封疆的人说:“啊!圣人!请允许我为圣人祝祷,愿圣人长寿。”尧说:“不必。”“愿圣人富有。”尧说:“不必。”“愿圣人多生男儿。”尧说:“不必。”守封疆的人说:“长寿、富有、多生男儿,是人所希望的事,您唯独不希望,为什么呢?”尧说:“男儿多了,忧惧就多;富有了,事务就多;长寿了,受辱的机会就多。这三件事都不是用来培养德性的,所以我辞谢。”守封疆的人说:“起初我还以为您是圣人,如今看来不过是君子罢了。上天生养万民,必定授予他们职分。男儿多而给他们授予职分,有什么可忧惧的?富有而把财富分给别人,有什么事务可忧虑的?圣人像鹌鹑那样居处,像雏鸟那样取食,像鸟飞行那样不留下显著形迹。天下有道,就和万物一起昌盛;天下无道,就修养德性而退处闲暇之地;活到千年而厌弃尘世,离去而上升成仙,乘着那白云,到达帝乡。三种祸患都不会到来,自身常无灾殃,又有什么可受辱的呢?”守封疆的人离开了,尧跟随他,说:“请让我再请教。”守封疆的人说:“请回去吧。” 郭象注:男儿多而授予他们职分,万物都各得其所,志向也就安定;把财富分给天下,是把它寄托于天下,所以没有私事可忧。鹌鹑居处,是没有刻意求取安居;雏鸟取食,是仰赖外物而得到满足。顺着本性行动,不留下固定的形迹。与万物一同昌盛,就是任意而行,自然合于大道。修德而退处闲暇,即使是商汤、周武那样的事业,只要顺应天意、回应民心,也不能说不是退处闲暇。至人穷尽寿命之长,任凭穷通变化;活着时顺应天道而行,死去时随万物变化。厌弃尘世而上仙,乘云到达帝乡,不过是一气消散,无所不到罢了。吕惠卿注:圣人穷尽天道,所以形体与变化相合,万物不能牵累他;君子穷尽人道,所以与百姓共同承受吉凶祸患。长寿、富有、多生男儿虽是人所欲求的,尧不得不以事务多、忧惧多、受辱多来推辞。尧并非没有穷尽天道,只是他与人相同之处,在于穷尽了人道。鹌鹑居处,是不知道应当居于何处;雏鸟取食,是不知道食物从哪里来。鸟飞行而不留下形迹,它的踪迹没有人看见。关于神仙的说法,有人把它求之于服食、吐纳之间,世俗儒者认为这是狂妄而不相信,这些看法都不对。大概活着时怀抱神,死后也必然怀抱神而不忘;活着时保全天性,死后也必然保全天性而不陨灭。《诗经》《尚书》都有关于人在天道中的说法,那么离去而上仙,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呢?尧并不是以人为的形迹自立,也不求在人前显现,因此守封疆的人所说的“请回去吧”,正是尧所体现的境界。副墨说:什么叫作“像鹌鹑那样居处、像雏鸟那样取食,像鸟飞行那样不留下形迹”?鹌鹑没有固定居所,雏鸟仰赖母鸟喂食,鸟在虚空中飞行,经过而不留痕迹,这些都体现了无心而自然的意思。圣人处世的心,也是这样。“三患”就是佛典所谓三灾:水灾、火灾、风灾。尧治理天下时,伯成子高被立为诸侯。后来尧把天下传给舜,舜把天下传给禹,伯成子高辞去诸侯之位而去耕田。禹去拜见他,只见他正在野外耕作。禹快步走到下风处,站在那里问道:“从前尧治理天下,您被立为诸侯;尧把天下传给舜,舜把天下传给我,您却辞去诸侯之位而耕田。请问这是什么缘故?”子高说:“从前尧治理天下,不奖赏而百姓自相劝勉,不刑罚而百姓自然畏惧。如今您施行奖赏和刑罚,百姓将要失去仁德;德衰从这里开始,刑罚也从这里确立,后世的混乱也从这里开始。您为什么还不停止行动呢?不要妨碍我的事情。”他低头勤勉地耕作,头也不回。郭象注:禹时三位圣人相继承接,治理已经完成,德性已经完备,功业和美名逐渐消退,所以史书没有什么可记载的,孔子也无法插入评论;因此虽有天下,却并不参与其中。这就是有天下而如同无有天下。所以考察时代,禹最为优胜;考察人物,虽说是三位圣人,其实仍只是一个尧。后来时代没有圣人,于是天下人心很快归附于启。真正至公而居于适当位置的人,把天下交给百姓,取用和给予都不是为了自己;所以失去天下也不求取,得到天下也不推辞,忽然而去,浑然无心地到来。因此,他受到重廉守节之士的非议,却名列三王,也不足为怪。庄子借此说明尧的弊病:弊病从尧开始,祸端到禹时形成,何况后世没有圣人呢?他把远古的行迹寄托在子高身上,使他舍弃治理天下,是要断绝崇尚圣人、舍弃智巧,返回纯一而已;但这其实未必是子高真实听闻的道。庄子的话不能用单一的标准责问。即使借黄帝的事迹来削弱尧舜的功绩,难道只是尊尧而贬禹吗?所以应当舍弃他寄托的具体人物,而记录他断绝崇圣、舍弃智巧的旨意。在太初之时,有无尚未分立,也没有“有无”这个名称。一从这里开始产生,已经有了“一”,但还没有形成具体形态。万物凭此而得以生成,叫作“德”;尚未成形的东西已有内在区分,却仍浑然无间,叫作“命”。停留而又运动,于是生出万物;万物形成生存的条理,叫作“形”。形体保存元神,各自具有仪则,叫作“性”。修养本性而返回德,德达到极致,就与太初相同。相同就是虚,虚就是广大。合乎嘴的发声,嘴的发声与大道相合,也就与天地相合。这种相合绵密无迹,仿佛愚钝、昏昧,这叫作玄德,和大顺相同。郭象注:因为无有,所以没有可以命名的东西。“一”是有的开始,是最微妙的存在。正因为微妙,才还没有万物形理的形状。一的产生,是从至一产生,并不是从无产生。然而庄子为什么反复在开头称说无呢?开端是尚未出生而获得出生;出生本来很难,但它向上不凭借无,向下也不等待智巧,突然就自行获得了生命。既然如此,又何必在已经出生之后经营生命,反而丧失自行生存的本性呢?无不能产生万物,而说万物凭此得以生成,是为了说明万物的生成本来就是自行获得的;任凭它自行获得,这就可以叫作德。德、形、性、命,是随着变化而建立的不同名称,但就其自然而然而言本来是一回事。修养本性而返回德,就是始终不凭人为而自行获得;若不同于太初而在中途有意作为,内心便已经容纳了人为之物。内心有物而加以容养,德就小了。不存心于言语却自然发言,就是合乎嘴的发声;嘴的发声与大道相合,也就与天地相合,天地同样无心而自行运转。这种相合绵密无迹,是坐忘而自然相合,不是靠观察审察来使它相合,这就叫作玄德。德玄妙,而所顺应的事物也就广大了。
吕注【无则一亦不可得。无名,则一之所起而未形,天地之始是也。既已谓之一,且得无名乎?此物得以生而谓之德,是为万物之母也。未成者有分,且然而已,谓之命。命则无间乎未形之物也。至留动而生物,物成生理而后谓之形。形体保神而未尝失,各有仪则而未尝妄,谓之性。性则不失乎已形之后者也。凡此无他,万物均之得一以生。命则有分而无间,性则保神而不失。神则妙万物而塞乎天地之间者也。故性修反德,则合乎一之未形;德至同于初,则无亦不可得矣。同乃虚,其虚至于未始有物;虚乃大,其大至于不同。同之若是,则以无为言之而合,喙鸣;喙鸣合,则通于天地而与天地合矣。天地之间,其犹槖钥。喙鸣合与天地为合,亦若是而已。其合缗缗,非蕲合而合,非有所知见而合也。是谓▯德,则原于德而成于天;同乎大顺,则无所与逆之谓也】刘槩注【太初,气之始,故有无;太始,形之始,故无名。一之所起,则有名矣。一虽未形,而物得以生者,以有一故也。一未形,则浑沦而已。可名浑沦,固己有分矣。且者,非久安之意。无间者,始卒若环,无端可指也。其中有精,其中有信,未形有分之谓也。建德若偷,且然之谓也。绵绵若存,无间之谓也。然命之降也,不留则不足以生物;留而不动,足以生物而不能生万物。方其留也,未尝不动;方其动也,不害其留,故能生物也。物成生理谓之形,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有生则有性,冥性则足以知天,知天则反于德,德至则合乎道矣】循本【设问:太初有乎无乎?曰:无有也,亦无此名也。而无之中,一由此起。有一矣,特未形着耳,此所谓无极而太极也。万物得此以生者,谓之德。其未形之时,万理皆具,已各有条理可以分别,但且以其浑然无间而谓之命。及其留者不能不动而生物,物各成生理谓之形,形体中保合元神,各有仪则谓之性,所谓物各具一太极也。性修则复于德矣,德之至极,则同于未形之初矣。同乃虚,虚则无是非彼我,凡天下之以喙争鸣者,皆合而为一矣。喙鸣合,则同乎天地矣。缗缗如纶之合也,其合缗缗,若愚若昏,形容合之意。▯德者,深妙之德;大顺者,顺其自然而不以已与也。相传《太极图》出于方外之士,由此观之,未必不然】口义【合喙者,不言也;鸣者,言也。喙鸣合之,合又与上合字不同。言此喙之鸣,既以不言而言,则与自然者合矣。以此自然之合,则与天地合矣。故曰:「喙鸣合。」缗缗,犹泯泯然,若愚若昏,形容此合字也。此乃▯妙之德,与大顺同,大顺即太初自然之理也】夫子问于老聃曰:「有人治道若相放【仿】可不可,然不然。辩者有言曰:『离坚白若县防。』若是,则可谓圣人乎?」老聃曰:「是胥易技系,劳形▯心者也。执留之狗成思,猨狙之便自山林来。丘,予吿若而所不能闻与而所不能言。凡有首有趾、无心无耳者众;有形者与无形无状而皆存者尽无。其动止也,其死生也,其废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有治在人,忘乎物,忘乎天,其名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谓入于天【县防司马云辨明白若县室在人前也留一本作狸一云执留之狗谓有能故留系成愁思也便言便捷见捕】郭注【若相放效,强以不可为可、不然为然,斯矫其情性矣。县防言其高显易见。执狸之狗、猿狙之便,此皆失其常然者也。首趾,犹终始也。无心无耳,言其自化。有形者善变,不能与无形无状者并存,故善治道者,不以故自持也,将顺日新之化而已。其动止、死生、盛衰、废兴,未始有常,皆自然而然,非其所用而然,故放之而自得也。有治在人,不在乎主自用也。天物皆忘,非独忘已,复何所有哉?人之所不能忘者,已也。已犹忘之,又奚识哉?斯乃不识不知而冥于自然,是之谓入于天】碧虚【可不可,然不然,饰知以求异也。离坚白之辩,若悬宇高空,使众昭然也。以妄相易,以技相系,疲薾形体,惊怵心神,犹猎犬被系,猿狙入槛,皆因技能而致患也。有首有趾,形可睹也;无心无耳,意莫知也。无耳故不能闻,无心故不能言。有形者,有首有趾;无形无状者,无心无耳也。皆存者,体与化冥;尽无者,亦无无尽也。其动止死生废起,又非其所以也。夫复于何留意?有治在人,自治而已。忘物则同物,忘天则同天,忘已则不二矣。何所不入哉】
译吕惠卿注:既然是无,那么连“一”也不可获得。所谓无名,就是“一”开始产生而尚未成形,这就是天地的开始。既然已经称为“一”,难道还能没有名称吗?万物凭此得以生成,称为德,这是万物的母体。尚未完成的东西已有区分,只是暂时如此,叫作命。命使尚未成形的万物彼此没有间隔。直到停留的状态不能不运动而生出万物,万物形成生存的条理之后,才称为形。形体保存元神而从未失去,各有仪则而从未妄动,这叫作性。性就是在已经成形之后仍不失其本真。所有这些没有别的原因,都是万物共同得一而生。命有区分而没有间隔,性保存元神而不失。神能使万物变得精妙,并充塞于天地之间。所以修养本性而返回德,就合于一尚未成形的状态;德达到极致,就连无也不可获得了。同就是虚,虚达到从未有物;虚就是广大,广大达到不再有对立。能够如此同一,就以无来言说而相合于嘴的发声;嘴的发声相合,就通达天地而与天地相合。天地之间,就像风箱一样。嘴的发声与天地相合,也不过如此。这种相合绵密无迹,不是有意求合而合,也不是有所知见而合。这就叫玄德:根源在德,而成就于天。与大顺相同,就是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同它相违背。刘槩注:太初是气的开始,所以说有无;太始是形的开始,所以说无名。一开始产生,就已有名称了。一虽然尚未成形,但万物凭借它而得以生成,因为有一的缘故。一尚未成形,只是混沌浑融罢了。若称它为浑沌,就已经有了区分。“且”不是长久安定的意思;“无间”是首尾如环,无法指出开端。其间有精,有信,这就是尚未成形而已有区分。所谓“建德若偷”,说的就是暂且如此;“绵绵若存”,说的就是无间。命下降时,若不能停留,就不足以生物;停留而不运动,虽足以生物,却不能生出万物。它停留时未尝不运动,运动时也不妨碍停留,所以能够生物。万物形成生存的条理叫作形,形体保存元神、各有仪则叫作性。有生就有性,幽深地体认性,就足以知天;知天就返回德,德达到极致就合于道。循本说:假设问,太初究竟是有还是无?回答说:既无有,也无“无有”这个名称;但在无之中,“一”由此产生。已经有了一,只是还没有形成显著的形态,这就是所谓无极而太极。万物凭此而生,叫作德。在尚未成形的时候,万种道理都已经具备,各自都有条理,可以彼此分别,只是暂且因为它浑然无间而称为命。等到停留的状态不能不运动而产生万物,万物各自形成生存的条理,叫作形;形体之中保存并合聚元神,各自具有仪则,叫作性,这就是所谓万物各自具备一个太极。修养本性就返回德,德达到极致,就与尚未成形的太初相同。相同就是虚;虚就是没有是非、彼我,天下一切凭嘴争辩发声的事物,都合而为一。嘴的发声相合,就与天地相同。缗缗,就像丝线缠合的样子;“其合缗缗,若愚若昏”是形容相合的状态。玄德,就是深奥微妙的德;大顺,就是顺应自然,不把自己的意志强加进去。相传《太极图》出自方外之士,由此看来,也未必不是这样。口义说:“合喙”是不说话;“鸣”是说话。“喙鸣合”的“合”,又和上文“合”字的意思不同。这里是说,嘴所发出的声音既然是以不言作为言说,就与自然相合;凭这种自然的相合,便与天地相合。所以说“喙鸣合”。“缗缗”就像泯然无迹,若愚若昏,是形容这种相合的状态。这就是玄妙的德,与大顺相同;大顺就是太初自然的道理。孔子问老聃说:“有这样一个人,他所奉行的道似乎和圣人相仿,认为不可的是可以,认为不对的是对。善于辩论的人曾说:‘离析坚白之论,就像悬挂在高空的屏障一样清楚可见。’像这样的人,可以称为圣人吗?”老聃说:“这是互相改变、凭技巧相互束缚,劳累形体、困苦心神的人。被拘留的狗会忧思成疾,猿猴的机巧敏捷也会使它离开山林而陷入困境。孔丘,我告诉你一些你的耳朵听不到、言语说不到的道理。凡是有头有脚,却无心无耳的东西很多;有形体的东西与无形无状而一同存在的,最终都归于无。它们的运动和停止、死亡和生存、衰败和兴起,也都不是靠人为使它们如此的。有人治理天下,却不执着于外物,甚至忘掉天道,这叫作忘己。忘掉自我的人,就叫作进入天道。” 郭象注:所谓相仿效,是强行把不可说成可,把不对说成对,这就扭曲了事物的本性。悬挂的屏障,是说它高显而容易看见。被拘留的狗、猿猴的机巧敏捷,都是失去正常本性的状态。头和脚,犹如始和终;无心无耳,是说任其自然变化。有形之物善于变化,不能和无形无状之物并存,所以善于治理道的人,不固守旧有的自我,而只是顺应日新月异的变化。它们的运动、停止、死亡、生存、衰败、兴起,从来没有恒常,都是自然而然,并不是靠人为使其如此,所以任其自然便能自得。治理之道在人,不在于君主自作主张。天与万物都忘掉,不只是忘掉自己;如此一来还有什么可以执着呢?人所不能忘的,正是自己。连自己都忘掉了,又哪里还会有分别的认识呢?这就是不识不知而与自然冥合,叫作进入天道。碧虚子说:把“可”说成“不可”、把“然”说成“不然”,是炫耀智巧以求标新立异。离析坚白之辩,像悬在高空,使众人都清楚看见。以虚妄相互改变,以技巧相互束缚,使形体疲惫,使心神惊惧,就像猎犬被拴住、猿猴被关进栏槛,都是因技能而招致祸患。有头有脚,是形体可以看见;无心无耳,是意旨无法知道。无耳,所以不能听;无心,所以不能说。有形之物,就是有头有脚;无形无状之物,就是无心无耳。所谓都存在,是说形体与变化冥合;所谓全都没有,也包括并非存在一个“无”的尽头。它们的运动、停止、生死、废兴,又不是凭什么人为原因造成的,何必再把心意停留在这些问题上?所谓治理在人,只是自我治理罢了。忘掉外物,就与万物同一;忘掉天,就与天同一;忘掉自己,就没有二分对立。这样还有什么地方不能进入呢?”
笔乘【若放犹言相似也。孔子问于老聃曰:「有人于此,其所居之道若与圣人相似,可人之不可,然人之不然,善辩者尝有言曰:『离析坚白,如揭天宇,昭然可见。』此人正如此问,可以为圣人乎?」汝所不能闻,听之所不及也;汝所不能言,言之所不到也。夫无心无耳、无形无状者,世知其无矣。今有首有趾,与无心无耳者有形,与无形无状者举而尽无之,则汝之听与言将奚施乎?然吾所谓尽无者,非动止、死生、废起皆与人异也。人动亦动,人止亦止,人死生亦死生,人废起亦废起,而卒不得命之曰有,则能忘之故也。既忘乎物,又忘乎天。天者,物之所从出,并忘则忘之至矣。如此谓之曰忘已。人之与天异者,以其有已也。已而忘之,非天而何?谓之入于天,此非圣人不能也。后面有「治在人」一句,应前「有人治道若相放」一句,文义甚明】蒋闾葂【免】见季彻,曰:「鲁君谓葂也曰:『请受教。』辞不获命,既已告矣,未知中【去声】否,请尝荐之。吾谓鲁君曰:『必服恭俭,拔出公忠之属而无阿私,民孰敢不辑?』」季彻▯▯然笑曰:「若夫子之言,于帝王之德,犹螳螂之怒臂以当车辙,则必不胜任矣。且若是,则其自为处危,其观【去声】台多物,将往投迹者众。」蒋闾葂覤覤然惊曰:「葂也茫若于夫子之所言矣。虽然,愿先生之言其风也。」季彻曰:「大圣之治天下也,揺荡民心,使之成教易俗,举灭其贼心,而皆进其独志,若性之自为,而民不知其所由然。若然者,岂兄尧舜之教民,溟涬然弟之哉?欲同乎德而心居矣【蒋一本作将,葂一本作莬。辑,《尔雅》曰:和也。▯▯,笑貌。覤覤,惊惧貌。摇荡,犹鼓舞也】郭注【必服恭俭,非忘俭而俭也;拔出公忠,非忘忠而忠也。故虽无阿私,而不足以胜矫诈之任。此皆自处高显,若台观之可睹,将使物不止于性分,而矫跂自多以附之,亢足投迹,不安其本步也。夫志各有趣,不可相效也。故因其自摇而摇之,则虽摇而非为;因其自荡而荡之,则虽荡而非动。故其贼心自灭,独志自进,教成俗易,闷然无迹,复性自为而不知所由,皆云我自然矣。溟涬自贵之谓,不肯多谢尧舜而推之为兄也。心居者,不逐于外也。心不居,则德不同也】吕注【必服恭俭,所谓忍性以视民,则其自为处危矣。拔出公忠,所谓尚贤也。其为台观多矣。如是,则吾不能无迹,人投迹者众。夫大圣之治天下,摇荡人心,使之成教易俗,所谓鼔之舞之以尽神也。民不窥观以投上之迹,则灭贼心而进独志,若性之自为,不知其所由然。若然者,德遗尧舜而不为,岂兄尧舜之教民而推先之,溟涬然弟之而继其后哉?欲同于德而心居,心居则无为而万物化矣】详道【必服恭俭,非无为也;拔出公忠,是尚贤也。帝王之德,为无为,则天下无疲恭之患;不尚贤,则天下无夸跂之争。如此,则因其自摇而摇之,因其自荡而荡之,故其贼心随灭,独知日进,若性之自为,而民不知其所由然。今也,勉以服恭俭、拔公忠为事,则是开人之天而导其贼心,阏天之天而损其独志,其于帝王之德,不亦远乎!夫乐饵以可悦而过者止,利于暂而不可以常;湿沫以不足而不相忘,利于寡而不该乎众。所以神人恶众至,而执大象天下往也。若夫鼓螳螂之怒臂,设台观之危形,使人奔合而投迹,岂非乐饵湿沫之论与?昔舜以卷娄累其圣,列子以馈浆惊其诚,南郭子以知而鬻之为忧,庚桑楚以社而稷之为患。要在处阴以休影,处静以息迹,然后为至也】方思善【按溟涬乃言鸿蒙之世无为之治,即《云将》篇「大同乎溟涬」也。其治在尧舜之上,至尧舜之教,则有为矣,故云「岂兄尧舜之教,溟涬然弟之哉」。文奇而意亦阐,诸家注乃有云自贵者,有云低头甘心者,有云无分别者,似失之】子贡南游于楚,反于晋,过汉阴,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搰【若骨反】搰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子贡曰:「有械于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见功多,夫子不欲乎?」为圃者昂而视之曰:「奈何?」曰:「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挈水若抽,数如泆【溢】汤,其名为▯【皋】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子贡瞒然惭,俯而不对。有间,为圃者曰:「子奚为者邪?」曰:「孔丘之徒也。」为圃者曰:「子非夫博学以拟圣,于于以盖众,独▯哀歌以卖名声于天下者乎?汝方将忘汝神气,堕汝形骸,而庶几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于治天下乎?
译笔乘说:“‘若放’就是相似的意思。孔子问老聃说:‘有这样一个人,他所处的道似乎与圣人相似,把别人认为不可的说成可,把别人认为不对的说成对。善于辩论的人曾说:“离析坚白,就像揭示高空一样,清楚可见。”这个人正是这样,可以称为圣人吗?’你耳朵不能听到的,是听觉达不到的;你嘴巴不能说的,是言语达不到的。无心无耳、无形无状的东西,世人知道它是无。如今有头有脚的东西,与无心无耳者有形可见;与无形无状者合在一起,则全都归于无。这样,你的听觉和言语又能施用于什么呢?不过我所说的全都归于无,并不是说运动和停止、生死和废兴都与人不同。人运动,它也运动;人停止,它也停止;人有生死,它也有生死;人有衰败兴起,它也有衰败兴起,但最终不能把它命名为‘有’,这是因为能够忘掉它。既忘掉外物,又忘掉天。天是万物所由出的根源,连天也忘掉,就是忘得彻底。这叫作忘己。人与天不同,是因为人有自我;连自我也忘掉了,不就是天吗?这叫作进入天道,非圣人不能达到。后文有‘治理在人’一句,正承接前文‘有人治理道而相仿’一句,文义十分清楚。” 蒋闾葂拜见季彻,说:“鲁君对我说:‘请接受我的教诲。’我推辞却没有获准,已经把话告诉他了,但不知道是否合适,请让我把它说出来。我对鲁君说:‘一定要实行恭敬节俭,选拔公正忠诚的人而不偏私,百姓谁敢不和睦?’”季彻大笑说:“像先生这样的说法,对于帝王之德来说,就像螳螂举起臂膀想挡住车轮,必定不能胜任。况且如果这样做,您就会使自己处在危险地位;您的高台楼观上聚集的事物越多,将来前来投奔、留下踪迹的人也越多。”蒋闾葂惊惧地说:“我对先生所说的道理茫然无知了。即便如此,还是希望先生把它的风旨告诉我。”季彻说:“大圣治理天下,是摇荡百姓之心,使他们形成新的教化、改变旧的习俗,完全消灭他们的害心,使他们各自发展独立的志向,仿佛本性自行如此,而百姓却不知道这是怎样造成的。若是这样,难道会把尧舜教导百姓的做法看得高贵,像溟涬那样把它看作弟弟而居于后位吗?应当同于德而使心安居。” 郭象注:一定要实行恭敬节俭,并不是忘掉人为的节俭而自然节俭;选拔公正忠诚,也不是忘掉人为的忠诚而自然忠诚。所以即使没有偏私,也不足以承担矫饰虚伪的责任。这些做法都会使自己处在高显位置,像高台楼观一样容易被看见,结果使万物不能安守本性,而争相矫饰、踮足仰望来依附它;它们抬高脚步前来投奔,不能安于本来的步伐。人的志趣各不相同,不能彼此仿效。因此,顺着它自己摇动的趋势来摇动它,虽然摇动却不是人为推动;顺着它自己荡漾的趋势来荡漾它,虽然荡漾却不是人为驱动。这样,它的害心自然消灭,独立的志向自然发展;教化形成、风俗改变,却没有人为痕迹,恢复本性而自行如此,百姓都说是我自然如此。所谓溟涬,是把自己看得高贵,不肯多多称颂尧舜、推尊他们为兄长。所谓心安居,就是不追逐外物;心不能安居,德就不能同一。吕惠卿注:一定要实行恭敬节俭,就是强行克制本性来给百姓看,于是自己反而处在危险之中;选拔公正忠诚,就是崇尚贤能。他的高台楼观多了起来,这样一来我就不能不留下形迹,前来投奔、留下形迹的人也会增多。大圣治理天下,是摇荡人心,也就是鼓舞百姓,使教化形成、风俗改变。百姓不窥视、仿效在上者的形迹,便能消灭害心、发展独立志向,仿佛本性自行如此,却不知道原因。若是这样,就应当把德归还给尧舜而不把他们推尊为兄长,难道反而要把尧舜教民之道尊为兄长,再把自己看作溟涬所生的弟弟而继其后吗?应当同于德而使心安居;心安居,就能无为而使万物自行变化。详道说:一定要实行恭敬节俭,并不是无为;选拔公正忠诚,就是崇尚贤能。帝王之德在于无为,这样天下就没有勉强恭敬的弊病;不崇尚贤能,天下就没有夸耀踮足、争相攀比的纷争。这样,顺着事物自己摇动的趋势来摇动它,顺着事物自己荡漾的趋势来荡漾它,所以害心随之消灭,独立的智慧日益增长,仿佛本性自行如此,百姓却不知道其所以然。如今却勉强把实行恭敬节俭、选拔公正忠诚当作事务,这就是开启人的人为机巧而引导其害心,阻塞天性本有的天机而损害其独立志向;和帝王之德不是相距很远吗?美味诱饵因可喜悦而使过错暂时停止,只利于一时而不能长久;湿润的泡沫因微薄不足而使人彼此不忘,只利于少数而不能普遍适用。所以神人厌恶众人聚集,而执守大道,天下人自然归往。至于鼓动螳螂举臂的怒气、设置高台楼观的危险形势,使人奔走聚合、纷纷投奔,难道不是美味诱饵和湿泡沫一类的说法吗?从前舜因为卷娄而牵累圣德,列子因为馈赠浆水而惊动真诚,南郭子綦因为凭智巧求知而忧虑,庚桑楚因为以社稷之事自任而感到祸患。关键在于处于阴暗之处以使影子休息,处于寂静之中以使踪迹止息,这样才达到极致。方思善说:按“溟涬”是指鸿蒙时代无为的治理,也就是《云将》篇所说的“大同于溟涬”。这种治理在尧舜之上;到了尧舜的教化,就已经有了人为作为,所以说“难道要把尧舜教民之道尊为兄长,而把溟涬看作弟弟吗?”文辞奇特,意思也很明白。各家注释有的说是自以为尊贵,有的说是低头甘心,有的说是没有分别,似乎都失去了原意。子贡向南游历楚国,返回晋国,经过汉水南岸,看见一位老人正在修整菜畦。他凿了一条通道通到井里,抱着瓦罐出来灌溉,来来回回用力很多,却收效很少。子贡说:“这里有一种机械,一天可以灌溉一百畦,用力很少而功效很多,先生难道不想要吗?”园丁抬头看着他,说:“是什么东西?”子贡说:“砍木制成机械,后端沉重、前端轻,可以提水,就像抽水一样,水流迅速如沸汤外溢,这种东西叫作桔槔。”园丁听了勃然变色,随后笑着说:“我从老师那里听说,有机械的人必然会有机巧的事务;有机巧的事务,必然会产生机巧的心。机巧之心存在于胸中,纯朴本真的资质就不能完备;纯朴本真不能完备,心神的生发就不能安定;心神生发不安定的人,是大道所不能承载的。我不是不知道这种机械,只是以使用它为羞耻,所以不肯使用。”子贡惭愧得神色黯然,低头不回答。过了一会儿,园丁说:“您是做什么的人?”子贡说:“我是孔丘的弟子。”园丁说:“您不就是那个以博学来比拟圣人、夸夸其谈来压倒众人,独自弹弦悲歌,把名声卖给天下的人吗?您正应当忘掉自己的神气,毁弃自己的形骸,这样或许才接近大道!连自身都不能治理,还有什么空闲治理天下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子往矣,无乏吾事。」子贡卑陬失色,顼顼【一作旭旭】然不自得,行三十里而后愈。其弟子曰:「向之人何为者邪?夫子见之,何故变容失色,终日不自反邪?」曰:「始吾以为天下一人耳,不知复有夫人也。吾闻之夫子,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而见功多者,圣人之道。今徒不然。执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圣人之道也。托生与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茫乎淳备哉!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心。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为。虽以天下誉之,得其所谓,謷然不顾;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谓,傥然不受。天下之非誉,无益损焉。是谓全德之人哉!我之谓风波之民。」反于鲁,以告孔子。孔子曰:「彼假修浑沌氏之术者也;识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内,而不治其外。夫明白入素,无为复朴,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间者,汝将固惊邪?且混沌氏之术,予与汝何足以识之哉【泆汤,司马本作佚荡,言其往来疾速。槔,桔槔也。师谓老子。瞒,惭貌。于于,或作于吁,司马云:夸诞貌。顼顼,自】失貌】郭注【夫用时之所用者,乃淳备也。斯人欲修淳备而抱一守古,失其旨也。不忘不堕,则无庶几之道。一人谓孔子也。乏,废也。圣人之道,即用百姓之心耳。夫神全乃圣王之道,非夫人也。子贡闻其假修之说而服之,未知纯白者之同乎世也。此宋荣子之徒,未足以为全德。子贡之迷没于此人,若列子之心醉于季咸也。孔子以其背今向古,修为世事,故知其非真浑沌。徒知修古抱灌之朴,而不知因时任物之易也。夫真浑沌都不治也,岂以外内为异而偏有所治哉?明白入素,无为复朴,体性抱神,以游世俗者,真浑沌也。故与世同波而不自失,则虽游于世俗而泯然无迹,岂必使汝惊哉?浑沌▯同,孰能识之?世俗所识者,尝识其迹耳】吕注【执古以御今,则凡日用无非浑沌之术,岂必天地之初哉?彼以有机械者,有机事、机心,而不知机心之所自生者未始有物,则是识其一,不知其二也。知忘神气、黜形骸以蕲道德之全,不知行于万物者无非道,则是治其内,不治其外也。明白入素,至以游世俗,所谓废心而用形者是也。彼闻子贡之言,始忿然,而后乃笑,宜以机械为累而不肯为,则不识不知,乃所以为浑沌也。此篇方论天德无为,恐或者谓必无为如汉阴丈人然者,则不可与经世矣。故论真浑沌之术,乃游乎世俗之间而不为累也矣】循本【数如泆汤,言疾速如汤沸溢也。纯白者,本然之质。瞒然,目无精采貌。于于,语助,如俗嘲儒之「乎者也」云。独▯哀歌以卖名声,言高其调以振响于天下也。卑陬,卑逊,自处于陬隅也。假修浑沌氏之术,假托也,托于修浑沌之术。浑沌,太极也。识其一,不知其二,专一而无二也。治其内,不治其外,得乎已,自忘乎物也。是丈人者,明白而归诸素,无为而还之朴,体性抱神,以游于世俗者也。赐之学,宜不及此,固将惊之矣。且浑沌氏之术,予与汝皆不能识也。其惊之也,不亦宜乎?借孔子之言以明浑沌之当全,如此】谆芒将东之大壑,适遇苑风于东海之滨。苑风曰:「子将奚之?」曰:「将之大壑。」曰:「奚为焉?」曰:「夫大壑之为物也,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吾将游焉。」苑风曰:「夫子无意于横目之民乎?愿闻圣治。」谆芒曰:「圣治乎!官施而不失其宜,拔举而不失其能,毕见其情事而行其所为,行言自为而天下化,手挠顾指,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谓圣治。愿闻德人。」曰:「德人者,居无思,行无虑,不藏是非美恶。四海之内,共利之之为悦,共给之之为安;怊【超】乎若婴儿之失其母也,傥乎若行而失其道也。财用有余而不知其所自来,饮食取足而不知其所自从此谓德人之容。愿闻神人。」曰:「上神乘光,与形灭亡,此谓昭旷。致命尽情,天地乐而万事销亡,万物复情,此之谓混冥。」郭注【行其所为,因而任之。行言自为,而天下化;使物为之,则不化矣。四方之民,莫不俱至者,言其指挥顾盼,而民各至其性,任其自为故也。德人则无思无虑,率自然耳,无是非于胸中,而任之天下,共利共给,而无自私之怀也。德者,神人之迹,故曰容。乘光者,乃无光,故与形灭亡。无我而任物,虚空无所怀者,非暗塞也。情尽命至,天地乐矣。事不妨乐,斯无事矣。情复而混冥无迹也】
译您走吧,不要耽误我的事情。”子贡谦卑退缩,脸色大变,惶惶然不能自得,走了三十里才恢复过来。他的弟子问:“刚才那个人是什么人?先生见到他,为什么改变容貌、脸色大变,整天都不能反省自己呢?”子贡说:“起初我以为天下只有一个高人,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人。我曾听老师说,做事要寻求可行,功业要寻求成功;用力少而功效多,是圣人的道。如今看来完全不是这样。执守大道的人德性完备,德性完备的人形体完备,形体完备的人精神完备,精神完备才是圣人的道。寄托生命,与百姓一同行走,却不知道自己将往哪里去,茫然浑厚而纯全啊!功名利益和机巧,必然会被这种人的心忘掉。像这样的人,不合乎自己的志向就不去做,不合乎自己的内心就不去行动;即使天下人都赞誉他,赞誉的内容若不是他所认同的,他也傲然不顾;即使天下人都非难他,非难的内容若不是他所认同的,他也坦然不接受。天下人的非难和赞誉,对他都没有增损。这才叫德性完备的人啊!而我却只是随风波动的世俗之人。”子贡回到鲁国,把这件事告诉孔子。孔子说:“那个人只是借托浑沌氏的道术而修行;他只知道其中的一方面,不知道另一方面;只治理内在,而不治理外在。能够明白通达而归于纯朴,无为而返回质朴,体认本性、怀抱精神,游行于世俗之间的人,难道你还会固执地惊异吗?” 况且浑沌氏的道术,我和你哪里足以认识呢?”注:水流迅速如沸汤外溢,“泆汤”司马本作“佚荡”,说的是往来迅疾。槔就是桔槔。这里的“师”指老子。“瞒”是惭愧的样子。“于于”有的本子作“于吁”,司马迁说是夸诞的样子。“顼顼”是自失的样子。郭象注:顺应时势而运用时势所需要的东西,才是纯厚完备。这个人想修养纯厚完备而抱守一、坚持古法,反而失去了要旨。不忘掉、不毁弃,就没有接近大道的途径。所谓“一人”,指孔子。所谓“乏”,是耽误、废弃。圣人的道,就是运用百姓的心。精神完备才是圣王之道,并不是园丁所说的那种道。子贡听到他借托浑沌氏的说法便心悦诚服,却不知道纯朴本真也应当与世俗相同。这不过是宋荣子一类的人,还不足以称为德性完备。子贡沉迷于这个人,正如列子心醉于季咸。孔子认为他背离当今而趋向古代,修饰作为以求合于世事,所以知道他不是真正的浑沌。这个人只知道修习古法、抱守灌溉器具的质朴,却不知道顺应时势、任凭万物变化。真正的浑沌什么都不治理,难道会把内外区别开来而偏重治理某一方面吗?明白通达而归于纯朴,无为而返回质朴,体认本性、怀抱精神,游行于世俗之中的,才是真正的浑沌。所以与世俗同流而不丧失自己,即使游于世俗,也泯灭形迹,哪里一定会使你惊异呢?浑沌玄妙而同一,谁能够认识它呢?世俗所能认识的,不过是它留下的形迹罢了。吕惠卿注:执守古法来驾驭今天,那么日常生活中的一切无不可以说是浑沌氏的道术,难道一定要追溯到天地初始吗?园丁认为有机械就有机巧事务、有机巧心,却不知道机巧之心所由产生的地方本来从未有物;这就是只认识其中一面,不知道另一面。知道忘掉神气、贬抑形骸,以求道德完备,却不知道在万物中运行的一切无不是道;这就是只治理内在,不治理外在。所谓明白通达而归于纯朴,直到游行于世俗,就是废弃机心而运用形体。园丁听到子贡的话,起初愤怒,后来才发笑;他以使用机械为累而不肯使用,反而把不识不知当作浑沌。本文正在论说天德无为,恐怕有人会以为必须像汉阴老人那样无为,否则就不能参与经世。因此又论述真正浑沌的道术:游行于世俗之间,却不受外物牵累。循本说:所谓“水流迅速如沸汤”,是说速度快得像沸腾的汤水向外溢出。纯白,指本然的资质。瞒然,是双目没有神采的样子。于于,是语气助词,就像俗语讥笑儒者所说的“乎者也”。独自弹弦悲歌来卖名声,是说抬高自己的声调,使声音传遍天下。卑陬,是谦卑退让,自处于偏僻角落。所谓借托浑沌氏的道术,就是假借修习浑沌之术;浑沌就是太极。只知道其中一方面、不知道另一方面,就是专守一端而没有兼知。只治理内在、不治理外在,就是有所获得于自身,却忘掉了外物。汉阴老人就是明白通达而归于纯朴、无为而返回质朴、体认本性、怀抱精神而游于世俗的人。子贡所学本来达不到这种境界,所以当然会感到惊异。况且浑沌氏的道术,我和你都不能认识;他对此感到惊异,不也是应该的吗?这是借孔子的话说明浑沌之道应当完整无偏。谆芒将要向东前往大壑,在东海岸边正好遇见苑风。苑风说:“您将要到哪里去?”谆芒说:“将要去大壑。”苑风说:“去那里做什么?”谆芒说:“大壑这种东西,水注入它也不会满,水从中取出也不会枯竭,我将到那里游历。”苑风说:“先生难道不关心那些横目而视的百姓吗?希望听听圣人的治理。”谆芒说:“圣人的治理吗?任用官吏而不失其适宜,选拔人才而不失其才能,完全显现他们的实际情况,按照他们所能做的去行事;让行动和言语都自然出于自身,于是天下受到感化。只需动手招引、回头示意,四方百姓没有不一同到来的,这就叫圣人的治理。你想听听有德之人的情形吗?”苑风说:“愿意。”谆芒说:“有德之人,居处时没有思虑,行动时没有忧患,不把是非、美恶收藏在心中。四海之内,大家共同从中获利便以此为喜,共同得到供给便以此为安;他茫然失措,像婴儿失去了母亲;又恍惚无所凭借,像行走时失去了道路。财物用度有余,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饮食取得满足,却不知道从何处得到。这就是有德之人的外在形态。你想听听神人的情形吗?”苑风说:“愿意。”谆芒说:“神人精神上升而乘着光明,与形体一同消融灭亡,这叫作昭旷。使生命归于本命,使情性穷尽,天地因此欢乐,一切事物消解灭亡,万物恢复本真,这叫作混冥。” 郭象注:按照事物自身所能做的去实行,也就是顺势任用它。让行动和言语自然出于自身,天下便受到感化;若强使万物去做,就不会有感化。四方百姓没有不一同到来,是说圣人只需指挥、回顾、示意,百姓便各自归于本性,任其自然作为。德人没有思虑和忧患,只是顺从自然;心中没有是非,却任凭天下自行发展,与万物共同获利、共同获得供给,而没有私心。德是神人的形迹,所以说“情形”。乘着光明,就是达到无所谓光明,因此与形体一同消融灭亡。无我而任凭万物,虚空而心中没有收藏,并不是昏暗闭塞。情性穷尽,生命归本,天地就欢乐了。事物不妨碍欢乐,便无所谓事务了。情性复归本真,便混合幽冥而不留形迹。
吕注【注不满,酌不竭,则天府之富也。苑风不知其至无而供万物之求,故以为无意于横目之民也。官施拔举不失其宜,则非无意于尚贤使能也。毕见情事,行其所为,则非使人匿情而投迹者也。行言自为而天下化,手挠顾指而民俱至,则非以赏劝罚沮也。此圣人见于治,而非所以为德。德人者,无思无虑,不藏是非美恶,其心未尝不虚也。四海共利、共给之之为悦,则天下乐推而不厌也。若婴儿失毋,则不知所依;若行而失道,则不知所往。财用有余,则四海共利之而已;饮食取足,则四海共给之而已。此德人之容,而非所以为神也。泰宇发光,所以照也。神则乘之以照,而非光与形灭亡而已,所以虽照而旷也。致命则去故而复常,尽情则离伪而居实。万事消亡,致虚之极。万物复情,芸芸归根。混则合而为一,冥则照亦忘矣】副墨【官施不失宜,无旷职也;拔举不失能,无伏贤也。毕见情事而行其所为,人各纾其情实,无浮行也。行言自为而天下化,所行所言自为而已,无心为人也。不藏是非美恶,言是非美恶不存于胸中,即所谓不思善不思恶也。上神乘光,所谓遂于大明之上是已;与形灭亡,所谓入于窈冥之门是已。此则照彻空旷,无复形拘,故谓之昭旷】门无▯与赤张满稽观于武王之师。赤张满稽曰:「不及有虞氏乎!故离【罹】此患也。」门无▯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其乱而后治之与?」赤张满稽曰:「天下均治之为愿,而何计以有虞氏为!有虞氏之药疡【羊】也,秃而施髢【剃】病而求医。孝子操药以修慈父,其色燋然,圣人羞之。至德之世,不尚贤,不使能;上如标枝,民如野鹿。端正而不知以为义,相爱而不知以为仁,实而不知以为忠,当而不知以为信。蠢动而相使,不以为赐。是故行而无迹,事而无传【髢司马云髲也修当作羞进也标枝言树标之枝无心在上也】郭注【言二圣俱以乱故治之,则揖让之与用师,直时异耳,未有胜负于其间也。均治则愿各足矣,复何为计有虞氏之德而推以为君哉?许无▯之言是也。且天下皆患创乱,故求虞氏之药,操药修父,其色燋然,明治天下者非以为荣也。夫至德之世,贤当其位,非尚之也;能者自为,非使之也。上如标枝,出物上而不自高;下如野鹿,放之而自得也。其仁义忠信,率性自然,非由知也。蠢动相使,用其自动,故动而不谢也;主能任其自行,故行无迹;事各止其分,故不传教于彼也】吕注【有虞氏以乱而后治之,则武王亦以乱而后治之,孰不以天下为事而有不及哉?故有虞氏之药疡也,秃而施髢,病而求医,则是乱而后治也。操药修父,其色燋然,道不至于兼忘,而六亲不和有孝慈,固圣人之所羞也,则有虞之治亦岂得已,而谓过于武王哉?自其迹观之,虽伏羲、燧人犹不得为至德之世;自其心观之,则虞氏、武王之妙处,乃所谓至德之世也。以其无为,故无名;无名,故行无迹而事无传,孰得拟议于其间哉】碧虚【丹朱不肖,有重华以代之;殷受残恶,有神武以戡之,皆非恬然均治也。黔首有病,重华以仁义之药治之,病而求医,乱而求治,岂良医、孝子所愿闻邪?不尚贤故无争,不使能故无败,上如标枝之无心,下如野鹿之自得,此亦感召之理。有邪则义见焉,有憎则仁出焉,有诈则忠显焉,有诞则信彰焉,无上四条,则下四事亦亡矣。蠢动之相役使,物情自然,不以为赐也;无迹无传,不以为特异也】孝子不防其亲,忠臣不謟其君,臣子之盛也。亲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必然邪?世俗之所谓然而然之,所谓善而善之,则不谓之道防之人也。然则俗故严于亲而尊于君邪?谓已道人,则勃然作色;谓已防人,则怫然作色。而终身道人也,终身防人也,合譬饰辞聚众也,是终始本末不相坐。垂衣裳,设采色,动容貌,以媚一世,而不自谓道防;与夫人之为徒,通是非,而不自谓众人,愚之至也。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适者犹可致也,惑者少也;二人惑,则劳而不至,惑者胜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不可得也,不亦悲乎!大声不入里耳,折扬、黄荂,则嗑【呷】然而笑。是故高言不止于众人之心,至言不出,俗言胜也。以二缶钟惑,而所适不得矣。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其庸可得邪?知其不可得也而强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释之而不推。不推谁其比忧【之道作导,防人本多作众人,司马云:凡人也。折扬、皇华,李云:古歌曲也。二缶钟,郭作▯踵甚凿,还如字读之】
译吕惠卿注:水注入而不满,取出而不竭,就是天府般的富足。苑风不知道至无能够供应万物的需求,所以认为谆芒不关心百姓。任用官吏、选拔人才而不失其适宜和才能,并不是完全不崇尚贤能、任用人才;完全显现实际情况,按照各自所能去做,并不是使人隐藏真情而制造形迹;行动和言语自然出于自身,稍加招引、回顾示意而百姓一同到来,并不是靠奖赏来劝诱、靠刑罚来阻止。这些是圣人在治理上的表现,却还不是德的根本。德人没有思虑、没有忧患,不把是非美恶藏在心中,他的心从未不虚。四海共同获利、共同得到供给而感到喜悦,就是天下乐意推戴他而不厌弃他。像婴儿失去母亲,是不知道依靠什么;像行走时失去道路,是不知道往哪里去。财物用度有余,只是四海共同使他获利;饮食得到满足,只是四海共同供给他。这是德人的外在形态,还不是神人的境界。太虚发出光明,所以能够照耀;神乘着光明而行,不只是与光明和形体一同灭亡,所以虽能照耀而又空旷。使生命返回本命,就是除去旧习而复归常道;使情性穷尽,就是离开虚伪而居于真实。一切事务消解灭亡,是使心达到虚的极致;万物恢复本真,是纷纷万物归于根本。混,就是合而为一;冥,就是连光明也忘掉了。副墨【官吏任用都恰当,没有空缺职位的现象;选拔举用也不遗漏有才能的人,没有贤者被埋没的现象。把事情的真实情况全都显现出来,然后依实际去做,使每个人都舒展地表达自己的真实情感,没有虚浮的行为。行动和言论都出于自身,天下便随之教化;所行所言只是出于自身,并不是有意做给别人看的。不把是非、美恶藏在心里,心中不存是非美恶,也就是所谓“不思善,不思恶”。精神上升而乘着光明,这就是所谓“升至大明之上”;与形体一同消灭,这就是所谓“进入窈冥之门”。这样便能照彻空旷之境,不再受到形体拘束,所以称为“昭旷”。】门无鬼和赤张满稽观看周武王的军队。赤张满稽说:“比不上有虞氏的时代吗?所以才遭受这样的祸患。”门无鬼说:“天下本来已经平等安治,是有虞氏来治理它的吗?还是天下先乱了,然后才由他治理呢?”赤张满稽说:“天下能够自然平治,才是人们的愿望,又何必把有虞氏算进去呢?有虞氏的治理,就像给生疮的人用药:秃了才加戴假发,病了才去求医。孝子拿着药为慈父治病,脸色焦急忧苦,圣人以此为羞。至德的时代,不推崇贤者,也不专门役使有才能的人;居上位的像树梢一样,不自以为高,百姓像野鹿一样自在。行为端正,却不知道这是义;彼此相爱,却不知道这是仁;诚实不欺,却不知道这是忠;行为恰当,却不知道这是信。万物自然活动,彼此自然相互作用,并不认为这是恩赐。因此,行动没有痕迹,做事没有流传。【髢,司马光说是髲,假发;“修”应作“羞”,意为进献;“标枝”是说树梢在上方却无心自高。】郭注【说两位圣人都是因为天下混乱才去治理,那么揖让而治和用兵而治,只是时代不同罢了,其中并没有谁胜谁负。天下若本来平治,各人的愿望已经满足了,又何必计算有虞氏的功德,推举他做君主呢?门无鬼的话是对的。况且天下人都苦于创伤和混乱,所以求取有虞氏的药;孝子拿药给父亲治病,脸色焦急忧苦,这说明治理天下并不是用来获取荣耀的。至德时代,贤者处在适合自己的职位上,并不是有人特别推崇他;有才能的人各自发挥,并不是有人专门役使他。居上位的像树梢,位居万物之上却不自高;居下位的像野鹿,任其自在而各得其所。他们的仁、义、忠、信,都是顺应本性自然流露出来的,并不是出于有意的认知。万物自然活动、彼此相使,使用的是它们自身的发动,所以行动而不求感谢;主宰者能任凭万物自行,所以行动没有痕迹;事情各自止于本分,所以不向彼此传授教令。】吕注【有虞氏是在天下混乱之后才治理它,那么武王也是在天下混乱之后才治理它,谁不是把天下的事情当作自己的责任,为什么说有虞氏有所不及呢?所以说有虞氏的治理就像给生疮的人用药:秃了才加戴假发,病了才求医,这就是乱后求治。拿药为父亲治病,脸色焦急忧苦;道还没有达到亲疏俱忘的境界,反而有六亲不和,才显出孝与慈,这本来就是圣人所羞的。那么有虞氏的治理难道也是不得已吗?又怎么能说它胜过武王呢?从事迹上看,即使伏羲、燧人也还不能算是至德时代;从内心来看,有虞氏和武王的精妙处,才正是所谓至德时代。因为无为,所以没有名声;因为没有名声,所以行动无迹、事情无传,谁能在其中加以比较议论呢?】碧虚【丹朱不肖,所以有重华代替他;殷纣残暴邪恶,所以有神武出兵平定他;这些都不是安然均治的状态。百姓有病,重华用仁义之药来医治;病了才求医,乱了才求治,难道是良医、孝子所愿意听到的吗?不推崇贤者,所以没有争夺;不专门役使有才能的人,所以没有失败。居上如树梢般无心自高,居下如野鹿般自在,这也是感应召致的道理。有邪恶,义才显现;有憎恨,仁才出现;有欺诈,忠才彰显;有虚妄,信才显明。没有上面四种情况,下面四种德行也就消失了。】万物自然活动、彼此相互役使,是物性自然,并不认为这是恩赐;行动无迹、事情无传,也不认为这是特别奇异的事。】孝子不防范父母,忠臣不谄媚君主,这是臣子和子女的盛德。父母所说的话,他都说是对的;父母所做的事,他都说是好的,世俗便称他为不肖之子。君主所说的话,他都说是对的;君主所做的事,他都说是好的,世俗便称他为不肖之臣。但哪里知道这一定就是对的呢?世俗所认为对的,他便跟着说对;世俗所认为好的,他便跟着说好,这样的人,就不能说是没有“导”没有“防”的人。难道世俗反而比父母严厉、比君主尊贵吗?若说某人是在引导别人,他便勃然变色;若说某人是在防范别人,他便愤然变色。然而他终身都在引导别人,终身都在防范别人,不过是拼凑譬喻、修饰言辞,以此聚集众人;这正是始终、本末彼此不相归罪。有人垂下衣裳,设置五彩,变动容貌姿态,以取悦一世,却不承认自己是在导、防;又与众人结成同党,混同是非,却不承认自己是众人中的一员,这是愚蠢到了极点。知道自己愚蠢的人,还不算大愚;知道自己迷惑的人,还不算大惑。大惑的人终身不能解脱,大愚的人终身不能清醒。三个人同行,其中一人迷失方向,所要到达的地方仍然可以到达,因为迷惑的人少;两个人迷失方向,就会徒劳而不能到达,因为迷惑的人占了多数。如今天下人都迷惑了,我即使有所祈求和趋向,也不可能实现,岂不可悲吗?宏大的声音,乡里俗人的耳朵听不进去;《折扬》《黄荂》一类歌曲一响,他们便张口大笑。因此,高明的言论不能停留在众人的心中,至理之言无法传播,世俗之言反而占了上风。两个人敲击瓦缶作乐,使人迷惑,于是便失去了应当到达的方向。如今天下人都迷惑了,我即使有所祈求和趋向,难道还能实现吗?明知不可能实现,却还强行推动它,又是一种迷惑,所以不如放下它,不要强行推行。不强行推行,谁还会共同忧虑呢?【“之道”应作“之导”;“防人”原本多作“众人”,司马光说是凡人;“折扬”“皇华”,李颐说是古代歌曲;“二缶钟”,郭象本作“▯踵”,过于穿凿,仍应按原字读。】
郭注【以君亲所言而然,所行而善,此直违俗而从君亲,故俗谓其不肖耳。未知至当正在何许?俗不为尊严于君亲而从俗,俗不谓之謟,明尊严不足以服物,则服物者更在于从俗也。是以圣人未尝独异于世,必与时消息,故在皇为皇,在王为王,岂有背俗而用我哉?世俗遂以多同为正,故谓之导防,则作色不受,而终身导防,亦不问道理,期于相善耳。夫合譬饰辞,应受导防之罪,而世复以此得人,以此聚众,亦为从俗者恒不见罪坐也?与夫人之为徒,通是非而不自谓众人,言世皆至愚,乃更不可不从也。夫圣人道同而帝王殊迹者,诚世俗之惑不可解,故随而任之。天下都惑,虽我有求向至道之情,而终不可得,故尧、舜、汤、武随时而已。故大声非委巷所尚,俗人得啧曲,则同声动笑,此天下所以未尝用圣而尝自用也。以二缶钟惑,而所适不得者,言各自信据,故不知所之,莫若即而同之也。释之而不推,不推谁其比忧?言趣令得当时之适,不强推之令解,则相与无忧于一世矣】循本【世所谓忠臣孝子,以其能有过则谏,不事謟防也。随和君亲者,世俗必以为謟防,而随和世俗者,却不以为謟防。如此,则是敢谏君亲,而不敢谏世俗,世俗反严于亲而尊于君邪?人不肯受导防之名,而所为乃终身导防,混合譬喻,矫饰言辞,求以聚众人之归已,非导防而何?然不自觉也。是一人之身,而终始本末自不相坐罪矣。此下方说归舜身上。舜▯衣裳而天下治,以五采彰施于五色,恭已正南面,故云「▯衣裳,设采色,动容貌」。舜以此媚悦一世,而不自谓导防;与斯人之徒,是非相通,而不自谓同于众人,乃愚之至也。以下以行为喻。如三人同行适东,有一人欲西,不过一人惑耳,犹有可致东之理;二人欲西,则惑者胜矣,徒劳而不能至也。予,赤张满稽自谓也。祈向,欲向也。予虽自有所欲趋向,不可得已。以下又以乐为喻。缶钟,瓦钟也,如秦王击缶之缶。古乐不入众耳,闻俗乐则喜。设有二人击瓦钟以为音,则人必喜其新声而为其所惑,古乐不能行矣。况今天下皆惑,予虽欲有所趋向,其可得邪?重譬喻,重言之意,觉痛切。旧解因「所适」二字,遂连前一节读之,而欲改「缶钟」为「▯踵」,谬矣。此「所适不得」,亦是因上文粘缀下来。上文所适者,人之行也;此所适者,乐之行也。此皆论有虞氏,而武王又不必言矣】厉之人夜半生其子,遽取火而视之,汲汲然惟恐其似已也。郭注【厉,恶人也。言天下皆不愿为恶,其为恶,或迫于苛役,或迷而失性耳。然迷者自思复,而厉者自思善,故我无为而天下自化】副墨【厉人生子,恐其似已。人莫不自知也,而大愚大惑之人,乃至终身不解不灵,则不如厉人矣。欲人深思而得之言意之表】百年之木,破为牺樽,青黄而文之,其断在沟中。比牺樽于沟中之断,则美恶有间矣,其于失性一也。跖与曾、史,行义有间矣,然其失性均也。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二曰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三曰五臭熏鼻,困惾【子公反】中颡;四曰五味浊口,使口厉爽;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飞扬。此五者,皆生之害也。而杨、墨乃始离跂自以为得,非吾所谓得也。夫得者困,可以为得乎?则鸠鸮之在于笼也,亦可以为得矣。且夫趋舍声色以柴其内,皮弁鹬冠搢笏绅修以约其外,内支盈于柴栅【防】外重纆缴【灼】睆【玩】睆然在纆缴之中而自以为得,则是罪人交臂历指而虎豹在于槛囊,亦可以为得矣【惾犹刻贼不通也鹬鸟名取其羽毛以饰冠睆睆李云穷视貌交臂反▯也】吕注【牺樽青黄以譬曾史之修,沟中之断以譬盗跖之污。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乃所以为得,恶取曾史盗跖于其间哉!夫色者非明,而色色者明,以五色乱之,乃所以使目不明也;声者非聪,而声声者聪,以五声乱之,乃所以使耳不聪也。达乎此,则五臭之熏鼻,五味之浊口,趣舍之滑心,亦若是而已。心无趣舍,以趣舍滑之,所以使性飞扬而不止也。彼杨墨者,固天下之才士,而不闻道,所知不出于五者之间,乃始离跂自以为得,则鸠鸮之在笼,亦可以为得矣。夫柴其内而使道不得集,约其外而使心不得解,其缪内支盈于柴栅,外重纆缴,自达者观之,在纆缴之中,睆睆然明矣,犹自以为得,则罪人交臂历指,虎豹在于囊槛,亦可以为得矣】详道【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盖人之生也,性静而莫之动,德厚而莫之迁,妄境在前,灵源日滑,以至忘不赀之良贵,趣无穷之▯腐者,岂不惑哉?此君子所以贵乎啬也】
译郭注【按照君亲所说便说对,按照君亲所做便说好,这只是违背世俗而顺从君亲,所以世俗称他为不肖罢了。谁知道最恰当的标准究竟在哪里呢?世俗不以君亲为尊严,反而顺从世俗;世俗不说这是谄媚,正说明尊严不足以使人服从,真正使人服从的反而是顺从世俗。因此圣人从不故意与世俗不同,而一定随时代变化进退;在皇帝时代便遵循皇帝之道,在王者时代便遵循王者之道,难道会背离世俗而只实行自己的主张吗?世俗于是把多数人的相同意见当作正确,所以一旦被说成是在引导、防范,便变色不肯接受;但他终身都在引导、防范,也不问是否合乎道理,只求彼此相好罢了。拼凑譬喻、修饰言辞,本应承担导、防的罪责,可世俗反而因此任用他、聚集众人;这也是顺从世俗的人总看不见罪责的缘故。与众人结为同党,混同是非,却不自称为众人,意思是世人都极其愚蠢,反而不能不顺从他们。圣人之道相同而帝王的事迹不同,确实是因为世俗的迷惑无法解除,所以圣人随顺并任用它。天下人都迷惑了,我虽有求取和趋向至道的愿望,却始终不能实现,所以尧、舜、汤、武只是随时代而行罢了。宏大的声音不是小巷俗人所崇尚的,俗人听到鄙俗的曲调,便跟着发笑;这就是天下从未采用圣人之道,却总是自作主张的原因。】用两个人敲击瓦缶作乐而使人迷惑,使人失去应到达的方向,是说各人都只相信自己的依据,所以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不如就顺着他们,与他们相同。放下它而不强行推行,不强行推行,谁还会共同忧虑呢?意思是姑且让他们得到当时所适宜的东西,不强行推动他们使其理解,这样彼此在一世之中就没有忧患了。】循本【世俗所说的忠臣孝子,是因为他们能够在君亲有过错时劝谏,而不是一味谄媚、顺从。顺从君亲的人,世俗一定认为是谄媚、导防;但顺从世俗的人,却不被认为是谄媚、导防。这样看来,就是敢于劝谏君亲,却不敢劝谏世俗,难道世俗反而比父母严厉、比君主尊贵吗?人不肯接受“导防”这个名声,但所作所为却终身都在导防,混合譬喻、矫饰言辞,想借此聚集众人归附自己,这不是导防又是什么呢?只是自己没有察觉罢了。同一个人的一生,始终、本末竟然自己不相互归罪。下面开始说到舜。舜垂衣裳而天下安治,用五彩彰显五种颜色,恭敬自持,面向南方而立,所以说“垂衣裳,设置彩色,变动容貌”。舜以此取悦一世,却不承认自己是在导防;又与这些人结为同党,混同是非,却不承认自己同于众人,这就是愚蠢到了极点。以下用行动作比喻。比如三个人一同向东走,其中一人想向西,不过是一个人迷惑,仍有办法使他到达东方;两个人想向西,就是迷惑者占了多数,徒劳而不能到达。这里的“予”,是赤张满稽自称。“祈向”就是想要趋向。我虽有自己想要趋向的地方,却不可能到达。】以下又用音乐作比喻。缶钟,就是瓦制的钟,如秦王击打的瓦缶。古乐不能进入众人的耳朵,听到俗乐却感到喜悦。假如有两个人敲击瓦钟作乐,人们一定喜欢它的新声,因而被它迷惑,古乐也就无法推行了。何况如今天下人都迷惑了,我即使想有所趋向,难道还能实现吗?这里反复设喻、反复申说,语意显得格外痛切。旧注因为“所适”二字,便把它同前一节连起来读,又想把“缶钟”改成“▯踵”,这是错误的。这里的“所适不得”,也是承接上文而来。上文的“所适”,指人的行动方向;这里的“所适”,指音乐的流行方向。这些都是在评论有虞氏,武王也就不必再说了。】有个恶人半夜生下孩子,立即拿火来照看,急切地只怕孩子长得像自己。郭注【“厉”是恶人的意思。说天下人没有谁愿意成为恶人;他们之所以作恶,有的是被繁重的劳役逼迫,有的是迷失本性而如此。然而迷失的人自己还想恢复本性,恶人自己还想向善,所以我无为而天下自然教化。】副墨【恶人生下孩子,害怕孩子像自己。人人都多少能够自知,只有大愚大惑的人竟至于终身不能解脱、不能清醒,那还不如这个恶人。这里是想让人深入思考言语意义之外的道理。】生长百年的树木,砍下来制成祭祀用的酒樽,涂上青黄等颜色并加以雕饰;树木的另一段却断在沟中。把祭祀用的酒樽同断在沟中的木头相比,美丑当然有差别,但在丧失本性这一点上却是相同的。盗跖和曾参、史鳅,在行为和义理上虽有差别,然而丧失本性却是一样的。况且丧失本性有五种:第一,五色扰乱眼睛,使眼睛不能明辨;第二,五声扰乱耳朵,使耳朵不能听清;第三,五臭熏染鼻子,使鼻中困塞不通;第四,五味混浊口腔,使口味失常;第五,趋取和舍弃扰乱心灵,使本性飞扬不定。这五种情况都是生命的祸害。可是杨朱、墨子却开始分离、偏执,自以为有所获得,这不是我所说的获得。所谓获得,若竟是使自己困窘,能叫作获得吗?那么斑鸠、猫头鹰关在笼子里,也可以说是获得了。况且以对声色的趋舍来堵塞内心,以皮弁、鹬冠、插笏、绅带等礼服来约束外表;内心支撑堵塞在柴栅之中,外面又重重缠着绳索,眼睛睁得圆圆的,却处在绳索束缚之中还自以为有所获得;那么罪人被反绑着、手指被逐一历数,虎豹关在槛囊之中,也都可以说是有所获得了。【“惾”仍是刻贼、阻塞不通之意;“鹬”是鸟名,取其羽毛来装饰帽子;“睆睆”,李颐说是看起来困窘的样子;“交臂”是反绑双臂。】吕注【把牺樽涂成青黄,用来比喻曾参、史鳅的修饰;把断在沟中的木头,用来比喻盗跖的污秽。使本性得到修养而返归于德,德最终同于本初,这才是所谓获得,何必在曾参、史鳅、盗跖之间分别取舍呢?颜色本身并不是明,能够辨识各种颜色才是明;五色扰乱它,所以使眼睛不能明。声音本身并不是聪,能够辨别各种声音才是聪;五声扰乱它,所以使耳朵不能聪。明白了这一点,那么五臭熏鼻、五味浊口、趋舍滑心,也都是同样的道理。心本来没有趋舍,却被趋舍扰乱,所以使本性飞扬不止。杨朱、墨子本来是天下的才士,只是没有听闻大道;他们的认识不超出这五种事物的范围,却开始偏执自守,自以为有所得,那么斑鸠、猫头鹰关在笼中,也可以说是有所得了。他们用外物堵塞内心,使大道不能聚集;用礼制约束外表,使心不能解脱。内心支撑堵塞,充满如柴栅;外表又重重缠绕绳索。通达之人看来,他们明明处在绳索之中,却仍自以为有所得;那么罪人反绑双臂、手指被逐一历数,虎豹关在囊槛中,也可以说是有所得了。】详道【老子说:“五色使人眼睛昏盲,五音使人耳朵聋,五味使人口味失常。”人的生命本来性情安静,没有什么能扰动它;德性深厚,没有什么能使它迁移。妄境出现在眼前,灵明的本源日益受到扰乱,以至忘掉不可估量的真正珍贵之物,反而趋向无穷的腐朽,这难道不是迷惑吗?】这就是君子之所以看重节制、爱惜精神的原因。
口义【其断在沟中,破为牺樽之余者也。荣辱不同,同为枯木耳。此与臧谷亡羊意同。声色臭味皆足乱性,以四者与趣舍并言,所以抑之也。困惾冲逆人也,中颡,自鼻而通于颡也。浊口,污其口也。厉爽,乖失也。趣舍,是非好恶也。以趣舍滑乱其心,则自然之性失矣。杨墨之学,趣舍滑心者也。彼以其说自困,而乃曰自得。以此为自得,则鸠鸮在笼亦可以为得矣,贬之之甚也。以其趣舍是非梗碍胸次,故曰柴其内。冠弁搢绅,儒者之服,以礼强自拘束,故曰约其外。内则支塞充盈如柴栅然,外为礼文所拘如罪人被缚。睆睆,目视貌。人见其自苦如在束缚之中,而彼自以为得,则罪囚之人、囊槛之虎亦可以为得矣。盖极口以诋杨墨也】管见》总论【是篇首论天地大化,人物众多,在君天下者,凡观以道,直行以德,无为无欲,官治分明,盖以不同同之,物莫得而异也。大莫大于天地,尊莫尊于道德。圣人道兼覆载,故得而并称焉。南华以天地明君德,此所以统天地、御万物,而君天下之道也。人见其应物多方,疑其圣知聪明绝人远甚,而不知刳心无为之所致也。是以有君天下之德者,立本原以正其在我,则天地不期合而合,人物不期化而化,视乎无形,听乎无声,▯感奇应,有不止乎此者。故黄帝遗▯珠而象罔得之,帝尧要啮缺而许由危之,谓道不可以有心求,不可以聪明得也。华封请三祝,圣人使之分富、授职、千岁上仙,则何累之有?子高辞诸侯而耕于野,以见德衰刑立,贤人退藏,法密于前,患钟于后,乱自此始矣。故举泰初有无,俾究物生之本,性命之所自来,德同于初,物将自化。彼可不可、然不然,服恭俭、拔公忠者,抑又外用其心矣。汉阴之耻用机械,武王之帅师拯民,一则抱朴守真,一则以权济义,出处、动静,时有不同,皆不离乎道而已。若夫厉人之恐子似已,大惑者终身不灵。残朴为樽,滑心伤性,德不足以存生,如天下何?凡此皆以困为得者,若杨、墨之苦觳,难为者也。至比之鸠、鸮、虎、豹,则非惟薄之,而恶之亦甚矣】
庄子翼卷三<子部,道家类,庄子翼>
译口义【那段木头断在沟中,是被砍来制成牺樽后剩下的部分。荣华与屈辱虽不同,终究同是枯木。这同《臧谷亡羊》的意思相同。声、色、臭、味都足以扰乱本性,所以把这四者同趋舍并列来说,是为了贬抑它们。“困惾”是冲击、阻逆人的意思;“中颡”是从鼻子向上直通额头。浊口,就是污浊口腔;厉爽,就是乖乱、失常。趋舍,就是是非、好恶。用趋舍扰乱心灵,自然本性便丧失了。杨朱、墨子的学说,正是以趋舍扰乱心灵。他们被自己的学说困住,却说自己有所得。若把这当作所得,那么斑鸠、猫头鹰关在笼中也可以说有所得了,这是极力贬低他们。因为他们把趋舍是非堵塞在胸中,所以说“堵塞其内”。冠弁、搢绅是儒者的服饰,以礼制强行约束自己,所以说“约束其外”。内心支塞充满,像柴栅一样;外表被礼制文饰拘束,如同罪人被捆绑。睆睆,是眼睛注视的样子。人们看见他们自我苦困,像处在束缚之中,而他们却自以为有所得,那么罪囚和关在囊槛中的虎也可以说有所得了。这是极力斥责杨朱、墨子。】管见》总论【本篇开头论述天地的大化流行以及人物众多,认为统治天下的人,凡事都用道来观察,用德来实行,无为无欲,使官职治理分明;这是以不同归于相同,使万物不能各自标异。没有比天地更大的,没有比道德更尊贵的。圣人的道兼具覆盖、承载之德,所以可以同天地并称。南华以天地来说明君主的德性,这就是统摄天地、驾驭万物、君临天下的道理。人们见他应接万物、处理事务多方多面,便怀疑他的圣知聪明远超常人,却不知道这是由于剖开内心、实行无为所造成的。因此,具有君临天下德性的人,树立根本,端正自身;这样天地不待约定便自然契合,人物不待强制便自然化育;观察无形,听察无声,玄妙的感应和奇异的应验,超过此处所说的还多得很。所以黄帝遗失玄珠,最后由象罔得到它;帝尧向啮缺请教,啮缺却使许由感到危险;这是说大道不能用有心去求,也不能靠聪明才智得到。华地封人请求三种祝愿,圣人却让他分别分给别人富贵、授予职位、祝其千岁升仙,这样还有什么牵累呢?子高辞去诸侯之位,到野外耕作,用来显示德性衰败、刑法建立之后,贤人退藏,法令日益严密,祸患随后聚集,混乱便从此开始。因此举出“泰初有无”,使人探究万物产生的根本和性命的来源;德性同于本初,万物将自然化育。】那些争论可不可、然不然,穿戴恭敬俭朴的服饰,选拔所谓公正忠诚的人,其实又是在向外运用心思。汉阴丈人以使用机械为可耻,武王统率军队来拯救百姓;一个是抱守质朴、保持真性,一个是运用权宜来成就义理。出仕与退处、行动与静止,因时势而有所不同,但都没有离开大道罢了。至于恶人害怕孩子像自己,大惑的人终身不能清醒。毁坏朴木制成酒樽,扰乱心灵、损伤本性,德性不足以保全生命,这样又能把天下怎么样呢?凡此种种,都是把困窘当作所得,像杨朱、墨子那样自苦而不自知,是令人难以承受的。等到把他们比作斑鸠、猫头鹰、虎、豹,就不仅是鄙薄他们,厌恶他们也到了极点。《庄子翼》第三卷 〈子部,道家类,《庄子翼》〉
钦定四库全书庄子翼卷四明 焦竑 撰天道第十三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成;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圣道运而无所积,故海内服。明于天,通于圣,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德者,其自为也,昧然无不静者矣。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故帝王圣人休焉。休则虚,虚则实,实者伦矣。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静则无为,无为也,则任事者责矣。无为则俞俞,俞俞者,忧患不能处,年寿长矣。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万物之本也。明此以南向,尧之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为臣也。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处下,▯圣素王之道也。以此退居而间游,江海山林之士服;以此进为而抚世,则功大名显而天下一也。郭注【天道、帝道、圣道,三者皆恣物之性而无所牵滞,故虽六通四辟而无伤于静也。善之乃静,则有时而动矣。万物无足以挠心,斯自得也。水静犹明,而况圣人之心静乎?盖有其具而任其自为,故所照无不洞明。天地之平、道德之至者,凡不平不至,生于有为也。休则未尝动,动则得者不失其所以动矣。任事者责言。夫无为也,则群材万品各任其事而自当其责,故舜、禹有天下而不与焉,此之谓也。俞俞,从容自得貌。寻万物之本,皆在不为中来。明此以南面、北面,以此而处上、处下,皆无为之至也。有其道为天下所归,而无其爵者,所谓素王自贵也。以此退居间游,则巢、许之流;进为抚世,则伊、望之伦也。夫无为之体大矣,天下何所不为哉?故主上不为▯宰之任,则伊、吕静而司尹矣;▯宰不为百官之所执,则百官静而御事矣;百官不为万民之所务,则万民静而安其业矣;万民不易彼我之所能,则天下之彼我静而自得矣。自天子至于庶人,下及昆虫,孰能有为而成哉?是故弥无为而弥尊也】吕注【天地运转无穷,而未始有物,故万物成而非雕而刻之也。帝道一日万几,而未始有物,故天下归非悦而求之也。圣道无乎不在,而未始有物,故天下服非以力服之也。明于天,通于圣,知其皆运而无所积,则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德也。运则转变无穷,无积则介然之有不留乎胸中也。虽吾之自为,犹将昧乎无不静者,以为而未尝为故也,况人各为其为,而有不静者乎?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若以静为善而后静,非本静也。万物无足以铙心,则其本自静,非静之而后静也。何则?万物得我以生,我则不生,万物孰能铙之?明乎此,则于其并作也,乃所以观其复;于其芸芸也,乃所以归其根。复而归根,则其自静也。水静犹明,而况精神上际下蟠,无所不极,而藏之圣人之心,则其静也,非特水之静烛须眉、平中准而已。盖天地于此乎观,则是其鉴;万物于此乎形,则是其镜也。虚则无所于逆,静则一而不变,恬则安于无知,淡则不与物交,寂则寂然不动,漠则合气于漠,此六者,圣人之所以无为也。天地之平,则无有高下;道德之至,则无以复加,此帝王圣人之所休也。盖应万几之变,供万物之求,而无此焉,则无所于休,而其神惫于事为之众矣。其能虚乎?虚者刳其心,则韬乎其事,而其富至于有万不同,故虚则实。虽不同,而其理未尝乱,则虚非特以实而伦,又将以静而动,动而得也。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则静而动,动于不得已而当,则动而得者也。致虚而至于静,则万物不足以铙心而无为,无为则任事者责,而我不劳矣。俞俞则无往而不然,忧患于何而处,年寿所以长也。明乎虚静之说,则恬淡寂漠亦若是而已,所从言之异耳。万物职职,皆从无为植,乃其所以为本也。古之圣人,或南面而为尧,或北面而为舜,或以帝王之德处乎……】上或以▯圣之道,处乎下,或退居间游,或进为抚世,其明乎万物之本,则一也】笔乘【无所积,无留滞也。帝道,即帝王天子之德;圣道,即▯圣素王之道。与末相应,旧注以三皇五帝分属者,非是。六通四辟,辟与辟同,言六合四方皆洞达也。昧然,聪明尽泯也。平中准,大匠取法者,如周礼匠人水地以县是也。虚静恬淡寂寞无为,天地将准焉,故曰天地之平。俞俞,即愉愉。处,犹入也。自得,则悲哀不能入,而形未尝衰也。故曰俞俞者,忧患不能处,年寿长矣。本,谓本根,言天地万物皆从虚静而生,故曰万物之本。此又推本言之,欲人知安身立命于此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庄子翼》第四卷 明代焦竑撰写 《天道》第十三 天道运行而不积留,所以万物得以成就;帝王之道运行而不积留,所以天下归附;圣人之道运行而不积留,所以四海之内都服从。明白天道,通达圣道,能够在帝王之德中四通八达的人,他的一切作为都出于自身,心神昏默而无不安静。圣人的安静,并不是因为认为安静好才安静;是万物没有什么足以扰乱他的心,所以安静。水安静时,就能清楚照见人的胡须眉毛,水平到可以测量平准,最巧的工匠也取法于此。水静尚且如此明澈,何况人的精神!圣人的心安静下来,不就是天地的鉴照、万物的镜子吗?虚、静、恬、淡、寂寞、无为,是天地的平准和道德的最高境界,所以帝王圣人都在这里休息。休息就能虚空,虚空就能充实,充实便使万物各循其伦。虚空就能安静,安静就能行动,行动就能有所获得。安静就是无为;无为,承担具体事务的人便各自负责。无为便从容自得;从容自得,忧患不能停留,年寿也会长久。虚、静、恬、淡、寂寞、无为,是万物的根本。明白这个道理而面南为君,是尧做君主的方式;明白这个道理而面北为臣,是舜做臣子的方式。依此居上,是帝王天子的德性;依此居下,是玄圣素王的道术。依此退居而闲游,江海山林中的士人便会服从;依此出仕而安抚世人,就会功业宏大、声名显著,天下归于统一。郭注【天道、帝王之道、圣人之道,三者都是任凭万物的本性发展,不受牵制、不被滞碍,所以即使六方四面都通达,也不妨碍其安静。若认为安静是好的才去安静,就会有时安静、有时行动。万物没有什么足以扰乱心灵,这就是自得。水安静尚且明澈,何况圣人的心安静呢?因为具备照察万物的条件,又任凭万物自行作为,所以所照见的没有不清楚明白的。天地的平准、道德的最高境界,凡是不平、不至,都是由有为产生的。休息就是未曾行动;行动而有所获得,就是不失去行动的依据。所谓“任事者责”,是说无为之后,各种人才、万类事物各自承担自己的事务并自行负责。所以舜、禹拥有天下却不亲自干预,这就是这个意思。有其道而为天下所归附,却没有相应爵位的,便是所谓素王,以自身为尊贵。依此退处闲游,就是巢父、许由一流;依此出仕安抚世人,就是伊尹、太公一类。无为的本体广大无边,天下还有什么不能自行作为呢?因此,君主不亲自承担宰辅的职责,伊尹、吕尚便能安静地任职;宰辅不代替百官处理他们所掌管的事务,百官便能安静地治理政事;百官不代替百姓操办他们自己的事务,百姓便能安静地安居乐业;百姓不改变彼此各自的才能,天下彼此之间便能安静而各得其所。从天子直到平民,下至昆虫,谁能够靠有意作为而成就万物呢?所以越是无为,便越是尊贵。】吕注【天地运行无穷,却从未刻意造作什么,所以万物自然成就,而不是靠雕琢刻画。帝王之道一日之间要处理万般事务,却从未刻意造作什么,所以天下归附,而不是靠取悦、招求而来。圣人之道无处不在,却从未刻意造作什么,所以天下服从,而不是用力量使人服从。明白天道,通达圣道,知道它们都在运行而不积留,那么便能在帝王之德中六通四辟。运行就是转变无穷,不积留就是一点执著也不留在胸中。即使是我自己的作为,也将昏默而无不安静,因为虽有作为却不曾执著于作为;何况让人人各自去做自己的事,哪里还会有不安静的呢?圣人的安静,并不是因为认为安静好才安静;若把安静当作好,然后才去安静,那就不是根本的安静。万物没有什么足以扰乱心灵,是因为它本来安静,并不是先强使它安静。为什么呢?万物依靠我而生,而我并不自生,万物又有什么能扰乱我呢?明白这个道理,在万物同时兴作时,正好可以观察它们回归;在万物纷纷繁盛时,正好可以使它们归根。回归、归根,就是它们自行安静。水安静尚且明澈,何况精神上通达天际、下贯大地,无所不到,藏于圣人的心中;它的安静,岂只是像水那样照见胡须眉毛、平到可以测量而已。天地由此来观照万物,这就是它们的鉴;万物由此显现形态,这就是它们的镜。虚,就是不对任何事物产生抵触;静,就是专一而不改变;恬,就是安于无知;淡,就是不与外物交接;寂,就是寂然不动;漠,就是使自身之气同于空漠。这六种状态,是圣人实行无为的方式。天地的平准,就是没有高下;道德的最高境界,就是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这正是帝王圣人休息的地方。因为要应对万般事务的变化、满足万物的需求,如果没有这种境界,就无处休息,精神便会因事务繁多而疲惫。这样能够虚吗?虚,就是剖空自己的心,使其不执著于事务;这样反而能包容万物的不同,所以虚便能充实。万物虽各不相同,但其道理从未混乱;因此虚不仅能使万物充实而各有条理,还能由静而动,由动而有所得。谁能安定长久呢?行动缓慢地自然发生,便是由静而动;在不得已时行动而又恰当,便是行动而有所获得。达到虚而至于静,万物便不足以扰乱心灵,于是无为;无为,承担事务的人便各自负责,而我不劳苦。保持从容自得,便无往而不适,忧患哪里能停留,年寿也因此长久。明白虚静的道理,那么恬淡、寂寞也不过如此,只是说法不同罢了。万物纷纷活动,都从无为中建立起来,这就是无为成为万物根本的原因。古代圣人,有的面南而为尧,有的面北而为舜,有的凭帝王之德处在上位……】有的凭玄圣之道处在下位,有的退居闲游,有的出仕安抚世人;他们对万物根本的认识是相同的。】笔乘【“无所积”,就是没有停留和滞碍。帝王之道,就是帝王天子的德性;圣人之道,就是玄圣素王之道。它与篇末相呼应,旧注把三皇五帝分别归属三道,是不对的。“六通四辟”,“辟”与“辟”相同,是说六合四方都通达无碍。“昧然”,就是聪明才智全部泯灭。水面平到可以测量,最巧的工匠取法于此,如《周礼》所说工匠用悬绳测定水平。虚、静、恬、淡、寂寞、无为,是天地将以为准则的境界,所以说是天地的平准。“俞俞”就是愉愉。处,犹如进入。自得,就是悲哀不能侵入,形体也从未衰败,所以说从容自得的人,忧患不能停留,年寿长久。根本,就是本根;意思是天地万物都从虚静中产生,所以说它是万物的根本。这又进一步推究根本,是要人知道应当在此安顿自身、确立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