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翼卷五
郭注【斯皆先示有情,然后寻至理以遣之。若云我本无情,故能无忧,则夫有情者,遂自绝于远旷之域,而迷困于忧乐之境矣】吕注【黄帝之所休,则心死形废,如土壤而不觉。栁之生其肘也,栁者易生之物。以滑介为事,则其初不免惊而恶之,终知其生之为假借尘垢,又何恶焉?古之所谓观化者,其道盖如此】循本【冥伯死者之称犹文选所称冥漠君冥伯之丘死人墓也其墓在昆仑之墟黄帝所曾休息处因感此人不能如黄帝之升仙而死也栁者障柩之栁檀弓周人墙置翣注墙栁衣也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墟墓之间意想所致倐有障柩之栁出于左手所肘处不祥之征殆将死矣故其意蹶蹶然惊动而恶之支离叔既恶之又问滑介叔曰汝恶之乎介叔曰予无恶生者假借而已所谓四大假合是也既假之而生则不过如尘垢之集耳何足控搏故死生常理有如昼夜何足惊惧化死也孟子且比化者无使土亲肤之化言吾与子适墓观人之死而睹此不祥死将及我人有死则我必有死又何恶焉或以栁为杨栁之栁恐于文义不相贯也】庄子之楚见空髑【独】髅【楼】髐【嘐】然有形撽【苦吊反】以马捶因而问之曰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钺之诛而为此乎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于是语卒援髑髅枕而卧夜半髑髅见梦曰子之谈者似辩士诸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说乎庄子曰然髑髅曰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纵】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子闾里知识子欲之乎髑髅深矉蹙頞曰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郭注【旧说云庄子乐死恶生斯说谬矣若然何谓齐乎所谓齐者生时安生死时安死生死之情既齐则无为当生而忧死耳此庄子之旨也】吕注【原始要终,故知生死之说,以其一体而已。则世之贪生恶死者,固非是;乐死而恶生者,亦岂所以为一体邪?而庄子言此者,以世人所病尤在于贪生恶死,则南面王乐之说,岂无为而言之乎】碧虚【好生者以世事为乐趣死者以人间为劳唯超死生者可以论其大槩矣】新传【夫生者,一气之暂聚;死者,一气之暂散。生未必无为,而死未必有为。未必无为者,至乐所以缺;未必有为者,至乐所以全。此庄子所以有髑髅不弃南面之乐之言也。夫六骸者,寓之于身也。生则随气而暂聚,死则随气而暂散。聚散皆非我之所有,我又何自有而有我乎?自有而有我,则未能忘形也;不能忘形,则有为也;有为而与物相靡刃,则至乐安能内全?与此髑髅之不欲复为于人也】颜渊东之齐孔子有忧色子贡下席而问曰小子敢问回东之齐夫子有忧色何邪孔子曰善哉女问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懐大绠【梗】短者不可以汲深夫若是者以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夫不可损益吾恐回与齐侯言尧舜黄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农之言彼将内求于已而不得不得则惑人惑则死且女独不闻邪昔者海鸟止于鲁郊鲁侯御【迓】而觞之于庙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鸟乃▯视忧悲不敢食一脔【卢转反】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已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游之坛陆浮之江湖食之防【秋】防【由】随行列而止委蛇而处彼唯人言之恶闻奚以夫譊譊为乎咸池九韶之乐张之洞庭之野鸟闻之而飞兽闻之而走鱼闻之而下入人卒【猝】闻之相与还而观之鱼处水而生人处水而死彼必相与异其好恶故异也故先圣不一其能不同其事名止于实义设于适是之谓条达而福持【璮司马本作澶水沙澶也音但】郭注【不可损益,故当任之而已。内求不得,将求于外。舍内求外,非惑如何?不一其能,不同其事者,言各随其情也。实而适,故条达;性常得,故福持】吕注【海鸟之说,欲学者深思而慎出也。冲城、窒穴之殊器,千里、捕防之殊技,夜明、昼暗之殊性,此先圣之所以不一其能、不同其事也。名止于实,则无过实之名;义设于适,则无过施之义。条达则随其条之短长而不求通,求通则不达矣;福持则因其分之小大而不过与,过与则不持矣】碧虚【受命自然,不可劝成,其犹小囊,讵能容大?禀质定分,不可迁适,其犹短绠,讵能引深?海鸟之惊九韶,如齐侯之惊皇道也。人有贤愚,故莫能一;事有古今,故莫能同。名实不越,则有条而不塞;义理适用,则祸去而不危矣】
译郭象注:这些话都是先显示出有情感的一面,然后再寻求至理来排遣它。如果说我本来没有情感,所以能够没有忧愁,那么有情感的人就会自绝于高远旷达的境界,而困惑沉溺在忧乐之中。吕惠卿注:所谓黄帝休息的地方,是说心已经死亡、形体已经废弃,像土壤一样而不自觉。滑介叔的肘上长出柳树,柳树是容易生长的东西。以滑介叔的情形来说,他开始时免不了惊讶厌恶,最终知道生命只是暂时借来的尘垢,又有什么可厌恶的呢?古人所谓观看万物变化,道理大概就是这样。循本:冥伯是对死者的称呼,犹如《文选》中所说的冥漠君。冥伯之丘就是死人的坟墓,它的墓在昆仑的废墟上,是黄帝曾经休息的地方。庄子因此感叹这个人不能像黄帝那样升仙,而只是死去。柳,是停放棺柩所用的柳木,《檀弓》说周人筑墙安置翣,注说墙就是柳衣。支离叔与滑介叔在坟墓之间观看,这只是意念所造成的想象,忽然有一棵用来遮护棺柩的柳木从左手肘处长出,这是不祥的征兆,大概将要死了,所以他的心意惊动而厌恶它。支离叔已经厌恶这件事,又问滑介叔:“你厌恶它吗?”滑介叔说:“我没有什么可厌恶的。生命只是暂时借来的,也就是所谓四大暂时假合。既然借此而生,不过像尘垢聚集罢了,有什么值得控制和搏取的呢?死生是常理,犹如昼夜,有什么值得惊惧的呢?既然变化就是死亡,我们和你正好到墓地观看人的死亡,既看见这种不祥之事,死亡将要来到我身上;人有死亡,我就必然有死亡,我又为什么要厌恶呢?”有人把“柳”解释为杨柳的柳,恐怕与文义不相贯通。庄子到楚国去,看见一具空的骷髅,干枯而有形,就用马鞭敲击它,随即问道:“先生是因为贪恋生命、违背正理而落到这个地步吗?还是因为有亡国的事情,受斧钺诛杀而落到这个地步?还是因为有不善的行为,给父母妻子留下羞惭丑事而落到这个地步?还是因为遭受饥寒之患而落到这个地步?还是因为年岁已尽、寿命终止而落到这个地步?”话说完后,庄子拿起骷髅,把它枕在头下睡觉。半夜,骷髅托梦给他说:“你的谈论,很像辩士。你所说的,全是活人的忧累。死了以后就没有这些了。你想听听死的道理吗?”庄子说:“好。”骷髅说:“死了以后,上面没有君主,下面没有臣属,也没有四时事务,可以从容地把天地当作春秋,即使面南称王的快乐,也不能超过这种快乐。”庄子不相信,说:“我让司命使你的形体复生,使你的骨肉肌肤恢复,让你回到父母、妻子、乡里、亲友那里,你愿意这样吗?”骷髅深深皱眉,紧蹙额头,说:“我怎么能抛弃面南称王的快乐,重新回到人世间劳苦呢?” 郭象注:旧说认为庄子喜爱死亡、厌恶生命,这是错误的。如果真是这样,怎么能说齐同呢?所谓齐同,是活着时安于生命,死时安于死亡;生死的情感既然齐同,就不会只应当为活着而忧虑死亡。这才是庄子的宗旨。吕惠卿注:推究事物的起始,考察它的终结,所以知道生死的道理,因为生死本来是一体。世上贪恋生命、厌恶死亡的人,固然不对;那么喜爱死亡、厌恶生命的人,难道就是把生死看作一体吗?庄子这样说,是因为世人的弊病尤其在于贪生恶死;因此所谓死后有面南称王的快乐,难道是没有根据地说的吗?碧虚:喜爱生命的人把世间事务当作乐趣,厌恶死亡的人把人间看作劳苦;只有超越生死的人,才可以谈论其中的大概。新传:生命,是一股气暂时聚集;死亡,是一股气暂时散开。生命未必就是无为,死亡也未必就是有为。生命未必无为,所以最大的快乐有所欠缺;死亡未必有为,所以最大的快乐得以完整。这就是庄子说骷髅不愿舍弃面南称王的快乐的原因。人的六骸,只是暂时寄寓于身体之中;活着时随着气暂时聚合,死后随着气暂时离散。聚合和离散都不是我所能拥有的,我又凭什么自有而形成一个“我”呢?若自以为拥有自身而形成“我”,就是还没有忘掉形体;不能忘掉形体,就是有所作为;有所作为而和外物相互摩擦,最大的快乐又怎么能在内心完整呢?这正如骷髅不愿重新回到人间一样。颜渊向东到齐国去,孔子面有忧色。子贡离开席位问道:“弟子冒昧请问,颜回向东到齐国去,夫子面有忧色,为什么呢?”孔子说:“你问得好。从前管子说过一句话,我非常赞同:‘小袋子不能容纳大的东西,短绳子不能汲取深井的水。’像这种情况,是因为人的禀命有所成就,而形体有适宜的限度;这些都不能增减。我担心颜回会向齐侯谈尧、舜、黄帝的道理,又进一步谈燧人、神农的话。齐侯将转向内心寻求,却又找不到;找不到就会迷惑,迷惑就会伤害颜回。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吗?从前有一只海鸟停在鲁国郊外,鲁侯迎接它到宗庙,用酒款待它,演奏《九韶》给它听,准备太牢作为食物。海鸟却睁大眼睛忧愁悲伤,不敢吃一块肉,不敢喝一杯酒,三天就死了。这是用养人的方法养鸟,不是用养鸟的方法养鸟。用养鸟的方法养鸟,就应当让它栖息在深林,游荡在沙洲,浮游于江湖,吃小鱼小虾,随着同类成行而停留,曲折自在地处居。它只厌恶听到人的言语,何必对它大声喧闹呢?把《咸池》《九韶》的音乐奏响在洞庭旷野,鸟听到就飞走,野兽听到就逃跑,鱼听到就潜入水底;人突然听到,便一起回头观看。鱼生活在水中,人生活在陆地上,他们必然各自以不同的事物为好恶,所以好恶不同。先代圣人不使万物的才能相同,不使万物从事同样的事情;名必须止于实,义必须设置在适宜之处,这叫作条理通达而福分得以保持。〔“持”字,司马彪本作“澶”,澶水的“澶”,音但。〕 郭象注:既然不能增减,就应当任凭它而已。向内心寻求却找不到,就会转而向外求取;舍弃内求而向外求,不迷惑又是什么呢?不使万物的才能相同,不使它们从事同样的事情,是说各自顺应自己的性情。名实相符而又适宜,所以条理通达;本性常能得到安处,所以福分得以保持。吕惠卿注:海鸟的故事,是希望学习的人深思而谨慎出仕。冲城、窒穴,是不同的器具;千里、捕防,是不同的技能;夜里明亮、白天昏暗,是不同的本性。这就是先代圣人不使才能相同、不使事情相同的原因。名止于实,就是名声不过分超越实际;义设置在适宜处,就是施行的原则不过分超越适用范围。条理通达,就是顺着枝条的长短而不强求它通达;若强求通达,反而不能通达。福分得以保持,就是根据自己分限的大小而不过度给予;给予过度,反而不能保持。碧虚:禀受自然之命,不能勉强促成,就像小袋子,哪里能容纳大的东西?禀赋和分限既已确定,不能迁移以求适合,就像短绳子,哪里能汲取深井的水?海鸟因《九韶》而惊惧,就像齐侯因尧舜黄帝之道而惊惧。人的贤愚不同,所以不能使之相同;事情有古今差异,所以不能使之相同。名与实不相越过,就会条理分明而不闭塞;义理适合实际运用,祸患就会远离而不至于危险。
列子行,食于道,从见百岁髑髅,攓蓬而指之,曰:「唯予与女知而未尝死、未尝生也。若果养乎?予果欢乎?」种有几:得水则为防【▯】得水土之际则为鼃【蛙】蠙之衣;生于陵屯则为陵舄【昔】陵舄得郁栖则为乌足,乌足之根为蛴螬,其叶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为虫,生于灶下,其状若脱,其名为鸲掇【都括反】鸲掇千日为鸟,其名为干【干】余骨。干余骨之沫为斯弥,斯弥为食酰。颐辂生乎食酰,黄軦生乎九猷,瞀【茂】芮【汭】生乎腐蠸【欢】羊奚比乎不筍【笋】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又反入于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郭注【未尝死、未尝生者,各以所遇为乐。果养乎?果欢乎?欢、养之实,未有定在也。种有几,言变化种数不可胜计。自得水则为防,至皆入于机,言一气而万形,有变化而无死生也】吕注【游魂为变无所不之则百岁髑髅何知也刳心而至于无知则知其未尝生未尝死与之均矣汝果养而畏于死乎予果欢而悦于生乎夫唯知游魂之无所不之而精气之为物则其种果有几邪故防与蠙衣陵舄一种也或得水土之际或得陵屯而其生各不同乌足蛴螬胡蝶与陵屯亦一种也或得郁栖或以根以叶而其变各不同鸲掇干余骨斯弥食酰颐辂与胥亦一种也或以灶下或以日久或以其沫而其生各不同黄軦之于九猷瞀芮之于腐蠸羊奚之于不□久竹则不知其种之所自生也青宁也程也亦一种也而马与人有自而生也则物或以无情相生或以有情相生或以无情生有情或以有情生无情皆游魂精气之所为也凡列子所言则尝闻见而知之其所未尝闻见者可胜道哉】碧虚【予未尝死也,其生果欢乐乎?汝未尝生也,其死果颐养乎?」此欲极其不死不生之理也。时列子适逢道边有蛙,因指以论化机。蛙感火气则为鹑,得水则相▯而生。《说文》反▯为防,遗▯水涯着苔如衣,乃科斗所出。遗▯山阜之上,变而为草,名曰陵舄,药名车前草。此有情入无情,如山蚓化为百合也。郁栖,粪壤也。乌足,草生水边,俗呼墨草,乌髭方用之。一草而根叶异,由气有阴阳也。盖物有相胥生者,不可槩论。胡蝶就▯化为鸲掇,初出形洁若脱,千日能飞。其沫为斯弥之虫,此言小大之化相因无穷。斯弥至食酰以下,明有情之物触▯而变。瞀芮,烂草腐蠸,萤也。此乃无情化有情,如朽麦之为胡蝶也。腐蠸生羊奚,即羊蹄菜,有情复归无情也。羊奚与不□之老竹比合,两无情相交而生。青宁形似刺猬,俗云败竹园多刺猬是也。《尸子》云:「越人呼豹曰程。」或谓程为貘。《捜神记》:秦孝公时有马生人。盖五运六气触物成变,难以致诘也】江遹【髑髅至于百岁,其游魂之所之更而为人,亦已百岁而死矣。若化为物,则其更死更生,其化抑不可胜计矣。而为空髑髅者,方且髐然有形存焉。列子独悟一身之妙,而髑髅又更百岁之变,故列子指之曰:「唯予与彼知而未尝死、未尝生也。」列子于是即其所尝见闻而知其种者,托问于髑髅以明万物之变。夫万物之生,或以情而生,或以想而有,因湿而生者以合而感,由化而成者以离而应。情想合离,更相变易,或大或小,皆出入于机,而均含至理,无以相异也。所谓机者,果何物哉?万物若之何而出入哉?《素问》曰:「出入废则神机化灭。」盖万物之成败倚伏生乎动,动而不已,则变化作矣。故非出入,则无以为生长壮老矣。然而出入虽异,其机则一;出入虽徼,其机则妙。机由出入而显,出入得机而运,不可谓出入为机也,亦不可离出入而求机也。一出一入,而神机运矣。《阴符》曰:「天性人也,人心机也。」而此言万物之出机入机,亦特言人反入于机,岂不以人为万物之灵,而独举以该之欤】副墨【髑髅在蓬蒿之下,列子攓其蓬而指之曰:「惟予与汝知而未尝死也。」察其本始,亦未尝生也。未尝生,则不当以养为期;未尝死,又何以灭为乐乎?如此悦生悦死,皆属妄见。予与若同在大造炉冶中,防肝虫臂,唯其所化耳。举其化生,凡有几种?自湿化而言,大地尘埃为息所吹,浮游水上,尘尘相牵,如丝如缕,其名为防。盖水苔欲生河中,先有此眹。其在水土相交之际,水得土气,凝为体质,名鼃蠙之衣,即水舄也。生于水为水舄,《诗》所谓「言采其藚」是也。鼃与蚌依其下以为衣焉。生于陵屯则为陵舄,即《诗》所谓「芣苡」,一物而有水陆之异也。陵舄而得郁栖,化为乌足。郁栖,粪壤也。乌足亦草名,其根化蛴螬,而叶化胡蝶,胥相也。蝶▯又相化而为虫也。盖草化为虫,质多蠕弱。又生田夫野灶之下者,得火之气,化而为虫,无皮无殻,其状若脱,名鸲掇。
译列子出行,在路旁进食,看见一具已经百年的骷髅,便拨开蓬草指着它说:“只有我和你知道自己从未死过,也从未生过。你果真是在保养生命吗?我果真是在欢喜生命吗?”物种的变化有许多种:得到水就成为防;在水土交界处就成为蛙蠙之衣;生长在山丘土堆上就成为陵舄。陵舄得到粪土就成为乌足,乌足的根成为蛴螬,它的叶子成为蝴蝶。蝴蝶,名为胥,变化而成为虫,生长在灶下,形状像脱去外壳,名叫鸲掇。鸲掇经过一千日成为鸟,名叫干余骨。干余骨的泡沫成为斯弥,斯弥成为食酰。颐辂生于食酰,黄軦生于九猷,瞀芮生于腐蠸。羊奚与不筍的老竹相合,生出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又反过来进入造化的机括。万物都从机括中出来,也都进入机括。郭象注:所谓从未死、从未生,是说各自随着所遭遇的变化而得到快乐。果真是在保养生命吗?果真是在欢喜生命吗?快乐和保养的实质,并没有固定所在。物种变化有许多种,是说变化的种类多得不可胜数。从得到水而成为防,直到都进入机括,是说同是一气而显现为万种形态,有变化而没有固定的生死。吕惠卿注:游魂变化,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那么百年的骷髅又知道什么呢?如果把心剖开而达到无知,就知道自己和骷髅一样从未生、从未死。你果真因为保养生命而畏惧死亡吗?我果真因为欢喜生命而喜悦出生吗?只有知道游魂无所不到、精气能够形成万物,才会明白这些种类果真有固定数目吗?防和蛙蠙之衣本是同一种东西,只因有的得到水土交界处,有的得到山丘土堆,生成形态便不同。乌足、蛴螬、蝴蝶与陵舄也本是同一种东西,只因有的由粪土生成,有的由根生成,有的由叶生成,变化便不同。鸲掇、干余骨、斯弥、食酰、颐辂与胥也本是同一种东西,只因有的生于灶下,有的经过长久时间,有的由泡沫生成,形态便各不相同。黄軦与九猷、瞀芮与腐蠸、羊奚与不筍的老竹之间,也看不出它们最初由什么种类产生。青宁与程也本是同一种变化,马和人则有各自的生成来源。万物有时由无情之物相互生成,有时由有情之物相互生成,有时由无情生成有情,有时由有情生成无情,都是游魂和精气所造成的。列子所说的,都是他曾听闻、见过而知道的;至于他从未听闻见过的,哪里说得尽呢?碧虚:我从未死过,那么我的生命果真快乐吗?你从未生过,那么你的死亡果真是在获得休养吗?这是要穷尽不死不生的道理。当时列子正好在路旁遇到青蛙,于是指着它来谈论造化的机括。青蛙受到火气就变成鹑,得到水就相互滋生。《说文》说“反▯为防”,遗类在水边生苔,像穿着衣服,是蝌蚪所产生的。遗类在山丘上则变化为草,名叫陵舄,药名是车前草。这是有情之物进入无情之物,如山蚯蚓化为百合。郁栖是粪土。乌足是生长在水边的草,俗称墨草,乌髭的方剂使用它。一种草的根和叶各有变化,是由于气有阴阳。万物有彼此相互生成的,不能一概而论。蝴蝶接着变化为鸲掇,刚出现时形体洁白,像脱去外壳,经过一千日便能飞行。它的泡沫成为斯弥这种虫,这说的是大小形体的变化相互承接而无穷。斯弥直到食酰以下,是说明有情之物接触同类便发生变化。瞀芮是腐烂的草,腐蠸是萤火虫。这是无情之物变化为有情之物,如朽麦变成蝴蝶。腐蠸生出羊奚,即羊蹄菜,是有情之物又返回无情之物。羊奚和不□的老竹相合,两种无情之物交合而生。青宁形状像刺猬,俗话说衰败的竹园里多有刺猬。《尸子》说:“越人称豹为程。”有人说程就是貘。《搜神记》说:秦孝公时,有马生出了人。大概五运六气彼此感应,接触万物而形成变化,实在难以追问究竟。江遹:骷髅经过百年,游魂所到之处变化成为人;人也经过百年而死亡。如果变化成为其他事物,那么这样反复死亡、反复出生,变化就更是不可胜数了。然而成为空骷髅之后,仍然只是干枯地保存着形体。列子独自悟到一身变化的妙理,而骷髅又经历了百年变化,所以列子指着它说:“只有我和它知道自己从未死、从未生。”列子于是根据自己曾听闻见过、知道其种类的事物,借向骷髅发问来说明万物的变化。万物的生成,有的由情感而生,有的由想象而有;因湿气而生的,是由于聚合感应;由变化而成的,是由于离散回应。情感与想象的聚合、离散,彼此更替变化,有大有小,都出入于机括之中,同样包含至理,不能互相区别。所谓“机”,究竟是什么东西?万物是怎样从机中出来、又怎样进入机中的?《素问》说:“出入停止,神机的变化就灭亡。”大概万物的成败、祸福,都依靠运动而产生;运动不停止,变化就发生。所以如果没有出入,就不能有生长壮老。然而出入虽然不同,机却是一个;出入虽然显著,机却精妙。机由出入显现,出入凭机运行,不能说出入就是机,也不能离开出入去寻求机。一出一入,神机便运行起来。《阴符经》说:“天性就是人,人心就是机。”这里说万物出于机、进入机,也特别说人反过来进入机,难道不是因为人是万物之灵,所以单独举人来概括万物吗?副墨:骷髅在蓬草下面,列子拨开蓬草指着它说:“只有我和你知道自己从未死过。”推究它的本始,也从未生过。既然从未生过,就不应以保养生命为期望;既然从未死过,又凭什么以消灭为快乐呢?这样喜生喜死,都是妄见。我和你同在大造化的炉冶之中,肝脏、虫子、手臂,任凭它怎样变化罢了。总说这些变化生成,究竟有多少种?从湿气化生来说,大地尘埃被气息吹动,漂浮在水面,尘尘相连,如丝如缕,名叫防。水苔要在河中生长,首先就有这种迹象。它处在水土交界之处,水得到土气,凝聚成形,名叫蛙蠙之衣,也就是水舄。生在水中就叫水舄,《诗经》所说“言采其藚”就是它。青蛙和蚌依附在它下面,把它当作衣服。生长在山丘土堆上就叫陵舄,也就是《诗经》所说的“芣苡”,同一种东西却有水陆的差异。陵舄得到郁栖,就变化为乌足。郁栖是粪土。乌足也是草名,它的根变为蛴螬,叶子变为蝴蝶,是彼此相互变化的种类。蝴蝶一类又相互变化而成为虫。草变化为虫,大多形质蠕动而柔弱。又有生长在田地农夫和野灶下面的,得到火气,变化为虫,没有皮和壳,形状像脱去外皮,名叫鸲掇。
鸲掇伏土千日,化而为鸟,名干余骨。干余骨之沫化为斯弥,斯弥化为食榼。食酰,蠛蠓也,喜酸而聚酰,故曰食酰。食酰生颐辂,颐辂生九猷,九猷生黄軦,黄軦生腐蠸,腐蠸生瞀芮,递递相生,皆虫▯也。羊奚比乎不筍久竹生青宁,为一句。羊奚,草名,根如芜菁。比,合也。其根连于久不生笋之竹,则生青宁。青宁,竹根虫也。循本言,万载有老人曾见一虫长五寸,后尚有寸许是竹根未变,得非所谓青宁者乎?程,豹之别名,《笔谈》言延州人至今呼虎豹为程是也。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世间自有此事。如史言长沙武陵蛮生于畜狗,元始祖胎于狼鹿之▯,不可以耳目所限而防之。机者,气之动处,出于机者生也,入于机者死也。盈天地间,只是阴阳二气循环不息。养乎欢乎,何容心哉?顺其自化可耳】管见总论【是篇名以至乐而首论有生为累,忧苦多端,以至避处去就,罔知所择,而莫得其所以活身之计,何邪?意谓人能于忧苦中心生厌离,勇猛思复,则其乐将至矣。故凡俗之所谓乐者,未知其诚乐否邪?盖天下之事,盛则有衰,极则必变。孤臣孳子,操心也危,虑患也深,故达。由是知贫贱忧戚,玉女于成,则祸福之机,常相倚伏。所以举世陷于哀乐之域,而不能自出,其能安于性命之情乎?故卒之于无乐无誉,是为至誉至乐也已。次载鼔盆而歌、髑髅之答,皆以人所不乐为已之乐,则其乐也,岂世俗所可共语哉!中叙观化而化及者,肘变而无恶;求已而不得者,闻乐而惊忧。此言顺化则其乐皆同,拂情则虽养非乐也。终论人、卉、虫、兽生化之不常,而断之曰:「皆出于机,皆入于机。」大哉机乎!孰弛张是?凡涉形器,罔不由斯。生死变化,循环无极。若悦生而恶死,或乐死而厌生,皆滞于一偏,而非乐之至。必也无乐无不乐,无生无不生,然后不为化所役,不为机所运,造夫大衍虚一不用之妙,泯然无际,湛兮若存,斯为至乐也欤】达生第十九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养形必先之物,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有生必先无离形,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则世奚足为哉!虽不足为而不可不为者,其为不免矣。夫欲免为形者,莫如弃世。弃世则无累,无累则正平,正平则与彼更生,更生则几矣。事奚足弃而生奚足遗?弃事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亏。夫形全精复,与天为一。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合则成体,散则成始。形精不亏,是谓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郭注【生之所无以为者,分外物也;知之所无奈何者,命表事也。知止其分,物称其生,生斯足矣,有余则伤也。守形太甚,故生亡。知非我所制,则无为有懐于其间,故弥养之而弥失之。养之弥厚,死地弥至。莫若放而任之。性分各自为者,皆在至理中来,故不可免也。是以善养生者,从而任之。更生者,日新之谓也。付之日新,则性命尽矣。弃事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亏,所以遗弃之。形全精复,与天为一,俱不为也。天地万物之父母,以其无所偏为,故能子万物也。合成体,散成始,所在皆成,无常处也。能移者,与化俱也。反以相天者,还辅其自然也】吕注【生之所无以为,非所待而生也;知之无所奈何,知所不能知也。凡形不养者,以其生生之厚,不皆在物之不足;凡生亡者,以其动之死地,不皆在形之离。生由是知养形果不足以存生,则世奚足为。然不可不为者,人安能免于为形邪?欲免为形者,有世而无累,无累则正平,正平则不以为形为事,而与彼更生。得所谓更生者,则几存矣。事本不足弃,不弃则累于事而形劳;生本不足遗,不遗则役于生而精亏。形全精复,则德同于初矣。万物者,禀精于天,成形于地。】其合则吾之所以成体天地氤氲万物化醇是也其散则物之所以成始男女媾精万物化生是也合则不亏散则能移不亏固精矣能移则又精以其所里于天者反以相天则所谓存生者岂不妙哉】刘槩【生者,我之有;命者,天所制。达生之至者,足以知天;达命之至者,未尝忘人。生之所无以为,而已之,则凡可已者皆不为也;知之所无奈何,而安之,则凡可安者无求于外也。不求、不为,与道合矣。然人之形于世,世之有夫累,常相缠而不相离也。且形非道也,世非我也,而累在乎物耳。以理观之,于斯三者,累易遣也。累可去,则世于我也何有?世可弃,则我于形也何羡?不有于世,不羡于形,则达生、达命也至矣】
译鸲掇伏在土中一千日,变化为鸟,名叫干余骨。干余骨的泡沫变化为斯弥,斯弥变化为食榼。食酰就是蠛蠓,喜爱酸味而聚集在醋中,所以叫食酰。食酰生颐辂,颐辂生九猷,九猷生黄軦,黄軦生腐蠸,腐蠸生瞀芮,依次相生,都是虫类。羊奚与不筍的老竹相合而生青宁,这应当作一句。羊奚是草名,根像芜菁。“比”是合。它的根连接在长久不生笋的竹子上,就生出青宁。青宁是竹根虫。按照《循本》的说法,万年老人曾经看见一条五寸长的虫,后来还剩下一寸多,像是竹根尚未完全变化,难道不是所谓青宁吗?程是豹的别名,《梦溪笔谈》说延州人至今仍称虎豹为程。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世间自有这类事情。史书还说长沙、武陵的蛮人由畜狗所生,元始祖先由狼、鹿一类孕育,不能因为耳目所限便加以否定。机,是气运行的地方;从机中出来就是生,进入机中就是死。充满天地之间的,只是阴阳二气循环不息。保养生命还是欢喜生命,有什么必要放在心上呢?顺从自然的变化就可以了。管见总论:本篇题为《至乐》,开头先论有生便成为牵累,忧愁痛苦有许多方面,以至于对于躲避、安处、接近、离开都不知道如何选择,也不能得到保全自身的办法,这是为什么呢?意思是说,人如果能在忧苦之中对生命产生厌离,勇猛地思求复归本真,那么快乐就将到来。所以世俗所说的快乐,究竟不知道是真快乐还是不是真快乐。大概天下的事情,兴盛就会衰败,达到极点就必然变化。孤臣孽子,操心危险,深思祸患,所以反而能够通达。由此知道,贫贱忧戚,正是玉女于成,祸福的机括常常彼此依伏。所以全天下人都陷在哀乐之中,不能自行超出,哪里能够安于自己的性命之情呢?因此最终归结到无快乐、无荣誉,这就是最大的荣誉和最大的快乐。接着记述敲盆唱歌和骷髅的回答,都是把人们所不快乐的事情当作自己的快乐;这种快乐,难道是世俗之人可以共同谈论的吗?其中叙述观看变化而变化降临自身,肘部变化却不厌恶;向自身寻求却得不到,听到音乐却惊惧忧愁。这是说顺应变化,快乐便都相同;违逆本性,即使有所供养也不是快乐。最后论述人、草木、虫、兽的生化没有常态,断定说:“都从机中出来,都进入机中。”机多么伟大啊!是谁使它松弛、张弛呢?凡是涉及形体器物的,没有不由此而来。生死变化,循环没有尽头。如果喜爱生命而厌恶死亡,或者喜爱死亡而厌恶生命,都是停滞在一偏之中,并不是最大的快乐。一定要做到没有通常所谓的快乐,却没有什么不是快乐;没有固定的生,却没有什么不是生。这样以后,才不会被变化所役使,不会被机括所推动,达到大衍、虚一、无所用的妙境,泯然无边无际,深湛而仿佛存在,这才是最大的快乐吧。《达生》第十九 通晓生命实情的人,不去强求生命本来无法做到的事;通晓命运实情的人,不去强求智力所无可奈何的事。保养形体,必定先要凭借外物;外物有余而形体却得不到保养的情况,是有的。生命既然存在,必定先要使它不离开形体;形体没有离开而生命却消亡的情况,也是有的。生命的到来不能拒绝,它的离去不能阻止。可悲啊!世上的人以为保养形体就足以使生命长存,可保养形体果真不足以使生命长存,那么世间还有什么值得作为的呢?虽然有些事不足以作为,却不能不去做,那么这种作为就是免不了的。想免除对形体的作为,没有什么比抛弃尘世更好。抛弃尘世就没有牵累;没有牵累,心境就平正;心境平正,就能同万物一起更新;能够更新,就接近大道了。世事有什么值得抛弃的,生命又有什么值得遗弃的?抛弃世事,形体就不劳累;遗弃对生命的执着,精神就不亏损。形体完整,精神恢复,就同天合而为一。天地,是万物的父母;阴阳合就形成形体,阴阳散就开始变化。形体和精神都不亏损,这叫作能够随化而移;精神更加精纯,就反过来辅助天的自然。郭象注:所谓生命本来无法作为的事,是分外的外物;所谓智力无可奈何的事,是命运范围之外的事情。知道止于自己的分限,使外物适合生命,这样生命就足够了;有余反而会造成损伤。过分守护形体,所以生命反而消亡。知道事情不是我所能控制的,却还想在其中有所作为,所以越是保养,越是失去。越是厚重地保养它,越是接近死亡之地。不如放开它,任其自然。各种生命各自依本性而行,都来自最高的道理,所以不能逃避。因此,善于养生的人,顺应它而任其自然。所谓更新,就是日日更新。把生命交付给日日更新,性命就能充分发挥。抛弃世事,形体不劳累;遗弃对生命的执着,精神不亏损,所以才说要遗弃、抛弃。形体完整,精神恢复,同天合一,都是不强为的结果。天地万物是万物的父母,因为它无所偏私地作为,所以能使万物成为自己的子女。阴阳合而形成形体,散而开始变化,无论处在哪里都能形成,不固定在一个地方。能够随化而移,就是同变化一起流行。反过来辅助天,就是回归并辅助它的自然。吕惠卿注:所谓生命本来无法作为的事,是生命并不依赖外物而存在;所谓智力无可奈何的事,是知道有些事情本来就不能知道。凡是形体得不到保养,是因为人过分厚待生命,并不都是由于外物不足;凡是生命消亡,是因为行动走入死地,并不都是由于形体离散。既然知道保养形体果真不足以保存生命,那么世间还有什么值得作为的呢?但又不能不作为,人怎么能够免除对形体的作为呢?想免除对形体的作为,就要处在世间而不受牵累;没有牵累,心境平正;心境平正,就不把形体之事当成要务,而同万物一起更新。得到所谓更新,便接近于保存生命了。世事本来不值得抛弃,但不抛弃就会被世事牵累而使形体劳苦;生命本来不值得遗弃,但不遗弃就会被生命役使而使精神亏损。形体完整,精神恢复,德性就同最初一样了。万物从天承受精气,在地上形成形体。所谓合,就是我们形成形体的情形,即天地之气氤氲,万物化育醇厚;所谓散,就是万物开始形成的情形,即男女交合而精气相合,万物由此化生。合则不亏,散则能移;不亏,本来就是精;能移,就能再以它所含藏的天性反过来辅助天;这就是所谓保存生命,难道不是很玄妙吗?刘槩注:生命,是我所拥有的;命,是上天所制约的。达到通晓生命极致的人,足以知天;达到通晓命运极致的人,却从未忘记人。对于生命本来无可作为的事,能够停止它,那么凡是可以停止的事都不去做;对于智力无可奈何的事,能够安于它,那么凡是可以安处的事都不向外求。不求、不强为,就同道合一了。然而人的形体处在世间,世间的牵累总是相互缠绕而不能分离。而且形体不是道,世间也不是我,牵累只在外物。按道理观察,处在这三者之间,牵累很容易排遣。牵累可以去除,那么世间对我又有什么关系?世间可以抛弃,那么我对形体还有什么可羡慕?不把自己寄托于世间,不羡慕形体,这就是通晓生命和命运达到极致了。
循本【反以相天,天叶韵。汀移,即上文更字言,能与之更移也。有生本具此精,役役世事几失之,今能更生,则又具此精矣。与我此生者,天也。我又能与天存此生,是相天也】子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请问何以至于此?」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列。居,予语女。凡有貌象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物焉得而止焉?彼将处乎不淫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其气,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郄【隙】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坠亦不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中,是故▯【悟】物而不慑【折】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圣人藏于天,故莫之能伤也。复雠者不折镆干,虽有忮心者不怨飘瓦,是以天下平均。故无攻战之乱,无杀戮之刑者,由此道也。不开人之天,而开天之天。开天者德生,开人者贼生。不厌其天,不忽于人,民几乎以其真。」郭注【其心虚故能御群实至适故无不可耳非物往可之物与物何以相远唯无心者独远耳同是形色之物未足以相先常游于极非物所制也处乎不淫之度止于所受之分也藏乎无端之纪冥然与变化日新也游乎万物之所终始者物之极也一其性饰则二矣养其气不以心使之合其德不以物离之万物皆造于自尔若醉者之坠车失其所知非自然无心也圣人藏于天则不窥性分之外故曰藏干将镆铘与雠为用然报雠者不事折之以其无心也飘落之瓦虽复中人人莫之怨者由其无情也是以天下平均凡不平者由有情也无情之道大矣不虑而知开天也知而后感开人也然则开天者性之动也开人者知之用也性动者遇物而当足则忘余斯德生也知用者从感而求劝而不已斯贼生也任天性而动则人理自全民之所患伪之所生常在于知用不在于性动也】吕注【天地之运,万物之变,孰非气邪?诚能守乎纯气,则不窒、不热、不危,无足异也。凡以至虚而已,岂知巧果敢可得与哉!譬龙之为物,合而成体,则上极下蟠而无不至;散而成章,则入于无有而不可见,亦以气而已。凡有貌象声色,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则奚足至乎先?均是色而已。先则未有物之初,色则物之已有,奚足以语纯气之守、至虚之游乎!物之造乎不形,则非貌象声色,故止乎无所化而不去矣。夫得是而穷之者,将处手不淫之度,则不皦不昧,适与之当而不过也;藏乎无端之纪,则始终相反乎此,不可得而穷也;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则所谓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也。壹性则不二,养气则不耗,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则性修反德而与造物者同之手不形。若是者,守全而无却,物奚自入焉?夫全于酒者,死生惊惧不入其胸中,则藏于天而全之者,宜其物莫能伤也。常有司杀者杀,则人之遇之,如干将、飘瓦而已。此天下所以均平,虽伐国而无攻战之乱也。开天者德生,以其并忘其无知无为也;开人者贼生,以其德有心而心有眼也。不厌其天,则开之而已;不忽于人,畏人之所畏也。民而知此,几乎以其真矣】江遹【至人不离于真者也,真在内,则万物孰足以易之?此所以入水不濡,入火不热,登高不栗者也。关尹以谓至于此为纯气之守,盖纯也者,谓其不亏其神也。不亏其神,是所以为真也。彼智巧果敢,有心于胜物也,内藏猜虑,外恃盛气,虽一节片体,将不容于天地之间,水火岂复可近哉!唯纯气内守,则知见旋复,观听内藏,莫知其为水火,与之为一体矣。此其所以无入而不自得也。貌象声色,皆谓之色者,凡物自无而生有,必始于流动而生色,太素具而形质始着。太素犹不及于太始,又安能至乎先哉?唯物物而非物者,然后足以至乎先,老子所谓「有物混成」者是也。有形者皆属造化,造乎不形,则止乎无所化矣。得是道而穷尽之者,离形超化,至乎物先,泯绝是非,虽独正不足以命矣。夫甚易知、甚易行,不违万物自然之数者,不深之度也;
译循本注:反过来辅助天,“天”与“移”押韵。“移”就是上文“更新”之意,指能够同它一起变化移动。生命本来就具备这种精气,只因终日劳碌于世事,几乎失去了它;如今能够重新获得生命,也就重新具备了这种精气。给予我此生命的是天。我又能同天一起保存此生命,这就是辅助天。列子问关尹说:“至人潜入水中而不受阻滞,踏入火中而不感到灼热,行走在万物之上而不战栗。请问怎样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关尹说:“这是守持纯气的结果,不属于智巧、果断、勇敢那一类。坐下,我告诉你。凡是有形貌、形象、声音、颜色的,都是物。物与物凭什么能彼此相距很远?又怎么能达到万物之前呢?这些不过是形色罢了。到了万物由无形造化而出、又止息于无所变化的境界,若能获得这一点并穷究到底,外物哪里还能使他停滞?他将处在不过度的尺度中,藏在无始无终的法则里,游于万物终始变化之中。使本性专一,保养精气,使德性相合,以通达万物造化的根源。像这样的人,他的天性守持完整,精神没有间隙,外物从哪里侵入呢?醉酒的人从车上坠落,虽然受伤很重却不死;他的骨节同常人一样,但遭受伤害的结果却不同,因为他的精神完整。他乘车时不知道,坠落时也不知道,死生和惊惧不能进入他的胸中,所以能够领悟万物而不受惊惧。那个人在酒中尚且能保全到这种程度,何况在天性中得到保全呢?圣人把自己藏于天性之中,所以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报仇的人不会折断镆铘剑;即使有怨恨之心的人,也不会怨恨随风飘落的瓦片,因此天下能够平等安宁。所以没有攻伐战争的混乱,也没有杀戮刑罚的祸害,原因就在于此道。不启发人的机巧,而启发人的天性。启发天性,就会使德性产生;启发人为的智巧,就会使祸害产生。不厌弃自己的天性,也不忽视人为之事,百姓就差不多能够保有真实本性了。郭象注:他的心虚静,所以能够驾驭各种实物;达到最适宜的境界,所以没有什么不可以。不是外物主动来取悦他,而是他无心于物,只有无心的人才真正高远。同样都是形色之物,不足以彼此争先;常游于极致之境,就不是外物所能制约的。处在不过度的尺度上,就是止于自己所受的分限;藏在无始无终的法则中,就是冥然同变化一起日日更新。游于万物终始之中,就是达到万物的极致。使本性专一,掺杂修饰就会分成两端;保养精气,不用心意驱使它;使德性相合,不让外物使它离散。万物都由自然而然的状态造成。醉者坠车,是失去了知觉,并不是自然无心。圣人藏于天性之中,不窥探本分之外的事,所以说藏于天。干将、镆铘可以同仇敌共同发挥作用,但报仇的人不去折断它们,因为他无心于此。飘落的瓦片即使击中人,人也不会怨恨它,因为它没有情意。因此天下平等安宁。凡是不平,是因为有情意。无情之道是宏大的。不思虑而知,是开启天性;先有知识而后感应,是开启人为。开启天性,是本性的发动;开启人为,是知识的作用。本性发动,遇到外物而适合,就能满足并忘掉其余,这就是德性产生。知识作用,随着感应不断追求、劝勉而不停止,这就产生祸害。任凭天性发动,人的道理自然完整;百姓的祸患和虚伪的产生,常在于知识的作用,不在于本性的发动。吕惠卿注:天地的运行、万物的变化,哪一样不是气呢?如果确实能够守持纯气,就不会受阻、不会灼热、不会遭到危险,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这不过是达到极度虚静罢了,哪里是智巧、果敢所能做到的呢?譬如龙这种东西,气聚合而形成形体时,向上可达极高之处,向下盘曲而无所不到;气散而形成文采时,就进入无形而不可见,也只是气罢了。凡有形貌、形象、声音、颜色的,都是物。物与物凭什么能彼此相距很远?又怎么能达到万物之前呢?都是形色而已。所谓先,是尚未有物的最初;所谓色,是物已经存在的状态,哪里足以谈论守持纯气、游于至虚呢?万物由无形造化而出,并非形貌、形象、声音、颜色,所以止于无所变化而不再离散。得到这一境界并穷究到底的人,将处在不过度的尺度中,不明不暗,恰好与它相应而不过分;藏在无始无终的法则中,始终相反相成而不可穷尽;游于万物终始之中,就是所谓由无形而造、止于无所变化。使本性专一就不会分成两端,保养精气就不会耗损,使德性相合以通达万物造化的根源,就能使本性修养而返归德性,同造物者一起进入无形。像这样的人,守持完整而没有缺隙,外物从哪里侵入呢?在酒中得到保全的人,死生和惊惧不能进入他的胸中;那么藏于天性而得到保全的人,外物当然不能伤害他。如果总有掌管杀戮的力量来杀戮,那么人遭遇它,就如同遇到干将剑或飘落的瓦片罢了。这就是天下能够均平的原因,即使讨伐国家,也没有攻战的混乱。开启天性就产生德性,因为它把自己的无知无为一并忘掉;开启人为就产生祸害,因为它的德性有意,心中又有机心。不厌弃天性,只是顺其自然地开启它;不忽视人为,是敬畏人所畏惧的事。百姓如果知道这一点,就差不多能保有真实本性了。江遹注:至人是不离真实本性的人。真实本性存在于内,万物有什么足以改变它呢?所以他入水不湿,入火不热,登高不战栗。关尹说达到这种境界是守持纯气,大概所谓纯,就是指精神不亏损。精神不亏损,所以成为真实本性。智巧、果敢的人存心要胜过外物,内心藏着猜疑思虑,外表凭借旺盛气势;即使只是一个肢节,也不能容身于天地之间,水火哪里还能够接近呢?只有守持纯气于内,知见才会回归,观察和听闻才会内藏,不再把水火当作外物,而同它们合为一体。这就是无论进入什么境地都能自得的原因。形貌、形象、声音、颜色,都称为色。凡物由无而生有,必先在流动中产生形色,太素具备之后,形质才开始显现。太素尚且达不到太始,又怎么能够达到万物之先呢?只有把万物视为物而又不执著为物,才足以达到万物之先,这就是老子所说的“有物混成”。有形之物都属于造化;由无形造化而出,就止于无所变化。得到这种道并穷究到底的人,离开形体而超越变化,达到万物之前,泯除是非,即使独自端正,也不足以用名称来界定了。那些非常容易知道、非常容易实行、不违背万物自然规律的,是不过度的尺度;
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尾者,无端之纪也;行乎万物而万物得之以消息满虚,其际不可终者,游乎万物之终始也。壹其性则不贰,养其气则不耗,含其德则不散。若是,则能上与造物者游,是通乎物之所造也。通乎物之所造,则能天矣;天则神矣。其天守全,是乃其神之无郄也;其神无郄,则纯气之守固矣,物奚从而入之!夫神生形,形成神。形不得神不能自生,神不得形不能自成。神欲不亏其全,其或亏者,以有知也;形欲不伤其完,其伤之者,以迕物也。然神生形者也,爱其形者,神未必守;含其神,则物莫之能迕矣。醉者之于车乘,坠皆莫之知,神之所以全也。神全,则死生惊惧不足以动其中,虽坠车也,秖能伤其形,而不能伤其神也。此所谓犯害与人异,故虽疾不死也。夫其得全于酒,徒以沈湎而迷其知尔,非知而忘情者也。至于不醉,则其知历然,不复须臾之忘矣,故虽不死而犹有疾也。若真知之】无知,则水火犹不能焦溺,况于坠车邪?此全于天者,斯物之莫能伤也。圣人藏乎是,所以为长生久视之道】通义【造乎不形无始也止乎无所化无终也物焉得而止言过化存神者外物不滞其太虚之体也】方子及【德生谓天德出宁贼生谓六贼相攘故天可常也不可献也人可慎也不可忽也】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痀【居】偻【屡】者承蜩犹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上声】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身也若厥【一作橛】株拘【渠】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疑于神其痀偻丈人之谓乎【厥株拘李云竖也株枸枯树也崔撰云橛株拘防树也乃疑于神本作凝以下文照之当作疑今从东坡更定】郭注【累二丸而不坠,是用手之停审也,故承蜩所失者,不过锱铢之间耳。累三而不坠,所失愈少。累五而不坠,停审之至,乃无所复失。处身若橛株拘,执臂若槁木之枝,不动之至也。何为而不得者,言遗彼故得此也】吕注【知承蜩之道,则所谓纯气之守者,其用志不分,亦若是而已】江遹【学承蜩于累丸者,丸之为物,可转而反,莫适为反。能累之而不坠,则其处身之定、执臂之审、用志之不分可知矣。以是而承蜩,所以犹掇之也。夫以蝉翼轻迅,而取之犹掇,则进乎道矣,岂智巧之列?故曰:「我有道也。」盖方其处身若橛株拘,执臂若槁木之枝,则内忘我矣;不以万物易蜩之翼,则外忘物矣。物我两忘,奚止可以承蜩?故孔子叹其用志不分,乃疑于神也。志分则神耗,志一则神全,所谓纯气之守,如是而已。蜩之为物,舍卑秽,趣高洁,其鸣以时,不食而无求,得形禅之道者是,所以托之承蜩也】颜渊问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津人操舟若神。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善游者数【朔】能。若乃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吾问焉而不吾告,敢问何谓也?」仲尼曰:「善游者数能,忘水也。若乃夫没人之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覆却万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恶往而不暇?以瓦注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防。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外重者内拙。」郭注【物虽有性,亦须教习而后能。习以成性,遂若自然耳。视渊若陵,故视舟之覆于渊,犹车之却退于坂。覆却虽多,而不以经懐,以其性便,故所遇皆闲暇也。以注观之,所要愈重,则其心愈矜。夫欲养生全内者,其唯无所矜重乎】吕注【观操舟、金注之说,则形全精复者,非弃世遗生,至于其神无郄,不足以与此】江遹【水负舟者也,学津人之操舟而不能,学其为津人,不能尽其巧也。有习于水、涌于泅者,虽不学操舟,而津人之妙可侔矣。盖不习于水,方▯然震悸,唯沈溺之是虞,尚何舟之能操邪?是以轻水者可教,忘水者数能。若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未尝见舟,则非特忘水,抑亦忘舟矣,是以无往而不暇也。涉水犹涉难,驭世者犹操舟,以济人于无难之地也。唯有道者,斯能轻忘世故,出没万变之中,而未尝有所困,则其于济世也暇矣。所要愈重,则其心愈矜;心矜则智愍,而巧丧。夫巧在我,物在外,既已巧矣,以有所矜而拙尔。曷亦定其内外之分,等黄金为瓦甓,则无往而不巧,所要者亦不能舍我矣。然此终不可强为也,惟有道者,其为出于自然尔。且其始也巧,其终也拙,是以巧而拙。如俾其智巧不存,则莫见其所要之轻重,而遇事未必不巧也,则世俗之所谓巧者,不乃为大拙者乎?故曰:大巧若拙】
译迎着它却看不见它的开头,跟随它却看不见它的末尾,这就是无始无终的法则;运行于万物之中,使万物由它获得消长、盈虚,而它的边际不能穷尽,这就是游于万物终始。使本性专一,就不会有二心;保养精气,就不会耗损;含藏德性,就不会散失。这样,就能向上同造物者一起遨游,通达万物造化的根源。通达万物造化的根源,就能合于天;合于天,就神妙了。天性守持完整,这就是精神没有间隙;精神没有间隙,守持纯气就牢固了,外物从哪里能够侵入呢?精神产生形体,形体形成精神。形体没有精神不能自行产生,精神没有形体不能自行形成。精神想要保持完整而不亏损,但它有时会亏损,是因为有知;形体想要保持完整而不受伤害,但使它受伤的,是违逆外物。然而精神是产生形体的;爱护形体的人,精神未必能守持它;含藏精神,外物就没有什么能够违逆他。醉者对于车乘,乘车、坠车都不知道,这就是精神得到保全的原因。精神完整,死生和惊惧不足以动摇内心;即使坠车,也只能伤害形体,不能伤害精神。这就是所谓遭受伤害却同常人不同,所以虽伤得很重却不死。那个人在酒中得到保全,只不过是沉湎于酒而迷失知觉,并不是通过真实的知而忘掉情意。至于不醉时,他的知觉清楚明白,再也没有片刻遗忘,所以虽不死却仍然受伤。如果是真正的知而达到无知,那么水火尚且不能使他焦灼或淹溺,何况坠车呢?这就是在天性中得到保全,外物不能伤害他。圣人藏身于此,所以这就是长生久视的道。通义注:由无形而造,是没有开始;止于无所变化,是没有终结。外物哪里能使它停止?这是说“化外物而存精神”,即外物不能滞碍太虚的本体。方子及注:德性产生,是说天德出现而安宁;祸害产生,是说六种外物相互争夺。因此天性可以常存,不可显露;人为之事可以谨慎,不可忽视。孔子到楚国去,走出树林,看见一个驼背老人捕蝉,好像用手拾取一样。孔子说:“先生真巧啊,还是有道术吗?”老人说:“我有道术。我练习在竿头叠放弹丸,练到五六月,叠两个而不掉落,捕蝉时失手的就很少;叠三个而不掉落,失手的只有十分之一;叠五个而不掉落,捕蝉就像用手拾取一样了。我安置身体,好像竖立的枯树;我举着手臂,好像枯木的枝条。即使天地广大、万物繁多,我只知道蝉翼,不回头,不侧身,不因万物而改变对蝉翼的注意。这样做,怎么会捕不到呢?”孔子回头对弟子说:“用心专一而不分散,竟可以接近神妙,这不正是那位驼背老人的情形吗?(“厥株拘”,李颐说是竖立的样子;“株枸”是枯树;崔撰说是竖立的枯树。“乃疑于神”有版本作“凝”,根据下文应作“疑”,今从苏东坡改定。) 郭象注:叠两个弹丸而不掉落,说明手的停稳和审慎;所以捕蝉时所失的,不过是极小的差错。叠三个而不掉落,失误就更少;叠五个而不掉落,停稳审慎达到了极点,于是再没有什么失误。安置身体如同竖立的枯树,举臂如同枯木的枝条,是不动达到了极点。所谓怎么会捕不到,是说舍弃了其他事物,所以能够专注于此。吕惠卿注:知道捕蝉的道理,所谓守持纯气,其用心不分散,也不过如此。江遹注:学习捕蝉,先从叠弹丸开始,因为弹丸会滚动转动,并没有固定的方向;能够把它们叠起来而不掉落,就可以看出他安置身体的稳定、举臂的审慎和用心的不分散。凭这种状态捕蝉,所以能像用手拾取一样。蝉翼轻快迅疾,却能像拾取一样捕到,这就进入道的境界了,哪里属于智巧一类呢?所以说:“我有道术。”当他安置身体如竖立的枯树、举臂如枯木枝条时,内在忘掉了自我;不因万物而改变对蝉翼的注意时,外在忘掉了万物。物我两忘,哪里只是可以捕蝉呢?所以孔子赞叹他用心不分散,竟接近神妙。心志分散,精神就耗损;心志专一,精神就完整。所谓守持纯气,不过如此。蝉这种东西,舍弃卑下污秽而趋向高洁,按时鸣叫,不吃东西而无所求,正是得到形体变化之道的,所以借它来说明捕蝉。颜渊问孔子说:“我曾经渡过觞深之渊,看见一个渡水人驾船,动作神妙。我问他:‘驾船可以学习吗?’他说:‘可以。善于游水的人很快就能做到。至于能潜入水中的人,即使从未见过船,也能立即驾驭它。’我再问他,他却不告诉我,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善于游水的人很快就能做到,是因为他忘掉了水。至于能潜水的人从未见过船就能驾船,他把深渊看得像山陵,把船翻覆看得像车子退下坡去。翻覆和退却的各种情形陈列在眼前,却不能进入他的心中;这样,他到哪里会没有从容呢?用瓦片下注的人技艺灵巧,用带钩的玉下注的人就有所顾忌,用黄金下注的人就心生畏惧。三者的技巧本来相同,只是有所矜持,就更加看重外物了。凡是看重外物的人,内在就会笨拙。” 郭象注:事物虽然各有本性,也必须经过教习才能做到;练习使它成为本性,最终就像自然如此。把深渊看得像山陵,所以把船在深渊中翻覆看得像车子退下斜坡。翻覆、退却虽然很多,却不使之挂怀,因为他的本性适宜,所以遇到什么都能从容。拿下注来观察,所看重的东西越贵重,心就越矜持。想要保养生命、保全内在,大概就在于不矜持、不看重外物吧。吕惠卿注:观察驾船和下注的说法,那么所谓形体完整、精神恢复,并不只是抛弃世间、遗弃生命;还要达到精神没有间隙,才足以同这里的道理相应。江遹注:水承载船只;学习渡水人驾船,却未必能够做到,是因为只学驾船而没有完全学到他的技巧。有些人熟悉水性、善于泅水,即使没有学过驾船,也能比得上渡水人的高妙。若不熟悉水性,正惊恐战栗,只担心沉溺,哪里还能驾船呢?所以轻视水的人可以教,忘掉水的人很快就能做到。至于能潜水的人,从未见过船就能驾船;他不但忘了水,也忘了船,所以无论到哪里都能从容。涉水如同涉险,驾驭世事如同驾船,是要使人渡过而达到无难之地。只有有道的人,才能轻视并忘掉世间的变故,在万般变化中出入而从未困顿;这样,他治理世事也会从容。所看重的越贵重,心就越矜持;心有矜持,智力就受损,技巧也就丧失。技巧在我,外物在外;本来已经有技巧,只因有所矜持而变得笨拙罢了。何不确定内外的分际,把黄金同瓦片土块看成一样,那么无论到哪里都不会失去技巧,所看重的东西也不能离开我。然而这终究不能勉强去做,只有有道的人才能自然而然地做到。而且开始时显得灵巧,最后却显得笨拙,所以是由巧而拙。若使智巧不再存在,就看不出所看重之物的轻重,遇到事情时未必不灵巧;那么世俗所谓的灵巧,岂不正是最大的笨拙吗?所以说:最大的巧,反而像是笨拙。
田开之见周威公,威公曰:「吾闻祝肾学生,吾子与祝肾游,亦何闻焉?」田开之曰:「开之操拔篲以侍门庭,亦何闻于夫子?」威公曰:「田子无让,寡人愿闻之。」开之曰:「闻之夫子曰:『善养生者,若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威公曰:「何谓也?」田开之曰:「鲁有单【善】豹者,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有张毅者,高门县薄,无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仲尼曰:「无入而藏,无出而阳,柴立其中央。三者若得,其名必极。夫畏涂者,十杀一人,则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后敢出焉,不亦知乎!人之所取畏者,衽席之上,饮食之间,而不知为之戒者,过也【拔篲,范无▯云:拔读如拂。高门,大家也。县薄,谓县帷薄于门首,闾阎小户也】郭注【学生者,务中适守一方之事,至于过理者,皆不及于防通之适也。鞭其后者,去其不及也。藏既内矣,而又入之,过于入也。阳既外矣,而又出之,过于出也。若槁木之无心而中适,是立也。三者若得,其名必极,名极而实当者也。夫涂中十杀一人,便大畏之,至于色欲之害,动之死地,而莫不冒之,斯过之甚也】吕注【单豹则所谓形不离而生亡者也,张毅则所谓物有余而形不养者也。豹则入而藏,毅则出而阳,皆有心而为之。柴立则无心,中央则非其后者也】循本【羊已前行者不须鞭,唯其在后者鞭之,以喻既养其内者,不必更用工于内,但当养其外;既养其外者,不必更用工于外,但当养其内。柴立者,如槁木之立也。柴立其中央者,不出不入也】祝宗人▯端以临牢防,说【税】彘曰:「汝奚恶死?吾将三月防汝,十日戒,三日斋,借白茅,加汝肩尻乎雕俎之上,则汝为之乎?」为彘谋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错之牢防之中。」自为谋,则苟生有轩冕之尊,死得于腞【直转反】楯之上、聚偻之中,则为之。为彘谋则去之,自为谋则取之,所异彘者何也【腞楯,罗云▯盾也。《诗》▯伐有菀,谓画雉羽之文于盾上。聚偻,曲薄,所以卷聚物者】郭注【欲赡则身亡,理常俱耳,不间人兽也】吕注【为彘谋去之,自为谋则取之,岂爱身不若彘哉?以世为之累也,故唯弃世遗生,可以无累】疑独【为▯谋则愿曳尾于涂中,不愿留骨而贵;为彘谋则愿食糠糟而措牢防,不愿加肩尻乎雕俎之上。意谓逆性命之理以居富贵,不若顺性命之理而乐贫贱。庄子自喻以▯,而喻世人以彘,其意可知】口义【▯端,冠也。防,刍养之也。楯,机也。曲而可以聚物曰聚偻,畚筥之▯也。左氏:「宰夫胹熊蹯不熟,杀之。」置畚即此义】方思善【腞楯陆氏音义云字当作▯輴画輀车所以载柩聚当作菆才官反偻当作蒌力九反谓殡于菆涂翣蒌之中也而旧传经文用字若此续考《礼记·檀弓》篇「天子之殡菆涂龙輴以椁」又云「设蒌翣」蒌同栁菆聚也聚木盖棺而涂之龙輴则篆画龙文也经意盖谓取富贵者之死以易彘之生彘犹不为之岂有人而不如彘乎】桓公田于泽,管仲御,见▯焉。公抚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见?」对曰:「臣无所见。」公反诶【熙】诒【怡】为病,数日不出。齐士有皇子告敖者,曰:「公则自伤,▯恶能伤公!夫忿滀【畜】之气,散而不反则为不足,上而不下则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则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当心则为病。」桓公曰:「然则有▯乎?」曰:「有。沈有履,灶有髻【诘】户内之烦壤,雷霆处之;东北方之下者,倍【裴】阿鲑【蛙】蠪【龙】跃之;西北方之下者,则泆【逸】阳处之。水有罔象,丘有峷,山有夔,野有方皇【彷徨】泽有委蛇。」公曰:「请问委蛇之状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毂,其长如辕,紫衣而朱冠。其为物也,恶闻雷车之声,则捧其首而立。见之者殆乎霸。」桓公冁【丑忍反】然而笑曰:「此寡人之所见者也。」于是正衣冠与之坐,不终日而不知病之去也【蠪罗云音聋赤驳蚍蜉也】郭注【此章言忧来而累生者,不明也;患去而性得者,达理也】吕注【此言忧疑则▯虽无能伤,而自伤;疑释则病虽在已,而自去。然则全于天而物无自入者,宜其莫之伤也】
译田开之拜见周威公,威公说:“我听说祝肾跟随先生学习,您又同祝肾交游,究竟听到了些什么?”田开之说:“我不过拿着扫帚在门庭侍候,又从先生那里听到了什么呢?”威公说:“田先生不要谦让,我愿意听听。”田开之说:“我听先生说:‘善于养生的人,就像牧羊一样,只看着落在后面的羊而鞭打它。’”威公说:“这是什么意思?”田开之说:“鲁国有个叫单豹的人,住在岩穴里,饮山泉水,不同百姓争逐利益,活到七十岁还保持婴儿般的面色,不幸遇到饿虎,饿虎杀死并吃了他。有个叫张毅的人,出入高门大户,乘车经过门户,没有不奔走相迎的;活到四十岁便因体内积热的病而死。单豹只保养内在,结果外在被老虎吃掉;张毅只保养外在,结果疾病侵入内在。这两个人,都没有鞭打落在后面的那一部分。”孔子说:“不要把东西纳入内里而藏积,也不要把东西排出而显露,像枯木一样立在中间。三者如果都能做到,养生之名就达到极致。道路上如果十个人中有一个被杀,父亲、儿子、兄弟就会彼此告诫,必定聚集众人结伴之后才敢出门,这不是明智吗?人们真正应该畏惧的,是在床席之上、饮食之间,却不知道因此戒备,这是过错。”(“拔篲”,范无隐说:“拔”读作“拂”。) “高门”,指大家族;“县薄”,指把帷帐挂在门首,是说普通小户人家。郭象注:所谓学习,是致力于适中而守持一端;至于超过事理的地方,都没有达到防止偏失、通达适中的境界。所谓鞭打落后的羊,是去除不足之处。已经收入内里却又继续往里收,是过度纳入;已经显露于外却又继续向外显露,是过度外放。像枯木一样无心而处于适中,这就是立在中间。三者若能做到,名义就达到极致,名义达到极致而实际也相当。道路上十个人中杀掉一个,便大为畏惧;至于色欲的祸害会把人推入死地,人们却无不冒险趋近,这就是过错中的大过错。吕惠卿注:单豹就是所谓形体没有离开而生命却消亡的人;张毅就是所谓外物有余而形体没有得到保养的人。单豹向内收敛而藏,张毅向外显露而张扬,都是存心去做的。像柴木一样直立,就是无心;处在中央,就是不偏向落后的那一边。循本注:羊已经走在前面,就不需要鞭打;只有落在后面的才鞭打它。用来比喻已经保养内在的人,不必再在内在方面用功,只应当保养外在;已经保养外在的人,也不必再在外在方面用功,只应当保养内在。所谓柴立,就像枯木直立;柴立在中央,就是不向内收、不向外放。祝宗人穿着玄端服来到祭牲圈旁,对猪说:“你为什么厌恶死亡?我将用三个月防护你,十天戒斋,三天斋戒,借用白茅,把你的肩和臀放在雕饰的俎上,这样你愿意吗?”替猪打算,就说:“不如让我吃糠和酒糟,把我放在猪圈里。”替自己打算,就说:“如果苟且求生能够获得轩冕的尊贵,死后能够被放在画有纹饰的輴上、聚偻之中,那就愿意这样做。”替猪打算就拒绝,替自己打算却接受;人和猪的不同究竟在哪里呢?(“腞楯”,罗勉道说是画有雉羽纹饰的盾。《诗经》说“蒙伐有菀”,就是把雉羽纹画在盾上。“聚偻”是弯曲的薄木,用来卷聚物品。)郭象注:想要得到供养就会使自身死亡,按道理二者常常同时存在,并不分人和兽。吕惠卿注:替猪打算就要舍弃这种待遇,替自己打算却要取得这种待遇,难道人爱惜自身还不如猪吗?这是因为被世间牵累,所以只有抛弃世间、遗弃对生命的执着,才可以没有牵累。疑独注:替乌龟打算,它愿意拖着尾巴在泥中走,不愿意留下骨头而获得尊贵;替猪打算,它愿意吃糠糟而放在猪圈,不愿意把肩臀放在雕饰的俎上。意思是说,违逆性命的道理来居处富贵,不如顺从性命的道理而安于贫贱。庄子以乌龟自比,以猪比喻世人,他的用意就很清楚了。口义:玄端,是礼服。防,是用草料饲养。楯,是承放物品的架子。弯曲而能够聚集物品的叫聚偻,如畚、筥一类。左传说:“厨夫煮熊掌不熟,就杀了他。”放置畚筥,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方思善注:“腞楯”,陆氏《音义》说应作“輴”,是画有纹饰、用来载柩的车;“聚”应作“菆”,读“才官反”;“偻”应作“蒌”,读“力九反”,指把棺柩停放在菆涂、翣蒌之中。旧传经文的用字就是这样。又考《礼记·檀弓》篇说:“天子的殡车,用菆涂饰的龙輴作为外椁。”又说:“设置蒌翣。”蒌同柳,菆是聚集木材,大概是用木材聚拢来覆盖棺材,再加泥涂;龙輴则是篆画龙纹的车。经文的意思,大概是说:拿求取富贵之人的死亡,来换取猪的生命,连猪都不愿意这样做,难道人反而不如猪吗?” 齐桓公在沼泽中打猎,管仲为他驾车,看见了鬼。桓公按着管仲的手说:“仲父看见了什么?”管仲回答:“臣没有看见什么。”桓公回去后就忧闷不乐,像得了病一样,几天不出门。齐国有个士人叫皇子告敖,说:“君王是自己伤害自己,鬼哪里能够伤害君王!忿怒郁结之气,散开后不能复返,就会使人气不足;上升而不能下降,就使人容易发怒;下降而不能上升,就使人容易遗忘;不上不下,停留在身体中央、正当心部,就会成为疾病。”桓公说:“那么,果真有鬼吗?”他说:“有。水中有履,灶中有髻,门户以内的污秽之处有雷霆;东北方低洼处有倍阿鲑蠪跳跃;西北方低洼处有泆阳停留。水中有罔象,丘陵有峷,山中有夔,旷野有方皇,沼泽有委蛇。”桓公说:“请问委蛇是什么样子?”皇子说:“委蛇大如车毂,长如车辕,穿紫衣,戴朱红色的帽子。它这种东西,厌恶听到雷车的声音,便捧着头站立。看见它的人,大概就接近成为霸主了。”桓公咧嘴笑道:“这正是我所看见的东西。” 于是桓公整理好衣冠,同皇子告敖一起坐着,不到一天,自己也不知道疾病已经离去了。(“蠪”,罗勉道说读音为“聋”,是赤斑色的蚍蜉。) 郭象注:这一章说,忧虑到来而产生牵累,是因为不明白道理;祸患离去而本性得到恢复,是因为通达道理。吕惠卿注:这里说,忧虑疑惧时,鬼即使不能伤人,人也会自己伤害自己;疑虑解除后,疾病即使还在自身,也会自行离去。既然如此,在天性中得到完整、外物没有从自身侵入的人,当然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
管见【桓公因疑而致疾,告敖以妄而止妄,则知▯之有无,由心之起灭,而心有好恶,又人之妄情也,明矣。妄情去,则好恶得其真;本心明,则起灭不由彼。今人之逐妄丧真,皆见▯而成疾者也。告敖之言曰:「公则自伤,▯恶能伤公?」斯为治病之良剂欤!盖戏瓦出而心痛除,弓影去而疑病愈之▯也。据所载▯名,似涉怪诞,然《孔子家语》亦有夔罔象之说,《左传》新▯大、故▯小,史托滈池君献璧之事,则▯不为无有也,但阴阳各得其所,两不相伤足矣。经云:「天下有道,其▯不神】纪渻【省】子为王养斗鸡。十日而问:「鸡已乎?」曰:「未也,方虚防而恃气。」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向景。」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矣。」郭注【此章言养之以至于全者,犹无敌于外,况自全乎】张湛【此以养鸡喻养生,虚防恃气,无实而自矜,犹应向景,接悟之速也。疾视而盛气,求敌而必已之胜也。鸡虽鸣而已无变,则彼命敌而我不应,忘胜负矣。至于望之似木鸡,异鸡无敢应,则知德全者非但已无心,乃能使物不生心,此养之至也】江遹【鸡,木畜也。木与木相摩则然,故鸡为善斗之畜。虚防则傲,恃气则凌,虽未见鸡而求敌,无所不至。若是,则能无惧而已,岂能必胜哉?故问其可斗,曰:「未也。」犹应影向,则能不恃其气,顾影之所向则应之尔。疾视而盛气,则弗逐于影之妄见,向而应之也。有敌之者至,致其雄毅以待之而已。然而疾视则其神不宁,盛气则其心不平,虽弗与之斗,而心动于内,神沮于外,但▯而不发尔。故曰:「未也。」故其几矣。之后鸡虽鸣而无变,望之似木鸡,其德全矣。盖内忘其气,外忘其形,他鸡虽竦而鸣,我不闻其声矣,与槁木奚以异哉?则不争之德莫盛于此,故曰:「全也。」天下之鸡皆莫之敌,但反走而服,若老聃之降胡俗,孔子之服门人也。心为绛宫,于禽为朱雀。圣人善养于内,使之足而不贪,饱而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众人但养于外,使朱雀常饥,翱翔八表,唯利是求,不贪则不足以满其懐,不争则不足以充其欲,至于死而后止。悲夫】管见【鸡已乎」,当从《列子》作「鸡可斗已乎」,庄文脱略耳】孔子观于吕梁,县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并流而拯之。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于塘下。孔子从而问焉,曰:「吾以子为▯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曰:「亡,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齐【脐】俱入,与汨【骨】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曰:「吾生于陵而安于陵,故也;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齐与脐同左氏噬齐亦作齐水漩入处也汨水滚出处也】郭注【磨翁而旋入者,齐也;回伏而涌出者,汨也。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任水而不任已也。此章言人有偏能,得其所能而任之,则天下无难矣。用夫无难以涉乎生生之道,何往而不通哉】张湛【吕梁在今彭城郡,尔雅曰:「石绝水曰梁。」始乎故者,故犹素也,任其真素,则所遇而安也。长乎性者,顺性之理,则物莫之迕也。成乎命者,自然之理,不可以知知,知其不可知,谓之命也】吕注【由乎性命之理,与齐俱入,与汨皆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犹可蹈也。至于鼋鼍之所不能游,则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宜其无所蹈而不适也。生于陵而安于陵,为故,故则非出于性,而人之所为也;长于水而安于水,为性,性则其所偏能也。苟无其性而习之,则虽能之,不至人所不能及也】江遹【水生之虫,不疾易水性也。若人则生于陵而安于陵尔。吕梁之丈人,乃能游于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盖其性之所偏能也。唯有其性,故能长于水而安于水。虽安于水矣,不至于不知吾所以然而然,是未能从水之道而不为私也,则亦不若是之妙矣。故其言终至于命。若夫人者,所谓得之以游大川者也】管见【吕梁丈人之蹈水行歌,其妙在乎从水之道而不为私,所以水不能害也。人之处世,能从人之道而不为私,人亦无害之者矣。推是理以交物,安往而不全哉!始乎故,则因习而成;长乎性,习久成自然也;成乎命,则与水相忘,不知所以然而然,是谓得全于天者也。按此章即与物无迕者处物而不伤之意,斯言也,其为涉世之标准欤】
译管见:桓公因疑惑而致病,皇子告敖用虚妄来止息虚妄,由此可知鬼的有无,取决于内心的生灭;而内心有好恶,又是人的虚妄情感,这一点很明白。虚妄情感去除,好恶就能得到真实;本心明白,生灭就不由外物。如今人们追逐虚妄、丧失真实,都是看见鬼而成病的人。皇子告敖说:“君王是自己伤害自己,鬼哪里能伤害君王?”这难道不是治疗疾病的良药吗?大概就像以为瓦片飞出而心痛,瓦片一去心痛就除;看见弓影而疑心生病,弓影消失疑病就痊愈之类。根据记载的鬼名,似乎带有怪诞色彩;然而《孔子家语》也有夔、罔象的说法,《左传》说新鬼强大、旧鬼弱小,《史记》还记载滈池君献璧之事,那么鬼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只要阴阳各得其所,双方互不伤害就够了。经文说:“天下有道,它的鬼就不能显神。” 纪渻子替齐王饲养斗鸡。十天后,齐王问:“鸡可以斗了吗?”他说:“还不行,它正空虚自守而逞强恃气。”又过十天,齐王问,他说:“还不行,它还会对着声音和影子回应。”又过十天,齐王问,他说:“还不行,它还怒目而视,气势旺盛。”又过十天,齐王问,他说:“差不多了。鸡即使听到别的鸡鸣叫,也已经没有变化;看上去像木鸡一样,它的德性完整了。别的鸡没有敢回应它的,反而转身逃走。”郭象注:这一章说,养育事物直到完整,尚且能在外无敌,何况使自身完整呢?张湛注:这里以养鸡比喻养生。“空虚自守而恃气”,是没有真实内容却自我矜夸;“还会回应声音和影子”,是接受外界刺激而迅速反应;“怒目而视,气势旺盛”,是寻求敌手并一定要取胜。鸡虽会鸣叫而自身已经不再变化,就是对方叫阵而我不回应,忘掉胜负。至于看上去像木鸡,别的鸡没有敢回应它,就知道德性完整的人不只是自己无心,而且还能使外物不起争心;这就是养到极致。江遹注:鸡属于木类之畜。木与木相摩擦就会生火,所以鸡是善于争斗的禽畜。空虚自守就会骄傲,恃气就会凌人;即使还没有看见鸡,也已经寻求对手,无所不至。这样做,只能做到无所畏惧,哪里能够保证必胜?所以问它是否可以斗,回答说:“还不行。”它还会响应影子和声音,只是不再凭恃气势,而是随着影子所向便作出反应。怒目而视、气势旺盛,是不再追逐影子的虚妄,却对着目标作出回应。有敌手到来,就振作雄威刚气等待它。然而怒目而视,精神不得安宁;气势旺盛,内心不得平静。虽然没有同它交斗,内心却已经动摇,精神在外受挫,只是蓄势而没有发作罢了。所以说:“还不行。”再往后,鸡虽鸣叫而没有变化,看上去像木鸡,它的德性完整了。大概是内在忘掉了气势,外在忘掉了形体;别的鸡虽然惊惧鸣叫,我却听不见它的声音了,同枯木有什么不同?不争的德性没有比这更盛大的,所以说“完整”。天下的鸡都不能敌它,只能转身逃走而服从,就像老聃使胡人风俗归降,孔子使弟子心悦诚服一样。心在绛宫,在禽鸟中对应朱雀。圣人善于从内在保养它,使它满足而不贪求,充足而不争夺,所以天下没有谁能同它争。众人却只从外在保养,使朱雀常常饥饿,翱翔于八方,只知道追求利益;不贪求就不足以填满胸怀,不争夺就不足以满足欲望,一直到死亡才停止。可悲啊!管见:‘鸡已乎’,应当依《列子》作‘鸡可斗已乎’,这是《庄子》文句脱略了。孔子在吕梁观看,水流从三十仞高处悬落,飞沫冲流四十里,是鼋、鼍、鱼、鳖都不能游过的地方。孔子看见一个男子在其中游水,以为他遭遇痛苦而想寻死,就派弟子沿着水流并行去救他。那人游了几百步便出来,披散着头发,唱着歌,在塘边游走。孔子跟上去问他:“我以为你是鬼,仔细看你才知道是人。请问踏水有道术吗?”那人说:“没有,我没有什么道术。我开始于旧习,成长于本性,成就于命运。我随着水流的漩涡一同进入,随着滚涌的水流一起出来,顺从水的规律而不以自己的意志强行干预。这就是我能够踏水的原因。”孔子说:“什么叫开始于旧习,成长于本性,成就于命运?”他说:“我生长在高地,所以安于高地,这是旧习;我在水边长大,所以安于水,这是本性;不知道为什么却自然如此,这是命运。”(“齐”同“脐”,指水流旋转汇入的地方;“汨”指水流翻滚涌出的地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郭象注:水流磨旋而转入的地方叫“齐”;回旋伏流而涌出的地方叫“汨”。顺从水的规律而不以自己的意志强行干预,就是任凭水势而不任凭自己。这一章说,人各有偏长;得到自己所擅长的方面并任凭它发挥,天下就没有难事。凭借这种无难的状态来涉入生生不息的道理,到哪里会不通达呢?张湛注:吕梁在今天的彭城郡。《尔雅》说:“石头横断水流叫梁。”所谓开始于旧习,旧就是本来的素质;任凭真实本性,所以遇到什么都能安处。所谓成长于本性,是顺从本性的道理,于是外物没有什么能违逆他。所谓成就于命,是自然的道理,不能用知识去认识;知道有些事情不可知,就叫作命。吕惠卿注:依循性命的道理,随着水流漩涡一同进入,随着滚涌的水流一起出来,顺从水的规律而不以自己的意志强行干预,尚且可以做到踏水。至于鼋、鼍、鱼、鳖都不能游过的地方,他能使德性相合而通达万物造化的根源,当然无论踏入何处都能适意。生长在高地而安于高地,是旧习;旧习并非出于本性,而是人的作为。成长于水边而安于水,是本性;本性就是他偏长的能力。如果没有这种本性,只是后天学习,即使能够做到,也达不到常人不能达到的境界。江遹注:水中生长的动物,不会因为改变水性而感到惊惧;人则生长在高地,便安于高地。吕梁老人却能游到鼋、鼍、鱼、鳖不能游的地方,大概是因为这是他本性中特别擅长的能力。正因为有这种本性,所以能在水中长大并安于水。虽然已经安于水,却还没有达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而自然如此的境界,尚未完全顺从水的规律而不以自己的意志强行干预,所以也不能达到这样神妙的程度。因此他最后说到命。像这样的人,就是所谓凭借所得之性来游渡大川的人。管见:吕梁老人踏水而歌,妙处在于顺从水的规律而不以自己的意志强行干预,所以水不能伤害他。人处在世间,如果能顺从人的规律而不存私心,人也就没有什么能伤害他。把这个道理推及与外物交往,到哪里不能保全自己呢?开始于旧习,就是因习惯而形成;成长于本性,就是习惯长久而成为自然;成就于命,就是同水相忘,不知道为什么却自然如此,这叫在天性中得到完整。按此章的意思,就是同外物相处而不相违逆、处在外物之中却不受伤害;这句话,难道不正是涉世的准则吗?
梓庆削木为鐻【据】鐻成,见者惊犹▯神。鲁侯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以为焉?」对曰:「臣工人,何术之有?虽然,有一焉。臣将为鐻,未尝敢以耗气也,必齐【斋】以静心。齐三日,而不敢懐庆赏爵禄;齐五日,不敢懐非誉巧拙;齐七日,辄然忘吾有四肢形体也。当是时也,无公朝,其巧专而外滑【骨】消。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然后成见鐻,然后加手焉。不然则已。则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欤【鐻罗云钟鼔之拊】郭注【视公朝若无,则跂慕之心绝矣。巧专而外滑消,性外之事去也。必取材中者,然后加手焉。以天合天,不离其自然也。此则尽因物之妙,故疑是▯神所作耳】吕注【器之所以疑神者犹如此,则外滑未消,而欲游乎物之所造者,不可得至矣】疑独【梓人名庆鐻止乐之器一名敔象伏虎形背有二十七龃龉未尝耗气虚一而静也不懐庆赏爵禄忘利也不懐非誉巧拙忘名也忘吾有四肢形体则神全而与天为一故能视公朝若无而外事之滑心者消然后入山林观木形与鐻合者然后加手而不强求之推已之天以合物之天此器之所以疑于神也】东野稷以御见庄公,进退中绳,左右旋中规。庄公以为文弗过也,使之钩百而反。颜阖遇之,入见曰:「稷之马将败。」公密而不应。少焉果败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马力竭矣,而犹求焉,故曰败。」郭注【马力竭而犹求焉,故败,明至当之不可过也】吕注【稷之御至善矣,而不能无败于马力既竭之后,则为道而务乎生之所无以为,知之所无奈何者,亦无自而成矣】碧虚【御中规绳如组织文绣,使之回还如钩,百往百反,皆复故迹也。韩婴曰:「舜工于使人,造父工于使马。不穷其民,故无逸民;不穷其马,故无逸马。马之蹶败,由防御之过分;民之知竭,由政教之苛察。故达命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也】管见【执辔如组,两骖如舞,可以证「文弗过」之义。组织者,总纰于此而成文于彼,喻善御者执辔于上而马调于下也。钩百谓圆驱而不止,故知其必败。力竭而犹求,则非唯马败,而人亦劳只矣】工倕旋而盖规矩,指与物化而不以心稽,故其灵台一而不桎【盖犹过也,但以手旋而过于规矩,精之至也】郭注【虽工倕之巧,犹任规矩,此言因物之易也】吕注【工倕旋而盖规矩,言任指之旋而盖乎规矩。盖则其画与之合而不露也。指物之相得,若化之自然,不待心之稽考而后合乎方圆也。夫唯如此,则其灵台一而不桎,至于忘足、忘要、心忘是非,未尝不适者,此其不以心稽之证与】忘足,屦之适也;忘要【平声】带之适也;知忘是非,心之适也;不内变,不外从,事防之适也。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之适也。郭注【百体皆适,则都忘其身也。是非生于不适耳。所遇而安,故无所变。从是知识适者,犹未适也】碧虚【忘足、忘要,末也;心忘是非,则本亦忘矣,况于末乎?内外在我,所遇皆然。自适而常适,乃无适之适。工倕之妙,亦犹是也】有孙休者,踵门而诧子扁庆子曰:「休居乡不见谓不修,临难不见谓不勇;然而田原不遇岁,事君不遇世,宾【摈】于乡里,逐于州部,则胡罪乎天哉?休恶【乌】遇此命也?」扁子曰:「子独不闻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胆,遗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事之业,是谓为而不恃,长而不宰。今汝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汝得全而形躯,具而九窍,无中道夭于聋盲跛蹇,而比于人数,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孙子出。扁子入,坐有间,仰天而叹。弟子问曰:「先生何为叹乎?」扁子曰:「向者休来,吾告以至人之德,吾恐其惊而遂至于惑也。」弟子曰:「不然。孙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孙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来矣,又奚罪焉?」扁子曰:「不然。昔者有鸟止于鲁郊,鲁君说之,为具太牢以飨之,奏《九韶》以乐之;鸟乃始忧悲▯视,不敢饮食。此之谓以已养养鸟也。若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则平陆而已矣。今休,款启寡闻之民也,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载鼷以车马,乐鴳以钟鼓也,彼又恶能无惊乎哉【款窾同小窍也,启开也,款启言小见也】郭注【忘肝胆,遗耳目,暗付自然也。凡非真性,皆尘垢也;凡自为者,皆无事之业也。率性自为,非恃而为之;任其自长,非宰而长之。以鸟养鸟,各有所便也。此章言善养生者,各任性分之适而至矣】吕注【此篇之旨,在乎存生以至神全精复,与天为一。若孙休之所为,则反之者也。其闻斯言也,不能无忧惊,▯视而不敢饮食,故终之海鸟之说云】
译梓庆削木制作鐻,鐻制成后,看见的人都惊叹像鬼神所作。鲁侯看见后问他:“您凭什么技艺制作它呢?”他回答:“臣只是工匠,哪里有什么技艺?虽然如此,臣也有一点方法。臣将要制作鐻时,从来不敢损耗精气,必定斋戒来使心静。斋戒三天,不敢想到庆贺、赏赐、爵禄;斋戒五天,不敢想到非难、赞誉、巧拙;斋戒七天,便恍然忘掉自己有四肢和形体。到这时候,眼中便没有公朝,技巧专一而外在的杂念消失。然后进入山林,观察木材的天性,形体和材质都具备了,心中才形成鐻的完整形象,然后才动手制作;否则就不做。这样就是用天性合于天性。器物之所以使人疑为鬼神所作,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鐻”,罗勉道说是钟鼓的拊。) 郭象注:把公朝看得像不存在,向往和追求它的心就断绝了;技巧专一而外在杂念消失,是去除了本性之外的事情。一定要选择材质合适的木料,然后才动手制作。用天性合于天性,就是不离开它们各自的自然。这是把顺应外物的妙处发挥到极致,所以使人疑为鬼神所作。吕惠卿注:器物的制作达到使人疑为鬼神所作,尚且需要如此;如果外在杂念还没有消除,却想游于万物造化的根源,就不可能达到。疑独注:木匠名叫庆。鐻是乐器,另一种名称叫敔,形状像伏着的老虎,背上有二十七个凹凸不平的齿。所谓不损耗精气,就是保持虚一而心静;不想到庆贺、赏赐、爵禄,就是忘掉利;不想到非难、赞誉、巧拙,就是忘掉名;忘掉自己有四肢和形体,就是精神完整而同天合一,所以能把公朝看得像不存在,外在事务扰乱心神的作用也消失。然后进入山林,观察木材的形状,找到同鐻相合的木材,才动手制作,不强行追求。以自己的天性合于物的天性,这就是器物之所以使人疑为神作。东野稷凭驾车技术拜见庄公,前进后退都合乎墨绳,左右旋转都合乎圆规。庄公认为他的技巧华美无比,就让他绕成钩形行驶一百圈再回来。颜阖遇见他,进去拜见庄公,说:“东野稷的马要失败了。”庄公闭口不答。不久,果然失败返回。庄公问:“您凭什么知道?”颜阖说:“马的力气已经耗尽,却还要强求它继续,所以我说必定失败。” 郭象注:马力已经耗尽却还要强求它继续,所以失败;这说明最恰当的状态不可再超过。吕惠卿注:东野稷驾车的技术已经非常高明,却不能避免在马力耗尽之后失败;那么行道而强求生命本来无法做到的事、强求智力无可奈何的事,也没有办法成功。碧虚注:驾车时合乎圆规和墨绳,就像织成的文绣;让马像钩一样回转,一百次往返都回到原来的轨迹。韩婴说:“舜善于役使人,造父善于驾驭马。不使百姓困穷,所以没有逃亡的百姓;不使马力穷尽,所以没有疲困的马。马之所以跌倒失败,是因为驾驭防御过分;百姓的智慧耗尽,是因为政教过于苛细。所以通晓命运的人,不去强求智力所无可奈何的事。” 管见:驾车人执缰如同织带,两匹骖马像在起舞,可以用来证明“技巧华美无比”的含义。所谓组织,是在这里总合经线,在那里织成纹理;用来比喻善于驾车的人手执缰绳于上,而马在下受到调节。所谓绕成钩形一百圈,是圆转驱驰而不停,所以知道它必定失败。力气耗尽却还要强求,不只是马要失败,人也会疲劳。工倕旋转制作,超过了规矩;手指随着外物变化,不用心意去考察,所以他的精神专一而不受拘束。(“盖”相当于“超过”,只是用手旋转操作,却超过规矩,说明技艺精妙到了极点。) 郭象注:即使有工倕那样的技巧,仍然要依靠规矩;这里说的是顺着外物容易成就的条件。吕惠卿注:工倕旋转制作而超过规矩,是说任凭手指旋转,便超过了规矩。所谓超过,是他的画线同规矩相合而不露出规矩的痕迹。手指同外物彼此相合,就像变化自然发生,不必等到心意考察之后才合乎方圆。只有这样,精神才能专一而不受拘束。至于忘掉脚、忘掉腰、心中忘掉是非,从未有不适意的时候,这不正是不用心意考察的证明吗?忘掉脚,是鞋子合脚而舒适;忘掉腰,是腰带合适而舒适;知道忘掉是非,是心境舒适;内心不变,外在不顺从,是事情适宜而舒适。开始时是适意,却从来没有不适意,这就是连“适意”本身也忘掉的适意。郭象注:各种形体都感到舒适,就会完全忘掉自身。是非之争产生于不舒适罢了。随遇而安,所以没有什么变化。若从这点上知道什么叫适意,却仍然没有达到真正的适意。碧虚:忘掉脚和腰,只是末节;心中忘掉是非,根本也就忘掉了,何况末节呢?内外都在于自己,所遇之事也都如此。自己感到适意而永远适意,才是无所适而又无不适的适意。工倕的高妙技艺,也是这个道理。有个叫孙休的人,来到扁庆子门前,惊疑地对他说:“我住在乡里,没有人说我不修养;遇到危难,也没有人说我不勇敢。然而田地收成不好,侍奉君主又没有遇到好的时代,被乡里排斥,被州部驱逐,这究竟是犯了什么天罪呢?我怎么会遭遇这样的命运?”扁子说:“你难道没听说过至人的行事吗?忘掉自己的肝胆,遗弃自己的耳目,茫然徘徊在尘垢之外,逍遥于无所事事的境界,这叫作有所作为却不自恃,任其生长却不加主宰。如今你装饰自己的聪明来惊动愚昧的人,修饰自身来显明别人的污秽,明亮耀眼得好像举着日月行走。你能够保全形体,九窍俱全,没有半途夭折为聋、盲、跛、蹇,并且列入人的行列,已经是幸运了,又哪里有空闲去怨恨上天呢?你走吧!”孙休出去后,扁子进屋,坐了一会儿,仰天叹息。弟子问:“先生为什么叹息?”扁子说:“刚才孙休来,我把至人的德性告诉了他,我担心他受到惊吓,反而陷入迷惑。”弟子说:“不是这样。孙休所说的是对的,先生所说的是错的,那么错误本来不能迷惑正确;如果孙休所说的是错的,先生所说的是对的,那么他本来就是带着迷惑来的,又有什么罪过呢?” 扁子说:“不是这样。从前有只鸟停在鲁国郊外,鲁君喜欢它,准备了太牢来款待它,演奏《九韶》使它快乐。鸟于是开始忧愁悲伤,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不敢饮食。这叫作用养人的方式来养鸟。至于用养鸟的方式来养鸟,就应当让它栖息在深林中,漂游于江湖上,给它吃蚯蚓之类的食物,这样它在平地上就能自在生活了。如今孙休,是见闻浅陋、所知很少的人;我把至人的德性告诉他,就好比用车马装载鼷鼠,用钟鼓使鷃雀快乐,他怎么能不惊恐呢?”(“款”与“窾”相同,是小孔;“启”是开启,款启是说见识浅小。) 郭象注:忘掉肝胆,遗弃耳目,就是暗中把自己交给自然。凡不是真实本性的,都是尘垢;凡出于自我造作的,都是无所事事的事业。顺着本性自然行事,并不是依靠某种意志去做;任其自然生长,并不是人为地主宰它。用养鸟的方式养鸟,是因为万物各有适合自己的方式。本章说,善于养生的人,各自任凭本性分限而达到适宜的境地。吕注:本篇的宗旨,在于保存生命,使精神完备、精气复原,与天合而为一。孙休的作为,正好与此相反。他听到这些话,不能不忧愁惊恐,睁大眼睛而不敢饮食,所以篇末用海鸟的故事来说明。
管见【乐天知命,故不忧;穷理尽性,夫何疑?若孙休之所云,其于天命、理性之说,大有径庭矣。故扁子告以至人之行:忘肝胆则内虚,遗耳目则外静,然后彷徨乎尘垢之外。凡人世有为事迹,皆尘垢也。能离乎此,则行住坐卧,莫非无事之业,所谓出世世间矣。何为可恃?何长可宰邪?今汝饰知修身,昭若日月,以揽世间之祸患,得全形无天,亦幸矣,何暇乎天之怨哉?此所以深警其迷,而使之知复也】新▯【全生之道,非至人莫能知之。非至人而与语全生之道,是养鸟以太牢、九韶,耳安能无惊?此扁子所以虑孙休之惑也。夫庄子之作此,以觉世俗未悟全生之理也。而世俗者,未可卒告之以全生之道,故终于扁子之所叹而寓其意也。若庄子者,可谓能尽其意者乎】管见总论【是篇首论生者,人之所重,或过养而伤生;命在天而莫违,或以故而灭命。傥达于斯二者,则能保其生而安乎命,是为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也。故凡生之所无以为者,已之;命之所无奈何者,远之。知其非所当务,而吾有纯全之天,不可须臾离也。请观醉者之视车、雠者之于镆干,则亦何所容心哉?承蜩、操舟,以明积习而造妙;牧羊、畏涂,在乎鞭后而戒危;说彘,喻贪爵者不如见▯;显不能,冥妄者多惑。此后设喻不一,皆所以申达生之旨,可谓谆且切矣。夫人生所养,自有定分,不为求之而得,弗求而失也;人之患难,有出非虞,不为幸而可逃,智而可免也。在乎修人事以顺天理,求其无愧而已,寿天祸福,非所汲汲也。至若岩谷清修、庙堂事业,内而养生,外而治人,亦不过美人伦、兴教化,同归乎道德之理而已。然的知生为可重,而能警乎衽席饮食之间者,几何人哉?必也望之而似木鸡,御而不竭其力,斯达乎生理,而庶几乎至人之行矣。结以鲁郊之鸟,闻钟鼓而忧悲,盖外失其养,则内伤其性。苟知所以养之,则知所以全之。要在达已之生,推以利物之生,与物同适,忘适而无不适矣】山木第二十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夫子出于山,舍于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笑曰:「周将处夫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此神农、黄帝之法则也。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则不然:合则离,成则毁,廉则挫,尊则议,有为则亏,贤则谋,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乡乎【传司马云:事可▯行也】郭注【设将处此耳,以未免乎累,竟不处。若夫乘道德而浮游者,庄子亦处焉,胡可得而必乎哉?言不可必,故待之不可以一方也。唯与时俱化者,能设变而常通耳】吕注【圣贤之不容于世,其累常在材。故庄子数数言之,深戒乎材之为累也。若夫愚不肖以不能鸣见杀,亦多矣,岂以不材必可免邪?则山中之木、主人之雁,其失均耳。故将择夫材与不材之间而处之,然犹似道而非道也。以道之为体,不涉两端,亦非中央,则材不材之间,犹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无誉无訾,不可得而贵贱;一龙一蛇,不可得而圣凡。消息盈虚,与时俱化,或升或潜,和而不乖,岂系乎材不材之间?凡以浮游乎万物之祖而已。万物之祖,犹云众父父也。若是,则物物而不物于物,胡可得而累邪?夫万物之情、人伦之▯,有合必离,有成必毁,廉则见挫,尊则见议。然则材不材之间,欲免乎累,何可必得?欲无累者,其唯道德之乡乎】须溪【离之、毁之、挫之、议之、亏之,皆人情不相乐也。贤则为人所忌而谋之,不肖则人且欺之,极浮世薄恶之滋味矣】
译管见:乐于顺应天命而知足,所以不忧愁;穷究事理、尽其本性,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像孙休所说的那样,在天命、本性的道理上与此大相径庭。因此扁子把至人的行事告诉他:忘掉肝胆,就是内心虚静;遗弃耳目,就是外在安静,然后徘徊于尘垢之外。凡世间人为的事迹,都是尘垢。能够离开这些,那么行住坐卧,无不是无所事事的事业,这就是所谓出于世间而又处在世间。有什么可以依恃?有什么成长需要主宰呢?如今你装饰聪明、修饰自身,明亮得如同日月,把世间的祸患都招惹到自己身上,能够保全形体而没有夭折,已经是幸运了,哪里还有空闲怨恨上天呢?这正是为了深深警醒他的迷惑,使他知道返回正道。新传:保全生命的道理,不是至人不能知道。不是至人,却同他谈保全生命的道理,就像用太牢、九韶来养鸟,鸟怎么能不惊恐?这就是扁子担心孙休陷入迷惑的原因。庄子写这一篇,是为了使世俗中尚未悟得保全生命道理的人觉悟。然而世俗之人,不能一下子把保全生命的道理告诉他们,所以篇末用扁子的叹息寄托其中的意思。像庄子这样的人,可以说真正穷尽了其中的意旨吗?管见总论:本篇开头谈生命,是因为生命是人所看重的;有的人过度养护反而伤害生命。命运在天,不能违背;有的人又因某些事情而断送性命。倘若通达这两点,就能保全生命而安于命运,这就是深根固柢、长生久视的道理。因此,凡是生命所不能作为的,就停止去做;凡是命运所不能改变的,就远离它。知道什么不是自己应当致力的,并且明白自己具有纯全的天性,这天性片刻也不能离开。请看醉酒之人看车、仇敌对待镆干的情形,那么心中还能容下什么呢?承蜩、操舟,用来说明积习而达到精妙;牧羊、畏途,在于鞭打之后仍能警戒危险;说猪,是譬喻贪求爵位的人还不如看见鬼;显露自己的无能,说明昏暗妄为的人多有迷惑。此后所设的譬喻不止一种,都是为了申明通达生命的宗旨,可以说既恳切又周详。人一生所能得到的供养,自有一定的分限,不是因为追求它就一定得到,也不是不追求就一定失去;人的患难,有些是出乎意料的,也不是因为幸运就可以逃脱、因为聪明就可以避免。关键在于修治人事以顺应天理,只求自己无愧罢了;寿命、天命、祸福,都不是急切追求的对象。至于隐居山谷、清静修炼,或在朝廷建立事业,内在是养生,外在是治理人事,也不过是美善人伦、兴起教化,最终都归于道德的道理。然而,真正知道生命值得珍重,并能在饮食起居之间保持警惕的人,有几个呢?一定要像望之如木鸡那样,驾驭事物而不耗尽自己的力量,这才算通达生命的道理,差不多可以达到至人的行事了。篇末用鲁国郊外的鸟作结:鸟听到钟鼓便忧愁悲伤,大概是外在失去了适合自己的养护,内在便伤害了本性。如果知道用什么方式养护它,也就知道用什么方式保全它。关键在于通达自己的生命,并把这种道理推广到有利于万物的生命;与万物共同适意,忘掉所谓适意,便无处不适意了。山木第二十 庄子行走在山中,看见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伐木者停在它旁边却不砍伐。庄子问其中的缘故,伐木者说:“没有可用之处。”庄子说:“这棵树因为不成材,得以终享天年。”庄子出了山,住在老朋友家里。朋友很高兴,命童仆杀鹅烹煮。童仆请示说:“一只会叫,一只不会叫,请问杀哪一只?”主人说:“杀不会叫的。”第二天,弟子问庄子:“昨天山中的树,因为不成材而终享天年;今天主人家的鹅,却因为不成材而死。先生将处在什么位置呢?”庄子笑着说:“我将处在成材与不成材之间。处在成材与不成材之间,看似合适却并不真正合适,所以仍不能免除牵累。若是乘着道德而自由遨游,就不是这样了:没有赞誉,也没有诋毁;时而像龙,时而像蛇,随着时势一同变化,不肯专门执着于某一种作为;时而上升,时而下降,以和谐作为尺度,遨游在万物的本原之中。把万物当作物,却不被外物所役使,怎么会受到牵累呢?这就是神农、黄帝的法则。至于万物的实情和人伦的常规,就不是这样:相合就会分离,成功就会败坏,方正就会受挫,尊贵就会遭议论,有所作为就会有所亏损,贤能就会被人谋害,不肖就会受人欺骗,哪里有什么事情可以确定呢?” 可悲啊!弟子们记住,还是归向道德的境地吧。(“传”,司马彪说:事情可以传布、实行。) 郭象注:只是姑且说要处在这种位置,因为仍然不能免除牵累,实际上并不处在其中。至于乘着道德而遨游,庄子也是处在这种境界中,哪里能把事情确定下来呢?意思是说,事情不能预先确定,所以对待事物不能只采取一种方式。只有随着时势一同变化的人,才能设置权变而始终通达。吕注:圣贤不能容于世俗,牵累往往就在于成材。因此庄子屡屡谈到这一点,深切告诫成材会成为牵累。至于愚昧不肖的人因为不会叫而被杀,也很多,难道不成材就一定可以免祸吗?那么山中的树和主人家的鹅,所犯的错误是一样的。因此将选择处在成材与不成材之间,然而这仍然只是似乎合乎道而实际上并非道。道的本体不涉入两端,也不是居于中央;所以处在成材与不成材之间,仍然不能免除牵累。若是乘着道德而遨游,就没有赞誉和诋毁,不能被确定为尊贵或卑贱;一会儿像龙,一会儿像蛇,也不能被确定为圣人或凡人。随着消长、盈虚而变化,或上升,或潜藏,和谐而不违背,哪里还会拘系于成材与不成材之间呢?不过是遨游在万物的本原之中罢了。万物的本原,犹如众多父亲的父亲。这样一来,把万物当作物,却不被万物役使,怎么会受到牵累呢?至于万物的实情和人伦的常规,相合必然分离,成功必然毁坏,方正就会受挫,尊贵就会遭议论。那么,想处在成材与不成材之间来免除牵累,怎么能一定做到呢?想要无所牵累,大概只有归向道德的境地吧。须溪:分离它、毁坏它、挫折它、议论它、亏损它,都是人情彼此不相喜欢的表现。贤能的人会被别人嫉妒而加以谋害,不肖的人则会被别人欺骗,这已经尝尽了浮世的刻薄险恶。
市南宜僚见鲁侯,鲁侯有忧色。市南子曰:「君有忧色,何也?」鲁侯曰:「吾学先王之道,修先君之业;吾敬▯尊贤,亲而行之,无须臾离居,然不免于患,吾是以忧。」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术浅矣!夫丰狐文豹,栖于山林,伏于岩穴,静也;夜行昼居,戒也;虽饥渴▯约,犹且胥疏于江河之上而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免于网罗机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为之灾也。今鲁国独非君之皮邪?吾愿君刳形去皮,洒心去欲,而游于无人之野。南越有邑焉,名为建德之国。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与而不求其报;不知义之所适,不知礼之所将;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其生可乐,其死可葬。吾愿君去国捐俗,与道相辅而行。」君曰:「彼其道远而险,又有江山,我无舟车,奈何?」市南子曰:「君无形倨,无留居,以为君车。」君曰:「彼其道幽远而无人,吾谁与为邻?吾无粮,我无食,安得而至焉?」市南子曰:「少君之费,寡君之欲,虽无粮而乃足。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而不见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穷。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远矣!故有人者累,见有于人者忧。故尧非有人,非见有于人也。吾愿去君之累,除君之忧,而独与道游于大莫之国。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惼【▯】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歙之,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于是三呼邪,则必以恶声随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实。人能虚已以游世,其孰能害之【左传云市南有熊宜僚楚人也无须臾离绝句大莫莫无也惼尔雅云急也】郭注【有其身而矜其国,虽忧懐万端,尊贤尚行,而患虑愈深矣。故令无其身,忘其国,而任其自化。寄之南越,取其去鲁之远也。若各恣其本步,而人人自蹈其方,则万方得矣,不亦大乎?去国捐俗,谓荡除其胸中也。君乃谓真欲使之南越也?形倨踬碍之谓,留居滞守之谓。形与物夷,心与物化,斯寄物以自载也。君能少费寡欲,则无所不足。涉江浮海,不见其崖,喻绝情欲之远。君欲绝,则民各反守其分,自此远矣。超然独立于万物之上也。有人者,有之以为己私也;见有于人者,为人所役者也。故尧虽有天下,皆寄之百官,委之万物而不与焉,斯非有人也。因民任物而不役已,斯非见有于人也。游于大莫之国者,欲令荡然无有国之懐,则世虽变,其于虚已以免害,一也】吕注【以鲁国为皮者,患之所生,出乎不能忘其国也。盖形不遗,则国得为之累,刳形所以去皮;心不白,则欲得为之染,洒心所以去欲。离人入天,此为游于无人之野。建德之国,所以立道也。其民愚朴寡欲,则非属于文之不足。作不知藏,物至而供其求与不求报;仁而不以为恩也,不知义之所适,则不尚往来;不知礼之所将,妄行而蹈大方。可乐可葬,则终始所不去也。建德之为国如此,而所以不能游者,以国与俗縻之而已。弃德捐俗,与道相辅而行,则不劳而至矣。夫道迩而甚夷,而人视之若远且险者,以形倨而不逊,留居而不进耳。以无形倨,无留居,而为车;以少费寡欲,而为粮。其患不能达哉!不见其崖与乎无穷之游。送君者自崖而返,则拘于虚而畏其深远者,莫之敢前。君自此独立无匹,而人莫之能从也。傥游乎此,非有于人,非见有于人也。尧之为尧,如是而已矣。大莫、建德,即前章所谓万物之祖、道德之乡是也。次论虚船触舟而不怒,向之乘道德而浮游者,其于世也,亦若此而已矣】北宫奢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钟,为坛乎郭门之外,三月而成上下之县。王子庆忌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之设?」奢曰:「一之间,无敢设也。奢闻之:『既雕既琢,复归于朴。』侗乎其无识,傥乎其怠疑,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来。来者勿禁,往者勿止。从其强梁,随其曲傅,因其自穷。故朝夕赋敛而毫毛不挫,而况有大涂者乎【北宫奢,卫大夫也。成上下之县,禇云:设架悬钟,上下各六,所谓编钟也。强梁,多力也。曲傅,司马云:谓曲附已者随之也】郭注【泊然抱一,非敢假设以益事,复归于朴,还用其本性也。侗乎无识,任其纯朴也。傥乎怠疑,无所趣也。送往迎来,无所忻悦也。勿禁勿止,任彼也。从其强梁,顺乎众也。随其曲傅,无所系也。因其自穷,用其不得不尔也。赋敛无挫,当故无损也。泰然无执,用天下之自为,斯大通之涂也。故曰:『经之营之,不日成之】吕注【有术设其间,则非所谓一也。雕琢复朴,去华务实也。侗乎无识,不知谁何;傥乎怠疑,不敢欲速也。送往迎来,勿禁勿止,强梁无所抑,曲傅无所遏,而出于彼之不得已,故朝夕赋敛而毫毛不挫,以其无所设于一之间而已,况天下之理有大涂者乎?庖丁所以游刃于其间而有余地也】
译市南宜僚拜见鲁侯,鲁侯面带忧色。市南子问:“君王面带忧色,为什么呢?”鲁侯说:“我学习先王之道,修习先君的事业;我敬鬼尊贤,亲自奉行这些原则,一刻也不离开,可还是不能免除祸患,我因此忧愁。”市南子说:“君王消除祸患的方法太浅薄了!丰狐、文豹,栖息在山林,藏伏在岩穴中,这是安静;夜间出行、白天居处,这是警戒;即使饥渴困窘,仍然在江河岸边相互疏远地寻找食物,这是谨慎;可是还不能免除网罗、机关、陷阱的祸患,它们有什么罪呢?只是因为皮毛成为灾祸。如今鲁国难道不就是君王的皮毛吗?我希望君王剖开形体、去掉外皮,洗涤内心、去除欲望,遨游在没有人的旷野。南越有一个地方,名叫建德之国。那里的人民愚朴,私心少而欲望少;知道劳作,却不知道储藏;给予别人,却不求报答;不知道义应当归向哪里,也不知道礼将要做什么;任意妄行,却正好踏在大道上。他们活着可以快乐,死了也可以安葬。我希望君王离开国家、舍弃世俗,与道相辅相成地前行。”鲁侯说:“那地方道路遥远而险阻,又有江河山岭,我没有舟船车马,怎么办呢?”市南子说:“君王不要使形体有所倨傲阻碍,不要停滞留守,把这作为你的车。” 鲁侯说:“那地方幽深遥远而且没有人,我和谁做邻居呢?我没有粮食,也没有食物,怎么能到达那里?”市南子说:“减少君王的费用,减少君王的欲望,即使没有粮食也会感到充足。君王只管渡过江河、漂浮在大海上,远望看不见它的边际,越往前走越不知道哪里是尽头。为君王送行的人都从边际返回,而君王从这里就已经远去了!所以拥有外物、把外物据为己有的人会受到牵累,被别人认为是有所拥有的人会感到忧虑。因此尧并不把天下据为己有,也不被别人认为是据有天下。我希望除去君王的牵累,消除君王的忧虑,独自与道遨游在大莫之国。两船并行渡河时,有一只空船撞来,即使有性情急躁的人也不会发怒;如果船上有一个人,就会呼喊让他张开、收拢船篙,一声听不见,再喊一声还听不见,于是第三次呼喊,必然会带着怒骂。刚才不发怒,现在却发怒;刚才船是空的,现在却是实的。人如果能够虚空自己来遨游于世间,谁还能伤害他呢?”(《左传》说,市南子名熊宜僚,是楚国人。“无须臾离”应断为“无须臾离绝”。“大莫”的“莫”是无的意思。“惼”,《尔雅》说是急躁。) 郭象注:有自己的身体,又以自己的国家为骄矜,即使忧虑万端,尊重贤人、崇尚行动,忧患和思虑也会更加深重。因此要使他忘掉自身,忘掉国家,任凭其自然变化。把建德之国寄托在南越,是取其远离鲁国之意。如果各自纵任自己的本性步调,人人都踏在自己的大道上,万方就都能实现,这不就是广大吗?离开国家、舍弃世俗,是说荡除胸中的成见。君王难道真的要把他送到南越吗?形体倨傲,是说受到阻碍;停留居处,是说滞留固守。形体与外物平等,内心随外物变化,这才是借助万物来承载自己。君王能够减少费用、降低欲望,就没有什么不足。渡江浮海而看不见边际,是譬喻远离情欲。君王想要断绝情欲,百姓各自返回本分,从此就已经远去了。超然独立于万物之上。所谓拥有外物,是把外物据为自己的私有;所谓被别人认为有所拥有,是被别人役使。因此尧虽然拥有天下,却把天下寄托给百官,交付给万物而不据为己有,这就是不把天下据为己有。顺着百姓、任凭万物而不役使自己,这就是不被别人役使。遨游在大莫之国,是要荡然忘掉有国家的情怀;这样即使世事变化,虚空自身以免除祸害,也都是同一个道理。吕注:把鲁国比作皮毛,是说祸患产生于不能忘掉自己的国家。形体不能遗忘,国家就会成为牵累;剖开形体,是为了去掉皮毛。内心不能澄明,欲望就会成为污染;洗涤内心,是为了去除欲望。离开人的境界而进入天的境界,这就是遨游在没有人的旷野。建德之国,是用来树立道的境界。那里的人愚朴而少欲,并不是因为文饰不足;知道劳作却不知道收藏,外物到来就供应需要,也不求报答;实行仁却不把它当作恩惠;不知道义应归向何处,所以不崇尚往来;不知道礼将要做什么,任意妄行却踏在大道上。活着可以快乐,死了可以安葬,是说始终不离开这种状态。建德之国就是如此,而之所以不能遨游其中,只是因为国家和世俗把人束缚住了。舍弃已有的德行形式、抛弃世俗,与道相辅而行,就可以不费力地到达。道其实很近而且平坦,人却把它看成遥远险阻,是因为形体倨傲而不谦逊,停滞留守而不前进。以无形体的倨傲、无停滞留守作为车,以减少费用、降低欲望作为粮食,难道还会有不能到达的忧患吗?看不见边际,就是无穷的遨游。送君的人从边际返回,是因为被拘束在虚无之外、畏惧深远而不敢前进。君王从此独立无匹,没有人能够跟随。倘若能遨游于此,就不会把外物据为己有,也不会被别人认为有所据有。尧之所以成为尧,不过如此罢了。大莫、建德,就是前一章所谓万物的本原、道德的境地。接下来讲空船撞船而不发怒,前面所说乘道德而遨游的人,对于世间也不过如此罢了。北宫奢替卫灵公征收赋税来铸造钟,在城郭门外筑坛,三个月就完成了上下两组悬钟。王子庆忌见到后问他:“你设置了什么方法?”北宫奢说:“我只是守持一体,什么也不敢设置。我听说:‘已经雕刻琢磨过了,最终还要返回朴素。’我使自己浑然无知,任其自然,漫不经心而不急于求成;聚集而茫然,送走过去、迎接到来。到来的不禁止,离去的不阻止。顺着强悍有力的人,随着曲意依附我的人,任凭他们走到无可奈何的地步。因此早晚征收赋税,连毫毛都没有受损,何况治理天下的大道呢?”(北宫奢是卫国大夫。“上下之县”,褚氏说:设置架子悬挂钟,上下各六口,就是所谓编钟。“强梁”是力量强大。“曲傅”,司马彪说:指曲意依附自己的人,便随着他们。) 郭象注:淡泊地守持一体,不敢凭空设置什么来增加事务,而是返回朴素,仍然运用本性。“侗乎无识”,是任凭纯朴而无所知;“傥乎怠疑”,是没有趋向;送走过去、迎接到来,是没有特别的欣喜。不禁止、不阻止,是任凭他们自然行动。顺着强悍有力的人,是顺应众人;随着曲意依附的人,是不受任何牵系;任其自行穷尽,是利用他们不得不如此的情势。征收赋税而没有损伤,是说原本没有损耗。泰然无所执着,利用天下各自的作为,这就是通达的大道。所以说:‘经营谋划起来,不到一天就完成了。’ 吕注:如果在一体之间设置某种方法,就不是所谓一了。雕琢之后返回朴素,就是去掉华饰而致力于实际。“侗乎无识”,是不知究竟是谁、是什么;“傥乎怠疑”,是不敢急于求成。送走过去、迎接到来,不禁止、不阻止;强悍有力的人无所压抑,曲意依附的人无所阻拦,都是出于他们自身的不得已。因此早晚征收赋税而毫毛不受损伤,只是因为没有在一体之间设置什么罢了,何况天下的道理有一条大路可循呢?这正如庖丁在事物之间游刃而有余地。
循本【道一而已,若有作为,便贰之以二矣,故曰一之间,无敢设也。侗乎,无识之貌;傥乎,无心之貌;萃乎芒乎,如物之丛生而无心也。强梁不顺之人,委曲依▯之人,一听其自然。因其自穷者,因其自至则受之,不挫者不损也。大涂者,大道也。赋敛之事且然,况以大道治天下者乎】孔子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大公任往吊之,曰:「子几死乎?」曰:「然。」「子恶死乎?」曰:「然。」任曰:「予尝言不死之道。东海有鸟焉,其名曰意怠。其为鸟也,翂翂翐翐,而似无能,引援而飞,迫胁而栖,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食不敢先尝,必取其绪,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于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闻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无功,功成者隳,名成者亏。孰能去功与名,而还与众人?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处,纯纯常常,乃比于狂;削迹捐势,不为功名。是故无责于人,人亦无责焉。至人不闻,子何喜哉?』」孔子曰:「善哉!」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于大泽,衣裘褐,食杼【序】栗,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鸟兽不恶,而况人乎【翂翂翐翐,司马云:舒迟貌。迫胁而栖,李云:迫胁在众鸟中,才得容身而宿,辟害之至也】郭注【圣人无好恶,既▯大舒缓,又心无常系,不敢为前,为后者常从容处中也。食必取其绪,期于随物而已。行列不斥,与群俱也。患害生于役知以奔竞,木伐井竭,才之害也。夫察焉小异,则与众为迕矣;混然大同,则无独异于世矣。故夫昭昭,乃冥冥之迹也。将寄言以遗迹,故因陈蔡以托意。恃功名以为已成者,未之尝全。功自众成,故还之道。昧然而自行,彼皆居然自得,此行耳,非由名而后处之。纯纯常常,乃比于狂无心而动故也。功自彼成,故势不在我,而名迹皆去。恣情任彼,故彼各自当其责也。寂泊无懐乃至人也。故曰:『至人不闻。』辞交游,去弟子,取其弃人间之好也。不乱群,不乱行,若草木之无心,故为鸟兽所不畏。盖寄言以极推至诚之信任乎,物而无受害之地也】吕注【翂翂翐翐,则虽纷而不乱,似无能而非无能;引援而飞,迫胁而栖,则踌躇不得已于动止之间也。进不敢先,退不敢后,无出而阳,无入而藏也。食不先尝,必取其绪,处乎不争之地也。行列不斥,人不得害,则群于人之道也。知功名之成必有亏,而去之以还与众人,此大成之人所为也。道流而不明居,则人莫见其功;得行而不名处,则人莫闻其名。得则德也。纯常比狂,猖狂妄行也。不为功名,还与众人也。此所谓有道者能以有余奉天下也。陈蔡之厄,所以处之,非不足于此,亦知之所无奈何耳。学仲尼者,苟不知有所谓行列不斥,与鸟兽之可入,则不至揭日月而行,而为功名之所累者几希】管见【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处》,二句停匀分读,义自显然。郭氏乃于『明』字下着注,故后来解者因之。唯吕氏从『居』、从『处』为句,甚当。盖『得』应是『德』,『名』应是『明』,庶与上文义协】孔子问子桑虖曰:「吾再逐于鲁,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之间。吾犯此数患,亲交益疎,徒友益散,何与?」子桑虖曰:「子独不闻假人之亡与?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或曰:『为其布与?赤子之布寡矣;为其累与?赤子之累多矣。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属也。夫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与相弃,亦远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彼无故以合者,则无故以离。』」孔子曰:「敬闻命矣!」徐行翔佯而归,绝学捐书,弟子无挹于前,其爱益加进。异日,桑虖又曰:「舜之将死,真冷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若缘,情莫若率。缘则不离,率则不劳;不离不劳,则不求文以待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李云:桑姓,虖其名,▯人也。假,国名。林回,司马云:殷之逃民之姓名。布,谓货财也。真冷,疑是其命二字讹书耳】郭注【君子之交去利,故淡;道合,故亲。小人之交饰利,故甘;利不可常,故有时而绝也。无故而自合者,天属也;合不由故,则故不足以离之;有故而合,必有故而离矣。其爱益加进者,去饰任素,故也;因形率情,故不矫之以利。形不假,故常全;情不矫,故常逸。不求文以待形,任朴而直前也,固不待物,朴素而足也】
译循本:道只有一个罢了;如果有所作为,便把一分为二了,所以说守持一体,不敢设置什么。“侗乎”是无所知的样子;“傥乎”是无心的样子;“萃乎芒乎”,像万物丛生而没有人为之心。对强悍不顺的人、委曲依附的人,一概听任其自然。所谓任其自行穷尽,是顺着他们自行到达的情形而接受它;没有损伤,就是没有损耗。大路,就是大道。连征收赋税的事情尚且如此,何况用大道治理天下呢?孔子被困在陈国、蔡国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做饭。大公任前去慰问,说:“先生差不多要死了吧?”孔子说:“是的。”“先生厌恶死亡吗?”孔子说:“是的。”大公任说:“我曾经说过不死的方法。东海有一种鸟,名叫意怠。它飞行时舒缓迟慢,好像没有什么能力;它总要借助同伴牵引才飞,在众鸟中勉强找到地方栖息;向前不敢走在最前,退后也不敢落在最后;进食不敢先尝,必定取食同伴吃剩的东西。因此它的行列不会被排斥,外来的人最终也不能伤害它,所以能够免除祸患。挺直的树先被砍伐,甘甜的井先被汲干。先生大概是装饰聪明来惊动愚昧的人,修养自身来显明别人的污秽,明亮耀眼得好像举着日月行走,所以不能免除祸患。从前我听大成之人说:‘自我夸耀的人没有功劳,功业成就的人必遭毁坏,声名成就的人必有亏损。谁能去掉功劳和声名,重新回到普通人中间?道在流行却不显扬,居处而有所得,却不以此自明;纯厚平常,近乎狂放;削除行迹,舍弃势位,不以功名为意。因此不责怪别人,别人也不责怪他。至人不闻名,你又有什么可喜的呢?’”孔子说:“好啊!”于是辞别交游,遣散弟子,逃入大泽,穿粗布衣服,吃橡栗;进入兽群而不扰乱兽群,进入鸟群而不扰乱鸟群。鸟兽都不厌恶他,何况人呢?(“翂翂翐翐”,司马彪说:是舒缓迟慢的样子。“迫胁而栖”,李颐说:是在众鸟之间受到挤迫,只得到容身之处来栖宿,是躲避祸害到了极点。) 郭象注:圣人没有偏爱和厌恶,既广大舒缓,内心又没有固定的牵系。不敢走在前面,也不敢落在后面,是始终从容处于中间。进食必定取食剩余,只求顺应万物罢了;行列不被排斥,是与群体相处。祸患产生于役使聪明而奔走竞争;树被砍伐、井水被汲干,是才智造成的祸害。稍微显露出与众不同,就会与众人相违;浑然与众相同,就不会独自异于世俗。因此,外在明亮显著,正是幽暗深藏的踪迹。这里借言语来遗弃外在行迹,所以借陈蔡之困寄托其意。把功名当作已经成就而自恃的人,从未有过完整。功业由众人共同成就,所以应当归还给道。昏昧地自行其事,别人都安然自得;这是自然的行事,不是先求名声然后才居处。纯厚平常,近乎狂放,是因为无心而行动。功业由别人完成,所以权势不在自己手中,名声形迹也都去掉。任情而顺彼此自然,因此各人各自承担自己的责任。寂静淡泊、内心无所怀抱,才是至人。所以说“至人不闻”。辞别交游、遣散弟子,是舍弃人间的爱好。不扰乱群体、行列,像草木一样无心,所以鸟兽不畏惧他。这大概是借言语来极力推演至诚任物的道理,使万物都处在不受伤害的地方。吕注:“翂翂翐翐”,虽然纷杂却不混乱,好像没有能力而实际上并非没有能力;借助同伴飞行,在众鸟中勉强栖息,是在行动与停止之间犹豫而不得不如此。向前不敢领先,后退不敢落后,是不外露张扬,也不退藏自守。进食不先尝,必定取食剩余,是处在不争的位置。行列不被排斥,别人不能伤害它,是与人相处的道理。知道功名成就必然有所亏损,于是舍弃功名而回到众人之中,这是大成之人的作为。道流行却不显扬,居处而有所得却不以此自明,那么别人就看不见他的功劳;有所收获而不以此自名,那么别人也听不到他的名声。所得就是德。纯厚平常而近乎狂放,是任意自然行动。不以功名为意,就是回到众人中间。这就是所谓有道之人能以有余奉献天下。孔子在陈蔡的困厄,并不是没有做到这些,而是知道有些事情非人力所能改变。学习仲尼的人,如果不知道行列不被排斥、能够进入鸟兽群体的道理,不至于举着日月行走、被功名牵累的,少之又少。管见:“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处”两句,应均匀停顿来读,意义自然清楚。郭象却在“明”字下作注,所以后来解释的人因循他的读法。只有吕氏从“居”字、从“处”字断句,十分恰当。大概“得”应是“德”,“名”应是“明”,这样才大致与上文意义相合。孔子问子桑虖说:“我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宋国被砍树,在卫国被削去踪迹,在商、周之间陷入困境,被围困在陈国、蔡国之间。我遭遇了这几种祸患,亲近的交往却越来越疏远,徒众朋友也越来越离散,这是什么缘故?”子桑虖说:“先生难道没听说过假国人逃亡的故事吗?林回丢弃价值千金的玉璧,背着婴儿奔跑。有人说:‘是因为婴儿的包裹吗?婴儿的包裹很少;是因为婴儿会带来负累吗?婴儿的负累很多。丢弃价值千金的玉璧,背着婴儿奔跑,为什么呢?’林回说:‘玉璧是因为利益相合,婴儿是因为天然亲属关系。因为利益相合的,一旦遭遇困穷、祸患、灾害就会彼此抛弃;因为天然亲属关系的,即使遭遇困穷、祸患、灾害也会彼此收容。彼此收容和彼此抛弃,相差实在太远了。况且君子的交往淡得像水,小人的交往甜得像甜酒;君子因为淡泊而亲近,小人因为甘甜而最终断绝。那些没有缘故而相合的,也会没有缘故而分离。’”孔子说:“谨慎地听受您的教诲了!”于是缓步佯行而归,断绝学业,舍弃书籍,弟子们不再上前求教,但对他的爱敬反而更加深厚。过了一天,桑虖又说:“舜将死时,真冷禹说:‘你要警戒啊!形体不如顺其自然,情感不如任其自然。顺其自然就不会离散,任其自然就不会劳累;不离散、不劳累,就不需要用文饰来应付形体;’ 不需要用文饰来应付形体,本来就不必依赖外物。(李颐说:桑是姓,虖是名,是隐士。“假”是国名。林回,司马彪说:是殷代逃亡之民的姓名。“布”指财货。“真冷”疑为“其命”二字讹写。) 郭象注:君子的交往远离利益,所以淡泊;因为道相合,所以亲近。小人的交往装饰利益,所以甘甜;利益不能长久,所以有时会断绝。没有缘故而自然相合,是天然亲属;相合不由外在缘故,外在缘故就不足以使它分离;有缘故而相合,必然也会有缘故而分离。他的爱敬更加深厚,是因为去掉修饰而任其朴素;顺着形体、任其情感,所以不以利益来矫饰。形体不借助外物,所以常能保全;情感不加矫饰,所以常得安逸。不需要用文饰来应付形体,是任凭朴素而直行;本来就不必依赖外物,因为朴素自身已经充足。
吕注【学孔子而不知所谓天属,唯学与书之为务,则所以交于天下者,皆人合而已。形莫若缘,缘则不离而合矣;情莫若率,率则不劳而逸矣。不离不劳,则任其质之自然,而性分已足,奚用求文以待形哉?不求文以待形,则不待物宜矣。此绝学捐书之尤至者也】管见【待」字无二义,形缘而不离,则已常存;情率而不劳,则性常逸。所为我者,得矣。人何待乎礼文?何资乎外物哉】庄子衣大布而补之,正緳【絜】系履而过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惫邪?」庄子曰:「贫也,非惫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惫也;衣弊履穿,贫也,非惫也。此所谓非遭时也。王独不见夫腾猿乎?其得楠梓豫章也,揽蔓其枝而王长其间,虽羿、逢蒙不能睥睨也;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间也,危行侧视,振动悼栗,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处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处昏上乱相之间,而欲无惫,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见剖心征也夫!」郭注【遭时得地,则申其长技,故虽古之善射,莫之能害。势不便而强为之,则受戮矣】吕注【虽放言若此而不见害者,虚已以游世之证也】疑独【庄子》以腾猿自喻,得楠梓豫章,犹君子之得时;处柘棘枳枸之间,谓遭昏主乱相,虽欲不惫,不可得也。如欲强以直言行道,比干之见剖心,征验昭然也】口义【大布,粗布也。緳,带也。系履,履弊而以索穿之也。惫,病也。揽,把也。蔓,缠绕也。王长,言其志盛意得也。不柔,上着加急字。其状猿,尤精】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左据槁木,右击槁枝,而歌焱【标】氏之风。有其具而无其数,有其声而无宫角。木声与人声,犂然有当于人之心。颜回端拱还目而窥之。仲尼恐其广已而造大也,爱已而造哀也,曰:「回,无受天损易,无受人益难。无始而非卒也,人与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谁乎?」回曰:「敢问无受天损易。」仲尼曰:「饥渴寒暑,穷桎不行,天地之行也,运物之泄也,言与之偕逝之谓也。为人臣者,不敢去之。执臣之道犹若是,而况乎所以待天乎?」「何谓无受人益难?」仲尼曰:「始用四达,爵禄并至而不穷,物之所利,乃非已也。吾命有在外者也。君子不为盗,贤人不为窃,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鸟莫知于鷾鸸,目之所不宜处,不给视,虽落其实,弃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袭诸人间,社稷存焉尔。」「何谓无始而非卒?」仲尼曰:「化其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焉知其所终?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何谓人与天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有,天性也。圣人晏然体逝而终矣。」郭注【天损之来,唯安之,故易。而物之傥来,不可禁御。于今为始者,于昨为卒,则所谓始者即是卒矣,言变化之无穷也。人与天一,皆自然也。任其自尔,则歌者非我也。天地之行不可逃,偕逝,则不识不知,顺帝之则也。所在皆安,不以损为损,斯待天而不受其损也。感应旁通为四达,旁通故可以御高大。物之利己,非求而取之,吾命有在外者,言夫人之生,必外有接物之命,非如瓦石止于形质而已。盗窃者,私取之谓。贤人君子之致爵禄,非私取也,受之而已。若鷾鸸之畏人而入于人间,此所以称知。况之至人,则▯同天下,故天下乐推而不厌,相与社而稷之,此无受人益所以为难也。日夜相代,未始有极,故正以待之,无所为懐也。凡所谓天者,皆明不为而自然。言自然,则自然矣,人安能故有此自然哉?自然耳,故曰性。是以圣人晏然无矜,而体与变俱也】吕注【焱氏之风,犹焱氏之颂。已自无已,而广之则是造大;爱之则是造哀也。无受天损易,无受人益难。今则天损而已,安用广已以造大邪?无始非卒,正以待之。人与天一,晏然体逝而已,安用爱已以造哀邪?知今之歌者,则知所以为始卒、为天人者,莫不在此矣。天地之行,非人所得止;运物之泄,非人所能闭。无受天损,则与之偕逝,不敢以为损而去之也。执臣之道犹不敢去,而况所以待天乎?此无受天损所以易也。爵禄并至,命之在外者。苟受物所利以为益,与盗窃何异哉?君子于四达并至之际,以为物之所利非已也,吾命有在外者,以是不敢受而取之。如鷾鸸之畏人而袭人间,则天下相与社稷之不可去,此无受人益所以难也。化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即不化者也,又恶知其终始哉?有人有天,皆天而已。人之不能有天,性也。此有人之所以为天,知其为天,则晏然体逝而终矣】
译吕注:学习孔子却不知道所谓天然亲属,只把学习和书籍当作事务,那么与天下人的交往都只是人为结合。形体不如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就不会离散而能相合;情感不如任其自然,任其自然就不会劳累而能安逸。不离散、不劳累,就任凭本质自然如此,本性分限已经足够,何必还要寻求文饰来应付形体呢?不寻求文饰来应付形体,就不必等待外物来配合。这是断绝学业、舍弃书籍达到的极致。管见:“待”字没有两种意思。形体顺其自然而不离散,形体就能常存;情感任其自然而不劳累,本性就能常安逸。对于自我而言,所作所为已经足够了,人还需要依赖礼文吗?还需要凭借外物吗?庄子穿着粗布衣服,打着补丁,端正地用丝带系着破鞋,经过魏王面前。魏王说:“先生为什么这样困乏呢?”庄子说:“这是贫穷,不是困乏。士人有道德却不能施行,才叫困乏;衣服破旧、鞋子磨穿,只是贫穷,不是困乏。这就是所谓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大王难道没见过腾跃的猿吗?它得到楠、梓、豫章一类的大树,就攀援着枝条,在树上纵横自得,即使羿、逢蒙那样的善射者也不能窥伺伤害它;等到它处在柘、棘、枳、枸一类的树丛中,就行动危险、侧目而视,震动战栗。这并不是筋骨突然更加紧张、身体不再柔软,而是所处形势不利,不能充分施展它的能力。如今我处在昏君乱臣之间,却想不困乏,怎么可能呢?这正是比干被剖心的明证啊!” 郭象注:遇到合适的时代、处在合适的地位,就能施展自己的长处,所以即使是古代善于射箭的人,也不能伤害它。形势不利却强行施展,就会遭到杀戮。吕注:庄子虽然像这样直言不讳,却没有受到伤害,这是虚己而遨游世间的证明。疑独:庄子用腾猿自比。得到楠、梓、豫章,好比君子遇到合适的时代;处在柘、棘、枳、枸之间,是说遭遇昏君乱臣。即使想不困乏,也不可能。如果想强行用正直言论来推行道,比干被剖心就是明白的验证。口义:“大布”是粗布;“緳”是带子;“系履”是鞋子破了,用绳索穿系起来。“惫”是困病;“揽”是把持;“蔓”是缠绕;“王长”是说志得意满、得意自如。“不柔”前面应有“加急”二字。猿的形态尤其精妙。孔子困厄于陈国、蔡国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做饭。他左手倚着枯木,右手敲击枯枝,歌唱焱氏的乐调。有乐器的形制,却没有节拍;有歌声,却没有宫、角之音。木头的声音和人的歌声,清楚地触动并契合人的内心。颜回端坐拱手,回过头来窥看。仲尼担心他把自己推得过大,便会走向自大;又担心他爱惜自己,便会走向悲哀,于是说:“回啊,不承受上天的损害容易,不承受人的增益困难。不曾有开始而不是终结的。人和天本来是一体。现在唱歌的这个人,究竟是谁呢?”颜回说:“请问什么叫不承受上天的损害容易?”仲尼说:“饥渴、寒暑、困穷、阻塞不能通行,都是天地运行的状态,是万物运转、宣泄而不可遏止的过程;所谓与它一同流逝,就是说这个。作为臣子,不敢抛弃臣子的处境。执守臣子的道理尚且如此,何况用来对待上天的道理呢?”颜回说:“什么叫不承受人的增益困难?”仲尼说:“一开始运用某种意念,四方通达,爵禄一并到来而没有穷尽;这些是外物所给予的利益,并不是自己的。我所受的命运有一部分在外。君子不做盗贼,贤人不做窃贼,我如果把它们取来,又算什么呢?所以说:鸟中最聪明的是鷾鸸。遇到眼睛不适合停留的地方,连看也来不及看;即使掉下食物,也丢弃它而逃走。它害怕人,却又栖息在人间,这是因为社稷祭祀的时节到了罢了。” 颜回说:“什么叫不曾有开始而不是终结?”仲尼说:“万物不断变化,却不知道这种变化相互承接的道理,哪里知道它的终点?哪里知道它的起点?端正自身来等待它罢了。什么叫人和天是一体?”仲尼说:“有人,就是天;有天,也同样是天。人不能自行占有天,是人的本性。圣人安然地让形体随变化流逝,直到终了。” 郭象注:上天所降的损害来到时,只要安然承受它,所以容易。外物偶然来到,不能禁止防御。今天作为开始的事情,对昨天来说就是终结;那么所谓开始也就是终结,说明变化没有穷尽。人与天一体,都是自然。任凭它自然如此,那么歌唱的人就不是“我”。天地的运行不可逃避,与它一同流逝,就是不识不知、顺应天道的法则。无论处在哪里都安然,不把损害当作损害,这样才是等待上天而不承受它的损害。感应相通,四方通达;因为四方通达,所以可以驾驭高大之物。外物给我的利益,不是我主动求取的;所谓我的命运有一部分在外,是说人的生命必然有与外物接触的命运,不像瓦石那样只停留在形质之中。盗窃,是私自取用。贤人君子取得爵禄,并不是私自窃取,只是接受它罢了。像鷾鸸因为害怕人而进入人间,这正是它被称为聪明的原因。何况至人玄妙地与天下同化,所以天下人乐于推尊他而不厌弃他,共同祭祀他,使他成为社稷之神;这就是不承受人的增益之所以困难。日夜相代,从来没有终极,所以端正自身来等待,没有什么可怀抱的。凡所谓天,都是明白无为而自然。说是自然,就是自然;人哪里能故意占有这种自然呢?只是自然如此,所以称为本性。因此圣人安然无所自矜,形体与变化一同流逝。吕注:焱氏的乐调,就像焱氏的颂歌。自我本来就是无所谓自我,如果把自我推大,就是自大;爱惜自我,就是制造悲哀。不承受上天的损害容易,不承受人的增益困难。如今只是受到上天的损害,哪里还需要扩大自我而走向自大呢?没有开始不是终结,只要端正自身来等待。人与天一体,安然让形体流逝罢了,哪里还需要爱惜自我而制造悲哀呢?知道现在歌唱的这个人,就知道什么叫始终、什么叫天人,一切都在这里。天地的运行,不是人能够阻止的;万物运转的宣泄,也不是人能够闭塞的。不承受上天的损害,就是与它一同流逝,不把它当作损害而逃避。臣子的职责尚且不敢抛弃,何况用来对待上天的道理呢?这就是不承受上天损害之所以容易。爵禄一并到来,是命运在外的表现。如果接受外物给予的利益而把它当作自己的增益,和盗窃有什么不同?君子在四方通达、爵禄一并到来的时候,认为那是外物的利益而不是自己的;我的命运有一部分在外,因此不敢把它取为己有。就像鷾鸸害怕人而进入人间,天下人共同祭祀、尊奉它,不能离开;这就是不承受人的增益之所以困难。万物变化而不知道相互承接的过程,就是不变化之物,又怎么知道它的终点和起点呢?有人、有天,都只是天罢了。人不能占有天,是人的本性。这就是所谓人之所以为天;知道它就是天,便能安然让形体流逝直到终了。
口义【槁木,几也;槁枝,策也。《齐物篇》所谓「策枝」是也。无其数,无节奏也;无宫角,不合五音也。广已、尊我也。以尊我之意而求之,则所造无畔岸;以爱我之意而思之,则必至于哀伤。人与天一言,在我者皆天理也。无受天损,贫而乐也;无受人益,富不淫也。谓天损之时不容不安,故易;人益之来欲辞不能,故难。穷桎,穷塞也;不行,推之不去也。运物之泄,气数之往来,皆天也。吾亦与之俱行,亦与之俱泄,故曰「偕逝」,即所谓「与时偕行」、「与时偕极」也。君命且不得违,天命其可违乎?此无受天损易也。始用,谓此意才萌四达,则事随以集而无窒碍矣。爵禄外至,亦时命使然,故曰「吾命有在外者」也。无功而禄,君子耻之,视如盗窃然。吾虽欲不取,而有推之不去者,如公孙贺拜相而哭之▯,此无受人益难也。无始而非卒,言不知其始终,但居造化之中待之而已。人者天所生,故曰「有人,天也」;天亦造化为之,故曰「有天,亦天也」。性者,天命之性,此性与生字同。人性生而有者,皆得之于天,岂人所得而与哉?故圣人处之安然,尽吾身而已】副墨【推已而或至于大,则推已者过矣;爱已而或至于哀,则爱已者过矣。于是为发天人损益始终一贯之理,急为定个歌者之谁。谁即《齐物论》「怒者其谁」之谁。能知此谁,则知谁受者、谁不受者。征求到底,将见无有受者,亦无不受者,而在我之天定矣。然非颜子,不足以语此】笔乘【犂然,如犂田者,其土释然也。饥渴、寒暑、穷困、不通,皆天地之气之流行,所以运动万物,发泄而不可遏者,人恶能逃之?但当与之偕往可也。鷾鸸,燕也。不给,不暇也。实,如《易》『自求口实』之实。社稷,春秋祭社稷时也。君子视无功之爵禄如盗窃然,岂有心于取之?而命之所制,亦有不得自由者,故曰:『非已也,命有在外者也。』如燕于已之不宜处,日不及视,虽弃其口实,亦所不顾,其畏人甚矣,而不能不袭处于人间,则以社稷之时,有若或驱之而不得自主者耳。燕以春社来,秋社去,故云然。数语本非难解,而旧注多谬,聊为疏之】庄周游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之颡而集于栗林。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褰裳躩步,执弹而留之。睹一蝉方得美防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抟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庄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相召也。」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而谇之。庄周反入,三月不庭。蔺且从而问之:「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庄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俗。』今吾游于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颡,游于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为戮,吾所以不庭也【司马云:雕陵,陵名也;樊,山樊也。运寸,可回一寸也。殷,大也。曲折曰逝。李云:翼大逝难,目大睹希,故不见人。留,司马云:伺其便也。谇,詈也。三月当是三日,以顷间照之可见。从其俗,碧虚本作从其令】郭注【执木叶以自翳于蝉,而忘其形之见乎异鹊也。目能睹,翼能逝,此鸟之真性也,今见利故忘之。夫相为利者,恒相为累;有欲于物者,物亦有欲之,所谓物固相累,二▯相召也。谇,问之也。身在人间世,有夷险,若推夷易之形于此世,而不度此世之所宜,斯守形而忘身者也。观于浊水,迷于清渊者,言见彼而不明,即因彼以自见,几忘反鉴之道也。入俗,从俗,不违其禁令也。以吾为戮,以见问为戮也。夫庄子推平于天下,故毎寄言以出意,乃毁仲尼,贱老聃,上掊击乎三皇,下痛病其一身也】吕注【观异鹊之利,而从耳目之好,是守形也;不知有虞人之谇,足以为辱,是忘身也。动与物交,即浊水;静而▯览,即清渊。夫至人之于清渊,未尝顷刻迷也。而庄子言此者,明虚以游世,如与魏王言者,虽足以无害,而畏人之所畏,又不可不然也】阳子之宋,宿于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阳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阳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阳子,司马云:阳朱也】郭注【言自贤之道无时而可也】张湛【夫骄盈矜伐,人神之所不与;虚已循理,天下之所乐推。以此而往,孰能距之】新▯【夫欲全其性命,终其天年者,莫若外忘其形也。形忘,则所以自得,而所适安有不得欤?此阳子所以取逆旅小子之言也。夫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此外忘其形,而美恶从而两忘也,岂为不全性命之情欤?故庄子于篇终言之】
译口义:“槁木”是几案,“槁枝”是策杖,就是《齐物论》所说的“策枝”。“无其数”是没有节奏;“无宫角”是不合五音。广己、尊我,是说把自我推尊扩大。按照尊大自我的意思去追求,就会达到没有边际的地步;按照爱惜自我的意思去思虑,就必然走向悲哀。所谓人与天一,是说在我身上的一切都是天理。不承受上天的损害,就是贫穷而快乐;不承受人的增益,就是富贵而不被富贵迷惑。上天降下损害时不能不安于它,所以容易;人的增益到来时想推辞却不能,所以困难。穷桎,是穷困阻塞;不行,是推也推不动。万物运转的宣泄,是气数的往来,都是天。我也和它一同运行、一同宣泄,所以说“偕逝”,就是所谓与时偕行、与时偕极。君主的命令尚且不能违背,天命难道可以违背吗?这就是不承受上天损害容易。开始运用,是说这个意念刚一萌发就四方通达,事情随即聚集而来,没有阻碍。爵禄从外而来,也是时运命数使然,所以说“我的命运有一部分在外”。没有功劳却得到俸禄,君子以此为耻,看它就像盗窃一样。我虽然想不取,却有推辞也推不掉的情形,如公孙贺拜相而哭泣之类,这就是不承受人的增益困难。不曾有开始而不是终结,是说不知道事物的始终,只处在造化之中等待它罢了。人是天所生,所以说“有人,就是天”;天也是造化所形成,所以说“有天,也同样是天”。本性就是天命所赋予的本性,这里的“性”与“生”意义相通。人的本性生来就具有,都是从天那里得到的,哪里是人能够给予或占有的呢?所以圣人安然处之,只是尽完自己的一生罢了。副墨:推扩自我而有时达到自大,是推扩自我的过失;爱惜自我而有时达到悲哀,是爱惜自我的过失。于是庄子借此说明上天与人之间损益、始终一贯的道理,急忙追问歌唱的究竟是谁。这个“谁”,就是《齐物论》中“发怒的是谁”的“谁”。能够知道这个“谁”,就知道谁在承受、谁不在承受。追究到底,就会发现没有一个真正的承受者,也没有一个不承受者,而在我这里已经确定为天性了。不过,不是颜子,便不足以谈论这个道理。笔乘:“犂然”,就像犁田时土壤舒展开来。饥渴、寒暑、穷困、阻塞不通,都是天地之气的流行,是运转万物、发泄而不可遏止的过程,人哪里能逃避呢?只应当与它一同前行。鷾鸸,就是燕子;“不给”是不及、来不及;“实”如《易经》“自求口实”的“实”;社稷,是春秋祭祀社稷的时节。君子把没有功劳而得到的爵禄看作盗窃,哪里会有意去取它?可是命运所制约的事情,也有不能自由的,所以说“不是自己的,命运有一部分在外”。就像燕子到了自己不适宜停留的地方,连看也来不及看,即使丢弃口中的食物也顾不上;它非常害怕人,却又不能不栖息在人间,是因为社稷祭祀的时节到了,好像有力量驱使它而不能自主。燕子在春社时到来,秋社时离去,所以这样说。这几句话本来并不难懂,只是旧注多有错误,姑且为之疏解。庄周在雕陵的栗林游玩,看见一只从南方飞来的奇异鹊鸟,翅膀宽达七尺,眼睛大得能转动一寸,触碰到庄周的额头后落在栗林中。庄周说:“这是什么鸟啊!翅膀大却不能飞走,眼睛大却看不见东西。”他提起衣裳,快步曲身前进,拿着弹弓伺机等待。看见一只蝉正得到美好的树荫,便忘记了自身;一只螳螂举起翅膀捕捉它,只看见将要得到的利益而忘记自身;那只奇异的鹊鸟又从旁利用螳螂,只看见利益而忘记真实处境。庄周惊惧地说:“唉!万物本来就会彼此牵累,同类之间也会相互招引。”于是丢下弹弓转身快走,守栗林的人追上来斥骂他。庄周回到家中,三个月不出庭院。蔺且跟随他并问:“先生近来为什么很久不出庭院呢?”庄周说:“我守着外在形迹,却忘了自身;我在浑浊的水边观望,却迷失于清深的水潭。而且我曾听老师说:‘进入一种风俗,就顺从那种风俗。’如今我游于雕陵却忘记自身,奇异的鹊鸟触碰我的额头;游于栗林又忘记真实处境,栗林的守护者把我当作盗贼,这就是我不出庭院的原因。”(司马彪说:雕陵是山陵名;樊是山林边缘。“运寸”是眼睛能转动一寸。“殷”是大;曲折叫作逝。李颐说:翅膀太大而难以飞动,眼睛太大而视物范围反少,所以看不见人。“留”,司马彪说:是伺机等待。) “谇”是斥骂。“三月”应当是“三日”,从“顷间”来看就可以知道。“从其俗”,碧虚本作“从其令”。郭象注:拿着树叶来遮蔽自己,以为这样就能捕蝉,却忘了自己的形体已经被异鹊看见了。眼睛能够看见,翅膀能够飞翔,这才是鸟的真实本性;如今因为看见利益,反而忘掉了这些。凡是彼此以利相待的,常常也彼此成为负累;对外物有所欲求,外物也会反过来牵累自己,这就是所谓万物本来就相互牵累,两个方面彼此招致。‘谇’,是问责的意思。身体处在人世之间,有平坦也有险阻;如果把平易的形态强加到这个世间,却不衡量这个世间所适宜的,那就是拘守形迹而忘掉自身。观看浑浊的水,却迷失于清澈的深渊,是说看见了外物却不能明察,反而借助外物来观察自己,几乎忘了回头自省的道理。进入世俗,顺从世俗,就是不违背它的禁令。‘以吾为戮’,是把因被询问而受辱看作耻辱。庄子主张天下平等,所以常常寄托言语来表达自己的意思;于是上面毁弃仲尼,轻视老聃,向上抨击三皇,向下又痛切地抨击自身。吕惠卿注:只看见异鹊所具有的优势,顺从耳目之欲,这是拘守形迹;不知道有虞人来责问,足以成为耻辱,这是忘掉自身。行动而同外物交接,就是浑浊的水;安静而玄妙地观照,就是清澈的深渊。至人对于清澈的深渊,从来没有片刻迷失。庄子说这些,是为了说明应当虚静地游处于世间;就像他同魏王说话,虽然足以使自己不受伤害,却又畏惧人们所畏惧的事情,因此也不能不这样做。阳子到了宋国,住在旅舍里。旅舍主人有两个妾,一个漂亮,一个丑陋。丑的受到尊重,漂亮的反而受到轻视。阳子问其中的缘故,旅舍小童回答说:“那个漂亮的自以为漂亮,我反而看不出她的漂亮;那个丑的自以为丑,我反而看不出她的丑。”阳子说:“弟子们记住这件事:行为贤良却去掉自以为贤良的行为,那么到哪里会不受人喜爱呢?”【阳子,司马彪说:就是阳朱。】郭象注:自以为贤良的做法,没有什么时候是适宜的。张湛注:骄傲自满、夸耀自大,是人和神都不赞同的;虚心自处、遵循事理,是天下人都乐于推重的。按照这个道理行事,谁能够拒绝他呢?新传:想要保全自己的性命,终享自然寿命,没有比在外表上忘掉自身更好的办法了。忘掉形体,就能获得自得;这样所到之处,哪里还会有不得安适的呢?这就是阳子采纳旅舍小童话语的原因。漂亮的自以为漂亮,我看不出她的漂亮;丑陋的自以为丑陋,我看不出她的丑陋。这就是在外表上忘掉自身,于是连美与丑也一并忘掉了,难道不是保全性命本性的道理吗?所以庄子在篇末说了这件事。
江遹【或美或恶,生于妄见,贵之贱之,亦非真理。所恶于逆旅之妾者,非谓其美也,以恃其美,故贱之;所贵于逆旅之人者,不以能贱其美也,以不知其美,故取之。如俾逆旅之妾亦不恃其美而去自贤之行,则无往而不爱矣。老子曰:「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非恶美也,恶知其美尔】管见总论【是篇以山木命题,即大樗、栎社之义,皆以不材得终天年。又以雁不能鸣而见杀,相对立论,则南华之于世谛,观之亦熟矣。夫木以拥肿全生,理固然也,而物之寿天穷通,各系乎命分所遇,不可谓例以不材而幸免也。材与不材俱为着迹,中间一路犹涉殽讹,以其似之而非,故未免乎累。必欲离三者而独立,秉道德以浮游,与物同波,与时俱化,超物祖而无累,去文皮而无灾,则建德大莫之国,不在远求而自至矣。若虚船之触舟不怒,赋敛而毫毛不挫,皆以无心待物,物亦以无心应之。至论陈蔡之厄,不若鷾鸸之知;螳螂、蝉、鹊不知,挟弹乘之,此皆处材而未尽善,故不免乎累也。林回弃璧,甘负赤子而趋;帝舜令禹,贵形缘而情率,则知尊天属而不待外物矣。衣大布而过魏王,击槁枝而歌焱氏,明处贫而非惫,知犬损之易安,则人益之来处之,必有道矣。结以行贤而去自贤之行,是超乎材与不材之间而真似者也。故真人不惮谆复,期学者更进竿头一步云】田子方第二十一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数【朔】称溪工。文侯曰:「溪工,子之师邪?」子方曰:「非也,无择之里人也,称道数当,故无择称之。」文侯曰:「然则子无师邪?」子方曰:「有。」曰:「子之师谁邪?」子方曰:「东郭顺子。」文侯曰:「然则夫子何故未尝称之?」子方曰:「其为人也,真人貌而天虚,缘而葆真,清而容物。物无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无择何足以称之?」子方出,文侯傥然终日不言,召前立臣而语之曰:「远矣,全德之君子!始吾以圣知之言、仁义之行为至矣,吾闻子方之师,吾形解而不欲动,口钳而不欲言。吾所学者,真土梗耳,夫魏真为我累耳【傥然,失志貌。土梗,土人也】郭注【言东郭顺子貌与人同,而独任自然,虚而顺物,故真不失。夫清者患于太洁,今清而容物,则与天同也。清虚正已,而物邪自消。形不欲动,口不欲言者,自觉其近也。土梗者,非真物也。魏真为我累耳,知至贵者,以人爵为累也】吕注【其为人也真,则固人貌而天矣。凡人之心,未始须史不缘物,真人则虚缘而葆真。凡人之清,则患于太察,真人则清而容物。物无道,正容以悟之,则所告者不在谆谆之间;使人意消,则所改者不在事为之际。圣知仁义,则言与行而已。如子方之师,则所谓道德也。求诸行而不得,故形解而不欲动;求诸言而不得,故口钳而不欲言。此非学之所及,故知其所学为土梗耳】温伯雪子适齐,舍于鲁。鲁人有请见之者,温伯雪子曰:「不可。吾闻中国之君子,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吾不欲见也。」至于齐,反舍于鲁,是人也又请见。温伯雪子曰:「往也蕲见我,今也又蕲见我,是必有以振我也。」出而见客,入而叹。明日见客,又入而叹。其仆曰:「每见之客也,必入而叹,何邪?」曰:「吾固告子矣:『中国之民,明乎礼义而陋乎知人心。』昔之见我者,进退一成规、一成矩,从容一若龙、一若虎。其谏我也似子,其道我也似父,是以叹也。」仲尼见之而不言。子路曰:「吾子欲见温伯雪子久矣,见之而不言,何邪?」仲尼曰:「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郭注【进退成规矩,从容若龙虎。盘辟其步,委蛇其迹也。谏我似子,道我似父。礼义之弊,有斯饰也。见之而不言,已知其心矣。不可以容声者,目裁往,意已达,无所容其德音也】吕注【进退成规成矩,则威仪详于折旋之间;从容若龙若虎,则机变出于燕闲之际;谏我似子,道我似父,则非得我于眉睫之间。此所谓明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者也。礼义之弊如是,鲁人则尤甚者夫。东郭顺子正容以悟物,温伯雪子目击而道存,则古之圣贤所以相与者,如是其微邪】
译江遹注:美或丑,产生于虚妄的见解;尊重或轻视,也不是真实的道理。旅舍主人所厌恶的那个妾,并不是因为她漂亮,而是因为她倚仗自己的漂亮,所以轻视她;旅舍主人所尊重的那个妾,也不是因为她能够轻视漂亮,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漂亮,所以取重于她。假如旅舍的妾也不倚仗自己的漂亮,去掉自以为贤良的行为,那么到哪里都会受人喜爱。老子说:“天下人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于是丑就产生了。”这不是厌恶美,而是厌恶自知其美。管见总论:本篇以山中的树木命题,讲的就是大樗树、社坛栎树的道理:都因为没有材用而得以终享天年。又以雁不会鸣叫而被杀来相对立论,可见南华对于世俗之理,看得也是很透彻的。树木因为枝干臃肿而保全生命,道理本来如此;但万物寿夭、穷达、通塞,各自都系于命分和所遭遇的情况,不能说一概因为没有材用便侥幸免祸。有材和无材都属于显露形迹;处在两者之间的另一条路,仍然会涉及混杂和讹误,因为它只是相似而并非真实,所以终究不能免于牵累。若一定要离开这三者而独立存在,秉持道德而浮游世间,同万物一起随波逐流,随时变化,超越外物而没有牵累,去掉文饰的外皮而不遭灾祸,那么‘建德大莫之国’就不必到远方寻求,自然会来到眼前。正如空船撞上别人的船,船中人不会发怒;赋税征敛也不能使他损失丝毫,都是因为以无心来对待外物,外物也以无心来回应他。至于陈国、蔡国的困厄,还不如鷾鸸懂得处置;螳螂、蝉和鹊都不明白,反而带着弹丸来乘其机会,这些都是处在有材的一面而还没有达到完善,所以不能免除牵累。林回丢弃璧玉,甘愿背着婴儿逃走;帝舜命令禹,重视形体所由来的亲缘而顺从真情,由此可知,应当尊重天性亲属,而不必等待外物。穿着粗布衣服经过魏王,敲击枯枝歌唱炎帝氏的歌谣,说明处于贫困而不疲惫;知道像犬一样受损反而容易安适,那么人们给予的增益和所处的境遇,也必定有其道理。篇末以“行为贤良却去掉自以为贤良的行为”作结,这是超越有材与无材之间而真正近于大道的做法。所以真人不怕反复叮咛,希望学习者能再向前进一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步〕 《田子方》第二十一 田子方陪坐在魏文侯身旁,多次称赞溪工。文侯说:“溪工是您的老师吗?”子方说:“不是。他是无择的同乡,因为言论合乎道理而且屡屡恰当,所以无择称赞他。”文侯说:“那么您没有老师吗?”子方说:“有。”文侯说:“您的老师是谁?”子方说:“东郭顺子。”文侯说:“那么为什么您从来没有称赞过他?”子方说:“他的为人,外貌同常人一样而内心合乎自然;顺应外物而保持真实;清明而能容纳万物。外物如果不合于道,他只端正面容使对方觉悟,使人的心意自行消散。无择哪里足以称赞他呢?”子方出去以后,文侯怅然若失,整天不说话。他召来在前面侍立的大臣,对他们说:“全德的君子,境界真是太高了!起初我以为圣智的言论、仁义的行为就是最高境界;如今听到子方的老师,我的形体松解了,不想再动,嘴也闭住了,不想再说话。我所学的东西,真不过是泥土做的偶人罢了;魏国的真实利益反倒成了我的负累。”【傥然,失意的样子。土梗,泥土做的人偶。】郭象注:东郭顺子的外貌同常人一样,却独自任循自然;虚静而顺应万物,所以不失其真。清明的人容易忧虑过于洁净,如今他清明而能容纳万物,就同天一样。清虚而端正自身,外物的邪曲自然消散。形体不想动,嘴不想说,是自己觉察到已经接近这种境界了。泥土偶人不是真正的事物。所谓魏国的真实利益成为我的负累,是说知道最可贵的东西以后,就会把人世的爵位看作负累。吕惠卿注:他的为人真实,所以本来就是外具人的形貌而内合于天。凡人的心,没有一刻不受外物牵引;真人却虚静地顺应外物,同时保持真实。凡人的清明,往往忧患于过分明察;真人则清明而能容纳万物。外物不合于道,他只端正面容使其觉悟,因此所告诫的并不在反复絮叨之中;使人的心意自行消散,因此所改变的也不在具体行事之际。圣智、仁义,不过是言语和行为罢了。像子方的老师这样,才是所谓道德。若从行为上求取而求不到,所以形体松解而不想动;若从言语上求取而求不到,所以嘴闭住而不想说。这不是学习所能达到的,因此知道自己所学的不过是泥土偶人罢了。温伯雪子前往齐国,住在鲁国。鲁国有个人请求见他,温伯雪子说:“不可以。我听说中原的君子,明白礼义,却拙于了解人的内心;我不想见他们。”到了齐国以后,他又返回住在鲁国,这个人再次请求相见。温伯雪子说:“过去他想见我,如今又想见我,这一定是有办法来振作我。”于是他出去会见客人,回来后叹息。第二天又会见客人,回来后又叹息。他的仆人说:“您每次见完这个客人,都一定进来叹息,这是为什么?”他说:“我本来已经告诉过你:‘中原的人明白礼义,却拙于了解人的内心。’过去来见我的人,进退时一会儿像规,一会儿像矩;举止从容时,一会儿像龙,一会儿像虎。他劝谏我像儿子劝谏父亲,引导我像父亲引导儿子,所以我才叹息。”仲尼见到温伯雪子,却没有说话。子路说:“先生想见温伯雪子已经很久了,如今见到他却不说话,这是为什么?”仲尼说:“像这样的人,只凭目光接触,道就已经存在了,也就没有可以容纳声音的余地了。” 郭象注:进退时像规矩,举止从容时像龙虎,是说他迈步盘旋,行迹曲折委婉。劝谏我像儿子,引导我像父亲。礼义的弊端,就在于有这样的外饰。见到他却不说话,是因为已经知道了他的内心。所谓没有可以容纳声音的余地,是说目光才一交接,心意已经通达,没有地方再容纳那些德行的言辞。吕惠卿注:进退像规、像矩,是说威仪在转折周旋之间表现得很详备;从容像龙、像虎,是说机变在闲暇自如之际流露出来;劝谏我像儿子,引导我像父亲,却并不是在眉目之间真正了解我。这就是所谓明白礼义,却拙于了解人的内心。礼义的弊端如此,鲁国人尤其严重。东郭顺子端正面容使万物觉悟,温伯雪子凭目光接触而使道存留,这就是古代圣贤彼此相交的方式,难道竟如此微妙吗?
颜渊问于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撑】若乎后矣。」夫子曰:「回,何谓邪?」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趋亦趋也,夫子辩亦辩也;夫子驰亦驰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无器而民蹈乎前,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仲尼曰:「恶可不察与!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日出东方而入于西极,万物莫不比方。有目有趾者,待是而后成功。是出则存,是入则亡。万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尽。效物而动,日夜无隙,而不知其所终。薫然其成形,知命不能规乎其前。丘以是日徂。吾终身与女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与!女殆着乎吾所以着也。彼已尽矣,而女求之以为有,是求马于唐肆也。吾服女也甚忘,女服吾也亦甚忘。虽然,女奚患焉!虽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瞠林云直视貌无器而民蹈乎前谓无名器而民舞蹈其前也】郭注【心以死为死,乃更速其死。其死之速,由哀以自丧也。无哀则已,有哀,则心死者乃哀之大也。万物莫不比方,皆可见也。目成见功,足成行功,直以不见为亡耳,竟不亡也。待▯谓之死,待显谓之生,竟无死生也。夫有不得变而为无,故一受成形,则化尽无期也。效物而动,自无心也。日夜无隙,化恒新也。不知其所终,不以死为死也。熏然其成形,谓薫然自成,又奚为哉?知命不系于前,而与变俱往,故曰徂。夫变化不可执而留也,虽执臂相守,而不能令停。若哀死者,则此亦可哀也。今人未尝以此为哀,奚独哀死邪?唐肆,非停马处,言求向者之有,不可复得也。人之生,若马之过肆耳,恒无驻须臾,新故之相续,不舍昼夜也。着,见也。言女殆见吾所以见者耳。吾所以见者,日新也,故已尽矣,汝安得有之?服者,思存之谓。甚忘,谓过去之速也。言汝去忽然,思之恒欲不及。女服吾也,亦甚忘,俱尔耳。不问贤之与圣,未有得停者。不忘者存,谓▯之以日新也。虽忘故吾,而新吾已至,未始非吾,吾何患焉?故能离俗绝尘,而与物无不冥也】吕注【步也、趋也、驰也,可追而及也。至于不言而信、不比而周、无器而民蹈乎前,则不知所以然而已。故以譬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矣。心未尝死者,不知有死也,则心死而后人死次之,此哀莫大者也。日之出东入西,物莫不比方,而独有目有趾者待是而成功。是出则存,是入则亡,而日未尝有存亡也。物有待而死生,而所待者未尝有死生也,则吾之所以不言而信、不比而周、无器而民蹈乎前者,终以是而已。使吾一受其成形,不化以待尽,效物而动,日夜无隙,则与万物皆有待而生,其能体所待以至于不知其然邪?以是日徂,则非不化以待尽,可不哀与?则哀莫大也。汝求吾所以奔逸绝尘之处而莫得,是殆着乎吾所以着,而不见乎吾所以不着也。人心操存舍亡,孰有所以着而可着乎?是彼已尽矣,而汝求之以为有,与求马于唐肆何异?唐肆,马之所阅而非马之所居也。吾服汝也甚忘,则所谓吾者无有;汝服吾者亦甚忘,则所谓汝者何有?然汝奚以甚忘为患哉?虽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则所谓奔逸绝尘者可见矣】循本【吾与女交一臂而失之,与即无行而不与二三子之与,吾终身以此道示汝,今以为不可及,是犹不曾两臂相交,只交得一臂而相失,岂不可哀也哉!汝所言者,时见吾之可见者耳,着见也。彼夫子自彼也,彼以净尽空虚矣,而汝求之以为有,如求马于唐肆。唐肆,固鬻马之处,而岂常有马哉!《诗》云:「中唐有甓。」注:「中唐为庭中路。」盖卖马之肆,庭中有路,以便马之出入也。《汉书》:「建章宫西有唐中数十里。」扬雄《羽猎赋序》云:「甘露零其庭,醴泉流其唐。」班固《西都赋》:「前唐中而后大液。」皆此唐字。服,佩服也。吾佩服汝之言,与汝佩服吾之言,皆当大忘之。又恐颜渊患其终不及,虽然,汝何患焉?忘之中乃有不忘者存,所忘者执着也,不忘者至真也。汝把吾之旧说尽忘之,则无得之得即为真得,而所谓不忘者在此矣】
译颜渊问仲尼说:“先生慢走,我也慢走;先生快走,我也快走;先生奔跑,我也奔跑;等到先生奔跑得飞快、尘土都被甩在后面时,我却瞪着眼睛,远远落在后面了。”先生说:“回,你这是什么意思?”颜渊说:“先生慢走,我也慢走,是先生说什么,我也说什么;先生快走,我也快走,是先生辨析什么,我也辨析什么;先生奔跑,我也奔跑,是先生谈论道,我也谈论道。等到先生奔跑得飞快、尘土都被甩在后面时,我却远远落在后面,是因为先生不说话却能使人信服,不同人争辩却能周遍通达,不凭借名位器物而百姓便在您面前自然行动,只是我不知道其中的原因罢了。”仲尼说:“怎么可以不察知呢!最大的悲哀是心死,其次才是人的死亡。太阳从东方升起,在西方尽头落下,万物没有不依照它而变化的。有眼睛、有脚趾的生物,都要依靠太阳然后才能完成活动。太阳升起时,万物便显现;太阳落下时,万物便隐没。万物也是这样,有所凭借才显出生,有所凭借才显出死。我一旦承受了形体,就不能改变它,只能等待它耗尽;顺应万物而行动,日夜没有间隙,却不知道最终会到哪里。形体自然形成,知道这是命运,也不能预先规定它的方向。我孔丘因此日渐逝去。我终身同你交接了一只手臂,却又失去了它,难道不可悲吗!你大概只是看见了我所显现的东西。那些东西已经完全消逝了,而你还把它当作存在来追求,这就像到空荡的马市去寻找马一样。” 我所佩服你的地方,很快就被遗忘了;你所佩服我的地方,也很快就被遗忘了。即使如此,你又何必忧虑呢?即使忘掉过去的我,仍然有不会忘掉的东西存在。【瞠,林希逸说,是直视的样子;“无器而民蹈乎前”,是说没有名位器物,百姓却在他面前自然行动。】郭象注:把心的死亡当作真正的死亡,反而会加速它的死亡。心死之所以加速,是因为悲哀使自己丧失了生机。没有悲哀就罢了;一旦有悲哀,心死才是最大的悲哀。万物没有不依照一定规律显现的,都是可以看见的。眼睛完成看见的作用,脚完成行走的作用,只是因为看不见便以为它们消亡了,其实终究并没有消亡。依赖隐没称作死,依赖显现称作生,其实终究没有生死。存在的东西不能变成不存在,所以一旦承受了形体,变化便没有期限。顺应万物而行动,是由于本来无心;日夜没有间隙,是变化永远更新;不知道它最终到哪里,是不把死亡当作真正的死亡。形体自然形成,是说它自然而然形成,又何必有所作为呢?知道命运不系属于某个固定的前方,而是随着变化一同前行,所以说日渐逝去。变化不能执取而留住,即使紧握手臂相守,也不能令它停留。如果悲哀死亡,那么这件事也值得悲哀;可是世人从来不把这一点当作悲哀,为什么偏偏只悲哀死亡呢?唐肆不是停放马匹的地方,是说追求过去已经存在的东西,不可能再得到。人的一生,就像马经过马市一样,始终不会停留片刻,新与旧相接续,昼夜不停。‘着’,是看见的意思。是说你大概只看见了我所看见的东西。我的所见每天都在更新,所以已经完全消逝了,你怎么还能拥有它呢?‘服’,是思念、存留于心的意思。‘甚忘’,是说过去得非常快。意思是你离去得突然,我思念你却总是来不及;你佩服我,也同样很快过去,我们都是这样。不论贤者还是圣人,没有谁能够停留下来。‘不忘者存’,是说随着每天的更新而继续存在。虽然忘掉了旧日的我,但新的我已经到来,始终不能说不是我,我又何必忧虑呢?因此能够离开世俗、超脱尘累,同万物无不冥合。吕惠卿注:慢走、快走、奔跑,都是可以追上赶到的。至于不说话却能使人信服,不争辩却能周遍通达,不凭借名位器物而百姓自然行动,就只是我不知道其中原因罢了。因此用它来比喻奔跑得飞快、尘土都被甩在后面,而颜回远远落后。心从来没有死过的人,不知道有死亡;心死以后才是人的死亡,其次才是人的死亡,这是最大的悲哀。太阳从东方升起、向西方落下,万物无不依照它,而唯独有眼睛和脚趾的生物要等待太阳才完成活动。太阳升起便显现,太阳落下便隐没,但太阳本身从未有生死。万物依靠某物而有生死,而所依靠的东西从未有生死,那么我之所以不说话却能使人信服、不争辩却能周遍通达、没有名位器物而百姓自然行动,最终也只是因为这个道理罢了。假如我一旦承受形体,就不改变而等待耗尽,顺应万物而行动,日夜没有间隙,那么便同万物一样依靠外物而生,难道还能体察所依靠的东西,达到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的境界吗?正因为这样而日渐逝去,并不是不改变而等待耗尽,难道不可悲吗?这就是最大的悲哀。你寻求我奔跑得飞快、尘土都被甩在后面的地方却找不到,大概只是看见了我所显现的东西,而没有看见我不显现的东西。人的心时而守持、时而舍弃,哪里有某种能够显现而又可以固定显现的东西呢?那东西已经完全消逝了,而你还把它当作存在来追求,同到空马市去寻找马有什么不同?唐肆,是马匹经过、被人观看的地方,而不是马匹居住的地方。我佩服你,却很快忘掉了;这样所谓的“我”还有什么固定存在呢?你佩服我,也很快忘掉了;这样所谓的“你”又有什么固定存在呢?然而你为什么要把迅速遗忘当作忧患呢?即使忘掉过去的我,仍有不会忘掉的东西存在;这样,所谓奔跑得飞快、尘土都被甩在后面的境界就可以看见了。循本:我同你终身交接一只手臂却失去了它;“与”就是没有哪一行不曾同你们几个人相交的“与”。我终身用这种道理来启示你,如今你却认为它不可追及,这就像两条手臂从未相交,只交接了一条手臂便彼此失去,难道不可悲吗?你所说的,只是当时看见了我可以被看见的东西;“着”就是看见。那个“彼”,是老师自身;他已经归于完全的空虚,而你还把它当作存在来追求,就像到唐肆去寻找马。唐肆本来是卖马的地方,但那里难道会常常有马吗?《诗经》说:“中唐有甓。”注说:“中唐,是庭院中的道路。”大概卖马的店铺,庭院中有道路,以便马匹出入。《汉书》说:“建章宫西面有唐中数十里。”扬雄《羽猎赋序》说:“甘露降落在庭院,醴泉流经唐。”班固《西都赋》说:“前面是唐中,后面是太液。”这些“唐”字都是这个意思。“服”,是佩服。我的言论让你佩服,你的言论也让我佩服,都应当彻底忘掉。又怕颜渊忧虑自己终究追不上我,不过即使如此,你又何必忧虑呢?遗忘之中仍有不会遗忘的东西存在;所遗忘的是执着,不遗忘的是至真。你把我旧日的言说全部忘掉,那么无所得之得就成为真正的获得,所谓不遗忘的东西就在这里。
孔子见老聃,老聃新沐,方将被发而干【干】慹【聂】然似非人。孔子便而待之。少焉见,曰:「丘也▯与其信然与?向者先生形体掘若槁木,似遗物离人而立于独也。」老聃曰:「吾游心于物之初。」孔子曰:「何谓邪?」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尝为女议乎其将: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为之纪而莫见其形。消息满虚,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日有所为而莫见其功。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归。始终相反乎无端,而莫知乎其所穷。非是也,且孰为之宗?」孔子曰:「请问游是。」老聃曰:「夫得是,至美至乐也。得至美而游乎至乐,谓之至人。」孔子曰:「愿闻其方。」曰:「草食之兽不疾易薮,水生之虫不疾易水,行小变而不失其大常也。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夫天下也者,万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则四支百体将为尘垢,而死生终始将为昼夜,而莫之能滑,而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弃隶者若弃泥涂,知身贵于隶也。贵在于我而不失于变。且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夫孰足以患心?已为道者解乎此。」孔子曰:「夫子德配天地,而犹假【一作偃】至言以修心,古之君子孰能说【脱】焉?」老聃曰:「不然。夫水之于汋也,无为而才自然矣。至人之于德也,不修而物不能离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修焉!」孔子出,以告颜回曰:「丘之于道也,其犹酰鸡与!微夫子之发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慹司马云不动貌说文云怖也口辟卷不开也】郭注【慹然似非人,寂泊之至也。遗物离人而立于独。无其心身而后外物去也。初者,未有而歘有。游于物初,然后明有物之不为而自有也。心困口辟,欲令仲尼求之于言意之表也。议乎其将者,试议阴阳以拟向之无形耳,未之敢必也。出天发地,言其交也。莫见为纪之形,明其自尔也。日改月化者,未尝守故也。莫见其功者,自尔故无功也。生萌于未聚,死归于散,所谓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也。得至美而游至乐,无美乐也。死生亦小变耳,知其小变而不失其大常,故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知身贵于隶,故弃之若遗土耳。苟知死生之变所在皆我,则所贵者我,而我与变俱,故无失也。已为道者解乎此,所谓悬解也。老聃谓天地日月皆不修不为而自得也。酰鸡者,瓮中之蠛蠓。孔子谓比吾全于老聃,犹瓮中之与天地矣】吕注【未始有物,则起居语默,孰非游于物之初?心困焉,则非知所能知;口辟焉,则非言所能言;议乎其将,非其至也。夫阴阳交通成和,而物生焉。远之为岁,近之为日。外而万物,内而一身,莫不有是也。或为之纪,莫见其形。消息改化,以是而已。生萌死归,始终无端,亦以是而已。则向所谓物之初者,殆是也。天下之所美所乐,非美乐之至,得此而后为至美至乐也。兽之易薮,鱼之易水,此其小变,而不失薮水之大常。得是而游之者,天下莫不一而同焉,则死生莫之能滑,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知身贵于隶,则贵在我,虽有小变,岂以所贱而失吾所贵哉?万物无极,亦奚足以累吾心?已为道者,解乎此故也】新▯【能全于道者,所以能全于命。命全,则乐莫大焉。夫道者,天下之至美也;命者,万物之至乐也。至美出于道,而视之不见也;至乐出于命,而▯之不得也。能入道,则可以全命;能有美,则可以有乐。二者非至人不能备之。故曰:「得至美而游乎至乐,谓之至人】碧虚【槁木遗物》谓其藏精蕴神,遗人立独,谓其丧耦,入寥游于物初,未始出其宗也。拟知而心已困,欲言而口又辟,离心忘言,斯近之矣。夫肃阴之气降乎下,赫阳之气升乎上,二仪通和,万物妙化,谓其有纲纪也,而不睹其形兆;消息有数,晦明有常,谓其有造为也,而不睹其功用。生则萌于恍惚,死则归于窅冥,无端则莫知其始,无穷则莫知其终。若非此道,何物为之宗主邪?孔子又问所以游是者。夫学道讵有所得?得其至美至乐而已。其于死生,如兽易薮,鱼易水,暂尔小变,又何疾焉?夫天下者,防礴万物而为一。自其同者视之,则已之百体犹臭腐也,此之生死犹寤寐也,况其他乎?故视执御与轩冕,犹易水易薮耳。所谓外化而内不化者也。贵在于我,未始非吾,其乐无涯,讵复有患?譬水之汋挹而善利,岂有所造为?至人德业广被,岂有所修治?犹天高地厚,日月之明,何假修焉?是以夫子自喻,以瓿蠓去覆,而识天地之大全也】
译孔子拜见老聃时,老聃刚洗完头,正披散着头发等待它干,静止得仿佛不是人。孔子退到一旁等待。不久见面时,孔子说:“是我眼花了,还是果真如此?刚才先生的形体僵直得像枯木,好像遗弃外物、脱离众人,独自站立在那里。”老聃说:“我的心神游于万物的本始。”孔子说:“这是什么意思?”老聃说:“心困顿了,不能用知识说明;口闭塞了,不能用言语表达。我姑且试着同你谈论它的端绪:至阴之气肃杀清冷,至阳之气盛大炽烈。肃杀清冷之气从天而出,炽烈之气从地而发。二者相互交接而形成和气,于是万物产生。有某种力量为它们建立纲纪,却没有人能看见它的形状。消长、盈虚,一暗一明,太阳每天有所作为,却看不见它的功绩;生命有它萌发的地方,死亡有它归宿的地方。开始和终结相反相成而没有端绪,却没有人知道它究竟到哪里终尽。若不是这个道理,还有谁能作为万物的宗主呢?”孔子说:“请问怎样游处于这个道理之中?”老聃说:“获得这个道理,就是最美、最快乐的境界;获得最美而游处于最快乐之中,这叫作至人。”孔子说:“希望听听具体的方法。”老聃说:“吃草的兽不以更换草泽为忧,生活在水中的虫不以更换水域为忧;只是发生小的变化,却没有失去大的常性。喜怒哀乐不能进入胸中。” 所谓天下,就是万物所共同归一的地方。获得这个“一”而与万物同一,那么四肢百体将如同尘垢,生死终始将如同昼夜,任何事都不能扰乱他,更何况得失、祸福之间的细微差别呢!抛弃奴仆就像抛弃泥土,因为知道自身比奴仆尊贵。尊贵之处在于我自身,不会因变化而失去。况且万物的变化无穷无尽,什么足以扰乱心神呢?已经得道的人,正是解脱了这些。孔子说:“先生的德行与天地相配,却还要借助最高的言论来修养心性,古代的君子有谁能超过您呢?”老聃说:“不是这样。水流入小沟,只是顺其自然,水的才能便自然显现。至人的德行也是这样,不加修饰,而万物不能离开他。正如天空自然高、土地自然厚、日月自然明,又何须修养呢!”孔子出去后,把这些话告诉颜回说:“我对于道,就像瓮中的酰鸡一样啊!若不是先生揭开覆盖在我心上的东西,我还不知道天地的广大完整。”【慹,司马彪说是不动的样子;《说文》说是恐惧。口辟,指嘴卷曲而不能张开。】郭象注:‘静止得仿佛不是人’,是寂静淡泊到了极点。遗弃外物、脱离众人而独立,是说没有了心与身,然后外物才离去。本始,是本来没有而突然有了。游于万物的本始,然后明白万物并不是凭借某种人为作用才有,而是自然而然地存在。心困、口闭,是想让仲尼在言语和意思之外去求取它。所谓试着谈论它的端绪,只是姑且谈论阴阳来比拟刚才所说的无形之物,并不敢断定。阴阳出于天、发于地,是说二者相交。没有人看见它作为纲纪的形状,是说明它自然而然。太阳每天改变、月亮每月变化,是说它从不固守旧状;看不见它的功绩,是因为一切自然而然,所以没有人为的功劳。生命在尚未聚合时萌发,死亡归于散解;这就是所谓迎接它看不见开头,跟随它看不见后面。获得最美而游于最乐,并不是另有一个美乐可得。生死也只是小的变化;知道它只是小变化而不失去大的常性,所以喜怒哀乐不能进入胸中。因为知道自身比奴仆尊贵,所以抛弃奴仆如同丢弃泥土。假如知道生死的变化都在我自身,那么所尊贵的就是我自身,而我同变化一起前行,所以没有失去。已经得道的人解脱了这些,就是所谓悬解。老聃说天地日月都不修饰、不作为而自然而然获得其状态。酰鸡,是瓮中的蠛蠓。孔子是说,同老聃相比,我所知道的全部天地,还像瓮中小虫同天地相比一样。吕惠卿注:在万物尚未开始存在以前,起居、言语、沉默,哪一样不是游于万物的本始?心困顿,就不是知识所能知道的;口闭塞,就不是言语所能表达的;试着谈论它的端绪,还没有达到最高境界。阴阳相交而形成和气,于是万物产生。远则表现为一年,近则表现为一天;外在的万物、内在的自身,没有一样不是如此。有某种力量为它建立纲纪,却看不见它的形状。消长、变化,不过如此;生命萌发、死亡归去,开始和终结没有端绪,也不过如此。那么刚才所说的万物本始,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天下人认为美、认为快乐的东西,并不是美乐的最高境界;得到这个道理以后,才是最美、最快乐。兽更换草泽,鱼更换水域,这只是小的变化,却没有失去草泽、水域的大常。获得这个道理并游处其中,天下万物便无不归于一而相同;这样生死不能扰乱他,更何况得失、祸福之间的差别呢?知道自身比奴仆尊贵,那么尊贵之处就在我自身;即使有小的变化,难道会因为所轻贱的东西而失去我所尊贵的吗?万物变化无穷,又怎么足以牵累我的心呢?已经得道的人,正因为解脱了这些。新传:能够在道上自全的人,才能在命上自全。性命保全,快乐就没有比这更大的。道,是天下最美的东西;命,是万物最大的快乐。最美出于道,却看不见它;最大的快乐出于命,却摸不到它。能够进入道,就可以保全性命;能够拥有美,就可以拥有快乐。这两者不是至人不能兼备。所以说:“获得最美而游于最快乐之中,这叫作至人。” 碧虚注:所谓枯木、遗弃外物,是说藏精蕴神;遗弃众人而独立,是说丧失配偶,进入寥廓之境,游于万物的本始,从未离开它的宗本。刚要用知识去认识,心已经困顿;想要用言语表达,口又闭塞。离开心而忘言,这就接近它了。肃杀的阴气降到下方,炽盛的阳气升到上方,阴阳二仪交通和合,万物发生奇妙变化;说它有纲纪,却看不见形兆;消长有一定的数,晦明有一定的常态;说它有所造作,却看不见功用。生便在恍惚之中萌发,死便归于幽深;没有端绪,便不知道开始;没有穷尽,便不知道终结。若不是这个道理,什么能够作为万物的宗主呢?孔子又问怎样游处于这个道理。求学道,难道真有什么可获得的吗?不过是获得最美、最快乐罢了。对于生死,就像兽更换草泽、鱼更换水域,只是暂时的小变化,又何必忧虑?所谓天下,是广泛包容万物而归于一。从万物同一的角度看,自己的百体也如同腐臭之物,生死也如同醒睡,何况其他东西呢?所以把执掌车马和轩冕爵位看作更换水域、草泽一样的事情。这就是外在随变化而变、内在不随之变化。尊贵在于我自身,从来不曾不是我;快乐没有边际,哪里还会有忧患?譬如水被舀取而善于流利,难道有什么人为造作吗?至人的德业广泛施及万物,哪里还需要修治呢?就像天空自然高、土地自然厚、日月自然明,何须借助修治?因此先生自己作比,说像揭去瓮中蠛蠓眼前的覆盖,才认识到天地的完整广大。
庄子见鲁哀公。哀公曰:「鲁多儒士,少为先生方者。」庄子曰:「鲁少儒。」哀公曰:「举鲁国而儒服,何谓少乎?」庄子曰:「周闻之,儒者冠圜冠者,知天时;履句屦者,知地形;缓佩玦者,事至而防。君子有其道者,未必为其服也;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为不然,何不号于国中曰:『无此道而为此服者,其罪死!』」于是哀公号之五日,而鲁国无敢儒服者。独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门。公即召而问以国事,千转万变而不穷。庄子曰:「以鲁国而儒者一人耳,可谓多乎【句一作方。缓佩玦者,言其行详缓而佩玦玉也。司马本作绶。号,号令也】郭注【德充于内者,不修饰于外】吕注【庄子数假孔子问学于老聃之徒,以明所谓圣知者,非至道之尽也。此言不发,则学者无以知尊孔子之实】百里奚爵禄不入于心,故饭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贱,与之政也。有虞氏死生不入于心,故足以动人。郭注【内自得者,外事全也】吕注【小则百里奚之得政,大则有虞氏之动人。以外物入其心,而能至是者,未之有也】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揖而立,防笔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后至者,儃【但】儃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般礴裸。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儃儃犹澶漫也,舒迟自得之意;般礴,箕踞之状;裸与裸同】郭注【内足者神闲而意定】文王观于臧,见一丈人钓,而其钓莫钓。非持其钓有钓者也,常钓也。文王欲举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终而释之,而不忍百姓之无天也。于是旦而属之夫夫曰:「昔者寡人梦见良人,黑色而▯【髯】乘驳马而偏朱蹄,号曰:『寓而政于臧丈人,庶几乎民有瘳乎!』」诸大夫蹴然曰:「先君王也。」文王曰:「然则卜之。」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无他,又何卜焉!」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法无更,偏令无出。三年,文王观于国,则列士坏植散群,长官者不成德,螤【庾】斛不敢入于四竟。列士坏植散群,则尚同也;长官者不成德,则同务也;螤斛不敢入于四竟,则诸侯无二心也。文王于是焉以为太师,北面而问曰:「政可以及天下乎?」臧丈人昩然而不应,泛然而辞,朝令而夜遁,终身无闻。颜渊问于仲尼曰:「文王其犹未邪?又何以梦为乎?」仲尼曰:「默,女无言!夫文王尽之也,而又何论刺焉!彼直以循斯须也【偏朱蹄,李云:一蹄偏赤也。植,行列也。散群,言不养徒众也。不成德,司马云:不利功名也。六斛四斗曰螤】郭注【非持其钓,有钓者,竟无所求也。不以得失经意,其于假钓而已。尚同者,所谓和其光,同其尘也。不成德则同务者,言洁然自成,则与众务异也。螤斛不入者,言天下相信,故能同律度权衡也。为功者非已,故功成而身不得不退,事遂而名不得不去,名去身退,乃可以及天下矣。文王尽之言任诸大夫而不自任,斯尽之也。斯须者,百姓之情,当悟未悟之顷,故文王循而发之,以合其大情也】吕注【知臧文人之足与为政,得之于其钓莫钓之间,属之以梦,期之以卜而不卜者,上恐大臣父兄之不安,下恐百姓之无天也。典法无更,六典、八法受于天子者,此其为一国之道也。偏令无出,则可以公之诸侯而后出,此所以可及于天下也。坏植,则坏其所树之党;螤斛,则非先王之嘉量也】碧虚【其钓莫钓,谓直钩也。托钓待时,▯于钓以为常耳。列士坏植散群,谓国治则忠臣▯谏垣废也。长官不成德,谓民淳政简。螤斛不入竟,时和岁丰也。尚同则君臣一心,同务则四民着业】循本【钓有钓者,钓其有可钓者,谓鱼也。常钓者,不钓而寻常垂钓也。非是持其钓以钓有可钓之鱼,乃无意于钓,但常常垂此钓而已。偏令无出,未尝出一令也。坏植,自坏其所植立,不求异于人也。此依彷吕望之事,但不明言其人耳】刘槩【三代直道而行,知臧丈人之有道,则授之政可也,奚必托梦以信诸大夫哉?盖知道者必达于理,明于权。道,天也,自信可也;权,人也,岂可废哉?仲尼与文王尽之,而颜子有所未及也。然则高宗之梦有▯是矣。高宗则所谓直道而行者也,精神四达,与天地同流,至诚之验,天人之际,犹景响也,其梦赉良弼者,不足疑矣。庄子之寓言,以为文王欲明权,必考古以验今,故假梦以信于人。学者或因臧丈人之论以推傅说,则失之】管见【属之夫夫,上夫字读同大。太山始皇石刻文曰:「御史夫夫」,盖篆文夫与大相似耳。植者,范无▯云:「边疆植木以为界,如榆关、栁塞之▯。」坏植散群,则撤戍罢兵,邻封混一,此尚同之俗也。考乐毅上燕王书云:「蓟丘之植,植于汶篁。」徐广注谓:「燕之疆界移于齐之汶水,篁植以为界之物也】
译庄子拜见鲁哀公。哀公说:“鲁国儒士很多,却很少有实行先生之道的人。”庄子说:“鲁国儒士很少。”哀公说:“全鲁国的人都穿着儒服,怎么能说少呢?”庄子说:“我听说,儒者戴圆帽,是因为懂得天时;穿方口鞋,是因为懂得地形;缓慢地佩带玦玉,是因为事情来到时能够预先防备。君子拥有那种道,并不一定穿那种服装;穿那种服装的人,也不一定懂得那种道。您如果确实认为不是这样,为什么不向全国下令说:‘没有这种道却穿这种服装的人,罪当处死!’”于是哀公下令五天,鲁国便没有人敢再穿儒服。只有一个大丈夫穿着儒服站在宫门前。哀公立即召见他,询问国事;他对各种千变万化的问题都能应答而没有穷尽。庄子说:“整个鲁国的儒者只有一个罢了,能说多吗?”【“句”一作“方”。“缓佩玦”,是说行走安详迟缓而佩带玦玉。司马彪本作“绶”。“号”,是号令。】郭象注:德行充实于内的人,不修饰于外。吕惠卿注:庄子多次借孔子向老聃一类的人请教,以说明所谓圣智并不是至道的全部。如果不发明这一点,学习者就无法知道尊重孔子的真实意义。百里奚心中不把爵位俸禄当回事,所以给牛喂食而牛养得肥壮,使秦穆公忘掉他的卑贱身份,任用他参与政事。有虞氏心中不把生死当回事,所以足以感动人。郭象注:内心自得,外在的事务也就能完备。吕惠卿注:小的方面,是百里奚因此得到政权;大的方面,是有虞氏因此感动世人。把外物放进心中,却还能达到这种境界,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宋元君将要绘制图画,众画师都来了,接受作揖后站立在那里,防备着笔墨;留在门外的有一半。有一个画师最后到来,舒缓自得地走来,并不快步,接受作揖后也不站立,便径直回到住处。国君派人去看,只见他解开衣服,裸露身体,箕踞而坐。国君说:“可以了,这才是真正的画师。”【“儃儃”犹如“澶漫”,是舒缓自得的意思;“般礴”是箕踞的样子;“裸”同“臝”。】郭象注:内心充足的人,精神安闲,心意安定。文王在臧地巡视,看见一个老人钓鱼,但他的钓钩并不是用来钓鱼的。他并非拿着钓竿却另有钓鱼的人,而是经常垂钓罢了。文王想举荐他,把政事交给他,又担心大臣和王族父兄不安;想最终放弃这件事,又不忍心百姓没有依靠。于是早晨召集众大夫,对他们说:“昨天我梦见一位贤人,肤色黝黑,长着胡须,骑着一匹杂色马,马的一只蹄子是红色的。他呼叫说:‘把你的政事交给臧地老人,也许百姓就能得到救治吧!’”众大夫惊惧地说:“这是先王。”文王说:“那么就占卜吧。”众大夫说:“这是先王的命令,大王不会有什么别的疑问,又何必占卜呢!”于是迎接臧地老人,把政事交给他。典章法令没有更改,单独发布的命令也没有发出。三年以后,文王巡视国中,看到列士毁坏行列、解散党群,长官不以功名自成,螤斛这样的量器不敢进入四境。列士毁坏行列、解散党群,是崇尚同一;长官不以功名自成,是共同从事政务;螤斛不敢进入四境,是诸侯没有二心。文王于是任命他为太师,面向北方拜问:“这种政事可以推及天下吗?”臧地老人昏昧无言,泛泛地推辞,早晨接受命令,夜里便逃走,终身没有留下声名。颜渊问仲尼说:“文王难道还没有做到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那么又为什么要托梦呢?”仲尼说:“住口,你不要说!文王已经把事情做到尽头了,又有什么可议论、可指责的呢?他不过是顺着百姓在短时间内的情势而行罢了。”【偏朱蹄,李颐说:一只蹄子偏偏是红色的。植,是行列。散群,是说不蓄养党徒。不成德,司马彪说:不以功名自成。六斛四斗叫作螤。】郭象注:不是拿着钓竿而另有一个钓鱼的人,是说他最终没有任何求取,只不过假借钓鱼而已。崇尚同一,就是所谓收敛光芒、混同尘俗。不以功名自成而共同从事政务,是说如果清白地自我成就,就会同众人的事务不同。螤斛不进入四境,是说天下彼此信任,所以能够统一法令、尺度、权衡。建立功业的人不是自己;功业成就后,身体不能不退隐,事情完成后,名声不能不离去。名声离去、本人退隐,才可以把政事推及天下。所谓文王已经做到尽头,是说他把事情任交给大夫而不亲自任用自己,这就是做到尽头。所谓短时间,是百姓的情感正要觉醒而尚未觉醒的时刻,所以文王顺着这种情势加以发动,以符合百姓共同的情感。吕惠卿注:文王知道臧地老人足以参与政事,是从他的钓钩并非用来钓鱼中看出来的;把政事托付给他,便借梦来说明,又以占卜为名而实际不占卜,是上面担心大臣和王族父兄不安,下面担心百姓没有依靠。典章法令不更改,六典、八法都是从天子那里接受的,这是治理一国的原则。单独的命令不发出,意味着可以把它公布给诸侯之后再行发布,这就是为什么可以推及天下。毁坏行列,是毁坏他所树立的党羽;螤斛,则不是先王制定的嘉量。碧虚注:所谓钓钩并不是用来钓鱼,是说使用直钩。借钓鱼等待时机,只是以钓鱼为常态而已。列士毁坏行列、解散党群,是说国家治理以后,忠臣隐退,谏诤的职位废止。长官不以功名自成,是说百姓淳朴,政令简约。螤斛不进入四境,是说时和年丰。崇尚同一,是君臣一心;共同从事政务,是士农工商各安其业。循本:所谓钓鱼的人,是钓取可以钓到的东西,也就是鱼。所谓经常垂钓,是不为钓鱼而只是平常地垂下钓竿。他不是拿着钓竿去钓可钓的鱼,而是对钓鱼没有用心,只是常常把钓竿垂在那里。所谓单独的命令不发出,是从来没有发布过一条单独的命令。所谓毁坏行列,是自己毁坏所树立的东西,不求同别人区别。这件事是仿照吕望的故事,只是没有明说他的名字。刘槩:三代直道而行,既然知道臧地老人有道,把政事交给他就是了,何必一定要托梦来取信于大夫呢?大概知道道的人必定通达事理,也明白权变。道属于天,可以自己相信;权属于人,难道可以废弃吗?仲尼和文王都做到了这一点,而颜子还有未能达到的地方。这样说来,高宗的梦也有类似之处。高宗就是所谓直道而行的人,精神通达四方,同天地一起流行;至诚的验证,在天人交际之间,如同影子和回声一样,所以他梦见上天赐予贤良辅弼,并不足以怀疑。庄子的寓言,是说文王想彰明权变,必定要考察古事来验证今天,所以假托梦境来使人信服。学习者若因臧地老人的议论而推断傅说,便错了。管见:‘属之夫夫’的前一个‘夫’字,读音同‘大’。泰山始皇石刻文字有‘御史夫夫’,大概是篆文‘夫’和‘大’相似。‘植’,范无隐说:边疆立木作为界限,如榆关、柳塞之类。毁坏行列、解散党群,是撤除戍守、停止兵事,使邻近封境混合统一,这就是崇尚同一的风俗。考察乐毅上书燕王说‘蓟丘的界木,立在汶水的竹林’,徐广注说:燕国的疆界迁移到齐国的汶水,竹木是用来作界限的东西。
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贯,措杯水其肘上,发之适【的】矢复【覆】沓,方矢复寓。当是时,犹象人也。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尝与女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于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今女▯然有恂目之志,尔于中也殆矣夫【贯,司马云:镝也。恂,《尔雅》云:恂,栗也,谓▯也。何承天《纂》云:吴人呼瞬目为恂目】郭注【盈贯,谓溢镝也。左手如柜,右手如附枝。右手放发而左手不知,故可措之杯水也。适矢复沓者,矢适去复歃沓也。方矢复寓者,言前矢去未至的,已复寄杯水于肘上,言其敏捷之妙也。象人,谓不动之至。挥斥,犹纵放也。夫德充于内,则神满于外,无远近幽深,所在皆明,故审安危之机而泊然自得也。不能明至分,故有惧,有惧而所丧多矣,岂惟射乎】吕注【引之盈贯,持满之至;肘措杯水,平直之至。前矢适发而复沓,方矢复寓而在▯。复沓则矢往而沓还,方矢则与前矢并,言其前后相续而不绝。象人谓其用志不分,此射之射也。不射之射,则所谓纯气之守,非知巧果敢之列。故登山临渊而不动其心,发无不中。推是以往,则挥斥八极,神气不变,固其宜也】江遹【射之射,所要者在彼;不射之射,所守者在我。射之射,方可方不可;不射之射,无可无不可。方其犹象人,以其无所惧也;反其伏地而汗流者,以心有矜也。夫山之高、石之危、渊之深,无心于害人也,登履之者未必皆蹈其患也。唯其贪生外殉,矜吝无所不至,卒之物不能为害,而吾心自为之害,以至于丧生而终不悟也。若夫至人之不离于真,其于登履与人无异也,特纯气内守,不知有高深之可畏,无往而不犹象人耳。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以此而已】笔乘【罗勉道云:「适矢复沓者,矢去而复沓前矢也;方矢复寓者,矢方发而后矢复寓于▯上也。」范无▯则谓:「方矢,犹方舟之方,并也,言并执之矢已寓于▯,非寓杯水于肘上也。」郭论为非】肩吾问于孙叔敖曰:「子三为令尹而不荣华,三去之而无忧色。吾始也疑子,今视子之鼻间栩栩然,子之用心独奈何?」孙叔敖曰:「吾何以过人哉!吾以其来不可却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为得失之非我也,而无忧色而已矣。我何以过人哉!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其在彼邪,亡乎我;在我邪,亡乎彼。方将踌躇,方将四顾,何暇知乎人贵人贱哉!」仲尼闻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说,美人不得滥,盗人不得劫,伏戏、黄帝不得友。死生亦大矣,而无变乎已,况爵禄乎!若然者,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入乎渊泉而不濡,处卑细而不惫,充满天地,既以与人,已愈有。」郭注【旷然无系,▯同彼我,则在彼非独亡,在我非独存也。踌躇四顾,谓无可无不可。伏戏、黄帝者,功号耳,非所以功者也。故况功号于所以功,相去远矣,故其名不足以友于人也。夫割肌肤以为天下者,彼我俱失也。使人人自得而已。使人人自得者,与人而不损于已也。其神明充满天地,故所在皆可;所在皆可,故不损已为物,而放于自得之地也】吕注【鼻间栩栩然,则其息以踵而深深之意,以其得失之非我,知命而安之也;不知其在彼在我,以道而忘之也。踌躇四顾,则自省之不给,何暇至乎人贵人贱哉!古之真人,所以不得说、不得滥、不得劫、不得友者,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故也。若然者,其神可以经山入渊,充满天地,与人愈有,言道之无穷也】口义【令尹之贵,若在令尹,则与我无预;我之可贵,若在于我,则与令尹无预。故曰:其在彼邪,亡乎我;其在我邪,亡乎彼。踌躇四顾,谓高视遐想于天地之间,安知人之所谓贵与贱哉!知者不得说,非言可穷;美人不得滥,非色可淫;盗人不得劫,非威可屈;羲黄不得友,遁世而轻天下也】楚王与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丧吾存。夫凡之亡不足以丧吾存,则楚之存不足以存存。由是观之,则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凡,国名。按《左传》,凡,周公之后】郭注【言凡有三亡征也,不足以丧吾存,遗凡故也。遗之者,不以亡为亡,则存亦不足以为存矣。旷然无矜,乃常存也。夫存亡更在于心之所措耳,天下竟无存亡】
译列御寇为伯昏无人表演射箭。他把弓拉满,弓弦上放满箭,在手肘上放一杯水;箭刚射出,后一支箭又接着射出,前一支箭还没有到靶,后一支箭已经重新搭上。此时他的身体像木偶一样,一动不动。伯昏无人说:“这是有意去射的射箭,不是无意而射的射箭。我曾经同你登上高山,踩在危险的岩石上,面对百仞深渊;那时你还能射箭吗?”于是伯昏无人登上高山,踩着危险的岩石,面对百仞深渊,背向后退,双脚有两分悬在外面,然后向列御寇作揖,请他上前。列御寇趴倒在地,汗流到了脚跟。伯昏无人说:“至人上可以窥视青天,下可以潜入黄泉,纵放精神而遍及八方,神气都不改变。如今你战栗不安,眼睛流露出恐惧的神色,你在精神上已经陷入危险了。”【贯,司马彪说:是箭镞。恂,《尔雅》说:恂,是战栗,也就是眼睛眨动。何承天《纂》说:吴地人把眨眼叫作恂目。】郭象注:盈贯,是说箭镞装满弓弦。左手像柜子一样稳定,右手像附着在枝条上一样自然;右手放箭,左手却不知道,所以能够在肘上放一杯水。箭刚射出又接连射出,是说前箭刚离弦,后箭又紧接着发出;前箭尚未到靶,已经又把水杯放在肘上,是说动作敏捷奇妙。像木偶,是说不动达到了极点。‘挥斥’,就像纵放。德行充实于内,精神便充满于外;无论远近幽深,所在之处都能明察,所以能够审察安危的关键,淡泊自得。不能明白最高的分际,所以产生恐惧;有了恐惧,所丧失的就多了,难道只是射箭如此吗?吕惠卿注:把弓拉满,是拉弓达到极致;在肘上放杯水,是平正稳定达到极致。前一支箭刚射出,后一支箭又接连发出;后一支箭又接着前一支箭,前后相接而不间断。像木偶,是说用心专一不分散。这种射箭属于有意的射箭;所谓无意的射箭,则是守持纯一之气,并不属于凭知识、技巧和果敢求胜的行列。因此登山临渊而心不动,发箭便没有不中的。由此推开来说,纵放精神而遍及八方,神气不变,本来就是应当如此。江遹注:有意的射箭,所求在对方;无意的射箭,所守在自身。有意的射箭,有时可行、有时不可行;无意的射箭,没有什么可行,也没有什么不可行。当他仍像木偶一样时,是因为没有恐惧;后来反而趴在地上汗流不止,是因为心中有自矜。山高、石险、渊深,本身并没有伤人的心;登上、踩踏它们的人,也未必都会遭遇祸患。只是人贪恋生命而向外追逐,矜持吝惜,无所不至,最后外物不能伤害他,反而是自己的心伤害自己,以至于丧失生命却始终不能觉悟。至人不离开真实本性,他登山、踩石同常人没有不同,只是纯一之气守在内心,不知道有高处深渊值得畏惧;无论到哪里,都像木偶一样不动。纵放精神而遍及八方、神气不变,也只是因为这个。《笔乘》:罗勉道说:“‘箭刚射出又接连射出’,是箭射出后又接上前一支箭;‘前箭刚发出,后一支箭又重新寄托’,是箭刚发出,后箭又搭在弓弦上。”范无隐则说:“‘方’,犹如‘方舟’的‘方’,是并列的意思;说的是同时拿着的箭已经搭在弓弦上,并不是把水杯放在肘上。”郭象的解释认为这种说法不对。肩吾问孙叔敖说:“您三次担任令尹,却不以荣华为意;三次被罢免,也没有忧愁的脸色。我起初对您感到疑惑,如今看您的鼻息舒展自如,您究竟是怎样用心的呢?”孙叔敖说:“我有什么超过别人的地方呢?我认为职位到来时不能拒绝,离去时不能阻止;我认为得失并不属于我,所以只是没有忧愁的脸色罢了。我有什么超过别人的地方呢?况且我不知道令尹之位究竟在他那里,还是在我这里。如果在他那里,那它在我这里就已经消失;如果在我这里,那它在他那里就已经消失。我正要犹豫徘徊,正要向四面观察,哪里有闲暇去知道谁贵谁贱呢?”仲尼听到后说:“古代的真人,智者不能用言说使他动摇,美色不能使他放纵,盗贼不能劫持他,伏羲、黄帝也不能同他交友。生死已经是大事了,却不能使他改变,何况爵禄呢!像这样的人,他的精神可以横越大山而不受阻隔,进入深渊泉水而不被沾湿,处在卑微细小之处而不疲惫,充满天地;既然把它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充足。” 郭象注:心境旷达而无所系累,以玄妙的道理同彼我合一;因此在他那里并不是只消失于外物,在我这里也不是只保存自身。犹豫徘徊、向四面观察,是说无可无不可。伏羲、黄帝,是功业和名号,并不是成就功业的根本。所以同成就功业的根本相比,功业名号相距很远,其名号不足以同真人交友。割舍自身肌肤来为天下牺牲,结果彼我都失去了;不如使人人各自获得自得。使人人获得自得,就是给予别人而不损害自己。精神明朗充满天地,所以所在之处都可以安处;所在之处都可以安处,所以不因外物损害自身,而放任于自得之境。吕惠卿注:鼻息舒展自如,是说呼吸深沉,仿佛从脚跟开始;因为知道得失不属于自身,所以知命而安于命。不知道它究竟在他还是在我,是用道来忘掉它。犹豫徘徊、向四面观察,是说自我反省尚且来不及,哪里有闲暇去管人贵人贱呢?古代真人之所以不能被智巧说服、不能被美色诱惑、不能被盗贼劫持、不能同伏羲黄帝交友,是因为他审察真实而不借助外物,且不随外物迁移。像这样的人,精神可以横越山岭、进入深渊,充满天地;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充足,这说明道是无穷的。《口义》:令尹的尊贵,如果在令尹本人那里,就同我无关;我的可贵,如果在我自身这里,就同令尹无关。所以说:“如果在他那里,它在我这里就消失;如果在我这里,它在他那里就消失。”犹豫徘徊、向四面观察,是说高视远想于天地之间,哪里还知道世人所谓的贵与贱呢?智者不能用言语穷尽他,是言语不能达到;美色不能使他放纵,是色相不能迷乱;盗贼不能劫持他,是威力不能使他屈服;羲、黄不能同他交友,是他遁离世俗而轻视天下。楚王和凡君坐在一起。过了一会儿,楚王身边的人说:“凡国已经出现三种亡国的征兆了。”凡君说:“凡国的灭亡,不足以使我所守的道丧失。凡国的灭亡不足以使我所守的道丧失,那么楚国的存在也不足以使真正的存在得以保存。这样看来,凡国从未真正灭亡,楚国也从未真正存在过。”【凡,是国名。按《左传》,凡是周公的后代。】郭注【这是说凡国有三种亡国的征兆。说“不足以使我所守的道丧失”,是因为遗忘了凡国。所谓遗忘,是不把灭亡看作灭亡,那么存在也不足以称为存在。心境空旷而不自矜,才是永恒的存在。其实,存亡只在于内心如何处置,天下根本没有绝对的存亡。】
吕注【天下有长存不死不生者是也得其常存而存之则存其存矣凡楚曷足以当存亡哉】管见总论【是篇立论始于子方之师,人貌而天▯,德潜耀有不容称者,遂足以使文侯悟所学之非,知魏国之累,可谓善▯师德、一言悟主者矣,何患乎已之不立、道之不行乎?仲尼见温伯雪子,目击道存,则启迪之机不在乎谆谆训诂之间;颜子叹超逸绝尘,瞠若乎后,则大化密移,盍求诸交臂易失之际;老聃游乎物初,而孔子识其离人独立,具眼相逢,造妙若此,而犹有问,不几于赘乎?然非因机阐理,则无以惠后学,故详及于阴阳成和生物之奥,由其萌以究其归,使人人知天地之大全,而忘形骸之小变,是亦圣人▯道济物之盛心也。哀公谓鲁多儒士,则以衣冠取人;庄子稽其行实,故得以少之。及其号于国而独存,仲尼有以见真道之不磨、伪学之易泯,衡鉴昭昭,其可欺邪?文王举臧丈人,政成而夜遁,则知有心为治者任贤惟急,应物无心者功成弗居,君臣之道至是极矣,所以示万世之标准也。至若伯昏以射观列御寇,叔敖三已而无忧色,此又论至命之士离人入天,与化为一,挥斥八极,死生无变者也。学道必至此地方为极则,不然皆外殉而中殆者耳。终以楚王、凡君身国存亡之喻,明物我内外之分,可谓知轻重矣】知北游第二十二知北游于▯水之上,登▯弅【坟】之丘,而适遭无为谓焉。知谓无为谓曰:「予欲有问乎若:何思何虑则知道?何处何服则安道?何从何道则得道?」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知不得问,反于白水之南,登狐阕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狂屈曰:「唉!予知之,将语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知不得问,反于帝宫,见黄帝而问焉。黄帝曰:「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知问黄帝曰:「我与若知之,彼与彼不知也,其孰是邪?」黄帝曰:「彼无为谓真是也,狂屈似之,我与女终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道不可致,德不可至,仁可为也,义可亏也,礼相伪也。故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礼者,道之华而乱之首也。故曰:『为道者日损,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也。』今已为物也,欲复归根,不亦难乎?其易也,其唯大人乎!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圣人故贵一。」知谓黄帝曰:「吾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应我,非不我应,不知应我也。吾问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问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黄帝曰:「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以其忘之也;予与若终不近也,以其知之也。」狂屈闻之,以黄帝为知言。郭注【任其自行,斯不言之教也。道在自然,非可言致。不失德,故称德,称德而不至矣。礼有常则,矫效之所由生。日损,损华伪也。华去而朴全,则虽为而非为矣。物失其所,故有为。物归根之易,惟大人耳。大人体合变化,故化物无难也。知变化之】道者不以生死为异,更相为始,则未知孰死、孰生,俱是聚也,俱是散也,吾何患焉?患生于异也。各以所美为神奇,所恶为真腐耳。然彼之所美,我之所恶也;我之所美,彼或恶之。故通共神奇,通共臭腐耳。死生彼我岂殊哉?以不知为真,是知之为不近明。夫自然者,非言知之所得,故当昩乎无言之地。先举不言之标,而后寄明于黄帝,则夫自然之冥物,防乎可得而见也】吕注【道无方,故不可致,致则招之使来;德在我,故不可至,至则自此至彼。德则无为,而仁可为也;仁则所厚,而义可亏也;礼则为而莫之应,攘臂而仍之,是相伪而已,所以为乱之首也。故为道者日损,以至于无为,则仁义礼乐不得不绝灭之;及无为而无不为,则仁义礼乐孰非道邪?今已为物,则已有知,欲归其根而不知,不亦难乎?大人则光辉而物不能蔽,归根于芸芸之际,亦易事耳。生死始终无端无纪,气聚则生,气散则死,知其气之聚散为徒,又何患乎?故万物一也,特其所美者为神奇,所恶者为臭腐,二者交相化而已。以是知通天下一气,圣人所以贵一】碧虚【收视反听,诸有皆空,以知为是,不知为非者,重増过耳。且真是与真知,皆为道障,尤难除者也。当先损其知,后损不知,以至于无知。无损而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也。无为则无我,其唯大人乎!唯忘生,故死莫能系;唯忘死,故复生之原。以死生为一条,恶往而不暇哉】
译管见总论【本篇的立论始于子方的老师。他外貌像人而内含天道,德性潜藏而光辉无可称述,足以使文侯觉悟到自己所学并非真正的道,明白魏国的牵累,可以说是善于显扬老师的德行、一句话使君主觉悟的人。这样的人,哪里还忧虑自身不能立足、道不能推行呢?仲尼见温伯雪子,只凭目光接触便体会到道的存在,可见启发人的机缘并不在反复训诂之间;颜子赞叹那种超逸绝尘的境界,惊叹自己远远落后,可见大道的潜移默化,应该从交臂而失的短暂机缘中求取。老聃游于万物本始之处,而孔子认识到他超脱众人、独立自存;有这样明眼的人相逢,造诣已经如此精妙,却还要发问,岂不是多余吗?然而如果不借机阐明道理,就无法惠益后学,所以详细说明阴阳调和、生育万物的奥秘,从萌芽追究到归宿,使人人知道天地的整体大道,而忘却形骸的细小变化,这也是圣人弘扬道、救济万物的深厚心意。哀公说鲁国有很多儒士,是因为凭衣冠来取人;庄子考察他们的实际行为,所以能够轻视他们。等到孔子在鲁国声名显著而独自存在,仲尼便由此看见真道不可磨灭、伪学容易泯灭。这样的鉴别明亮如镜,难道还能欺骗它吗?】周文王举用臧丈人,政事成功后却连夜隐遁;由此可知,有心治理天下的人最急于任用贤者,而顺应万物、内心无所作为的人,功成之后不居其功。君臣之道到这里达到了极点,所以可以作为万世的标准。至于伯昏以射箭考察列御寇,叔敖三次辞去相位却没有忧愁的神色,这又是在论说达到天命境界的人,能够脱离世俗而进入天道,与变化合为一体,纵横于八方,生死都不能使他改变。学习道必须达到这个境界,才算达到极致;否则都只是向外物殉身而内心危殆的人。最后以楚王、凡君和国家存亡作比喻,说明物我、内外的区别,可以说是懂得轻重了。】《知北游》第二十二 知在玄水之上向北游行,登上隐坟之丘,恰好遇见无为谓。知对无为谓说:“我想向您请教:怎样思考、怎样用心,才能知道道?处于什么境地、采取什么态度,才能安于道?遵循什么、依循什么道,才能得到道?”他问了三遍,无为谓都没有回答。并不是不回答,而是不知道怎样回答。知没有得到答复,便返回白水之南,登上狐阕之山,看见狂屈。知把刚才的话向狂屈询问。狂屈说:“唉!我知道,我将告诉你。”他正要开口,却忘了自己想说什么。知没有得到答复,便返回帝宫,见到黄帝并向他询问。黄帝说:“不思不虑,才开始知道道;不拘处境、不执持态度,才开始安于道;不依从任何路径、不执着任何道,才开始得到道。”知问黄帝:“我和您知道这些,彼和彼却不知道,那么究竟谁是对的?”黄帝说:“无为谓才是真正正确的,因为他不知道;狂屈近似正确,因为他忘记了;我和你终究不能接近道,因为我们知道它。知道的人不说,说的人并不知道,所以圣人施行的是不言之教。道不能用意志招致,德不能从此处抵达彼处,仁可以人为,义可以亏损,礼则是相互欺伪。因此说:‘失去道以后才有德,失去德以后才有仁,失去仁以后才有义,失去义以后才有礼。’礼,是道的外在华饰,也是祸乱的开端。所以说:‘修道的人每天减损,减损了还要再减损,直到无为;无为,却没有什么不能作为。’如今已经成为具体的万物,想再回到根本,不是很难吗?要说容易,大概只有大人能够做到吧!生是死的同类,死是生的开始,谁知道其中的界限呢?人的出生,是气的聚集;气聚集就成为生,气离散就成为死。如果生死只是相互转化的一类事情,我又有什么可忧患的呢?所以万物本来是一体的。人们把自己认为美好的看作神奇,把自己厌恶的看作臭腐;臭腐又转化为神奇,神奇又转化为臭腐。所以说:‘贯通天下的,不过是一气罢了。’因此圣人看重一。知对黄帝说:“我问无为谓,无为谓没有回应我;不是他不回应我,而是不知道怎样回应我。我问狂屈,狂屈正想告诉我却没有告诉;不是他不告诉,而是他正想告诉时忘记了。现在我问您,您知道这些,为什么反而不能接近道?”黄帝说:“无为谓是真正正确的,因为他不知道;狂屈只是近似正确,因为他忘记了;我和你终究不能接近道,因为我们知道它。”狂屈听到这番话,认为黄帝说得很有道理。郭注【任凭万物自行如此,就是不言之教。道在于自然,不能用言语招致。不失去德,所以称为德;一旦称为德,就已经不能达到它了。】礼有固定的规范,矫饰和仿效便由此产生。所谓每天减损,是减损外在的华饰和虚伪。华饰除去而朴素完整,那么虽有作为,却不算有意作为。万物失去本然的位置,所以才有意作为。万物回归根本很容易,只有大人能够做到。大人与变化融为一体,所以化育万物并不困难。知道变化之道的人,不把生死看作不同;生死互相成为开始,便不知道究竟谁是死、谁是生,二者都只是气的聚集,也都只是气的离散,我还有什么可忧患的呢?忧患是由于把二者看成不同才产生的。各人都把自己喜欢的看作神奇,把自己厌恶的看作真正的腐臭。然而他所喜欢的,可能正是我所厌恶的;我所喜欢的,他也可能厌恶。因此,神奇和臭腐从总体上说都是一气。死、生、彼、我,哪里有区别呢?把“不知道”看作真正正确,正说明有知识反而不能接近道。自然本身,不是靠言语和知识所能得到的,所以应当安处于无言之地。先提出不言的标准,然后借黄帝来说明;这样,自然幽深而冥暗的万物,就几乎不能被看见、被把握了。】吕注【道没有固定方向,所以不能招致;所谓招致,就是招呼它使它到来。德在自身,所以不能从此处抵达到彼处。德是无为,仁却可以人为;仁偏重于某些对象,义却可以亏损;礼是有所作为却得不到回应,挽起袖子强行推行,不过是相互欺伪,所以成为祸乱的开端。因此修道的人每天减损,直到无为,那么仁义礼乐也不得不消除;等到无为而无不为时,仁义礼乐哪一样不是道呢?如今已经成为具体的万物,就已经有了知识;想回到根本却不知道如何回去,不是很难吗?大人光辉遍照而万物不能遮蔽他,在纷纭万物之间回归根本,也很容易。生死始终没有端绪和界限,气聚集就是生,气离散就是死;知道聚散只是同一类变化,又有什么可忧患的呢?所以万物是一体的,只是各自把所喜欢的看作神奇,把所厌恶的看作臭腐,二者相互转化罢了。由此知道,贯通天下的只是一气,这就是圣人看重一的原因。】碧虚【收敛视觉,反转听觉,知道一切有形之物皆为空;若把“知道”当作正确、把“不知道”当作错误,只会加重过失。况且,所谓真正正确和真正知道,都可能成为道的障碍,尤其难以除去。应当先减损知识,再减损“不知”,直到达到无知。没有什么可减损之后,才是无为;无为而无不为。无为就是没有自我,大概只有大人能够做到吧!正因为忘却生,死亡才不能束缚他;正因为忘却死,才回到生的根源。把生死看作一条道路,还有什么地方不能从容前往呢?】
笔乘【无为谓之真是也,以其不言也;黄帝之不近也,以其言之也。此持相与激▯此一大事耳。黄帝之于道,实非减于无为谓也。《净名经》诸菩萨共论不二法门,净名独默然无言,意以无言为至矣。乃舍利弗默然,天女不之许也,曰:「解脱者,不内不外,不在两间;言语文字,亦不内不外,不在两间。是故无离言语文字说解脱相也。」知此,则言默一如,知不知一体。有思有虑,亦可以知道;有处有服,亦可以安道;有从有道,亦可以得道。何以故?思虑尽空,处服无所,从亦无从,道实非道故耳】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是故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于天地之谓也。今彼神明至精,与彼百化,物已死生方圆,莫知其根也。扁然而万物,自古以固存。六合为巨,未离其内;秋毫为小,待之成体。天下莫不沈浮,终身不故。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万物畜而不知。此之谓本根,可以观于天矣【今彼刘得一本作合彼】郭注【无为者,任其自为;不作者,唯因任也。观于天地者,观其形容,象其物宜,与天地不异也。与彼百化者,百化自化,而神明不夺也。死者已自死,生者已自生,圆者已自圆,方者已自方,未有为其根者,故莫知也。自古以固存,言不待为之而后存也。六合未离其内者,计六合在无极之中,则陋矣。秋毫待之成体者,秋毫虽小,非无亦无以容其质也。不故日新也。运行各得其序,不待为之也。昭然若存,则亡矣。故惛然洁然,有形则不神矣。故油然畜之而不得其本性之根,故不知其所以畜也。可以观于天者,与天同观也】吕注【天地无为而无不备者,有大美也;四时变通,始终不惑,有明法也;万物虽多,而道无不在,有成理也。美则充乎其中,法则可效,理者无所往而不通,皆归乎道而已。圣人原美达理,知其不为而自然者,观于天地而已矣。今神明至精,与彼百化,则以物观之,物已死生方圆矣,何自而知其根哉?虽然,扁然而万物,物莫非彼也,自古以固存,彼未尝去也。阴阳四时,各得其序,非彼而谁为哉?若亡而存,不形而神,则不可求之于有无之间也。万物以是相蕴而不知其然,此之谓本根】管见【圣人体天地而育万物,岂直块然无为,如木偶哉?盖为而无为,作而不作,若天时之运行,地利之发育,不越乎自然而已。合天地之神明,至精与物百化,荣枯形状,昭昭可睹,而莫知其为之者,此所谓根也。扁然而万物,即物芸芸之义,自古固存,道不渝也。故大弥六合,细入秋毫,与物同波而日新,阴阳俱运而有序,若亡而存,怳忽有物也,不形而神,冥冥见晓也。万物莫不生育于斯而不知,此为本根。所谓本根者,亦岂他求哉?反诸吾身,得其所以生我者是已。知其根而守之不离,是谓归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命即天也。故曰可以观于天矣】啮缺问道乎被衣,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视,天和将至;摄汝知,一汝度,神将来舍。德将为汝美,道将为汝居。汝瞳焉如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言未卒,啮缺睡寐。被衣大说,行歌而去之,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实知,不以故自持。媒媒晦晦,无心而不可与谋。彼何人哉【李云:瞳,未有知貌】郭注【不以故自持,与变俱也。无心不可与谋,独化者也】吕注【正形则坐而鉴,一视则无妄窥,故邪气却而冲和归也。摄知则归根,一度则不淫,神来舍则守形而不离也。德美则充而同于初,道归则止而集乎虚。新生之犊则不知其所之言未卒而假寐,则闻其言而隳也。被衣行歌而去之,说其安之易也。形槁心灰则寂之至,真其实知以其无知也。不以故自持则其生之遗也。后三句谓其所自出,吾不知其谁也】新▯【正汝形,无劳尔形也;一汝视,不见可欲也。无劳尔形则形全,不见可欲则精复,形全精复则与天为一矣。故曰:「天和将至。」摄汝知,无思无为也;一汝度,不益不损也。无思无为则反朴,不益不损则全纯,反朴全纯则其神不亏矣。故曰:「神将来舍。」德将为汝美者,游于自得之场也;道将为汝居者,处于至虚之域也。瞳焉如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者,复归于初也。此皆入道之要,故啮缺遽悟而心得之也】方思善【无求其故,与不以故自持,二「故」字同,对「新」字言。与化俱化,日新又新,今昔相推,便为陈迹,安可求而持之邪】
译笔乘【无为谓是真正正确的,因为他不说;黄帝不能接近道,因为他说了出来。这是两人相互激发、共同阐明这一大事。黄帝对于道,实际上并不比无为谓差。《净名经》中,诸菩萨共同讨论不二法门,只有净名默然无言,意思是以无言为最高境界。可是舍利弗默然,天女却不赞许,说:“解脱不在内、不在外,也不在内外之间;言语文字也不在内、不在外,也不在内外之间。因此,不能离开言语文字来说明解脱的相状。”由此可知,言语和沉默是一如的,知道和不知道也是一体的。有思有虑,也可以知道道;有所处、有所持,也可以安于道;有所依从、有所行道,也可以得到道。为什么呢?因为思虑归于空,处境和持守无所执着,所依从的也无所依从,而道实际上并不是某一个固定的道。】天地有伟大的美,却不言说;四时有明确的法则,却不议论;万物有成就自身的道理,却不说明。圣人以天地的美为根本,通达万物的道理。因此,至人无为,大圣不刻意作为,这就是观察天地的意义。如今那神明精微至极,与万物一同变化;万物已经各自死、生、方、圆,却没有谁知道它们的根本。万物纷然并列,自古以来本来就这样存在。六合虽大,也没有超出它的范围;秋毫虽小,也要凭借它才能形成形体。天下万物没有不沉浮变化的,始终没有固定不变。阴阳和四时运行,各自得到秩序。昏暗恍惚,仿佛消失却又存在;油然而流动,没有形迹却具有神妙作用;万物都由它蓄养,却不知道这件事。这就叫本根,可以由此观察天道。【今彼刘得一本作合彼。】郭注【无为,就是任凭万物自行作为;不刻意作为,就是只顺应万物。观察天地,就是观察它的形态,效法万物各自适宜的状态,与天地没有不同。与万物一同变化,就是任凭百般变化自行发生,而不损害神明。死者自然死去,生者自然生长,圆的自然圆,方的自然方,没有谁替它们规定根本,所以没有人知道其根本。自古以来本来就存在,是说不必经过人为造作才存在。说六合没有超出它的范围,是因为若把六合计算在无边无际之中,六合就显得狭小了。说秋毫要凭借它才能形成形体,是说秋毫虽然细小,如果没有天地,也没有地方容纳它的形质。不停地更新,就是日日更新。万物运行各有次序,不必人为安排。光明显现,好像存在,反而已经不是道;所以应当昏暗洁净、恍惚无形,有了具体形迹就不神妙了。油然蓄养万物,却不能把握它们本性的根本,所以不知道自己为何被蓄养。能够由此观察天道,就是与天道共同观察。】吕注【天地无为却无所不具备,这是伟大的美;四时变化通达,始终不迷惑,这是明确的法则;万物虽然众多,而道无处不在,这是成就万物的道理。美充满其中,法则可以效法,道理无所不通,最终都归于道罢了。圣人以天地之美为根本而通达万物之理,知道万物并非人为而是自然如此,这就是观察天地。如今神明精微至极,与万物一同变化;从万物来看,万物已经各自死、生、方、圆,又怎么能知道它们的根本呢?然而万物纷然并列,没有一样不是“彼”,自古以来本来存在,“彼”从未离去。阴阳四时各自有序,若不是“彼”,又是谁使它们如此呢?仿佛消失却又存在,没有形迹却有神妙作用,所以不能在有无之间寻求它。万物因此相互蕴含,却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这就叫本根。】管见【圣人合于天地而养育万物,难道只是像木偶一样,僵然无为吗?其实是有作为而无为,有创作而不以为自己在创作,就像天时运行、地利生育一样,不过是不超出自然罢了。天地的神明与至精同万物一起变化,万物的荣枯和形状明明可见,却没有人知道是谁使它们如此,这就是所谓根本。万物纷然并列,也就是万物纷纷繁盛的意思;自古以来本来存在,道从未改变。因此,道大则充满六合,小则进入秋毫;它与万物一同随波运行而日日更新,阴阳一同运行而各有秩序,仿佛消失却又存在,恍惚间似乎有物;没有形迹却神妙显现,幽深冥暗中自会显明。万物无不在这里生长养育,却不知道这一点,这就是本根。所谓本根,难道还要到别处寻找吗?反观自身,体会那使我得以出生的根本,就是它。知道根本并守持而不离开,叫作归根。归根叫作静,静叫作复命,命就是天。所以说,可以由此观察天道。】啮缺向被衣问道。被衣说:“端正你的形体,专一你的目光,天和就要到来;收敛你的知识,专一你的尺度,神就要来安居。德将成为你的美,道将成为你的居所。你的眼神要像刚出生的小牛一样,不要追问它先前的缘故。”话还没有说完,啮缺就睡着了。被衣非常高兴,边走边唱着离去,说:“形体像干枯的骨骸,心像熄灭的灰烬;真正充实了内在的知,却不凭借旧有的成见自我持守。昏昧幽暗、无心无意,却不能和他谋划。他究竟是什么人呢?”【李云:瞳,是没有知觉、没有知见的样子。】郭注【不凭借旧有成见自我持守,就是与变化一同运行。无心无意而不能同他谋划,是独自变化、自然而化的人。】吕注【端正形体,就是安坐而如镜;专一目光,就是不妄自窥视。因此邪气退却,冲和之气归来。收敛知识,就是回归根本;专一尺度,就是不放纵。神来安居,就是守住形体而不离开。德成为美,就是充实自身而同于本初;道成为居所,就是安处于至虚之域。刚出生的小牛不知自己将往哪里;话还未说完便假寐,是听到言语便使心神坠落。被衣边走边唱着离去,是为他的安适如此容易获得而高兴。形体如槁木、心如死灰,是寂静到了极点;真正充实其知,是因为无所知。不凭旧有成见自我持守,是遗忘自身生命的状态。后面三句,是说他究竟从哪里来,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新传【端正你的形体,就是不要劳累你的形体;专一你的目光,就是不要看见可欲之物。不劳累形体,形体就能保全;不看见可欲之物,精气就能恢复;形体保全、精气恢复,就能与天合一。所以说“天和将至”。收敛你的知识,就是无思无为;专一你的尺度,就是不增加也不减少。无思无为就会返朴,不增不减就能保持纯全;返朴而保持纯全,神就不会亏损。所以说“神将来舍”。德成为你的美,就是游处于自得的境地;道成为你的居所,就是安处于至虚的领域。眼神像刚出生的小牛、不追问先前的缘故,就是重新回到本初。这些都是入道的要领,所以啮缺立即觉悟而在心中得到它。】方思善【“不追问先前的缘故”和“不凭借旧有成见自我持守”中的两个“故”字相同,都是相对于“新”字而言。与变化一同变化,日日更新、不断更新;今昔相互推移,便都成为陈迹,哪里还可以追求并执持呢?】
舜问乎丞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强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邪【丞,碧虚音义云:古帝王有四辅,左辅、右弼、前疑、后丞,则丞者,官名也】郭注【夫身者非汝所能有也,块然而自有耳。身非汝有,而况无哉!若身是汝有者,则美恶死生当制之由汝。今气聚而生,汝不能禁也;气散而死,汝不能止也。明其委结而自成耳,非汝有也。至于子孙,亦气自委结而蝉蜕也。行处饮食,皆在自尔中来,故不知也。强阳犹运动耳,明斯道者,庶可以遗身而忘生也】吕注【天下之物得擅者,莫若汝身,而天地之委形,汝不得有而亲;身之所有者,莫若乎生,而天地之委和,汝不得持其成;生之所本,莫若乎性命,而天地之委顺,汝不能违其正。观汝之身,知本无知,则行安知所往?处安知所持?食安知所味?是皆天地强阳之气所为,则所谓道者,汝安得而有之哉】江遹【道之与我,异名同实,即道即我,无有差殊,如可得而有,亦可得而无矣。道不离我,安得复有夫道?道可得而有,是道与我为二也。舜问乎丞,盖将以道擅而有之于身也。吾之一身,天地强阳气之积尔,倐聚倏散,曾非我有,安可以有道哉?究观此身,天命而为性,有性斯有生,有生斯有身,性命出于天地之委顺,生出于天地之委和,身出于天地之委形,至于孙子,抑又远矣,是天地之委脱耳。故或行或处,或味常因于彼,而我曾不知。夫欲知其形,顾若影则知之矣,身之于我,犹影之于形也。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强阳者,又胡可得而有邪?老子曰:「吾有大患,为吾有身。」盖将反于无生、无身之光,而同乎道也。舜古之大圣人也,而问于丞者,盖舜不得已而临莅天下,▯尧之后,明德所自而始,既已离于道矣,故其托言如此。丞即以道佐人主者】孔子问于老聃曰:「今日晏间,敢问至道。」老聃曰:「汝齐戒,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掊击而知。夫道,窅然难言哉!将为汝言其崖略。夫昭昭生于冥冥,有伦生于无形,精神生于道,形本生于精,而万物以形相生。故九窍者胎生,八窍者卵生。其来无迹,其往无崖,无门无房,四达之皇皇也。邀于此者,四枝强,思虑恂达,耳目聪明,其用心不劳,其应物无方。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广,日月不得不行,万物不得不昌,此其道与!且夫博之不必知,辩之不必慧,圣人以防之矣。若夫益之而不加益,损之而不加损者,圣人之所保也。渊渊乎其若海,魏【危】魏乎其终则复始也。运量万物而不匮,则君子之道,彼其外与?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此其道与!中国有人焉,非阴非阳,处于天地之间,直且为人,将反于宗。自本观之,生者,喑【防】醷【意】物也。虽有寿夭,相去几何?须臾之说也,奚足以为尧桀之是非!果蓏【力果反】有理,人伦虽难,所以相齿。圣人遭之而不违,过之而不守。调而应之,德也;偶而应之,道也。帝之所兴,王之所起也。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郄,忽然而已。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漻然,莫不入焉。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悲之。解其天弢,隳【堕】其天帙【秩】纷乎宛乎,魂魄将往,乃身从之,乃大归乎!不形之形,形之不形,是人之所同知也,非将至之所务也,此众人之所同论也。彼至则不论,论则不至。明见无值,辩不若默,道不可闻,闻不若塞,此之谓大得【木实曰果,草实曰蓏。弢,弓囊也。帙,衣囊也】郭注【曰:「冥冥曰无形。」曰:「道,皆明其独生而无所资借。形本生于精者,由精以至粗也。万物虽以形相生,亦皆自然耳,故胎卵不能易种而生,明神气之不可为也。夫率自然之性,游无迹之涂者,放形骸于天地之间,寄精神于八方之表,是以无门无房,四达皇皇,逍遥六合,与化偕行也。人生而遇此道,则天性全而精神定。天地万物皆不得不然而自然耳,非道能使然也。是以圣人防弃知慧,付之自然,使各保其正分而已,无用知慧为也。若海者,容恣无量也。终则复始者,与化俱也。用物而不役已,故不匮。此明道之赡物,在于不赡,不赡而物自得,故曰此其道与!言至道之无功,无功乃足称道也。非阴非阳,无所偏名。直且为人者,敖然自放,所遇而安,了无功名也。反于宗者,不逐末也。喑醷物者,直聚气也。
译舜向丞问道:“道可以得到并据为己有吗?”丞说:“你的身体不是你所有的,你怎么能占有道呢?”舜说:“我的身体不是我所有,那么是谁所有的呢?”丞说:“这是天地寄托给你的形体。生不是你所有的,是天地寄托给你的和气。性命不是你所有的,是天地寄托给你的顺理。子孙也不是你所有的,是天地寄托给你的蜕变。因此,行走时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安处时不知道凭持什么,进食时不知道食物的滋味。这些都是天地强盛运行的气,又怎么可以据为己有呢?”【丞,碧虚音义说:古代帝王有四位辅佐,左辅、右弼、前疑、后丞;因此丞是官名。】郭注【身体不是你能够占有的,只是自然而然地存在着;身体尚且不是你所有,更何况道呢?如果身体真是你所有,那么美丑、生死都应当由你控制。如今气聚集而产生生命,你不能禁止;气离散而死亡,你不能阻止。这说明身体只是气聚结而自行形成,并非你所有。至于子孙,也是气自行聚结,如蝉蜕一般变化而来。行走、安处、饮食,全都从自然状态中来,所以自己不知道其所以然。强阳,仍然只是运动罢了。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大概可以遗忘身体而忘却生死。】吕注【天下万物中,最容易被认为可以专擅占有的,莫过于你的身体;然而身体只是天地寄托给你的形体,你不能真正占有它。身体所有的东西中,莫过于生命;然而生命只是天地寄托给你的和气,你不能持守它使其成就。生命的根本中,莫过于性命;然而性命只是天地寄托给你的顺理,你不能违背它的正当规律。观察你的身体,便知道它本来没有自主的知觉,那么行走时怎么知道要往哪里去?安处时怎么知道凭持什么?进食时怎么知道食物的滋味?这些都是天地强盛运行的气所造成的;这样看来,所谓道,你怎么能够占有呢?】江遹【道和我只是名称不同而实质相同;道就是我,我就是道,没有丝毫差别。既然道可以被占有,也就可以被取消;道不离开我,又哪里还会另有一个可以占有的道呢?说道可以被占有,就是把道和我分成两个。舜向丞询问,大概是想把道据为己有,使它归属于自身。我的这一身,不过是天地强盛运行之气的积聚,忽然聚集、忽然离散,根本不是我所有,怎么能够占有道呢?仔细观察身体,天命形成性,有性才有生,有生才有身;性命出自天地寄托的顺理,生命出自天地寄托的和气,身体出自天地寄托的形体;至于子孙,则更加遥远,只是天地寄托的蜕变罢了。因此,无论行走、安处,还是感受滋味,常常都是依凭于“彼”,而我自己并不知道。想知道身体是什么,只要回头看看影子就明白了:身体对于我,就像影子对于形体。那强盛运行的气怎样,我和它就怎样强盛运行;强盛运行的气又怎么能够被占有呢?老子说:“我有最大的忧患,是因为我有身体。”这是要回到无生、无身的光明境界,与道合一。舜是古代的大圣人,却向丞发问,大概是因为舜不得已而治理天下,继承尧之后,明德所自此开始;既然已经离开了道,所以借这样的言语来寄托心意。” 丞,就是用道来辅佐君主的人。孔子向老聃问道:“今天傍晚,冒昧请教至道。”老聃说:“你先斋戒,疏通洗涤你的心,洗濯净化你的精神,击破你的知识成见。道啊,深远幽微,实在难以言说!我姑且为你说个大概。明亮显著的事物产生于幽冥深暗之中,有条理的形态产生于无形之中,精神产生于道,形体的根本产生于精,而万物又凭形体相互生育。因此,九窍的动物由胎生,八窍的动物由卵生。它的来没有踪迹,它的去没有边际;没有门户,没有房舍,却四通八达、浩浩荡荡。若能在这里得到会合,四肢就强健,思虑就通达,耳目就聪明;用心不劳累,应付万物没有固定方式。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广,日月不得不运行,万物不得不昌盛,这就是道吧!况且,广博并不必然就是知识,辩说并不必然就是智慧,圣人已经对此加以防范。至于有所增加却不能使它更加增加,有所减损却不能使它更加减损,这才是圣人所保守的境界。它深沉啊,像大海;高峻啊,终结之后又重新开始。运转、衡量万物而不穷竭,这就是君子之道,难道还在它之外吗?万物都到这里取得资养而不穷竭,这就是道吧!中国有这样的人,不偏属于阴,也不偏属于阳,处在天地之间,暂且作为一个人,最终将返回根本。从根本上看,所谓生,不过是气的聚集之物。即使有长寿和短命,彼此相差又有多少呢?不过是片刻之间的说法,哪里足以据此判断尧和桀谁是对、谁是错!果实和瓜实尚且各有条理,人伦虽然复杂困难,人们也正是凭此彼此排列次序。圣人遭遇这些却不违逆,经过这些却不执守;调和而顺应它,这是德;相偶而顺应它,这是道。这就是帝王兴起的原因。人生活在天地之间,好像白马飞过缝隙,转眼就过去了。气勃然涌出,没有什么不是从此产生;气油然流动、幽深清静,没有什么不是由此收入。已经变化而生,又变化而死。万物对于生感到哀伤,人类对于死感到悲痛。解开天然的弓囊,毁坏天然的衣囊,纷乱宛转;魂魄将要离去,身体也随之而去,这就是最大的归宿吗?无形之中的形体、形体变化而归于无形,是人们都知道的事,并不是将要达到的境界所应致力的。那真正达到的人不再议论,一旦议论就还没有达到。明见大道,反而没有所遇;辩说不如沉默;道不可听闻,听闻不如闭塞。这就叫作大有所得。【木本的果实叫果,草本的果实叫蓏。弢是弓囊,帙是衣囊。】郭注【所谓“冥冥”,就是无形。所谓“道”,是说明万物各自独立生成,不凭借外物。形体的根本产生于精,是由精微逐渐达到粗显。万物虽然凭形体相互生育,也都是自然而然,所以胎生、卵生不能改变种类而生,说明精神和气不是人为所能造作的。顺着自然本性,行走在无迹之路上的人,把形骸放置于天地之间,把精神寄托于八方之外,因此无门无房而四通八达、浩浩荡荡,逍遥于六合,与变化一同运行。人若一出生便遇到这个道,天性就完整,精神就安定。天地万物都不得不如此,只是自然而然,并不是道强迫它们如此。因此圣人防止并舍弃知识机巧,把一切交给自然,使万物各自守住本分罢了,不必使用知识机巧。像大海,是说它容量宽广而无量。终结又重新开始,是说与变化一同运行。利用万物而不使自身受役,所以不会穷竭。这说明道养育万物,正在于不刻意养育;不刻意养育而万物自得,所以说“这就是道吧!”这是说至道没有功绩可说;没有功绩,才足以称为道。不偏阴也不偏阳,没有固定偏向的名称。暂且作为人,是说任性自放,遇到什么便安于什么,完全没有功名之心。返回根本,是说不追逐末节。所谓气的聚集之物,就是单纯聚合的气。】
死生犹未足殊,况寿夭之间哉?果蓏有理,言物无不理,但当顺之。人伦有知慧之变,故难也。然其知慧自相齿耳,但当从而任之。遭而不违,顺所遇也。过而不守,宜过而过也。调偶、和合之谓也。帝王之所兴起,如斯而已。隙驹忽然,乃不足惜。出入者,变化之谓耳,言天下未有不变也。已化而生,又化而死,俱是化也。生物哀之,死物不哀矣;人▯悲之,死▯不悲矣。解弢堕▯,言独脱也。纷宛者,变化氤氲也。大归者,无为用心于其间也。不形,形乃成;若形之,则败其形矣。务则不至,俛然不觉,乃至也。明见无值,暗至乃值。默而塞之,则无所奔逐,故大得也】吕注【精神于道,犹为昭昭;至道之极,则冥冥。物成生理,则有伦;其精甚真,则无形也。而万物以形相生,来往无迹,四达皇皇也。入而邀于此,则休乎万物之奥。体强思达,其用无方,天地万物之生成,莫非是也。夫博非知,而辩非慧,圣人已防之;益非益,而损非损,圣人之所保也。渊乎魏魏,莫知其纪,有运有量,非道之内。万物之所资,非资于外也。由是而求道,得其所在矣。非阴非阳,唯道是从。直且为人,与人同耳;反宗与天,同也。喑醷言,非所美;寿夭等观,尧桀奚足分哉?果蓏有理,万物所同,人伦相齿,大道之序。不违不守,不去不取,之谓调而应之。德之所以曲成,偶而应之,道亦不考不鸣也。帝王之所兴起,不过由此道耳。人生如驹过隙,莫可留止。物哀人悲,不明其未尝生、未尝死故也。解弢则弛,张莫拘;堕帙则卷,舒无碍。魂魄往而身从之。言不岀乎大冶,不形之形,形之不形,众人之所同知,非务其所将至也。至则体之,不至则论之而已。明见于道,则无值,故辩不若默;真闻于道,则无闻,故闻不若塞。言者无言,听者无闻,此之谓大得也】循本【言人不必博之辩之,圣人已有一定之说矣,圣人之说不可损益也。渊乎其若海,魏魏乎其终则复始,所以赞圣人之道,运量万物不匮,则君子之道耳,以其犹有心于外也。彼其外,所与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此其道也与?言不足为道也。中国有人,超出阴阳之外,其处于天地之间,聊且为人耳,将反于其宗。宗者,太虚也。自太虚观之,人之生者,如喑醷之物耳。《礼记》注:「醷,梅浆也。喑,久酝之也。」浆虽久喑,能得几时?故凡人所辩博者,皆须臾之说也。果蓏虽微物,而枝条花实亦有伦理。君臣、父子、夫妇、朋友之伦,虽若烦难,亦所以相齿序。圣人处人伦之间,遇之而不违,未尝废之;过之而不守,未尝留恋焉。与之调和而应之,所以为德;与之并偶而应之,所以为道。帝王兴起,皆不外是也。纷乱宛转,形容解弢堕帙之貌。不形之形,无而生也;形之不形,化而无也。值,遇也。大道之要,明见者不能值之,故辩不如默】补注【物以两相值,道一而已,见道明,则入于一矣,故无值】东郭子问于庄子曰:「所谓道,恶乎在?」庄子曰:「无所不在。」东郭子曰:「期而后可。」庄子曰:「在蝼蚁。」曰:「何其下邪?」曰:「在稊稗。」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乃吊反】东郭子不应。庄子曰:「夫子之问也,固不及质。正获之问于监【平声】市履豨也,每下愈况。汝唯莫必,无乎逃物。至道若是,大言亦然。周、徧、咸三者,异名同实,其指一也。尝相与游乎无何有之宫,同合而论,无所终穷乎!尝相与无为乎!澹而静乎!漠而清乎!调而间【闲】乎!寥已吾志,无往焉而不知其所至,去而来不知其所止。吾已往来焉而不知其所终。彷徨乎冯【频】闳,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穷。物物者与物无际,而物有际者,所谓物际者也。不际之际,际之不际者也。谓盈虚衰杀【晒】彼为盈虚非盈虚,彼为衰杀非衰杀,彼为本末非本末,彼为积散非积散也【监市市魁也】
译死和生尚且不值得区别,何况长寿和短命之间呢?所谓果实和瓜实有条理,是说万物无不有理,只应当顺从它。人伦中有知识和机巧的变化,所以显得困难;然而这种知识和机巧只是使人彼此排列次序罢了,只应当顺着它、任凭它。遇到而不违逆,就是顺应所遇;经过而不执守,就是事情该过去便让它过去。调和、相偶,就是和合的意思。帝王兴起,也不过如此。白驹过隙,忽然就过去,因此没有什么值得惋惜。出入,就是变化的意思;天下没有什么不变化。已经变化而生,又变化而死,都是变化。万物对于生感到哀伤,死去的万物就不再哀伤;人类对于死感到悲痛,死去的人类也不再悲痛。解开弓囊、毁坏衣囊,是说独自脱离束缚。纷乱宛转,是变化氤氲的样子。最大的归宿,是不在其中用心作为。无形,形体才由此形成;如果刻意使它成形,反而会败坏它的形体。有所用心便不能达到,俯首而不自觉,才是达到。明白地看见道,反而无所遇;暗中达到,才算真正相遇。沉默并闭塞感官,就不会向外奔逐,所以是大有所得。】吕注【精神相对于道来说,仍属于明显可见;至道的极点,则是幽冥。万物形成并产生条理,就有了伦次;其精微极其真实,就没有形体。万物凭形体相互生育,来去都无踪迹,四通八达而浩荡。进入并会合于这里,就安处于万物深奥之处。形体强健,思虑通达,作用没有固定方式;天地万物的生成,没有不是由此而来。广博并不等于知识,辩说并不等于智慧,圣人已经防止这些;增加并非真正增加,减损并非真正减损,这是圣人所保守的。深沉而高峻,没有人知道它的界限;有所运转、有所衡量,就已经不在道之内。万物所凭借的,并不是从外面取得资养。由此寻求道,就能找到它所在之处。不偏阴、不偏阳,只顺从道。暂且作为人,只是和人相同;返回根本,则与天相同。所谓气的聚集之物,并非值得赞美;长寿和短命平等看待,尧和桀哪里足以区别呢?果实和瓜实有条理,是万物共同的规律;人伦彼此排列,是大道的次序。不违逆、不执守,不离开、不取舍,这叫调和而应之。德之所以能够曲折成就,是相偶而应;道也不考察、不鸣叫。帝王兴起,也不过是由此道而已。人生如白驹过隙,不能停留。万物哀伤、人类悲痛,是因为不明白生本来未曾真正出生,死本来未曾真正死亡。解开弓囊,它就松弛;张开了却没有束缚。毁坏衣囊,它就卷起;舒展它也没有障碍。魂魄离去,身体也跟随它离去。所谓“不出于大冶”,是说无形之形、形之不形,都是众人共同知道的;但这并不是应当用心追求的将来境界。真正达到时,只需亲身体会;没有达到时,也不过是议论罢了。明白地见到道,反而没有所遇,所以辩说不如沉默;真正听闻道,反而没有可听闻的,所以听闻不如闭塞。说话的人无所说,听的人无所听,这就叫大有所得。】循本【这是说不必追求广博和辩说,圣人已经有确定的说法;圣人的说法不可增减。它深沉如海,高峻而终结后又重新开始,这是赞美圣人之道。运转、衡量万物而不穷竭,是君子之道,因为其中仍有意向外在事物之心。难道它还在道之外吗?万物都到那里取得资养而不穷竭,这就是道吧?这说明语言本身不足以成为道。中国有这样的人,超出阴阳之外,处于天地之间,只是暂且作为人,终将返回自己的根本。根本就是太虚。从太虚来看,人的出生不过是气的聚集之物。《礼记》注说:“醷,是梅浆;喑,是长久酝酿。”梅浆即使长久酝酿,又能存在多久?所以凡人所争辩、所夸说的,都只是片刻之间的说法。果实和瓜实虽是微小之物,枝条、花朵、果实也各有条理。君臣、父子、夫妇、朋友的人伦虽然似乎烦杂困难,却正是用来彼此排列次序的。圣人处在人伦之间,遇到它而不违背,从未废弃;经过它而不执守,从未留恋。与它调和而应,是德;与它相偶而应,是道。帝王的兴起,也都不超出这个道理。纷乱宛转,是形容解开弓囊、毁坏衣囊的样子。无形之形,是从无中产生有形;形之不形,是经过变化而归于无形。“值”是相遇的意思。大道的关键在于,明见它的人反而不能与它相遇,所以辩说不如沉默。补注【万物凭对待双方而相遇,道本身只有一体。明见道,就进入一体,所以说没有所遇。】东郭子向庄子问道:“所谓道,究竟在哪里?”庄子说:“无所不在。”东郭子说:“请您明确指出来,我才可以接受。”庄子说:“在蝼蚁之中。”东郭子说:“怎么如此低下呢?”庄子说:“在稊稗之中。”东郭子说:“怎么更加低下呢?”庄子说:“在瓦甓之中。”东郭子说:“怎么更加过分呢?”庄子说:“在屎溺之中。”【“乃吊反”,是“溺”的反切音。】东郭子无言以对。庄子说:“先生的发问,本来就没有触及实质。正获向监市询问怎样用脚踩踏猪来判断肥瘦,越往下踩,越能看出情况。你只要不要限定道必定在某处,就没有什么事物能逃离道。至道就是这样,大的言论也一样。周、徧、咸这三个词,名称不同而实质相同,所指是一回事。让我们曾经一起游于无何有之宫,在相同处会合而论道,哪里会有穷尽呢!让我们曾经共同处于无为吧!淡泊而宁静吗?寂漠而清明吗?调和而闲适吗?我的心志空寥了;无论到哪里,都不知道自己将到何处;离去和到来,也不知道自己止于何处。我已经在其中往来,却不知道究竟到哪里为终点。彷徨于空旷广大之中,大知进入其中,却不知道它的穷尽。使万物成为万物的东西,与万物没有边际;而万物有边际,所谓就是万物的边际。有边际而无边际,无边际而有边际。所谓盈虚、衰杀,是说它使某物成为盈虚,却不只是盈虚;使某物成为衰杀,却不只是衰杀;使某物成为本末,却不只是本末;使某物成为积聚和离散,却不只是积聚和离散。【监市,是市场的主管。】
郭注【期而后可,欲令指名所在也。质,标质也。言无所不在,而方复怪此,斯不及质也。豨,大豕也。夫监市之履豕以知其肥瘦者,愈履其难肥之处,愈知豕肥之要。今问道之所在,而毎况之于下贱,则明道之不逃于物也必矣。若必谓无之逃物,则道不周矣。道而不周,则未足以为道。大言亦然,明道不逃物也。若游乎有,则不能周徧咸也。故同合而论之,然后知道之无不在。知道之无不在,斯能旷然无懐而游彼无穷也。澹、静、漠、清、调、间,此皆无为故也。寥已吾志,谓寥然空虚。志苟寥然,则无所往矣。无往焉,故往而不知其所至;有往焉,则理未动而志已惊矣。去来不知所止,斯顺之也。往来不知所终,言但往来不由于知耳,不为不往来也。往来者,自然之常理也,其有终乎?冯闳者,虚廓之谓也。大知游乎寥廓,恣变化之所如,故不知也。物物者无物,而物自物耳。物自物耳,故冥也。物有际,故毎相与不能冥然,真所谓际者也。不际者,虽有物物之名,直明物之自物耳,物物者竟无物也,际其安在乎?既明物物者无物,又明物之不明自物,则为之者谁乎哉?皆忽然而自尔也】吕注【蝼蚁有知而至微,稊稗无知而有生,瓦甓无生而有形,屎溺有形而臭腐者也。若是而为道,则道无不在可知。期道在乎四者,乃其质也。以为愈下而复问,是不及质矣。履豨者毎下愈况,则期道愈下,岂不愈非其质邪?而乃必欲逃物以为无,非所以为无不在也。故前四者虽不同,而无不具道之体,犹言之有周徧咸,其指一也。游乎无何有之宫而得其同合者,则焉有四者而非道邪?万物虽并作,而尝相与于无为,则澹漠调间者,莫不复归其根,寥然而已。吾志不逐物,则无往焉而不知其所至,去而来亦不知其所止,往来而又不知其所终,此则道之未尝有物而物之无非】道也。故彷徨冯闳,大知入焉而不知所穷。由是知物物者与物无际,小大不得而倪之。物有际者,所谓物际,则非物物者也。不际之际,际之不际;犹不形之形,形之不形。盈虚,物也;为盈虚者,道也。彼为衰杀、本末、积散,亦犹是也。然则为稊稗、蝼蚁、为瓦甓、屎溺者谁欤】循本【期指定言之也。质,本也。所问泛然,不及于本,故吾对之如此。正获者,仪礼饮射之礼有司正、司获。监市履豨者,市监买卖,以足履豕而知其斤两者。司正、司获之与监市履豨,虽异职而同为饮射之事,故问之也。履豨者,从豕之上体而履及下体,毎下愈比,况而肥瘠见矣。俗以两髀齐为豕肥者是也。所言愈下愈甚,比况观之,而道可见矣】副墨【豨,大豕也。履,以足蹴之也。豕之肥瘠,蹴其臀则可知。臀,物之底也,故以为下。必,期必也。因有期而后可之问,故曰「汝惟莫必」,谓不必指定道在何处。天下岂有逃乎物而得谓之道者?毕竟道器一物耳。故至道若是,至言亦然。周、徧、咸三字虽异,其指一也。终日说▯▯妙,却与糟魄煨烬不异。虽然,我以言言道,子以问问道,皆非道也。将与子更进一步,游乎无何有之宫,同合而论无所终穷之学乎?同合则我既无说,子乃无闻,无为乎?澹而静乎?漠而清乎?调而闲乎?寥远哉!吾之志也。远则似有所往,而实无所往。无所往也,故不知其所至。无往则湛然常住矣。其有去来,则适来,时也;适去,顺也。安时处顺,而不知其所止。盖一有所止,则知去而不知来,或知来而不知去,皆为贪着而非自然。故吾已往来焉,而不知究竟之何似,则彷徨乎冯于闲旷之野,入于大知之中,而不知其所穷矣。大知,犹言大道也。所谓「与子游乎无何有之宫,同合而论无所终穷」者如此。物物者,道也。道无在而无不在,故与物无际。际谓边际,有际则谓之物,故曰「物有际者,斯谓物际」。道则不际之际,然非离此物而别谓之道也,特际之不际者耳。所谓际者,谓盈虚也,衰杀也,皆有两边。道则谓彼为盈虚也,而非盈虚;谓彼为衰杀也,而非衰杀;谓彼为本末也,而非本末;谓彼为积散也,而非积散。张子所谓「两在故不测」,盖如此】方思善【周徧》,咸是言异理一之喻。寥已,当读言能无为而淡漠,调乎则至矣。寥己者,赞其至寂之词也。有际则知其所穷,无际则不知其所穷。不知其所穷者,物物者也。物物者,彼也。惟彼为能盈盈、虚虚、衰衰、杀杀,而非盈虚衰杀也,所谓不际之际也】
译郭注【“明确指出来才可以”,是想让他指明道究竟在哪里。“质”是标志、实质。既然说无所不在,他却还要追问并惊怪,这就没有触及实质。豨是大猪。市场主管用脚踩猪来判断肥瘦,越踩猪不容易肥的下部,越能知道猪肥瘦的关键。如今问道在哪里,却每次都把它说在低贱之物中,这就必然说明道不逃离万物。如果一定说有某种东西能逃离万物,那么道就不是周遍的;道若不周遍,就不足以称为道。大的言论也是如此,说明道不逃离万物。若只在有形事物中游,就不能达到周、徧、咸的普遍性。因此要在共同处会合而论道,才能知道道无所不在。知道道无所不在,才能心胸旷达而无所挂怀,游于无穷。淡、静、漠、清、调、闲,都因为无为而如此。我的心志空寥,是说心志寥然空虚。心志如果寥然空虚,就无所追逐;因为无所追逐,所以行走而不知道将到哪里;若有所追逐,事情尚未发动,心志已经惊动。离去、到来而不知道止处,是顺应自然。已经往来而不知道终点,是说往来只是不依靠知识,并不是不往来。往来是自然的常理,哪里会有终点呢?“冯闳”是虚空广阔的意思。大知游于空旷之中,任凭变化趋向何处,所以不知道它的穷尽。】使万物成为万物的东西本身并不是一个具体的物,而是万物自行成为万物。万物自行成为万物,所以幽冥难知。万物有边际,因此彼此不能完全幽合无间,这才是真正所谓的边际。所谓无边际,虽然有“使万物成为万物”的名称,实际上只是说明万物自行成为万物;使万物成为万物的东西终究不是一个具体的物,那么边际又在哪里呢?既然已经说明使万物成为万物的东西不是物,又说明万物不能自己说明自己,那么使它们如此的究竟是谁呢?都是忽然自然而然如此罢了。吕注【蝼蚁有知而极其微小,稊稗没有知觉却有生命,瓦甓没有生命却有形体,屎溺有形体而且又臭又腐。若这些都可以作为道的例子,就知道道无所不在。若限定道只在这四种东西中,便是在追求它的具体形质。认为越低下越不可能,因而继续追问,就是没有触及实质。踩猪时越往下踩越能看出肥瘦,那么把道限定得越低,难道不是越远离它的实质吗?然而若一定要让道逃离万物、把它说成无,就不符合道无所不在。因此,前面四种东西虽然不同,却没有一样不具备道的体性;正如“周、徧、咸”三个词虽不同,所指却相同。游于无何有之宫而得到共同之处,那么四种东西哪一样不是道呢?万物虽然同时发生,我们仍可共同处于无为;这样,淡漠调和闲适,都会重新回到根本,只剩下空寥。我的心志不追逐万物,因此无论往哪里去,都不知道自己将到何处;离去又回来,也不知道止于何处;往来而又不知道终点。这就是道从未成为具体事物,而万物没有一样不是道。】所以彷徨于空旷广大之中,大知进入其中而不知道它的穷尽。由此可知,使万物成为万物的东西与万物没有边际,大和小都不能对它加以界定。万物有边际,这就是所谓万物的边际,所以它不是使万物成为万物的东西。无边际的边际,有边际而又无边际,正如无形之形、形之不形。盈虚是万物;使万物成为盈虚的,是道。衰杀、本末、积散也是如此。那么,使稊稗成为稊稗、使蝼蚁成为蝼蚁、使瓦甓成为瓦甓、使屎溺成为屎溺的,究竟是谁呢?循本【“明确指出来”,是要他具体说明。质,就是根本。他所问得很笼统,没有问到根本,所以我这样回答。正获,是《仪礼》乡射礼中的司正、司获。监市踩猪,是市场主管通过用脚踩猪来知道它的斤两。司正、司获和监市踩猪虽然职务不同,却都与饮酒射礼有关,所以拿来发问。踩猪,是从猪的上部一直踩到下部;越往下比较,就越能看出肥瘦。民间说猪的两腿齐整就是肥猪,便是这个意思。所谓越往下越严重,是说通过层层比况观察,就可以看见道。】副墨【豨,是大猪。履,是用脚踩它。猪肥还是瘦,踩它的臀部就能知道;臀部是物体的底部,所以拿它作为最下处。“必”是限定、确定。因为东郭子问“要确定后才可以”,所以说“你只要不要确定”,意思是不要指定道究竟在哪里。天下哪里有逃离万物却还能称为道的东西?归根到底,道与器是一回事。因此,至道如此,至言也如此。“周、徧、咸”三个字虽然不同,所指是一回事。整天谈玄说妙,最终和糟粕灰烬没有不同。虽然如此,我用语言谈道,你用问题问道,两者都不是道。现在让我们再进一步,游于无何有之宫,共同会合而讨论无穷无尽的学问吧?共同会合,就是我既无所说,你也无所听;无为吗?淡泊而宁静吗?寂漠而清明吗?调和而闲适吗?我的志向空寥而深远。深远似乎有所前往,实际却无所前往。因为无所前往,所以不知道将到何处;无所前往,便湛然常住。若有去有来,来是适逢其时,去是顺应自然;安于时、顺于理,却不知道止于何处。大概一旦有所止,就只知道离去而不知道到来,或者只知道到来而不知道离去,都是贪著而不是自然。】所以我已经在其中往来,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子;于是彷徨在空虚旷远的原野,进入大知之中,却不知道它的穷尽。大知,也就是大道。所谓“和你游于无何有之宫,共同会合而讨论无穷无尽”,就是这个意思。使万物成为万物的东西,就是道。道无所固定而又无所不在,所以与万物没有边际。边际就是界限;有边际便称为物,所以说“万物有边际,这就是物的边际”。道则是无边际的边际,但并不是离开这些万物另有一个道,只是有边际而又无边际罢了。所谓边际,就是盈虚、衰杀,它们都有两端。道则说它们是盈虚,却不只是盈虚;说它们是衰杀,却不只是衰杀;说它们是本末,却不只是本末;说它们是积聚和离散,却不只是积聚和离散。张子所谓“两在故不测”,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方思善【“周、徧”,都是说明名称不同而道理相同的比喻。“寥已”应当读作:能够无为而淡泊寂漠,调和而闲适,便达到极点。“寥已”是赞叹极度寂静的话。有边际,就知道它的穷尽;没有边际,就不知道它的穷尽。不知道穷尽的,是使万物成为万物的东西。使万物成为万物的东西,就是“彼”。只有“彼”能够使盈成为盈、虚成为虚、衰成为衰、杀成为杀,却又不只是盈虚衰杀,这就是无边际的边际。】
妸【阿】荷甘与神农同学于老龙吉。神农▯几阖户昼瞑。妸荷甘日中奓户而入,曰:「老龙死矣!」神农▯几拥杖而起,嚗【剥】然放杖而笑,曰:「天知予僻陋慢訑【移】故弃予而死已矣!夫子无所发予之狂言而死矣夫!」弇缸吊闻之,曰:「夫体道者,天下之君子所系焉。今于道,秋毫之端万分未得处一焉,而犹知藏其狂言而死,又况夫体道者乎!视之无形,听之无声,于人之论者,谓之冥冥,所以论道而非道也。」于是泰清问乎无穷,曰:「子知道乎?」无穷曰:「吾不知。」又问乎无为。无为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数乎?」曰:「有。」曰:「其数若何?」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贵,可以贱,可以约,可以散,此吾所以知道之数也。」泰清以之言也问乎无始,曰:「若是,则无穷之弗知与无为之知,孰是而孰非乎?」无始曰:「不知深矣,知之浅矣;弗知内矣,知之外矣。」于是泰清中而叹曰:「弗知乃知乎?知乃不知乎?孰知不知之知?」无始曰:「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道不当名。」无始曰:「有问道而应之者,不知道也;虽问道者,亦未闻道。道无问,问无应。无问问之,是问穷也;无应应之,是无内也。以无内待问穷,若是者,外不观乎宇宙,内不知乎大初。是以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大虚。」郭注【起而悟夫死之不足惊,故还放杖而笑也。自肩吾以下,皆以至言为狂而不信也,故非老龙、连叔之徒,莫足与言矣。「君子所系」,言体道者,人之宗主也。秋毫之端细矣,又未得其万分之一。藏其狂言以死,明夫至道非言之所得也,唯在乎自得耳。冥冥而犹复非道,明道之无名也。凡得之不由于知,乃冥故默,成乎不见不闻之域而后至焉。「知形形之不形」,言形自形耳,形形者竟无物也。有道名而竟无物,故名之不能当也。不知故问,问之而应,则非道也;不应,则非问者所得,故虽问之,亦终不闻也。无问无应,是绝学去教,归于自然之意。问穷,所谓责空也。实无而假有以应者,外矣。若夫婪落天地,游虚涉远,以入乎冥冥者,不应而已矣】吕注【夫体道者,天下君子之所系,则圣生王成,莫不系于此。今于道秋毫万分未得一,则其精至于不可分,所谓致一也。而犹知藏其狂言而死,又况体道而万化未始有极者乎!夫老龙之藏其狂言而死,凡以道之为物,非视听所及。人之论者,谓之冥冥而非,言可论所以论道,而非道也。泰清闻论道而非道,以为足以求之于无穷,而无穷不知也。无为非本无为,知其无足为而无为,是以知之也。不然,则▯同矣。知道之可贵、可贱、可约、可散,则不免乎数也。无始则极乎始之所自,是以知不知为深,知之为浅,不知为内,知之为外也。泰清中而叹曰:「弗知乃知,无穷是也;知乃不知,无为是也。」孰知不知之知,则无始而已。夫道不可闻、见、言,则闻闻、见见、言言者谁邪?有形而后有名,知形形者不形,此道所以不当名也。则闻闻者不闻,见见者不见,言言者不言,可知。有问而应,不知道也;虽问道者,亦未闻道。道无问,以问者不可得也;问无应,以应者不可得也。凡以其未始有物而已。无问问之,是问穷,则不知其无穷。】而无以问为也。无应,应之是无内,则未得其未始有物于内也。以无内待问穷,若是者,不观乎宇宙,不知乎大初,则非时与方之所摄也。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大虚,则不知形之高,而天地万物畜乎其中矣】循本【奓户推开户,嚗然放杖声。天指老龙吉:「予无所发予之狂言而死者言我所发言多是狂妄无知,老龙吉在,则我发问可以质正;今老龙吉死,则我无所发我之狂言,而亦终于泯没以死矣。今于道秋毫之末,万分未得处一焉。」指神农也。「藏其狂言,即无所发也。于人之论者,谓之冥冥。」人之论道者,以其无形无声,而但谓之冥冥也】光曜问乎无有曰:「夫子有乎?其无有乎?」光曜不得问,而孰视其状貌:窅然空然,终日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抟之而不得也。光曜曰:「至矣!其孰能至此乎!予能有无矣,而未能无无也。及为无有矣,何从至此哉【及为无有矣当是无无▯写之误耳】郭注【此皆绝学之意也,于道绝之,则夫学者乃在根本中来矣,故学之善者,具惟不学乎】吕注【光曜者,泰宇发光而能照,无有则无照矣。此光曜所以不知其为有为无,问之而不得问也。窅然空然,视听▯之所不及,此所以为无有也。唯其有无,所以为光曜不能无无,是以未能无有也。及其无有,则无所至,何从至此哉】
译妸荷甘和神农一起在老龙吉门下学习。神农倚着几案,关着门在白天睡觉。妸荷甘在正午推门而入,说:“老龙死了!”神农倚几抱杖而起,砰然放下手杖,笑着说:“上天知道我偏僻鄙陋、傲慢轻慢,所以抛弃我而使老龙死了!先生没有来启发我的狂妄之言就死了啊!”弇缸吊听见这话,说:“真正体会道的人,是天下君子所依系的。如今我对于道,连秋毫尖端的万分之一都没有得到,却还知道把自己的狂妄之言藏起来而死去,更何况真正体会道的人呢?看它没有形,听它没有声;在人们的议论中,把它称作冥冥。所以,用语言来谈论道,已经不是道了。”于是泰清向无穷问道:“你知道道吗?”无穷说:“我不知道。”又向无为问道。无为说:“我知道。”泰清说:“你知道道,也有一定的内容和数目吗?”无为说:“有。”泰清说:“那内容和数目是什么样的?”无为说:“我知道道可以使事物尊贵,也可以使事物卑贱;可以使事物约束,也可以使事物离散。这就是我所知道的道的情状。”泰清把这番话向无始询问,说:“既然这样,无穷的‘不知道’与无为的‘知道’,究竟谁对谁错呢?” 无始说:“不知道才是深知,知道反而浅薄;不从内在知道,知道的只是外在。”于是泰清居中叹道:“不知道才是真知道吗?知道反而是不知道吗?谁能知道‘不知道’的知呢?”无始说:“道不能用耳听,听到的就不是道;道不能用眼见,见到的就不是道;道不能用言语说,说出的就不是道。可知一切形体之形,本来就是无形吗?道不应当用名称来规定。”无始又说:“有人问道而回答他,这人并不知道道;即使是问道的人,也还没有听到道。道没有可问之处,问也没有可回答之处。以无可问之事发问,便是把问题问到尽头;以无可回答之事作答,便是内在空无。用内在空无来应对穷尽的追问,这样的人,对外不能观察宇宙,对内不能知道太初。因此,他不能越过昆仑,也不能游于大虚之中。” 郭注:“他起身而悟到,死亡并不足以惊惧,所以放下手杖而笑。自肩吾以下的人,都把至理的话看作狂言而不相信,所以若不是老龙、连叔这类人,就没有谁值得与他谈论。‘君子所系’,是说体道之人是人的宗主。秋毫之端已经极细,却还没有得到道的万分之一。他把自己的狂言藏起来而死,说明至道不是语言所能获得的,只在于自己体悟。处于幽冥之中还要说它不是道,正说明道无名。凡是得到道,并不是由于知识,而是由于幽冥沉默;进入不见不闻的境域之后,才能达到。‘知形形之不形’,是说形体只是自行成形,而使形体成形的东西最终并不是物。有道这个名称,却终究没有可指认的实体,所以名称不能恰当地规定它。不知道所以发问,回答了所问便不是道;不回答,又不是发问者所能获得的,所以即使发问,最终也听不到道。无问无应,是断绝学问、抛弃教化而归于自然的意思。‘问穷’,就是所谓责问空无。实在没有却假称有而回答,便流于外在。至于沉落于天地之间,游于虚无、涉越遥远而进入幽冥,只是不作回答罢了。”吕注:“体道之人,是天下君子所系属的对象;圣人诞生、王业成就,没有不是系属于此的。” 如今对于道,连秋毫万分之一都没有得到,那么道的精微就到了不可分割的地步,这就是所谓‘致一’。老龙尚且知道把自己的狂言藏起来而死,更何况体道而使万物变化没有尽头的人呢!老龙把狂言藏起来,是因为道这种东西不是视听所能达到的。世人谈论道,称它为幽冥;他们所说的只是可以议论、用来议论道的东西,并不是道本身。泰清听到“谈论道却不是道”,以为这样就足以在无穷中求取道,却不知道无穷本身也不可知。无为并不是根本上什么都不做,而是知道没有什么值得作为,所以无为;这才是真知。否则便只是玄妙混同。若知道道可以贵、可以贱、可以聚、可以散,就仍不免落入有数可计的范围。无始则穷究事物最初所由来,所以知道“不知”深而“知”浅,不知属于内而知属于外。泰清居中叹道:“不知才是真知,无穷就是如此;知反而是不知,无为就是如此。”谁能知道“不知道”的知,只有无始罢了。道不能听、见、说,那么听闻所谓声音、观看所谓形色、言说所谓语言的,究竟是谁呢?有形体以后才有名称,知道形体之形本来无形,这就是道不应当有名称的原因。因此,听见所听的并非真正听见,看到所见的并非真正看见,说出所说的并非真正言说,这一点可以明白了。有人发问而作答,是因为不知道道;即使是问道的人,也还没有听到道。道没有可问之处,因为发问者无法获得它;问也没有可回答之处,因为回答者无法获得它。这一切只是因为道从未有任何实体罢了。以无可问之事发问,便是把问题问到尽头,于是不知道它本来无穷;也就没有必要把发问当成一回事。以无可回答之事作答,便是内在空无,还没有得到道本来没有实体这一点。用内在空无来应对穷尽的追问,这样的人不能观察宇宙,也不能知道太初,便不受时间和方位的限制。不能越过昆仑、不能游于大虚,就不知道形体之高,而天地万物都蓄藏在其中。”},{ 循本说:奓户推开户,发出“嚗”的一声,是放下手杖的声音。天指着老龙吉说:“我没有可以向他发问、而他又能以正道纠正我的狂妄言论的人了。我所发表的言论大多狂妄无知;老龙吉在世时,我发问还可以请他评正。如今老龙吉死了,我便没有地方发表我的狂妄言论,最终也只能随死亡而泯灭了。现在对于道,即使像秋毫的末端、万分之一那样细微的地方,我也还没有得到其中的一分。”这里的“天”指神农。“把他的狂妄言论藏起来”,就是没有地方发表了。对于人们所议论的道,只能称作幽冥难见。人们谈论道,是因为道无形无声,所以只称它为幽冥难见。光曜向“无有”发问:“先生是有呢,还是无有呢?”光曜无法得到回答,便仔细端详它的形貌:幽深而空寂,整天看也看不见,听也听不到,用手取也取不到。光曜说:“真是达到极致了!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我能够达到有和无,却还不能达到无无。等到成为无有之后,又从哪里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及为无有矣”应当是“无无”的传写错误。) 郭注说:这些都是超绝学问的意思。对于道,如果能够断绝寻常的学问,那么求学的人就能从根本中产生。因此,善于求学的人,难道不正是不学吗?吕注说:光曜,是泰宇发出的光,能够照耀;若是无有,就没有照耀了。这就是光曜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有还是无,向它发问却得不到回答的原因。幽深空寂,是视觉、听觉和触觉都达不到的境界,所以称为无有。正因为它处于有无之间,所以光曜不能达到无无,也因此还不能达到无有。等到成为无有之后,就没有可以到达的地方了,又从哪里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
大马之捶钩者,年八十矣,而不失毫芒。大马曰:「子巧与?有道与?」曰:「臣有守也。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钩,于物无视也,非钩无察也。是用之者,假不用者也,以长得其用,而况乎无不用者乎?物孰不资焉【大马,大司马也。江东三魏之间谓鍜为捶。钩,剑名】郭注【玷捶钩之轻重,而无毫芒之差也。都无懐则物来皆应】吕注【无用、无不用,惟道为然】冉求问于仲尼曰:「未有天地可知邪?」仲尼曰:「可,古犹今也。」冉求失问而退。明日复见,曰:「昔者吾问『未有天地可知乎?』夫子曰:『可,古犹今也。』昔日吾昭然,今日吾昩然,敢问何谓也?」仲尼曰:「昔之昭然也,神者先受之;今之昧然也,且又为不神者求邪?无古无今,无始无终。未有子孙而有子孙,可乎?」冉求未对。仲尼曰:「已矣,未应矣!不以生生死,不以死死生。死生有待邪?皆有所一体。有先天地生者,物邪?物物者非物。物出不得先物也,犹其有物也。犹其有物也,无已!圣人之爱人也终无已者,亦乃取于是者也。」郭注【仲尼言天地常存,乃无未有之时,虚心以待命,斯神受也。思求则更致不了,非惟无不得化而为有也,有亦不得化而为无矣。是以有之为物,虽千变万化,而不得一为无也。故自古无未有之时,而常存也。子孙,言世世无极也。言其要有由,不得无故而有,传世故有子孙,不得无子而有孙也。如是,天地不得先无而今有也。夫死者独化而死耳,非生者生此死也。生者亦独化而生,死生无待,独化而足,各自成体。谁得先物者乎哉?吾以阴阳为先物,而阴阳即所谓物耳,谁又先阴阳者乎?吾以自然为先之,而自然即物之自尔耳。吾以至道为先之矣,而至道者乃至无也,既以无矣,又奚为先?然则先物者谁乎哉?而犹有物无已,明物之自然,非有使然也。圣人爱人无已者,亦取于自尔,故恩流百代而不废也】吕注【天地孰名之?知所以名天地者,则知所以生天地者;知所以生天地者,则未有天地犹今而已。神者先受之,不思而得也;又且为不神者求,所以为不神也。古今终始相待,而有无待则皆无矣。傥明此,则知所谓未有天地矣。未有天地而可知,则未有子孙而有子孙也。使之勿应,欲其不以有心求之。盖心有所谓生,而后能生其死;心有所谓死,而后能死其生。此以有心求之之过也。死生有待邪?体本无待也。有待、无待皆有所一体。知死生为一体,则安有先天地生者物邪?先天地生,则物物者也。物物者非物,则物出不得先物也。所谓「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者,犹其有物而已;犹其有物,无而已矣,言其未始有物也。圣人之爱人终无已者,亦乃取于是也。此乾元所以统天,君子体之以长人者也】疑独【未有天地之前,果可知乎?以有天地之后推之,则可知矣。荀子云:「百王之道,后王是也;千载之前,今日是也。」冉求始则虚心以问,虚则神生,故昭然;终则闻言未悟,中心有物以碍之,而不神者来舍,故昧然。无古无今,无始无终,以神言也。本无死也,因生生死;本无生也,因死生生死。生各有一体,皆不相待也。大易者,未见气也,非形非气,所以能物物。能物物,则非物。以其为物,虽出物先,而不能先物,犹其有物,所以不能先也。犹其有物,则无穷已。圣人之于物也,以不仁爱之,而其爱终无己者,盖取诸此】管见【冉求此问,有疾雷破山之势,夫子等闲一答,使之失问而退,圣贤之分量可知。夫人之一身,法天象地,未有天地之先,吾身之本来是也。知吾身之本来,则知天地之先;知天地之先,亦以有天地之后推之耳。圣人者,执古以御今,则必能推今以明古,岂直百世可知哉!夫天地乃空中之细物,物中之至大者,有形生于无形,终亦必归于坏,但人居短景,目不及见,犹夏虫之不知氷耳。神者先受之,知其神而神也;又且为不神者求,不知不神之所以神也。昔昭然者,汝用知识而求其所谓神,是神者先受;今昧然者,闻道而忘其知识,是不神之中有神存焉,汝又何必更求邪?盖使之返照心源,得无所得,不昭不昧,无古无今,则死生不得以系之矣。不以生生死,不以死死生,谓其独化,非有所待也,犹向息非今息、前焰非后焰之义。复提起问端云:「有先天地生者,物邪?」言独有道居天地之先,物无先天地生者。物物者,非物。道生天地万物,不可以物名之。一有物出,涉乎形器,便不得为先物,由其有物故也。由其有物,则从一生万,林林总总,日接乎前,能卓然独立不为所惑者鲜矣。是知人物无穷,由于造化之无穷,故圣人仁爱之心及物亦无穷。然均不免散淳朴为浇漓,太古无为之治不可得而复也。夫欲还太古无为之治,其唯善求已之先天者欤】
译大司马手下有一位锻造剑钩的人,已经八十岁了,却从未失去毫厘般的精准。大司马说:“您的技艺高超吗?还是掌握了什么道术呢?”工匠说:“我有自己的专守。我二十岁时就喜欢锻造剑钩,对于其他物品一概不看,除了剑钩以外也不观察。这样使用某一物,正是借助于不使用其他物的专一;因为长期专注,才充分发挥了它的作用,何况对于无所不使用的道呢?天下万物哪一样不是依靠它呢?”(大马,就是大司马。“捶”是江东三魏之间对锻造的称呼;钩,是剑的名称。) 郭注说:锻造剑钩时,对轻重的掌握没有丝毫差错。内心完全没有偏执,所以万物来到面前都能自然应对。吕注说:无用和无所不用,只有道才是这样。冉求问孔子:“天地还没有形成以前的事,可以知道吗?”孔子说:“可以,古代和今天是一样的。”冉求没能理解问题的答案,便退下了。第二天他又来见孔子,说:“昨天我问‘天地还没有形成以前的事,可以知道吗’,先生说‘可以,古代和今天是一样的’。昨天我还明白透彻,今天却昏昧不明,冒昧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昨天之所以明白,是因为精神先领受了它;今天之所以昏昧,是不是又替那个不具神明的状态去追求答案呢?没有古今之分,也没有始终之别。还没有子孙时却已经有了子孙,这可以吗?”冉求没有回答。孔子说:“算了,你还没有回应!不能把生当作产生死的原因,也不能把死当作产生生的原因。死和生是有所凭待的吗?它们都各自有完整的本体。有在天地之前就产生的某种物吗?那个使万物成为万物的,不是某一种物。万物产生出来,不可能有某物先于万物;即使说它还有某物,也仍然如此。既然还说它有某物,就没有穷尽!圣人爱护人而始终没有穷尽,也正是取法于此。” 郭注说:孔子说天地常存,就是说不存在一个天地尚未有的时代。虚心等待自然之命,这才是精神先领受它。若用思虑去追求,反而会更加不能明白;不只是无不能转化为有,有也不能转化为无。因此,作为万物之有,虽然经历千变万化,也不能有一时转化为无。所以从古以来就没有天地尚未存在的时候,而天地一直存在。子孙,是说世世代代没有穷尽。这里是说必须有其由来,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有;传承世代,所以有子孙,不可能没有儿子却先有孙子。同样,天地也不可能先前全无而如今突然有了。死者只是独自变化而死,并不是由生者产生了这个死;生者也只是独自变化而生。生死没有凭待,各自的独化已经足够,各自成就自己的本体。谁能先于万物呢?如果说阴阳先于万物,那么阴阳就是所谓的物;又有谁先于阴阳呢?如果说自然先于万物,那么自然不过是万物自然而然的状态;如果说至道先于万物,那么至道就是至无,既然已经是无,又怎么能说它先于万物呢?那么究竟谁先于万物呢?仍然说有物而没有穷尽,正说明万物是自然而然,并不是有什么东西使它如此。圣人爱人而没有穷尽,也是取法于自然而然,所以恩德流传百代而不废止。吕注说:天地由谁命名?知道天地为何这样命名,就知道使天地产生的根源;知道使天地产生的根源,就知道天地尚未形成时与今天并无不同。精神先领受它,是不经思考而自然得到;若又替那个不具神明的状态去追求,就会追问它为何不具神明。古今、始终彼此相待;若有无也需要凭待,那么一切都不存在了。假如明白这一点,就知道所谓天地尚未形成的情形。天地尚未形成却可以知道,那么子孙尚未出生却已经有子孙,也同样可以理解。孔子让冉求不要回答,是希望他不要用有心的思虑去追求。大概心中先有了所谓生,之后才能产生所谓死;心中先有了所谓死,之后才能产生所谓生死。这就是用有心去追求的过失。死和生是有所凭待的吗?它们的本体本来就不凭待任何东西。有所凭待和无所凭待,都各自有完整的本体。知道死生本为一体,哪里还有先于天地而生的某种物呢?若有先于天地而生的东西,它就是使万物成为万物的根源;使万物成为万物的根源不是某种物,所以万物产生出来不可能先于万物。所谓“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也只是说它似乎还有某物而已;既然还说有某物,实际上就是无,意思是它从来未曾有过某种固定的物。圣人爱人而始终无穷,也正是取法于此。这就是乾元统摄天,君子以此为本体而长养万民的道理。疑独说:天地尚未形成以前的事,果真可以知道吗?根据天地形成以后的情形推求,就可以知道。荀子说:“百王的道,后世之王也是如此;千年以前的事,和今天也是一样。”冉求开始时虚心发问,心虚就能生发神明,所以明白透彻;后来听到话却没有领悟,内心有东西阻碍它,于是昏昧不明的状态便乘隙而入。无古无今,无始无终,这是从神明的角度说的。本来没有死,只因有生才显出死;本来没有生,只因有死才显出生。生和死各自有完整的本体,彼此并不凭待。大易,是尚未显现气的状态;它既不是形,也不是气,所以能使万物成为万物。能使万物成为万物,就不是某种物。就其被称作某种物而言,虽然似乎在万物之前,却不能真正先于万物,因为还说它有某种物,所以不能先于万物。既然还说它有某种物,就没有穷尽。圣人对于万物,以不仁的态度去爱护它们,而爱护之心始终没有穷尽,大概就是取法于此。管见说:冉求这个问题,有如雷霆劈山一般气势猛烈;孔子却从容地回答一句,使他反而失去问题而退下,由此可见圣贤的分量。人的身体取法于天、象征于地;天地尚未形成以前,正是我身的本来面目。知道我身的本来面目,就知道天地之前的情形;知道天地之前的情形,也只是根据天地形成以后的情形推求罢了。圣人掌握古道来驾驭今天,就一定能够由今天推明古代,哪里只是百代之事可以知道呢?天地不过是虚空中的微小之物,却是万物中最大的;有形从无形中产生,最终也必然归于败坏。只是人处在短暂的生命时光中,眼睛看不到这个过程,就像夏天的虫子不知道冰一样。精神先领受它,是因为知道它的神妙才显得神妙;又替那个不具神明的状态去追求,却不知道不具神明之处正是神明所在。昨天明白,是你运用知识去追求所谓神明,所以神明先被你领受;今天昏昧,是听闻道以后忘掉了知识,不神明之中本来有神明存在,你又何必再去追求呢?这是让他返观内照自己的心源,达到无所得,不明也不昧,无古也无今,于是死生便不能束缚他。不把生当作产生死的原因,也不把死当作产生生的原因,是说万物各自独化,并没有所凭待;这就像前一口气息不是现在这一口气息,前一焰火不是后一焰火的道理。又重新提出问题说:“有先于天地而生的东西吗?它是某种物吗?”意思是,只有道处在天地之前,而没有某种物先于天地而生。使万物成为万物的,不是某种物。道生天地万物,不能用某种物来称呼它。一旦有某种物产生,进入形器的范围,就不能再说它先于万物,因为它已经是某种物了。既然已经有某种物,就从一生出万物,万物纷纷杂陈,每天接连出现在眼前,能够卓然独立、不被它们迷惑的人就很少了。因此可知,人物无穷无尽,是由于造化无穷无尽;所以圣人的仁爱之心及于万物,也没有穷尽。但万物同样免不了使淳朴日渐散失而变得浇薄浮靡,太古时代无为而治的境界已经无法恢复。要想恢复太古无为而治的境界,大概只有善于探求自身先天本性的人才可以做到吧。
颜渊问乎仲尼曰:「回尝闻诸夫子曰:『无有所将,无有所迎。』回敢问其游。」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内不化,今之人内化而外不化。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安化安不化?安与之相靡?必与之莫多。豨韦氏之囿,黄帝之圃,有虞氏之宫,汤武之室。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师,故以是非相【防【赍】也,而况今之人乎?圣人处物不伤物。不伤物者,物亦不能伤也。唯无所伤者,为能与人相将迎。山林与!▯壤与!使我欣欣然而乐与!乐未毕也,哀又▯之。哀乐之来,吾不能御,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为物逆旅耳!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无知无能者,固人之所不免也。夫务免乎人之所不免者,岂不亦悲哉!至言去言,至为去为。齐知之所知,则浅矣。」郭注【以心顺形,而形自化;以心使形,故外不化。常无心,故一不化。一不化,乃能与物化。化与不化,皆任彼耳,斯无心也。无心而恣其自化,非将迎而靡顺之,必与之,莫多言。不将不迎,则足而止也。囿、圃、宫室,言夫无心而任化,乃群圣之所游处也。防,和也。儒墨之师,天下之难和者,而无心者犹能和之,而况其凡乎?处物不伤,至顺也。物不能伤,在我而已。无心故至顺,至顺故能无所脟逆,而义冠于将迎也。山林、皋坏,未善于我,而我便乐之,此为无故而乐也。无故而乐,亦无故而哀,则所乐不足乐,所哀不足哀也。世人不能坐忘自得,而为哀乐所寄,如逆旅耳。知之所遇者,即知之;知之所不遇者,即不知也。所不能者,不能强能也。由此观之,知与不知,能与不能,制不由我也,当付之自然耳。无知无能,人所不免,言受生各有分也。至言、至为,皆自得也。由知而后得者,假学者耳,故浅也】吕注【古之人外化,则与之偕逝;内不化,则有不忘者存。今之人内化,则其心与之然;外不化,则规乎前而不日徂也。与物化者,一不化,则安有化不化?有化有不化,则非所以为不化,安可与物相靡,其行如驰而莫之能止哉!与之莫多,则不将不迎,应而不藏而已。曰囿、曰圃、曰宫、曰室,言世益衰而游之者益少,其居益狭矣。君子若儒墨者师,犹以是非相防,防则伤之甚,况今之人不舆之相靡也难矣!圣人处物不伤物,则是非两行而休乎天均,物其能伤乎?故虽与人相将迎,而独游于无所将迎也。世人为外物所役,哀乐得以入其舍。山林皋壤,使我欣欣,乐未毕也,哀又▯之。二者相为往来,而未尝息也。其来莫御,其去莫止,则其身直为物所寄,如逆旅耳。盖知所过而不知所不遇,遇则偶物,不遇则离物也。能能而不知所不能,能则为物役,不能则役物也。无知无能,人所不免,言其固有,皆可求之,而反务免乎人之所不免,则失性甚矣,岂不悲哉!至言去言,至为去为,而齐其知之所知,以务免乎人之所不免者,虽知之亦浅矣】循本【外化而内不化者,应物而心不与之俱;内化而外不化者,心无定而为事物所撑触也。与物化者,外化也;一不化者,内不化也。安者何也?何所谓化?何所谓不化?何能与之相磨?必为其所销铄,而所存无几矣。自豨韦、黄帝、有虞、汤、武,至于儒、墨、家、元,以是非辩论相防粉,何况今之人乎?相防则甚于相磨矣。圃则狭于囿,室则深于堂,愈趋愈甚也。伤字正与磨字、防字相照】补注【人之知虑所及,谓之遇然,所遇有限也;力量所及,谓之能然,所能有限也。故不免有不知不能者矣。人苟不安性命之情,而妄意于分受之外,求以无不知、无不能,则虽敝精殚力,而其不知不能者益众矣。故可悲也。不以天人言】管见》总论【是篇以知立题,知者有为、有言之所自也。北游则趋其本方,有还源之意。▯水至妙,而存泽物之功,有心于为道之譬;无为、无谓,则冥于道矣。故三问而不知答,不知乃真知也。黄帝答之愈明,其如道愈不近,何?是故圣人离形去知,堕体黜聪,无为而万物成,不言而天下化。知道不可得而有,身不可得而私,物之有生于无,通天下一气耳。神奇、臭腐之交化,阴阳喑醷而自生,勃然出,漻然入,众人所同也。与物化,一不化,圣人之所独也。死生任化,弢帙自堕,则居化而任化,无化无不化,忘化而化化,安化安不化哉!毎下愈况,故道在瓦甓;用假不用,故工乎捶钩。以今日而知天地之先,不居则不去也。无将迎而通内外之化,处物而不伤也。由是知不因境而静者,无所不静;不因物而乐者,无所不乐。
译颜渊问孔子:“我曾听先生说:‘不送往,不迎来。’我冒昧请问,怎样才能达到这种游处境界?”孔子说:“古代的人外在随物变化,内心却不随之变化;今天的人内心随物变化,外在反而拘守不变。能够与万物一起变化的,正是内在不变的人。怎样能安排变化,怎样能安排不变化?怎样能和外物相互磨合?只须顺着它,不要多加作为。豨韦氏的园囿、黄帝的园圃、有虞氏的宫殿、商汤和周武王的居室,都是这样无心任化的圣人游处之地。至于君子之人,如儒家、墨家的老师,尚且还要用是非彼此防范、抵拒,何况今天的人呢?圣人处在万物之中而不伤害万物。不伤害万物,万物也就不能伤害他。只有无所伤害的人,才能同人相互应接而不被牵累。山林啊!水边高地和洼地啊!它们使我欣喜快乐!快乐还没有结束,悲哀又接踵而来。悲哀和快乐到来时,我不能抵御;它们离去时,我也不能阻止。可悲啊,世人简直只是外物寄居的旅舍罢了!知道所遇到的,却不知道所没有遇到的;知道自己能够做到的,却不能知道自己不能做到的。无知无能,本来就是人所不能避免的。若一心务求避免人所不能避免的事,难道不可悲吗?最完善的言说要超越言说,最完善的作为要超越作为。若只把自己所知的知识齐同起来,境界就浅薄了。” 郭注说:让心顺应形体,形体就自然变化;若用心去支配形体,外在就会拘守不变。常常无心,所以内在有一个不变的根本;有这个不变的根本,才能与万物一起变化。变化和不变化,都任凭外物如此,这就是无心。无心而任其自然变化,不是主动迎送,也不是勉强磨合,只须顺着它,不要多说。不送往、不迎来,也就是满足于自身而止。园囿、园圃、宫室,是说无心而任物自化,正是群圣游处的地方。“防”是和的意思。儒墨两家的老师,是天下最难相和的人;无心之人尚且能与他们相和,何况普通人呢?处在万物中而不伤害它们,是最顺应的状态。万物不能伤害自己,关键只在于自己。因为无心,所以最顺应;因为最顺应,所以能够不与万物抵触,这比主动迎送更高明。山林、皋壤本来未必适合我,我却立即为之快乐,这是无缘无故地快乐。无缘无故地快乐,也就会无缘无故地悲哀;这样,所快乐的不足以称为快乐,所悲哀的也不足以称为悲哀。世人不能坐忘而自得,反而寄身于悲哀和快乐之中,就像住在旅舍一样。所遇到的事,就是能够知道的;所没有遇到的事,就是不知道的。不能做到的事,就不能强说自己能够做到。由此看来,知道与不知道、能做到与不能做到,都不是由我控制的,应当交付给自然。无知无能,是人所不能避免的,说的是人生来各有自己的分限。至言、至为,都是自然而得。若必须先经过知识才能得到,那只是借助学习而得,所以境界浅薄。吕注说:古代的人外在随物变化,就与万物一起流逝;内心不随物变化,所以还有不忘失的本体存在。今天的人内心随物变化,心也随之如此;外在却拘守眼前的形式,不随着时间日日变化。能够与万物一起变化的,内在必有一个不变的根本;既有变化又有不变化,哪里还是真正的不变化?既然如此,又怎能和万物相互磨合,行动如奔驰而没有什么能阻止呢?“只须顺着它,不要多加作为”,就是不主动迎送,只作应物而不把外物藏在心中罢了。说园囿、园圃、宫殿、居室,是说世道越来越衰微,能够游处其中的人越来越少,居处也越来越狭小。君子之人,如儒墨两家的老师,尚且还要用是非彼此防范;彼此防范,就会伤害得更厉害,何况今天的人,很难不和外物相互磨合呢?圣人处在万物中而不伤害万物,于是是非各自运行而归于自然的均衡,万物哪里还能伤害他呢?所以他虽然同人相互迎送,却独自游处于无所迎送的境界。世人被外物役使,悲哀和快乐便能够进入他的内心。山林和皋壤使我欣喜,快乐还没有结束,悲哀又接着到来。两者往来不息;它们来时无法抵御,离去时也不能阻止,所以人的身体简直只是外物寄托的旅舍罢了。大概只是知道所经过、所遇到的,却不知道未曾遇到的;遇到就是偶然与物相合,未遇到就是与物相离。知道自己能做到的,却不知道自己不能做到的;能够做到时就被外物役使,不能做到时反而可以役使外物。无知无能,是人所不能避免的,说的是人本来就有这种分限,人人都可以求得;如果反而一心要避免人所不能避免的事,那就是严重地丧失本性,难道不可悲吗?至言要超越言语,至为要超越作为;如果只把自己所知的知识齐同起来,却竭力要避免人所不能避免的事,那么即使有所知,也仍然是浅薄的。” 循本:“外在随物变化而内心不变,是顺应外物而内心不跟着它一起变化;内心随物变化而外在不变,是内心没有定准而被事物牵制冲撞。与物一起变化,就是外在变化;始终有一处不变,就是内在不变。什么叫安定?什么叫变化?什么叫不变?怎么能同外物相互磨损?必定会被它消磨殆尽,所保存的就没有多少了。从豨韦、黄帝、有虞、汤、武,直到儒、墨、各家,以是非争辩相互抵拒,何况当今的人呢?相互抵拒比相互磨损更严重。园圃比苑囿狭小,房室比堂更深窄,越往后越严重。‘伤’字正与‘磨’字、‘防’字相照应。” 补注:“人的知识思虑所能达到的,叫作所遇,但所遇有限;力量所能达到的,叫作所能,但所能有限。所以人不免有不知道、不能做到的事。人如果不能安守性命的实情,却妄想超出禀受的范围,追求无所不知、无所不能,那么即使耗尽精力,也只会使自己不知道、不能做到的事更多。因此是可悲的。这不是用天与人来解释。” 管见总论:“本篇以知立题,因为知是一切有为、有言的根源。‘北游’趋向根本,有返回本源的意思。玄水极其微妙,却保存着滋润万物的功用,好比有心于求道;无为、无言,才是冥合于道。所以三次发问而不知回答,不知反而是真知。黄帝回答得越明白,离道反而越远,怎么办呢?因此圣人离弃形体、去除知见,堕毁形体、摒退聪明,无为而万物自成,不言而天下自化。知道道不能占有,身体不能私有;万物的有生于无,整个天下不过同是一气。神奇与臭腐相互变化,阴阳暗中交合而自行产生,蓬勃地出现,流散地进入,这是众人共同如此的。与物变化而有一处不变,是圣人独有的境界。任凭死生变化,放下拘束而自然堕化,于变化中安住并任其变化;无所谓变化,也无所谓不变化;忘掉变化而使变化自行变化,怎么还问什么是变化、什么是不变化呢!越往下举例越浅显,所以说,道在瓦片砖块之中;借助‘不用’而成就‘有用’,所以捶钩老人技艺高超。根据今日来知道天地之先,就是不滞留于此,也不离去于彼。没有迎送之心而贯通内外的变化,处在万物之中却不伤害万物。由此可知,不因环境而得安静的人,无处不安静;不因外物而快乐的人,无处不快乐。”
非化所能运,非累所能侵,可以一日为百年,可以百年为一日,则安知今日之所寓,非壶中之天地哉!静观世人之为物逆旅,往往以所遇所能而残生伤性,无异沈檀就炉,腾馥须防,而形已烬矣。莫若不遇不能之全其真也。太上云:『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故南华以至言去言,至为去为,终外篇之旨云】
庄子翼卷五<子部,道家类,庄子翼>
钦定四库全书庄子翼卷六明 焦竑 撰杂篇庚桑楚第二十三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偏得老聃之道,以北居畏垒之山。其臣之画然知者去之,其妾之挈然仁者远之,拥肿之与居,鞅掌之为使。居三年,畏垒大壤【一作禳】畏垒之民相与言曰:「庚桑子之始来,吾洒然异之。今吾日计之而不足,岁计之而有余。庶几其圣人乎!子胡不相与尸而祝之,社而稷之乎?」庚桑子闻之,南面而不释然。弟子异之。庚桑子曰:「弟子何异于予?夫春气发而百草生,正得秋而万宝成。夫春与秋,岂无得而然哉?大【一作天】道已行矣。吾闻至人,尸居环堵之室,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今以畏垒之细民而窃▯焉,欲俎豆予于贤人之间,我其杓【的标二音】之人邪?吾是以不释于老聃之言【役,学徒也。庚桑,太史公作亢桑,一作亢仓。畏垒,《禹贡》之羽山,见《洞灵经》。鞅掌,皆丑貌。杓,《广雅》云:树木也】郭注【画然饰知,挈然矜仁,拥肿,朴也;鞅掌,自得也。异之,异其弃知而任愚也。夫与四时俱者无近功,春秋生成,皆得自然之道,故不为也。至人尸居而百姓自往,非由知也,故不欲为物标杓。老子云:『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尔。』今畏垒反此,故不释然】吕注【老聃之道,绝仁弃知而不尚贤,非以明民而愚之,故其臣妾之仁知者皆去而远之,唯拥肿鞅掌是与。画然挈然,仁知之小者;拥肿迟钝、鞅掌拘执,则非任知与仁者也。畏垒之民化楚之道,无所事知,而致力于衣食之间,所以大穰。楚之所为,足以新人耳目,故洒然异之。其道无为而成,故日计不足,岁计有余也。尸祝社稷,皆为君宗者所从事,言民欲推尊之意。夫春秋皆天之所为,万物莫知也。圣人所以尸居,而百姓不知所如往。今畏垒细民,欲俎豆予于贤人之间,所谓不能使人无保也。我其可以不辞而为人之标乎】循本【至人尸室环堵,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言至人▯处,而人不知其姓名,故猖狂莫知所归。杓与标同,揭木为标,则人皆见之】刘槩【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而,畏垒之民乃欲尸祝庚桑,则楚之于道,其犹未邪?又闻苟有其实,人与之名而弗受,反受其殃。今闻之南面而不释然,则楚之于顺物,其犹未邪?又闻尧非有人,非见有于人,存乎千世之后,特其迹耳。然则庚桑之道,造乎无为而未能无不为也】弟子曰:「不然。夫寻常之沟,巨鱼无所还【旋】其体,而鲵防为之制;步仞之丘陵,巨兽无所▯其躯,而防狐为之祥。且夫尊贤授能,先善与利,自古尧、舜以然,而况畏垒之民乎!夫子亦听矣。」庚桑子曰:「小子来!夫函车之兽,介而离山,则不免于网罟之患;吞舟之鱼,砀而失水,则蚁能苦之。故鸟兽不厌高,鱼鳖不厌深。夫全其形生之人,藏其身也,不厌深▯而已矣。且夫二子者,又何足以称▯哉!是其于辩也,将妄凿垣墙而殖蓬蒿也。简发而栉,数米而炊,窃窃乎又何足以济世哉!举贤则民相轧,任知则民相盗。之数物者,不足以厚民。民之于利甚勤,子有杀父,臣有杀君,正昼为盗,日中穴阫【裴】吾语汝:大乱之本,必生于尧、舜之间,其末存乎千世之后。千世之后,其必有人与人相食者也【八尺曰寻,倍寻曰常。六尺曰步,七尺曰仞。祥,怪也】郭注【弟子谓大人必有丰禄,故勉夫子听之。答以去利远害乃全。若婴身于利禄,则粗而浅,曾鱼鳖之不若也。二子谓尧、舜,何足称▯哉!将令后世妄行穿凿而植秽乱耳。简发数米,理锥刀之末也。混然一之,无所治为,乃克济耳。若拂戾其性以待其所尚,真不足而以知▯之,则伪矣。伪以求生,非盗而何?民于利甚勤,则无所复顾,由于尧、舜遗其迹,饰伪播其后,而致斯弊也】吕注【老聃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淡然独与神明居。楚得聃之道,故藏身不厌深眇,德遗尧舜而不为也。夫以未始有物之间,而分辩尧舜,何异凿垣植蒿?既非宜而又无用。唯能辅物自然而不敢为,则简易而有功;不然,则犹简发数米,曷足以济世哉?圣人之治,使民无知无欲。以尧舜之迹观之,不免举贤任知,卒至相轧相盗,则有知有为之大民性,为其所迁乱之所由生也】
译不受变化运转,也不被牵累侵扰,可以把一天当作百年,也可以把百年当作一天,那么怎么知道今日所寄居之处,不是壶中的天地呢!静观世人把自身作为外物的旅舍,往往因所遭遇、所能做到的事而残害生命、伤损本性,这与沉香檀香投入炉中,香气升腾而须臾之间形体已经焚尽没有不同。不如不去遭遇那些事情、不去强求那些能力,以保全自己的真性。太上说:‘不言的教化、无为的益处,天下很少有能赶得上的。’所以《南华经》以“至言去言、至为去为”作为外篇的宗旨。” 《庄子翼》第五卷 子部,道家类,《庄子翼》。钦定《四库全书》。《庄子翼》第六卷 明代焦竑撰写。杂篇。《庚桑楚》第二十三。老聃的门徒中,有个叫庚桑楚的人,偏得了老聃的道,向北居住在畏垒山。他把那些故意卖弄聪明的臣属赶走,把那些矜夸仁德的妾疏远了,只与质朴笨拙的人居处,让拘束勤劳的人任事。他住了三年,畏垒大丰收。畏垒的百姓相互说道:“庚桑子刚来的时候,我们洒然觉得他不同寻常。如今按日计算收获不多,按年计算却有余。或许他是圣人吧!你们为什么不共同奉他为尸主而祭祀他,把他当作土地神、谷神来奉祀呢?”庚桑子听到后,面向南坐着,心里很不释然。弟子们觉得奇怪。庚桑子说:“弟子们为什么对我感到奇怪?春天的气候发动,百草就生长;到了秋天,万物就成熟。春与秋难道是没有什么所得才这样做的吗?是大道已经运行了。我听说至人居处在四面不过一堵墙的房屋里,百姓却自然而然地行动,不知道应当往哪里去。如今畏垒这些小民竟私自窃取这种名声,想把我列入贤人之间来祭祀,我难道是供人树立的标榜吗?所以我对老聃的话不能释然。” 《广雅》说:“杓,就是树木。” 郭注:“‘画然’是矫饰聪明,‘挈然’是夸耀仁德;‘拥肿’是质朴,‘鞅掌’是自得。人们觉得奇怪,是奇怪他抛弃聪明而任凭愚朴。与四时同进的人不求眼前功效;春生秋成,都是顺应自然之道,所以并非人为。至人像尸体一样安居,百姓却自然归向他,并不是由于他的智巧,所以不愿成为众物所树立的标榜。老子说:‘功业完成、事情办妥,百姓都说我本来如此。’如今畏垒反而如此,所以他不能释然。” 吕注:“老聃之道是断绝仁爱、抛弃智巧而不崇尚贤能,并不是故意使百姓明白后再使他们愚昧,所以他的臣属和妾中有仁有智的人都离开、疏远,只有质朴笨拙、拘谨任事的人与他相处。‘画然’‘挈然’,是仁智中的小者;拥肿迟钝、鞅掌拘执,则不是任用智巧仁爱的人。畏垒百姓受到庚桑楚之道的教化,不再专事智巧,而致力于衣食,所以大丰收。庚桑楚的作为足以使人耳目一新,所以他们洒然惊异。他的道是无为而成,所以按日计算不足,按年计算有余。尸祝、社稷,都是君主宗庙所行之事,说明百姓想推尊他。春秋都是天的作为,万物并不知道。圣人像尸体一样安居,百姓也不知道自己将归向何处。如今畏垒小民却想把我列入贤人而祭祀,这就是不能使人不有所依附。我难道可以不推辞而成为人的标榜吗?” 循本:“至人像尸体一样居处在四面只有一堵墙的房屋里,百姓却任意行动,不知道要归向哪里。意思是至人隐居,人们不知道他的姓名,所以茫然不知所归。杓与标相同,竖起木头作为标志,人们就都能看见它。” 刘槩:“功业完成、事情办妥,百姓都说我自然而然如此;畏垒百姓却想把庚桑楚作为尸主来祭祀,那么庚桑楚对于道,难道还没有达到吗?又听说如果确有实德,别人给他名声而他不接受,反而会承受其祸。如今听到这件事便面南而坐、心中不释然,那么庚桑楚对于顺应万物,难道还没有达到吗?又听说尧并不占有某人,也不被人看作有所占有,他的影响留存于千世之后,留下的只是事迹罢了。这样看来,庚桑楚的道,已经达到无为,却还没有达到无所不为。” 弟子说:“不是这样。寻常宽的沟,巨鱼无法回转身体,小鱼小虾却能在其中活动;六尺七尺高的小丘陵,巨兽无法藏身,小狐却能把它当作吉祥之所。况且尊重贤者、任用能人、把善行和利益放在前面,自古尧、舜就是这样,何况畏垒的百姓呢!先生也听从他们吧。”庚桑子说:“小子,过来!能够容纳车子的野兽,一旦披甲离开山林,就不能免于网罗之患;能够吞下船只的大鱼,一旦跃动而失去水,蚂蚁也能使它苦恼。所以鸟兽不嫌山高,鱼鳖不嫌水深。保全形体生命的人,只是藏好自身,并不嫌弃幽深罢了。况且尧、舜这两个人,又有什么足以称扬的呢!那样做只会使后世妄自穿凿,种下蓬蒿般的杂乱。整理几根头发、数几粒米来做饭,这些琐碎小事又怎么足以救济天下呢?推举贤人,百姓就相互倾轧;任用智巧,百姓就相互盗窃。这几种做法不足以使百姓敦厚。百姓对于利益非常用心,儿子可以杀父亲,臣子可以杀君主;大白天做盗贼,正午在墙根打洞。我告诉你:大乱的根源,一定产生在尧、舜之间;它的后果会留存到千世以后。千世以后,一定会有人与人相互吞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尺〕 八尺叫作寻,两寻叫作常;六尺叫作步,七尺叫作仞。祥,是怪异的意思。郭注:“弟子认为大人物必定有丰厚禄位,所以劝先生听从他们。庚桑子回答说,远离利益、躲避祸害才能保全自身。如果把自己牵连到利禄中,便粗浅得很,甚至不如鱼鳖。所说的两个人就是尧、舜,有什么值得称扬的呢!这只会让后世妄自穿凿,种植污秽混乱。整理头发、数米粒,只是在处理锥刀末端的小事。混然合一,不加治理、不作安排,才可以有所救济。如果违逆人的本性而等待人们所崇尚的东西,自己本真不足却用智巧去补饰,便是虚伪。靠虚伪求生,不就是盗窃吗?百姓极力追逐利益,就没有什么再顾忌的了,这是由于尧、舜留下事迹,后人粉饰并传播,才造成这种弊病。” 吕注:“老聃把根本看作精,把外物看作粗,把有所积聚看作不足,淡然独自与神明相处。庚桑楚得到老聃之道,所以藏身不嫌幽深,不把尧、舜的功德放在心上,也不去效法。若在本来未有一物的境界中争辩尧、舜,是不是如同凿墙种蒿一样?既不合宜又没有用。只有顺助万物的自然,不敢妄作,才简易而有功;否则就如整理头发、数米粒,哪里足以济世呢?圣人治理天下,使百姓无知无欲。从尧、舜的事迹来看,不能免于举贤任智,最终导致相互倾轧、相互盗窃;这就是以知、有为扰乱民性而产生祸乱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