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翼卷一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防【于交切】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蜩【条】与鸴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窘】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防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而彭祖乃今以乆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崔云:堂道谓之防。支遁云:谓有防垤形也。胶,着地也。蜩,司马云:蝉。鸴鸠,小鸠也。决,疾貌。抢,突也。榆、枋,皆木名。控,投也。莽苍,近郊之色也。果,饱貌。朝菌,大芝,天阴生粪上,见日则死。杨用修云:朝菌,古本作鸡囷,今滇中名菌曰鸡堫是也。蟪蛄,寒蝉也,春生夏死,夏生秋死。彭祖,姓籛,名铿,尧封于彭城,至商年七百岁】郭注【鹏之所以高飞者,翼大故耳。夫质小者所资不待大,则质大者所用不得小矣。故理有至分,物有定极,各足称事,其济一也。若乃失乎忘生之主,而营生于至当之外,事不任力,动不称情,则虽垂天之翼不能无穷,决起之飞不能无困矣。夫所以乃今将图南者,非其好高而慕远也,风不积则夭阏不通故耳。三餐三句,所适弥远,则聚粮弥多,故其翼弥大,则积气弥厚也。二虫,谓鹏、蜩也。对大于小,所以均异趣也。夫趣之所以异,岂知异而异哉?皆不知所以然而自然耳。此《逍遥》之大意。夫年知不相及若此之悬也,比之众人之所悲,亦可悲矣。而众人未尝悲此者,以其性各有极也。苟知其极,则毫分不可相跂,天下又何所悲乎哉!夫物未尝以大欲小,而必以小羡大,故举小大之殊,各有定分,非羡欲所及,则羡欲之累可以绝矣。夫悲生于累,累绝则悲去,悲去而性命不安者,未之有也。自此已下至于列子,历举年知之大小,各信其一方,未有足以相倾者,然后统以无待之人,遗彼忘我,冥此群异,异方同得而我无功名。是故统小大者,无小无大者也;苟有乎小大,则虽大鹏之与斥鴳,宰官之与御风,同为累物耳。齐死生者,无死无生者也;苟有乎死生,则虽大椿之与蟪蛄,彭祖之与朝菌,均于短折耳。故游于无小无大者,无穷者也;冥乎不死不生者,无极者也。若夫逍遥而系于有方,则虽放之使游而有所穷矣,未能无行也】新传【天下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故朝菌不如蟪蛄,冥灵不如大椿,殇子不如彭祖。然由其无小无大、不死不生之理而观之,则均为有形之累,焉有不及不如于其间乎】循本【蜩蝉▯,形黑而五月鸣者为蜩,形斑而七月以后鸣者为蝉,形青者为蛁蟟,音貂。料或蜣螂,或水虫,或蛴螬所化。鸴,山鹊也,以鸠形▯之,故名鸴鸠。郭璞注《月令》云:「鸣鸠似山鹊而小,短尾,青黑色,多声,今江东呼为鹘鸼,音骨舟。」《月令》:「仲春,鹰化为鸠。」《王制》:「仲秋,鸠化为鹰。」《左传》爽鸠氏,杜注:「鹰也。」以二物相化,故鸠可名鹰。二虫能化而小,故以与鹍鹏相形。菌,地蕈也,大曰中□,小曰菌。菌生以朝计,故曰朝菌。蟪蛄,亦蝉▯。《通志略》云:「寒螀正名蟪蛄,九、十月其鸣凄急。」《小山》云:「蟪蛄鸣兮啾啾,岁暮兮不自聊。」是也。庄子所谓「蟪蛅不知春秋」者,则是四、五月小紫青色者耳。冥,即南冥。灵,灵龟也。麟、凤、龟、龙谓之四灵,冥灵者,冥海之灵龟也。朝菌与大椿、蟪蛄与冥灵,是举一植一动对▯,则冥灵非植物明矣。「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者,《史记》:「龟千岁尺二寸。」二个五百,总千岁之数也。「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者,折「椿」字为二个八百,乘之以十,则二个八千之数也。滑稽杜撰,偶然出此,殆亦「亥字二首六身」之▯,但读者未之悟耳】
译水积得不深厚,大船就没有承载的力量。把一杯水倒在堂前低洼处,芥草也能把它当作船;放上一只杯子就会粘在地上,这是水浅而船大的缘故。风积得不深厚,大鹏巨大的翅膀也没有凭借。因而飞到九万里高空时,风就在它的下方,然后才开始凭借风力,背负着青天而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它,这才打算向南飞。蝉和小鸠讥笑它说:“我迅速飞起,冲向榆树、枋树,有时飞不到树上,便落在地上罢了,何必飞到九万里高空再向南去呢?”到近郊去的人,带三餐的粮食,回来时肚子还是饱的;到百里外去的人,要用一夜舂米备粮;到千里外去的人,要用三个月聚积粮食。这两种小虫又懂得什么呢!小的智慧比不上大的智慧,短的寿命比不上长的寿命。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朝菌不知道一个月的始末,寒蝉不知道春秋四时,这是寿命短的情形。楚国南方有冥灵,把五百年当作一个春季,五百年当作一个秋季;上古有大椿树,把八千年当作一个春季,八千年当作一个秋季。可是彭祖如今还只是以长寿特别闻名,众人都拿自己同他相比,不是很可悲吗?蝉,司马彪说就是蝉。鸴鸠,是小鸠。决,是迅速的样子。抢,是突进。榆、枋,都是树名。控,是投落。莽苍,是近郊的景色。果,是饱的样子。朝菌,是一种大灵芝,天阴时生在粪土上,见到太阳就死。杨用修说:朝菌,古本作“鸡囷”,如今滇中称菌为“鸡堫”,就是这种。蟪蛄,是寒蝉,春天出生夏天死,夏天出生秋天死。彭祖姓籛名铿,尧把彭城封给他,到商代时已经活了七百岁。郭象注:大鹏能够高飞,是因为翅膀大。形体小的,所凭借的东西不需要大;形体大的,所使用的东西就不能小。因此,道理有其极限,万物有其确定的范围,各自都足以适合自己的事情,而达到的效果是一样的。若是失去了忘却生命的根本,反而在最适当的范围之外经营生命,所做的事超出力量,行动又不合本性,那么即使有垂天之翼也不能无穷无尽,迅速起飞也不能没有困顿。大鹏之所以如今要向南飞,并不是因为它喜爱高处、羡慕远方,而是因为风不积厚就无法通达。三餐等几句,是说去的地方越远,聚积的粮食越多;所以翅膀越大,所积聚的气也越厚。两种小虫,指大鹏和蝉。这里以大比小,是为了说明它们趣向不同。它们的趣向为什么不同,难道是因为知道不同才不同吗?都是不知道其中原因而自然如此。这就是《逍遥游》的大意。寿命和智慧相差如此悬殊,和众人所悲叹的相比,也同样可悲。但众人从未为此悲伤,是因为它们各自的本性都有极限。若知道自己的极限,那么细微的差别也不能相互攀比,天下还有什么值得悲伤的呢?万物从来不会因大的而想成为小的,却总是小的羡慕大的,所以列举大小的差别,说明各有一定的分限,并不是羡慕和欲求能够达到的;这样,羡慕欲求的牵累就可以断绝了。悲伤产生于牵累,牵累断绝,悲伤就会消失;悲伤消失后,仍有性命不得安宁的,从来没有。以下直到列子,逐一列举寿命和智慧的大小,说明它们各自相信自己的方面,没有哪一种足以压倒另一种;然后总括说无所凭待的人,忘掉彼此,消融这些差异,使不同的方面都得到同样的成就,而自己不求功名。因此,能够统摄大小的,是无所谓小、无所谓大的人;如果执着于大小,那么即使大鹏和斥鴳、宰官和御风而行的列子,也同样是被牵累的事物。能够齐同死生的,是无所谓死、无所谓生的人;如果执着于死生,那么即使大椿和蟪蛄、彭祖和朝菌,也都同样属于夭折。因而游于无小无大之境的人,是无穷尽的;冥合于不死不生之理的人,是无边际的。若逍遥游还依附于某种具体条件,那么即使放任他游行,也仍有穷尽,仍不能真正无所凭待。天下人的小智慧比不上大智慧,短寿比不上长寿,所以朝菌比不上蟪蛄,冥灵比不上大椿,早夭的孩子比不上彭祖。然而从无小无大、不死不生的道理来看,它们都属于有形之物所造成的牵累,哪里还存在谁不及谁、谁不如谁呢?蝉属于蝉类。形体黑、在五月鸣叫的叫蜩;形体有斑、七月以后鸣叫的叫蝉;形体青的叫蛁蟟,读音为“貂”。有人推测它或许是蜣螂、水虫,或蛴螬所变化而成。鸴,是山鹊,因为形状像鸠,所以称为鸴鸠。郭璞注《月令》说:“鸣鸠像山鹊而小,尾巴短,青黑色,叫声很多,如今江东称为鹘鸼,读音为‘骨舟’。”《月令》说:“仲春时鹰化为鸠。”《王制》说:“仲秋时鸠化为鹰。”《左传》所说的爽鸠氏,杜预注说是鹰。因为这两种鸟能够互相变化,所以鸠也可以称作鹰。二虫能够变化而且体形小,所以拿它们同鹍鹏作对比。菌,是地上的蕈,大的叫中□,小的叫菌。菌以早晨为生存期限,所以叫朝菌。蟪蛄也属于蝉类。《通志略》说:“寒螀的正名是蟪蛄,九、十月间叫声凄厉急促。”《小山》说:“蟪蛄鸣叫啾啾,年末时不能自我排遣。”庄子所说“不知春秋”的蟪蛄,则是四、五月间出现的紫青色小蝉。冥,就是南冥。灵,是灵龟。麟、凤、龟、龙称为四灵;冥灵就是冥海中的灵龟。朝菌与大椿、蟪蛄与冥灵,是分别举植物和动物来相对说明的,因此冥灵显然不是植物。“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史记》说:“龟活千年,长一尺二寸。”两个五百合起来,正是千年的数目。“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是把“椿”字拆作两个八百,再乘以十,便得到两个八千的数目。这是滑稽的杜撰,偶然这样说罢了,大概也和“亥字二首六身”一类,然而读者没有领悟。
汤之问棘也是已。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揺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鴳【晏】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辨也。故夫知【去】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辨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朔】然也。虽然,犹有未▯也。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辨,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乌】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已,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棘汤时贤人,按列子作殷汤问夏革,革棘声相近。穷发,无毛地也。羊角,风曲上行若羊角然。斥,小泽也。犹然,笑貌,一云犹以为笑也。数数,犹汲汲也。列子,郑人,名御冦】郭注【汤之问棘亦云,物各有极,任之则条畅,故庄子以所问为是也。向言二虫殊翼,故所至不同,或翱翔天池,或毕志榆枋,直各称体而足,不知所以然也。今言小大之辨,各有自然之素,既非跂慕之所及,亦各安其天性,不悲所以异,故再出之。其自视亦若此者,亦犹鸟之自得于一方也。宋荣子犹然笑之者,未能齐故有笑也。举世毁誉之而不加劝沮者,审自得也。定乎内外之分者,内我而外物。辨乎荣辱之境者,荣已而辱人。斯已矣者,亦不能复过此也。于世未数数者,足于身故间于世也。犹未▯者,言唯能自是耳,未能无所不可也。泠然,轻妙之貌。旬有五日而反,言有待者虽御风而行,不能以一时而周也。然其行亦自然耳,非数数然求之也。非风则不得行,斯必有待也。唯无所不乘者无待耳。天地者,万物之总名也。天地以万物为体,而万物必以自然为正。故大鹏之能高,斥鴳之能下,大椿之能长,朝菌之能短,凡此皆自然之所能,非为之所能也。不为而自能,所以为正也。故乘天地之正者,即是顺万物之性也。御六气之辨者,即是游变化之途也。如斯以往,则何往而有穷哉?所遇斯乘,又将恶乎待哉?此乃至德之人,▯同彼我者之逍遥也。苟有待焉,则虽列子之轻妙,犹不能以无风而行,故必得其所待,然后逍遥耳,况大鹏乎!夫唯与物冥而循大变者,为能无待而常通,岂自通而已哉!又顺有待者,使不失其所待,所待不失,则同于大通矣。故有待无待,吾所不能齐也;至于各安其性,天机自张,受而不知,则吾所不能殊也。夫无待犹不足以殊有待,况有待者之巨细乎!无已故顺物,顺物而至矣,理至则迹灭矣。今顺而不助,与至理为一,故无功。圣人者,物得性之名耳,未足以名其所以得也】支道林【夫逍遥者,明至人之心也。庄生建言大道,而寄指鹏鴳。鹏以营生之路旷,故失适于体外;鴳以在近而笑远,有矜伐于心内。至人乘天正而高兴,游无穷于放浪,物物而不物于物,则遥然不我得;▯感不为,不疾而▯,则逍然靡不适。此所以为逍遥也。若夫有欲当其所足,足于所足,快然有似天真,犹饥者一饱,渴者一盈,岂忘烝尝于糗粮,绝觞爵于醪醴哉?苟非至足,岂所以逍遥乎】须溪【寓言之意,托之齐谐而不足,又托之汤,谓如不信,试更质之某人者也。宋荣子则是矣,然未得为逍遥也。虽列子御风至矣,犹未得为逍遥也。直至都无所待,而后谓之游。是前之语培风者,亦未得为逍遥也。鹏者,游之始也。万里出门,初见天色,及其至此,鹏又不足言矣。未树者,犹有所倚也,犹未离乎是非者也。泠然者,在人世是非之外矣。以形御气,则犹未离乎气也。乘天地之正者,立乎万物之初,一气之上,无阴无阳,无风雨,无晦明,虽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唯我独立矣,而非以有形托于彼也。至人无己,巳且无矣,何功与名之有】新传【鹍鹏之图南,斥鴳之腾跃,小大不同,故曰此小大之辨也。夫鹍鹏斥鴳各有其体,所以不逍遥耳。然逍遥者,岂复离乎本体哉?但各冥其极,均为逍遥;累乎其体,均为困苦。故逍遥之与困,若特在其了与不了之间耳】笔乘【至人知道,内冥诸心而泯绝无寄,故曰「无已」;神人尽道,成遂万物而妙用深藏,故曰「无功」;圣人忘道,神化荡荡而了不可测,故曰「无名】
译商汤询问棘的事情也是这样。草木不生的北方,有一片冥海,就是天池。有一条鱼在那里,宽达数千里,没有人知道它有多长,名字叫鲲。有一只鸟,名字叫鹏,背像泰山,翅膀像垂挂在天空的云。它盘旋着乘扶摇羊角风向上飞九万里,穿越云气,背负青天,然后向南飞,准备前往南冥。斥鴳讥笑它说:“它将要飞到哪里去呢?我跳跃着向上飞,不过几仞高便落下来,在蓬蒿之间盘旋,这已经是飞行的极致了;它还要飞到哪里去呢?”这就是小和大的区别。因此,那些智慧足以胜任一个官职、行为足以合乎一乡、德行足以符合一位君主、能力足以治理一国的人,他们看待自己,也正像这样。宋荣子却对此发笑。他能做到全天下都赞誉他而不更加奋勉,全天下都非难他而不更加沮丧,认清内在与外物的分别,辨明荣誉与耻辱的界限,不过如此罢了。他对于世俗,并不急切追逐。虽然这样,还是有未达到的地方。列子能御风而行,轻妙自在,过了十五天才回来。他对于求取福祉,也不急切追逐。这虽然免除了步行,仍然有所凭待。至于顺应天地的正理,驾驭六气的变化而遨游于无穷境界的人,他还凭待什么呢?所以说:至人没有自我,神人不求功绩,圣人不求名声。郭象注:商汤询问棘,也是说万物各有极限,任其自然就能条畅,所以庄子认为汤所问的是对的。前面说两种小虫翅膀不同,所以到达的地方不同,有的翱翔于天池,有的终身只到榆树、枋树;只是各自适合自己的形体而已,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里又说大小的区别,各有自然的本性,既不是努力攀求所能达到,也各自安于自己的天性,不为彼此的差异悲伤,所以再次说明。那些人的自视也像这样,是说也如鸟一样自得于自己的范围。宋荣子对此发笑,是因为还不能齐同万物,所以会发笑。全天下毁谤或赞誉他,他都不因此更加奋发或沮丧,是因为确实能自得。认清内外的分别,就是把内在的自我看重,把外物看轻;辨明荣辱的界限,就是使自己得到荣誉而让别人承受耻辱。所谓“不过如此”,是说也不能再超过这个境界。对世俗不急切追逐,是说自身已经满足,所以能置身于世俗之外。仍有未达到的地方,是说只能自以为是,还不能达到无所不可。泠然,是轻妙的样子。十五天后回来,是说有所凭待的人虽能御风而行,也不能在片刻之间周游四方;但他的行动也是自然的,并非急切追求。没有风就不能行,这就是必有所凭待。只有无所不凭借的人才是无所凭待。天地,是万物的总称。天地以万物为形体,而万物必以自然为正。大鹏能够飞高,斥鴳能够飞低,大椿能够长久,朝菌只能短暂,这一切都是自然所能做到的,不是人为造作所能做到的。不造作而自然能够如此,所以才是正。乘天地的正理,就是顺应万物的本性;驾驭六气的变化,就是游行于变化的道路。这样做下去,到哪里会有穷尽呢?遇到什么就凭借什么,又还要凭待什么呢?这就是至德之人玄妙地混同彼我后的逍遥。假如有所凭待,那么即使列子御风轻妙,也仍不能无风而行,必须得到所凭待的东西,然后才能逍遥,何况大鹏呢!只有与万物冥合而顺应大的变化的人,才能无所凭待而始终通达,难道只是自己通达而已吗?他还顺应那些有所凭待的事物,使它们不失去自己的凭待;凭待不失,就同于大通。因此,有所凭待和无所凭待,我不能把它们齐同;至于各自安守本性、天机自然发动、接受这一切而自己不知道,我不能把它们区别开来。无所凭待尚且不足以同有所凭待相区别,何况有所凭待者还有大小之分呢!没有自我,所以顺应万物;顺应万物便达到最高境界。道理达到极致,外在痕迹就消失。如今顺应而不助长,和最高的道理合为一体,所以没有功绩。所谓圣人,只是万物各自获得本性的称呼,还不足以说明他凭什么能够获得本性。支道林:所谓逍遥,是阐明至人的心境。庄子建立大道的论旨,却借大鹏和斥鴳来寄托意旨。大鹏因为谋求生命的道路广大,反而不能适应自身之外的范围;斥鴳因为处在近处而讥笑远方,内心有自矜自夸。至人乘天地的正理而心志高远,放达地遨游于无穷境界;把万物都当作万物,却不被万物所役使,因此悠然自得,不受外物拘束。玄妙地感应而不刻意作为,不急迫却自然通达,所以安然自适,无所不适。这就是逍遥。若是有欲求并以达到所需为满足,在所满足的事物上感到满足,快乐得仿佛天然纯真,就像饥饿的人吃饱、口渴的人喝足,难道就会忘掉以糗粮供奉祖先、断绝用酒醴行饮宴吗?如果不是达到真正的满足,怎么能称为逍遥呢?须溪:寓言的意思,先托付给《齐谐》还觉得不足,又托付给商汤,说如果不相信,就再拿它询问某人。宋荣子已经达到一定境界了,但还不能称为逍遥;列子御风,虽然已经很高妙,也还不能称为逍遥。直到完全没有凭待,然后才称为游。前面说“培风”,也还没有达到逍遥。大鹏,是游的开始。出门万里,起初只是看见天色;到了这个境界,大鹏也不值得再说了。“未树”是说仍有所依凭,仍未脱离是非。泠然,是已经超出人世是非。以形体驾驭气,仍未脱离气。乘天地的正理,是立于万物的起始、一气之上,没有阴没有阳,没有风雨,没有昏暗和光明;即使天地与我同时产生,万物也只有我独立存在,而不是凭借有形之物托身于外物。至人无己,连“己”都没有了,哪里还会有功绩和名声呢?新传:鹍鹏向南飞,斥鴳跳跃,小大不同,所以说这是小大的区别。鹍鹏和斥鴳各有自己的形体,因此不能逍遥。然而逍遥难道要脱离本来的形体吗?只是各自冥合于自己的极限,便都可以逍遥;被自己的形体所牵累,便都同样困苦。所以,逍遥和困苦的差别,好像只在于是否明白、是否不明白罢了。笔乘:至人知道了道,内心冥合于道,泯灭一切而无所寄托,所以说“无己”;神人完全体现大道,使万物成就而把神妙作用深藏不露,所以说“无功”;圣人忘掉大道,神妙的变化浩荡无边,终究无法测度,所以说“无名”。
尧让天下于许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爵】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鹪【焦】鹩【辽】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许由颍川阳城人字武仲隐于箕山爝炬火也鹪鹩小鸟也偃鼠鼢鼠也▯文鼢鼠一曰偃鼠】郭注【夫能令天下治,不治天下者也。故尧以不治治之,非治之而治者也。今许由方明既治,则无所代之,而治实由尧,故有子治之言。夫治之由于不治,为之出乎无为也。取于尧而足,岂借之许由哉!若谓拱默山林之中,而后得称无为者,此老庄之谈所以见弃于当涂。当涂者自必于有为之域而不反也。夫自任者,对物;而顺物者,与物无对。故尧无对于天下,而许由与稷、契为匹矣。何以言其然耶?夫与物防者,群物之所不能离也。是以无心▯应,唯感之从,泛乎若不系之舟,东西之非已也。故无行而不与百姓共者,亦无往而不为天下君矣。以此为君,若天之高,实君之德也。若独兀然立乎高山之顶,守一家之偏尚,此故俗中之一物,而为尧之外臣耳。若以外臣代乎内主,斯有为君之名,而无任君之实也。鹪鹩一枝,偃鼠满腹,言性各有极,苟足其极,则余天下之财也。归休二句,均之无用,而尧独有之。明夫怀豁者无方,故天下乐推而不厌也。庖人尸祝,各安其所司;鸟兽万物,各足于所受;帝尧、许由,各静其所遇。此乃天下之至实也。各得其实,又何所为乎哉?自得而已矣。故尧、许天地虽异,其于逍遥一也】吕注【自尧言之,由虽无为,而未尝不可以有为,故请致天下而不疑;自由言之,尧欲有为,而未尝不出于无为,故以天下既治而不肯受。夫以无事取天下而天下治,此无为之实也。天下既治,而吾犹代之,则是取天下而为之,将见其不得也,是取其无为之名而已。名者实之宾,吾肯为之乎?是故方其有为也,四海九州乐推而不为有余;及其无为也,一枝满腹归休而不为不足。此所以无用天下为,而尧、许之所以逍遥也】王旦论【天出于无为,人出于有为。无为者以有为为累,有为者以无为为宗。方其有为也,尧为天子,富有天下,不为有余;及其无为也,由为匹夫,隐于箕山,不为不足。以由喻天之所为,日月时而是也;以尧喻人之所为,爝火浸灌是也。夫尧以由能治天下而不敢尸,由以尧能治天下而不肯代。然则天下将谁治之?曰:治于尧,则有为而无为者也;治于由,则无为而有为者也。盖道之在圣人,出则尧也,隐则由也,庸何择乎】管见【尧以爝灌比功,其谦虚至矣,岂以黄屋为心哉?由以鹪鼠喻量,其素分足矣,岂侥幸富贵者哉?有神尧在位,斯有许由在野,气▯感召,理有由然。盖圣人不以出处分重轻,而以义理为去就,此有系乎道之卷舒、时之当否耳。夫使由幡然受禅,不失乎端拱岩廊之尊;使尧翛然得谢,则可以韬光太古之上。乃曰「名者实之宾也」,即此语而推,非惟醒邯郸之梦、息触蛮之争,抑使后人想像箕山颍水之趣,而风树一瓢,犹以为累也。终以尸祝不越俎而代庖言,各安所安,各足其足,而天下无事矣。见其逍遥一也】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返。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径庭,不近人情焉。」连叔曰:「其言谓何哉?」曰:「藐【眇】姑射【夜】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氷雪,淖【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诳】而不信也。」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预下同】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惟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犹时女【汝】也。之人也,之德也,将磅礴【薄】万物以为一,世蕲【祈】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启】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是其尘垢秕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短】发文身,无所用之。
译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说:“太阳月亮已经出来了,火炬还不熄灭,对于光明来说,不是很困难吗?及时雨已经降下来了,却还要灌溉,对于滋润万物来说,不是徒劳吗?先生出来治理,天下就会安定,而我还占着这个位置;我自视有所不足,请允许我把天下交给你。”许由说:“您治理天下,天下已经安定了;我还来代替您,难道是为了求取名声吗?名声,是实际的附属物;我难道要做这个附属物吗?鹪鹩在深林中筑巢,不过占一根树枝;鼢鼠饮河,不过喝满自己的肚子。您回去休息吧,天下对我没有用处。厨师即使不掌管厨房,主持祭祀的人也不会越过祭祀的酒器和礼器去代替他做饭。” 郭象注:能够使天下安定,却不亲自去治理天下的人,尧正是用不治理来治理天下,并不是刻意治理而使天下安定。如今许由已经说明天下确实安定,就没有什么可代替的了;而天下安定实际上是由于尧,所以才有“您治理天下”的说法。治理出于不治理,是从无为中产生有为。如果取法于尧就已经足够,难道还要借助许由吗?若说一定要拱手默坐在山林中,才可以称为无为,这正是老庄之说被当权者抛弃的原因。当权者必定把自己限定在有为的范围内而不回头。自我任意作为的人,是同外物相对的;顺应万物的人,则不与万物相对。因此尧不与天下相对,许由便同稷、契一样。为什么这样说呢?同万物相抗拒的人,是群物都不能离开的人。因此无心而玄妙应合,只随外物的感应而动,像一只没有系缆的船,向东向西都不是自己决定的。所以没有哪一种行为不和百姓共同,也就没有到哪里不成为天下之君的。以这种方式做君主,就像天一样高远;实际上这是君主的德行。若独自站在高山顶上,守着一家偏狭的主张,这不过是世俗中的一件事物,只能做尧的外臣罢了。若以外臣代替内在的君主,就只有做君主的名声,而没有承担君主职责的实际。鹪鹩占一根树枝、鼢鼠饮满肚子,是说本性各有极限,只要满足自己的极限,天下多余的财物就都可以舍弃。“回去休息”等两句,归根到底都是说天下无用,但尧偏偏拥有天下。可见胸怀广大的人没有固定的范围,所以天下人乐于拥戴他而不厌倦。厨师和主持祭祀的人各自安守职分;鸟兽万物各自满足于所得;尧帝和许由各自安静地处在所遇的境地。这才是天下最真实的情形。各自获得自己的实际,又有什么可作为的呢?不过是自得罢了。所以尧和许由虽然处境如天地般不同,在逍遥这一点上却是相同的。吕注:从尧的角度看,许由虽然无为,却未尝不可以有为,所以尧请他接受天下而毫不怀疑;从许由的角度看,尧虽然想有所作为,却未尝不是出于无为,所以他说天下已经治理好而不肯接受。以无事取得天下而天下安定,这就是无为的实际。天下已经安定,我却还来代替尧,那么就是取得天下后再去治理它,必然不能成功,只是取得无为的名声罢了。名声是实际的附属物,我岂肯去做它呢?所以当他有所作为时,四海九州都乐意推戴他而不觉得有余;等到他无为时,一根树枝、满腹食物便足以归隐休息,也不觉得不足。这就是许由不把天下当作有用之物,以及尧、许二人所以逍遥的原因。王旦论:天的作用出于无为,人的作用出于有为。无为者把有为看作牵累,有为者以无为为根本。当他有所作为时,尧做天子、富有天下,并不觉得过多;等到无为时,许由只是平民,隐居箕山,也不觉得不足。用许由比喻天的作用,日月按时运行就是这样;用尧比喻人的作为,举火炬、灌溉就是这样。尧因为许由能够治理天下而不敢让他只作旁观者,许由因为尧能够治理天下而不肯代替他。然而天下究竟将由谁来治理呢?答道:从尧的角度说,是有为而无为;从许由的角度说,是无为而有为。大道落实在圣人身上,出仕时就是尧,隐居时就是许由,为什么一定要有所选择呢?管见:尧把火炬和灌溉比作功效,他的谦虚已经到了极点,难道是把帝王的尊位放在心上吗?许由用鹪鹩和鼢鼠比喻自己的容量,他安守本分已经足够,难道是想侥幸求取富贵吗?有神明的尧在位,就有许由在野;气类相互感召,其中自有道理。圣人不以出仕或退隐来分轻重,而以义理决定进退;这关系到大道的舒展或收敛,也关系到时势是否合宜。假使许由突然接受禅让,也不失为端坐朝廷、享有尊位;假使尧悠然辞去帝位,也可以把光辉隐藏在太古之上。他说“名声是实际的附属物”,由此推开,不仅能使人从邯郸之梦中醒来、停止触蛮之争,也能让后人想象箕山颍水的情趣,即使手持一瓢,仍然把它看作牵累。最后用主持祭祀者不越过礼器去代替厨师的话作结,说明各自安于所安、各自满足于所足,天下便无事了;这说明二人处于同样的逍遥。肩吾问连叔说:“我从接舆那里听到一些话,内容宏大却不切实际,放纵驰骋而不知返回。我听了十分惊惧,那些话好像银河一样没有边际,和常理相差很远,不近人情。”连叔说:“他说了些什么呢?”肩吾说:“在藐姑射山上,有一位神人居住。他的肌肤像冰雪,姿态柔美得像处女;不吃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驾飞龙,遨游在四海之外。他的精神凝聚,使万物不受灾病,年成谷物丰熟。我认为这话太狂妄,所以不相信。”连叔说:“是这样。瞎子没有办法参与观看文采的美,聋子没有办法参与聆听钟鼓的声音。难道只有形体才有聋盲吗?智慧也有聋盲。这些话,对你来说正如同你自己所处的聋盲状态。这个人,这种德性,将广大包容万物而使它们合为一体;世人都祈求平息乱世,谁还会疲惫不堪地把治理天下当作自己的事务呢!这个人,万物都不能伤害他;洪水涨到天际,他也不会被淹没;大旱时金石熔化、土山焦枯,他也不会被灼伤。他的尘垢和秕糠,尚且足以陶铸出尧舜这样的圣人,谁肯把外物当作自己的事务呢!宋国有人购买帽子到越国去卖,越人剪短头发、刺身纹身,帽子对他们毫无用处。
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焚】水之阳,窅【杳】然丧其天下焉【接舆楚人,姓陆名通。淖约,柔弱貌。时女,《笔乘》云:「时,是也;女,即汝字。谓智有聋盲,即汝之狂而不信者是也。」郭注谓「如处女之为人所求」,甚谬。弊弊,经营貌。稽,至也。资,货也。章甫,殷冠。四子,司马、李并云:王倪、啮缺、被衣、许由】郭注【此皆寄言耳。神人,即圣人也。夫圣人虽在庙堂之上,然其心无异于山林之中,世岂识之哉?徒见其戴黄屋、佩玉玺,便谓足以缨绋其心矣;见其历山川、同民事,便谓足以憔悴其神矣。岂知至至者之不亏哉!今言王德之人而寄之此山,将明世无由识,故乃托之于绝垠之外而推之于视听之表耳。处子者,不以外伤内也。不食五谷,吸风饮露者,明神人非五谷所为,而特禀自然之妙气也。夫体神居灵而穷理极妙者,虽静默间堂之里,而▯同四海之表,故乘两仪而御六气,同人群而驱万物。苟无物而……】不顺则浮云斯乘矣,无形而不载,则飞龙斯御矣。遗身而自得,故行若曳枮木,止若聚死灰,是以云其神凝也。其神凝,则不凝者自得矣。世皆齐其所见而断之,岂尝信此哉?不知至言之极妙,而以为狂而不信,此智之聋盲也。是其言犹时女者,谓此接舆之所言者,自然为物所求,但智之聋盲者谓无此理也。夫圣人之心,极两仪之至会,穷万物之妙数,故能体化合变,无往不可,磅礴万物,无物不然。世以乱故求我,我无心也。我苟无心,亦何为不应世哉?其所以会通万物之性,而陶铸天下以成尧舜之治者,常以不为为之耳。孰弊弊焉劳神苦思,以事为事,然后能乎?物莫之伤者,言安于所伤,则伤不能伤,伤不能伤,而物亦不伤之也。无往而不安,则所在皆适,死生无变于已况溺▯之间哉!故至人之不婴乎祸难,非避之也,推理直前,而自然与吉会也。尧舜者,世事之名耳。为名者非名也。故夫尧舜者,岂直尧舜而已哉?必有神人之实焉。今所称尧舜者,徒名其尘垢秕糠耳。夫尧之无用天下为,亦犹越人之无所用章甫也。然遗天下者,固天下之所宗,天下虽宗尧,而尧未尝有天下也,故窅然丧之,而常游心于绝冥之境,虽寄坐万物之上,而未始不逍遥也。四子者,盖寄言以明尧之不一于尧耳。夫尧实防矣,其迹则尧也。世徒见尧之为尧,岂识其冥哉!故将求四子于海外,而据尧于所见,因谓与物同波者,失其所以逍遥也。然未知至远之所顺者更近,而至高之所会者反下也。若乃厉然以独高为至,而不夷乎俗者,斯山谷之士,非无待者也,奚足以语至极而游无穷哉】范无隐【山以喻身,藐射言其幽▯神人即身中之至灵者。人能求诸幽眇之中,而得其至灵者,则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御龙,游于四海,非过论也。或者求之于外,不亦远乎】管见【肌肤若氷雪,体抱纯素,尘莫能污也;绰约若处子,守柔自全,害莫能及也。不食五谷,吸风饮露,则绝除世味,纳天地之清泠;乘云御龙,游乎四海,则凌厉太空,同元气之冥漠。所谓不行而至,与造物游者也。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则养神之极者,非唯自全而已,又足以朁天地之化育,辅万物之自然。此言推已以及物之效,所以合神不测,契道无方也。或者为名相所移,求是山于绝□之外,则所谓神人者益远矣。又尘垢秕糠陶铸尧舜之语,若轻尧舜然,及考经防所归,实尊之至也。谓世人所称尧舜推尊之为圣人者,徒名其尘垢秕糠耳,尧舜之实恶可得而名言邪】循本【大有径庭,径,门前路也;庭,堂外地也。径与庭相距本不远,今接舆之言比之寻常言语大异,如径庭之大远,不比寻常迳庭也】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异】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成】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非不呺【嚣】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剖】之。」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均】手之药者,世世以洴【屏】澼【僻】絖【旷】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税】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拳】曲而不中规矩。
译尧治理天下百姓,平定海内政事,前往藐姑射山的南面、汾水的北岸拜访四位真人,回来后茫然若失,仿佛丧失了自己的天下。郭象注:这些都是寄托性的言语。神人就是圣人。圣人即使处在朝廷之上,他的心也和处在山林中没有不同,世人哪里能够识见他呢?世人只看见他乘坐黄屋、佩带玉玺,便认为这些足以牵缚他的心;看见他跋涉山川、处理百姓事务,便认为这些足以使他的精神憔悴。哪里知道至极之人的本性不会因此亏损呢?如今把王者之德寄托在这座山上,是要说明世人没有途径认识他,所以把他托付到极远之处,推到视听所不能及的境界。所谓处女,是说不受外物伤害内在。不食五谷、吸风饮露,是说明神人并非由五谷所造,而是特别禀受了自然的精妙之气。精神居于灵妙而穷尽道理、达到精微的人,即使静默处在堂室之内,心也玄妙地同于四海之外,所以能够乘阴阳二仪、驾驭六气,同人群相处而驱使万物。假如没有外物而……不顺,那么浮云就可以乘;没有形体而没有什么不能承载,那么飞龙就可以驾驭。忘掉自身而自得,所以行动像拖着枯木,停立像聚积的死灰,这就是所说的精神凝聚。精神凝聚,精神未凝聚的万物也各自得到自得。世人都根据自己的所见来判断,哪里曾相信这些呢?他们不知道至理之言的精妙极致,反而认为是狂妄而不相信,这就是智慧上的聋盲。所谓“这些话对你来说正是如此”,是说接舆所说的本来就是自然之理所要求的,但智慧上的聋盲者认为没有这种道理。圣人的心,穷尽天地阴阳的会合,探究万物变化的精妙,所以能够体察变化、契合变通,无论到哪里都无所不可;广大包容万物,没有一物不是如此。世人因为混乱而求助于我,我本来无心于此;我若无心,又为什么不回应世间呢?他之所以通会万物的本性,陶铸天下而成就尧舜的治理,常常正是用不作为来完成的。谁会疲惫劳神、苦思经营,把有为之事当成事务,然后才能做到这些呢?“万物不能伤害他”,是说安于可能受伤的处境,伤害便不能伤害他;伤害不能伤害他,外物也就不能伤害他。无论到哪里都能安然自处,所以所处之地都适宜;即使在死生、洪水和大旱之间,又怎么会有所改变呢?因此,至人不被祸患所缠绕,并不是躲避祸患,而是推究道理直向前行,自然会同吉祥相遇。尧舜只是世俗事务的名称。执着于名称,便不是真正的名称。因此所谓尧舜,难道只是尧舜这个称呼而已吗?必定还有神人的真实德性。如今世人所称的尧舜,只是称说他们的尘垢和秕糠罢了。尧不把天下当作有用之物,也像越人不需要殷代帽子一样。然而舍弃天下的人,本来正是天下所尊崇的;天下虽然尊崇尧,尧却从未把天下据为己有,所以他茫然若失,却始终游心于绝远幽冥的境界。即使寄身于万物之上,也未尝不是逍遥。四位真人,大概只是寄托性的说法,用来说明尧并不只是世俗所见的尧。尧的真实本性深远幽微,而外在行迹却表现为尧。世人只看见尧作为尧,哪里认识他的幽冥本体呢?所以他们要到海外去寻找四位真人,只根据所见的尧来判断,于是认为同万物一起随波逐流的人失去了逍遥的根本。然而他们不知道,最远处所顺应的反而更近,最高处所会合的反而在下方。若是严厉地把独自高居看作最高境界,却不与世俗平等相处,那只是山谷中的隐士,并不是无所凭待的人,哪里足以谈论最高的道理、遨游无穷呢?范无隐:山用来比喻身体,藐姑射说的是幽微精妙;神人就是身中最灵妙的存在。人若能在幽微精妙之中探求而得到身中至灵,那么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驾龙、游于四海之外,并不是过分的说法。若有人向外物寻求,不是离得太远了吗?管见:肌肤像冰雪,是因为身体怀抱纯素,尘垢不能污染;姿态柔美像处女,是因为守柔自全,祸害不能侵及。不食五谷、吸风饮露,是断绝世俗滋味,摄取天地的清凉之气;乘云驾龙、遨游四海,是凌越太空,同元气一起处于幽冥寂漠之中。这就是所谓不行而至、与造物者同游。精神凝聚,使万物不受灾病而年成谷物丰熟,说明养神达到极致,不仅能保全自己,还足以赞助天地化育、辅助万物自然生长。这是把自身的功效推及万物,所以能合于神妙、契合无方之道。若有人被名相所转移,到绝□之外寻找这座山,那么所谓神人就更加遥远了。至于尘垢秕糠也能陶铸尧舜的话,表面上好像轻视尧舜,考察经文的归旨,实际上是极其尊崇尧舜。意思是,世人所称、所推尊为圣人的尧舜,只是给他们的尘垢秕糠命名罢了;尧舜的真实境界哪里能够用名称言说呢?“大有径庭”中,“径”是门前的道路,“庭”是堂屋外的空地。径与庭本来相距并不远;现在说接舆的话同平常言语大不相同,就像径与庭相隔很远一样,不是通常所说的径庭。惠子对庄子说:“魏王送给我大葫芦的种子,我种下后长成,结出的葫芦能容五石。用它盛水浆,葫芦太坚实,自己反而不能举起来;把它剖开做瓢,又空阔得没有什么可以容纳。它不是不空大,只是我认为它没有用处,所以把它打破了。”庄子说:“您确实不善于使用大的东西!宋国有个人善于制造使手不皲裂的药,世世代代以漂洗丝絮为业。有个客人听说后,愿意用百金买他的药方。那人召集族人商量说:‘我们世世代代漂洗丝絮,不过得到几金;如今一天就能卖出百金,请把药方给他。’客人得到药方后,用它游说吴王。越国发生战事,吴王让他统率军队。冬天,他和越人在水上交战,大败越军,吴王割地封赏他。同样是使手不皲裂的药,有人因此得到封地,有人却免不了漂洗丝絮,这就是使用方法不同。如今您有能容五石的大葫芦,为什么不把它系缚起来做成大酒樽,浮游在江湖之上,却忧虑它空阔得无物可容呢?这样看来,您还是有蓬塞的心窍啊!”惠子对庄子说:“我有一棵大树,人们叫它樗树。它的树干粗大臃肿,不合绳墨;小树枝弯曲拳曲,也不合规矩。
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生星二音】乎?卑身而伏,以候敖【遨】者;东西跳梁,不避高下,中于机辟【辟】死于网罟。今夫▯【离】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惠子姓惠名施为梁相实五石司马云实中容五石瓠落犹廓落也呺然虚大貌絮细者谓之絖樽如酒器▯之身浮于江湖可以自渡虑思也候敖谓伺遨翔之物而食之无何广莫谓寂绝无用之地也】郭注【其药能令手不拘坼,故常漂絮于水中。蓬非直达者也,盖言小大之物,若失其极,则利害之理均;用得其所,则物皆逍遥也】吕注【道之为言,一也。不善用之,不足以周四体,则世世洴澼絖,不过数金之谓也。善用之,非特周吾身而已,虽天下沦溺,犹将拯之,则用之水战,裂地而封之谓也。夫注焉不满,酌焉不竭,此亦人之江湖也。今子有大器,不能浮之于大处,而患其无所容,则谓之有蓬之心也,宜矣。物以有用为用,用之小;以无用为用,用之大。狸狌跳梁,死于网罟,不能无为,而以知巧杀身之譬也。漦牛至大,不能执鼠,逍遥无为,全其形生之譬也。圣人之于道,体之以深根固蒂,则其为树也大矣。欲▯之者,莫若反求吾心。心之为物,莫知其乡。得其莫知之处而安之,是树之于无何有之乡也。充之而弥广六虚,静之而万物莫挠。逍遥其侧,寝卧其下,未始须臾离也,则所谓大而无用者,安所困苦,而子患之乎】陈祥道【物有所宜,事有所适,患在不善用耳。不龟手之药一也,宋人用之其利小,吴人用之其利大;弱七国之术一也,▯错用之则祸兴,主父偃用之则乱息。大瓠之用,岂异此哉?瓠中虚而善容,外圆而善浮,置之于地,则失浮之性,而其坚不能自举;剖以为瓢,则毁圆之体,而瓠落无所容。若虑以为樽,浮之江湖,则不劳而自举,无往而不宜矣。凡物,小者为用易,大者为用难,而人情用小者常工,用大者或拙。于其难而处之以工,非因性任理、去蓬心之累者,孰与于此?狸狌小而有用,不免于祸;牦牛大而无用,物莫之害。是有用之用,不如无用之用也。大樗无用矣,又树之无用之地,则树之者得以彷徨逍遥,而为▯者得免斧斤之患。与转徙于利害之涂而掊击于世俗者,岂可同日语哉】循本【此篇以《逍遥游》名,而终篇贯串只一「化」字。苐一段言鹍鹏、蜩、鸠、斥鴳之化,大小不同,故其飞有高下;苐二段言天之化亦有大小不同,故其为逍遥游有优劣;苐三段言人能因无用而化为有用,则亦可以逍遥游。夫天之所赋,各有定分,岂可强同蜩、鸠、斥鴳于鹍鹏哉?而人则无智愚、贤不肖,皆可以阶大道。然亦有自视若蜩、鸠、斥鴳者焉,故于篇终晓之曰:「人虽如呺然难举之瓠,拥肿卷曲之樗,苟能因其质用之,随事而化,岂失其为逍遥游哉】笔乘【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曰:「则所用之异也。」盖人性本一,用之不同。用之巧则逍遥矣,用之拙则拘系矣。孔子所言「性相近,习相远」,即此意也。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是用而无用,正其归着处,就用为结】管见总论【循至理者,以道通乎万事;全正性者,与物同乎一天。理性得而不逍遥者,未之有也。夫赤子之心,本无知识,识随形长,物接乎前,得失存怀,氷炭交作,舍彼役此,无休歇期。傥非烛理洞明,道义战胜,虽居至贵至富,亦有所不免焉。故学道之要,先须求圣贤乐处,切身体究,方为得力。《易》云「乐天知命」,颜氏箪瓢自乐,孟子养浩而充塞天地,原宪行歌而声出金石,此皆超外物之累,全自已之天,出处动静,无适非乐,斯可以论《逍遥游》矣。北溟之鲲,化而为鹏,▯风击水,徙于南冥,盖谓学者见闻狭陋,趋向细防,罔知性海之渊澄,并与命珠而沦失,遂举此大物生于大处,以明已之所自来,涵养既久,体神合变,出阴入阳,其用莫测,俾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悟外物之可轻,已天之当重,将见培风绝云,与化无极,何世累之能及哉!
译把它立在道路旁,木匠都不看它。如今您的言论宏大却没有用处,众人都一致舍弃它。”庄子说:“您难道没见过野猫和黄鼠狼吗?它们压低身体伏在那里,等待游动的小动物;东西跳跃,不避高低,却落入机关,死在网罟之中。如今有牦牛,形体大得像垂挂在天空的云。它确实够大,却不能捕捉老鼠。现在您有一棵大树,担心它没有用处,为什么不把它种在无何有之乡、广阔空旷的原野,在它旁边徘徊于无为之境,悠然躺在树下呢?它不会夭折于斧斤,外物也不能伤害它。没有可用之处,又有什么困苦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石〕 郭象注:这种药能使手不拘缩、不皲裂,所以人们常用它在水中漂洗丝絮。蓬,是不能直达的东西。这里大概是说,大小万物如果失去自己的极限,利害的道理就相同;如果使用得当,万物都可以逍遥。吕注:所谓道,说到底是同一个道。不会善于使用它,不能周遍自身四肢,就像世世代代漂洗丝絮,只得到几金。善于使用它,不仅能保全自身,即使天下沉溺,也将拯救天下,这就是用药在水战中取胜、因而裂地受封。水注入而装不满,舀取也舀不尽,这也是人的江湖。如今您有大器,却不能让它浮游于广大之处,反而担心没有地方容纳它,说您有蓬塞的心窍,确实合适。以有用为用,用处就小;以无用为用,用处就大。野猫黄鼠狼跳跃奔走,死于网罟,是不能无为、反而以智巧害死自己的譬喻。牦牛极大,却不能捕鼠,是逍遥无为、保全形体生命的譬喻。圣人对待大道,以深根固蒂的方式体察它,那么他所成的树就大了。想要树立它,没有比返求本心更好的办法。本心这种东西,没有人知道它的所在;能够在那个不知所在的地方安顿自己,就是把树种在无何有之乡。充实它,就能遍及六合;使它安静,万物也不能扰乱。徘徊在它旁边,躺卧在它下面,从未片刻离开,这就是所谓大而无用。既然如此,怎么还会困苦,而您反倒忧虑它呢?陈祥道:万物各有适宜,事情各有适合之处,问题只在于不会善用。不皲手的药是同一种,宋人使用它,获利小;吴人使用它,获利大。削弱七国的策略也是同一种,晁错使用它便引发祸乱,主父偃使用它却使祸乱平息。大葫芦的用处难道不是同样吗?葫芦内部空虚而善于容纳,外部圆而善于漂浮;放在地上,就失去了漂浮的性能,葫芦坚实也不能自行举起;剖开做瓢,又破坏了圆形的形体,空阔得无物可容。若把它考虑做成酒樽,浮在江湖上,就不用费力而自然能浮起,无论到哪里都适宜。凡物,小的容易使用,大的难以使用;而人的习惯,是使用小东西常常灵巧,使用大东西却可能笨拙。面对难用之物还能处理得灵巧,若不是顺应本性、任循道理、去除蓬塞心窍的牵累,谁能做到呢?野猫黄鼠狼小而有用,仍不能免祸;牦牛大而无用,外物不能伤害它。因此,有用之用不如无用之用。大樗本来无用,再把它种在无用之地,那么种树的人可以在旁边徘徊逍遥,树本身也能免遭斧斤之害。那些在利害道路上辗转迁徙、受世俗攻击的人,怎么能同日而语呢?此篇以《逍遥游》命名,而贯穿全篇的只有一个“化”字。第一段说鹍鹏、蝉、鸠、斥鴳的变化,大小不同,所以飞行有高有低;第二段说天道的变化也有大小不同,所以逍遥游有高下优劣;第三段说人能够因无用而转化为有用,也就可以逍遥游。上天所赋予的东西,各有确定的分限,怎么能强行把蝉、鸠、斥鴳同鹍鹏等同呢?但在人来说,无论聪明愚笨、贤能不肖,都可以作为登大道的阶梯。然而也有人自视如同蝉、鸠、斥鴳,所以篇末启发他们说:人即使像空大而难以举起的葫芦、臃肿弯曲的樗树,只要能够因顺自己的材质而使用它,随事变化,难道就会失去逍遥游吗?笔乘说:“您确实不善于使用大的东西。”“这就是使用方法不同。”大概人的本性本来是相同的,只是使用方法不同。使用得巧妙就逍遥,使用得笨拙就受到拘束。孔子所说“人的本性相近,习惯使人相远”,就是这个意思。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是把无用当作有用,正是全篇的归结处,也正好以用作结。管见总论:遵循最高的道理,就能用道贯通万事;保全正性,就能同万物共同处于同一片天。道理和本性得到实现却不能逍遥的,从来没有。婴儿的心本来没有知识,知识随着形体成长;外物接连出现在面前,得失留在心中,冰炭般的感受交相发生,舍弃这个而被那个驱使,永远没有休息的时候。倘若不是洞察道理、使道义取胜,即使处于最尊贵最富有的地位,也不能免除这种牵累。因此学习道术的要领,首先必须寻求圣贤快乐的境界,切实在自身上体察研究,才算真正得力。《易》说“乐天知命”;颜回以箪食瓢饮自得其乐;孟子培养浩然之气,使它充满天地;原宪边走边歌,歌声像金石一样响亮。这些都是超脱外物的牵累,保全自己的天性;无论出仕退隐、行动静止,无处不快乐,这样才可以谈论《逍遥游》。北溟的鲲变化成鹏,乘风击水,迁徙到南冥,大概是说学者见闻狭窄浅陋,志趣趋向细小,完全不知道本性之海深沉澄澈,连同本命之珠也一起沉沦丧失。于是举出这种生于广大之处的大物,说明自己的根源;涵养长久以后,形体和精神合于变化,出阴入阳,其作用不可测度,使那些智慧足以胜任一官、行为足以合于一乡、德行足以合于一君、能力足以征服一国的人,醒悟到外物可以轻视,自身天性应当看重。这样便会乘风穿云、同变化达到无穷,世俗的牵累哪里还能赶得上呢?
故必至于乘天地、御六气,以游无穷,然后为逍遥极至。所谓至神圣者,亦混融俱化而已,功名皆外物矣。尧让许由章,所以证成前义,启廉逊之风,警醒后人,绝务外之慕,裨益治道为多。及肩吾闻言于接舆,发挥神人之秘,以喻身中至灵,务操存涵养以致之,初不在乎远求也。尘垢秕糠,陶铸尧舜,言神人之德与天同运,推其绪余,犹足以成唐虞之治,而其真则非世人所知也。尧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中,存妙理难以臆度,必须亲造姑射,四子当不言而喻,学者勉之。是篇首论鲲鹏蜩鸠、灵椿朝菌,知年小大,皆穷理之谈;末举大瓠以虚中自全,大樗以深根自固,喻尽性以至于命,学道之大成而入乎神者也,不疾而连,不行而至,何往而非逍遥哉】齐物论第二【郭注:夫自是而非彼,美已而恶人,物莫不皆然。然是非虽异,而彼我均也。荆川:通篇论本无是非,是非皆人所作】南郭子綦【其】隐【去声下同】几而坐,仰天而嘘,嗒【榻】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姬】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几者,非昔之隐几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汝闻人籁而未闻地籁,汝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子游曰:「敢问其方。」子綦曰:「夫大块噫【隘】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号】而独不闻之翏翏【流】乎?山林之畏【伟】隹【崔去声】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稽】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謞【孝】者,叱者,吸者,叫者,号【豪】者,宎【夭杳二音】者,咬【防】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愚】冷【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子防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隐凭也嘘息也嗒焉解体貌偶匹也一云身也身与神为偶大瑰天也畏隹山阜貌枅欂栌也宎深也咬哀切声】郭注【同天人,均彼我,故外无与为欢,而嗒然解体,若失其配匹也。槁木死灰,言其寂寞无情耳。夫任自然而忘是非者,其中独任天真而已,又何所有哉!故止若枯木,行若游尘,动止之容,吾所不能一也;其于无心自得,吾所不能二也。吾丧我,我自忘矣;我自忘矣,天下何物足识哉!故都忘外内,然后超然俱得也。籁,箫也。箫管参差,宫商异律,故有短长高下万殊之声,而所禀之度一也。然则优劣无所错其间矣。况之风物,异音同是,而咸自取焉,天地之籁见矣。块者,无物也。噫气者,岂有物哉?气块然而自噫耳。物之生也,莫不块然而自生,则块然之体大矣,故遂以大块为名。翏翏,长风之声。畏隹,大风之所扇动也。鼻口以下,略举众窍之所似;激謞以下,略举众窍之殊声。于喁云者,言声之宫商虽千变万化,唱和大小,莫不称其所受而各当其分也。济,止也。烈风作则众窍实,及其止则众窍虚。虚实虽异,其于各得则同也。调调、刁刁,动揺貌,言物声既异,形之动揺亦又不同。动虽不同,其得齐一耳,岂调调独是而刁刁独非乎?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此天籁也。天籁者,岂复别有一物哉?即众窍比竹之属,接乎有生之▯会而共成一天耳。无既无矣,则不能生有;有之未生,又不能为生。然则生生者谁哉?块然而自生耳。非我生也。我既不能生物,物亦不能生我,则我自然耳。自已而然,则谓之天然。岂苍苍之谓哉?而或者谓天籁役物使从已也。夫天且不能自有,况能有物哉!故天也者,万物之总名也,莫适为天,谁主役物乎?故物各自生而无所出焉,此天道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言物各自得,谁主怒之使然,盖重明天籁也】吕注【人之所以有其形心者,以其有我而已。苟为无我,则如死灰槁木,不足异也。子游不知我之所自起,为形心所役而不得息,不知何居而可使至此也。然于嗒然之间,知今昔隐几之不同,则其观之亦察矣。盖昔之隐几,应物时也;今之隐几,遗物时也。苟知我之所自起,则存与丧未始不在我也。比竹之为物,人皆▯之,知其空虚无有也。我之所以为我者亦然。万窍怒号,何异有我而役其心形之时邪?众窍为虚,何异丧我而若槁木死灰之时邪?曰:「而独不闻,独不见」者,言地籁之作止,汝之所尝闻见;而心之起灭,汝之所未尝闻见也。以其所尝闻见,而究其所未尝闻见,则天籁可知矣】
译所以必须达到乘天地、驾驭六气、遨游于无穷的境界,然后才是逍遥的最高境界。所谓至神至圣,也不过是同万物混融、共同变化罢了,功名全是外物。尧让位给许由这一章,是用来证明前面的义理,开启廉让的风气,警醒后人,断绝向外物追求的欲望,对治理之道的补益很多。至于肩吾从接舆那里听到言论,发明神人的奥秘,是用来比喻身中的至灵,必须专心操持、存养来达到它,起初并不在于向远方寻求。尘垢秕糠能够陶铸尧舜,是说神人的德性同天运行,把它留下的余绪推展开来,尚且足以成就唐虞之治;但神人的真实境界不是世人所能知道的。尧到藐姑射山中拜访四位真人,是说精妙的道理难以凭臆测度,必须亲自到姑射山,四位真人自然会不言而喻,学习者应当努力。此篇开头谈鲲鹏、蝉鸠、灵椿、朝菌,说明智慧和寿命有大小,都是穷究道理的言论;末尾举大葫芦以虚空内部来自全,举大樗以根深来固本,比喻穷尽本性而达到性命,学习道术大成而进入神妙境界。不急迫却自然相连,不行走却能够到达,哪里不是逍遥呢?《齐物论》第二篇。郭象注:执着于自己正确而认为别人错误,喜爱自己而厌恶别人,万物没有不是如此的。然而是非虽然不同,彼我却是平等的。荆川:全篇论述本来没有固定的是非,是非都是人所造成的。南郭子綦靠着几案坐着,仰头向天叹息,神情恍惚,好像失去了自己的配偶。颜成子游站在他面前侍奉,说:“您这是怎么了?形体固然可以使它像枯木,心也果真可以使它像死灰吗?如今您靠几案的样子,已经不是从前靠几案的样子了。”子綦说:“偃,你问得很好!今天我忘掉了我自己,你知道吗?你听过人的声音,却没有听过地籁;你听过地籁,却没有听过天籁。”子游说:“请问天籁的道理。”子綦说:“大地吐出的气,名称叫风。风一旦不发动就罢了;一发动,万千孔窍便猛烈地发出怒号之声,难道你唯独听不见那长风的声音吗?山林中高大险峻、百围粗的大树,其孔窍有的像鼻子,有的像嘴,有的像耳朵,有的像横木,有的像圆圈,有的像臼,有的像洼地,有的像污水坑;有的发出激越声,有的发出呼啸声,有的像呵斥,有的像吸气,有的像叫喊,有的像号哭,有的声音深沉,有的声音悲切。前面的孔窍轻声唱和,后面的孔窍随声应和;清凉的风吹来,声音就小而相和;疾风吹来,声音就大而相和;猛烈的风一停,众孔窍便都归于空寂。难道你独独没有看见树木枝叶调调、刁刁地摇动吗?子游说:“地籁就是众多孔窍发出的声音;人籁就是排比竹管发出的声音。请问天籁是什么?”子綦说:“吹拂万物,声音各不相同,却使它们各自停止;一切声音都是各自取自自身,发动它们的究竟是谁呢?” 郭象注:“与天地相同,与万物彼此相等,所以对外没有什么可用来欢悦,神情恍惚而形体松解,好像失去了自己的配偶。枯木、死灰,是说寂寞而没有情感。任凭自然、忘掉是非的人,心中只是任凭天真本性而已,又还有什么呢?所以静止时像枯木,行动时像飘尘;动静的姿态,我不能做到如此;无心而自得,我也不能做到如此。‘我丧失了我’,就是我自己忘掉了自己;既然忘掉了自己,天下还有什么东西值得认识呢?所以把内外一概忘掉,才能超然地同时获得自由。‘籁’就是箫。箫管长短不齐,宫商音律各异,所以有长短、高低万般不同的声音,但它们所承受的尺度却相同。这样一来,优劣便没有可安置的差别了。以风物来作比喻,声音虽不同而同出于风,都是各自取声,这就显现出天地之籁了。‘块’就是没有特定形物。‘噫气’难道有具体形物吗?不过是气聚成一团而自行吐息罢了。万物生成,没有不是自然而然生成的,所以这种自然成形的总体很大,便称为‘大块’。翏翏,是长风的声音。畏隹,是大风吹动的样子。鼻、口以下,是约略列举各种孔窍所像的形状;激、謞以下,是约略列举各种孔窍不同的声音。‘于’‘喁’,是说声音的宫商虽然千变万化,先唱后和、声音大小,无不与各自所承受的条件相称,各自恰当地处在自己的分位上。‘济’是停止。猛烈的风发动时,众孔窍充实有声;等风停止,众孔窍就归于空虚。空实虽不同,但各自得到适宜这一点却相同。调调、刁刁,是摇动的样子,是说万物的声音既然不同,形体的摇动也各不相同。摇动虽然不同,但各自得到自然本性却是一致的,难道只有调调是对的而刁刁是错的吗?吹拂万物而使它们各自停止,这就是天籁。天籁难道另有一种具体事物吗?不过就是众孔窍和排比竹管之类,接触有生命之物而共同形成一个天籁罢了。无本来就是无,不能生出有;有尚未生成,也不能成为生有之因。那么,生育万物的究竟是谁呢?不过是自然成形、自行生成罢了。不是我生万物,我既不能生物,万物也不能生我,那么我就是自然而然的。自行如此,就称为天然。难道所谓天只是苍苍的天空吗?有人或许认为天籁役使万物,使它们顺从自己。天尚且不能自有,何况能使万物归自己所有呢?所以‘天’只是万物的总名称,并没有一个特定者可以称为天,又有谁能主宰、役使万物呢?因此万物各自生成,并没有一个外在出处,这就是天道。‘一切都是各自取自自身,发动它们的究竟是谁呢?’这是再次说明天籁。吕惠卿注:“人之所以有形体和心,是因为有一个‘我’罢了。假如做到无我,那么就像死灰、枯木,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子游不知道‘我’从哪里产生,被形体和心所役使而不能安息,所以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能达到这种境界。然而,他从子綦恍惚之中看出如今靠几案与从前靠几案的不同,可见他的观察也很细致。大概从前靠几案,是在应接外物的时候;如今靠几案,是在遗忘外物的时候。若知道‘我’从哪里产生,就会明白保存我和丧失我,从来都在于我自己。排比竹管这种东西,人都知道它是空虚无物的。我的所以成为我,也正是如此。万窍怒号,和有我而役使心、形的时候有什么不同?众窍归于空虚,和丧失自我而像枯木死灰的时候有什么不同?说‘你独独没有听见、没有看见’,是说地籁发动和停止,是你曾经听见、看见的;而心的生灭,是你从来没有听见、看见的。由你曾经听见、看见的,去推究你尚未听见、看见的,天籁就可以知道了。”
疑独【风出空虚,寻求无迹,起于静而复于静,生于无而归于无。惟窍之所受不同,在人之所闻亦异,比于万物禀受亦然。众窍为风所鸣,万形为化所役,风不能鸣,则万窍虚;化不能役,则万物息。若夫无声无窍者,非风所能入,列子所谓疑独是也】新传【耦,匹也。物莫不有匹,惟道神妙而无匹,无匹则归于一致,而忘彼我,物论自齐矣。今之隐几者,非昔之隐几者,梵志所谓「吾犹昔吾,人非昔人」者是也。天籁、地籁、人▯,众窍所以不同也。众窍不同,而同受风以成声;万物虽异,而同委气以成体。窍为风之所鸣,而物为化之所役,所遇虽殊,同归一致,此物我不得不齐也。然风不能鸣无窍,而化不能役无物,能脱形骸之累,而冥妄想之情,了然明达,而吾非我有,则入于神妙,而造化不能拘之矣】循本【齐物论风之形似从笔端写出,非化工之手不能。鼻口耳三者似人之形,枅则相累积有空缺,圈则圆而中空,臼则中窊,三者似器之形。水聚牛迹曰洼,水流窊下之所曰污,二者似地之形。此言其形也,以下言其声。激如水激声,謞如箭去声,号如号哭声,宎室东南隅如深室中声,咬如鸟咬咬声。唱于,于竽通,韩非曰:「竽为五声之长,故曰唱于。」喁者,众窍如鱼口之噞喁也。泠风,清泠之风;飘风,飘忽之风。调调刁刁,树尾风调调然和而刁刁然防也。今俗呼风小为调调地,而采茶者以嫩条为刁掇,言刁刁然可掇耳】须溪【丧耦,我固在也;并我而丧之,物论从何处起?便是相竞无对头了。庄子欲形容物论之无情,却从天地间得其尤无根者曰风。知风之所从起与其所从受,则不齐者齐矣。许大天地是块,许大风是噫,此达者之言。畏从山曰「防」,隹从山曰「崔」,山林之偎僻角尖处,风所不到也。济如乱渉之谓,厉风又大于飘风,所过则众窍并作,如嘘虚嘘通。若谓济为止,则厉风何所属邪?▯了许多窍穴,更着调调刁刁,则林梢之披靡皆无遗矣。世间无日无是非,小是小底风,大是大底风,然终必寂然而止,所谓齐也。识其所从生,则不待止而齐矣。怒者其谁邪?莫之为而为者,天也】副墨【丧我者,忘我也。忘我则天矣。游以天者,知而未始有知,言而未始有言。故举三籁言之,而归极于天籁。籁,箫管也,其声有高下,正暗喻物论之不齐者。比人之所为,故曰人籁。地籁则木之众窍,天籁则无声而能声天下之声,所谓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朕者也。木之窍穴,有两孔而似鼻者,有一孔而似口者,有孔斜入而似耳者,有孔方而似枅者,有孔圆深而似圈者,有浅而似臼者,有曲而似洼者,有广而似污者,数句描画窍穴如见。又言窍穴之声,激者戛而声止,謞者去而声疾,叱者出而声粗,吸者入而声细,叫者高而声▯,号者下而声浊,宎者深而声留,咬者吠而声续。于,轻唱也;喁,重和也;前后,风之前后阵也;泠风,小风也;飘风,疾风也;厉风,猛风也。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也。咸其自取,作一句读,言声万有不同,而使其自已出者,皆取诸已而不由于天,则众窍中之怒而号者谁邪?分明是有真宰主张之者,而特不得其朕,是以谓之天籁】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觉【教】也形开。与接为构,日以心斗。缦者、窖【教】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如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压】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喜怒哀乐,虑叹变慹【聂】姚佚启态。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莫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朕。可行已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百骸、九窍、六藏,赅【该】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悦】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
译疑独说:“风从空虚中产生,寻求它却没有踪迹;它从寂静中兴起,又归于寂静;生于无,又归于无。只是孔窍所承受的不同,所以人在听觉上也各不相同,类比万物所承受的条件也是这样。众孔窍被风吹得发声,万种形体被变化所役使;风不能使它们发声,万窍便空虚;变化不能役使它们,万物便止息。至于没有声音、也没有孔窍的东西,不是风所能进入的,列子所说的‘疑独’就是这样。” 《新传》说:“耦,就是匹配、配偶。万物没有没有匹配的,只有道神妙而无所匹配;无所匹配,就归于一致,从而忘掉彼此,万物的议论自然齐同了。如今靠几案的子綦,不是从前靠几案的子綦,正如梵志所说‘我还是从前的我,人却不是从前的人’。天籁、地籁、人籁,是众孔窍所以各不相同的情形。众孔窍虽不同,却同样承受风而形成声音;万物虽然各异,却同样承受气而形成形体。孔窍被风吹响,万物被变化役使,所遭遇的虽不同,最终都归于一致,所以物与我不能不齐同。然而,风不能吹响没有孔窍的东西,变化也不能役使没有形物的东西。若能摆脱形骸的牵累,冥合于妄想之外的情感,明白通达,知道‘我’并不为我所有,就进入神妙境界,造化也不能拘束他了。” 《循本》说:“《齐物论》描写风的形状,仿佛从笔端写出;若不是造化之手,不能达到这种境界。鼻、口、耳三种形状像人的形体;枅是相互累积而有空隙,圈是圆而中空,臼是中间低凹,这三种像器物的形状。水聚集在牛蹄印中叫作洼,水流向低处聚集的地方叫作污,这两种像地面的形状。这里说的是形状,下面说的是声音。激,像水冲击的声音;謞,像箭射出的声音;号,像号哭的声音;宎,像房屋东南角深室中的声音;咬,像鸟连续啄叫的声音。‘唱于’的‘于’通‘竽’。韩非说:‘竽是五声之长,所以说唱于。’‘喁’,是众孔窍像鱼口一张一合的样子。泠风,是清凉的风;飘风,是飘忽的风。调调、刁刁,是树梢被风吹得调调然和缓、刁刁然摇动。如今俗语称小风为调调,采茶人把嫩条叫作刁掇,说它刁刁然,仿佛可以摘取。” 须溪说:“丧失配偶,说明我还在;如果连我也一并丧失,万物的议论从哪里产生?那就成了彼此争竞而没有对手。庄子想描写万物议论没有实情,便从天地间找出最无根的东西,称为风。知道风从哪里发生、又由什么承受,原本不齐的就齐同了。‘畏’字从山,是‘防’;‘隹’字从山,是‘崔’;山林偏僻、尖削的角落,是风吹不到的地方。‘济’如同‘乱涉’的‘涉’,意思是通过;猛烈的风又比飘风更大,经过之处众孔窍一齐发声,如同嘘气而归于空虚。若把‘济’解释为停止,那么‘厉风’又属于什么呢?既然详尽说了许多孔窍,又加上调调、刁刁,那么林梢被风吹得披靡的情状就没有遗漏了。世间没有一天没有是非,小的是小风,大的是大风,但最终必然寂然停止,这就是所谓齐同。知道它从哪里产生,就不必等到停止便能齐同。发动它们的究竟是谁?没有谁主使却自然如此,这就是天。” 《副墨》说:“丧失我,就是忘掉我;忘掉我就是合于天。以天为准则而游处的人,虽然有所知,却从未执着于知;虽然有所言,却从未执着于言。所以举出人籁、地籁、天籁三种声音,最后归结到天籁。籁就是箫管,其声音有高低,正好暗中比喻万物议论的不齐。因为是人所作,所以称为人籁;地籁就是树木的众多孔窍;天籁则是本身无声,却能使天下各种声音发出声音,所谓仿佛有一个真宰,而特别找不到它的踪迹。树木孔窍中,有两个孔像鼻子,有一个孔像嘴,有孔斜着进入像耳朵,有孔方正像枅,有孔圆而深像圈,有孔浅而像臼,有孔曲折而像洼,有孔宽广而像污,几句话便把孔窍描画得如在眼前。又说孔窍的声音:激者,碰击而声音即止;謞者,声音疾速而去;叱者,声音粗重地发出;吸者,声音细微地吸入;叫者,声音高亢上扬;号者,声音低沉浑浊;宎者,声音深沉而停留;咬者,像吠叫,声音连续不断。于,是轻声唱;喁,是重声和。前后,是风前后相接的阵势。泠风,是小风;飘风,是疾风;厉风,是猛烈的风。吹拂万物,声音各不相同,却使它们各自停止;一切都是各自取自自身。应断作一句,意思是:声音虽然有万般不同,使它们各自发出的原因,都取自自身而不由天,那么众孔窍中愤怒号叫的究竟是谁呢?” 这分明是有一个真宰在主张、主持,只是特别找不到它的踪迹,所以称作天籁。” 大知广博从容,小知拘泥而有分别;大言盛大炽烈,小言琐碎烦琐。人在睡梦中,精神交错;醒来时,形体舒展开来。与外物接触便发生纠缠,整天用心争斗。有人宽缓,有人深沉,有人严密;小的恐惧使人惴惴不安,大的恐惧使人神情涣散。言论一发出就像弩机发射,这就是掌管是非;言论停留在那里,像发誓盟誓,这就是固守胜负。心神日渐衰杀,像秋冬一样,这是说它一天比一天消损;沉溺于这种作为,就无法使它恢复。心受到压抑,像被封缄一样,这是说它年老而更加枯竭;心已接近死亡,就不能使它重新恢复生机。喜、怒、哀、乐,思虑、叹息、变动、恐惧、妩媚、放纵、开启、姿态,各种情状交替变化。欢乐从虚空中生出,郁蒸之气生成菌类。日夜在面前交替,却没有人知道它们从哪里萌发。算了,算了!早晚能够明白这一点,也许就能知道事物由什么而产生了吧!没有那个彼者,就没有我;没有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取用。这样说已经接近了,却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在使它如此。仿佛有一个真宰,只是特别找不到它的踪迹。可以实际运行而且确实有效,却看不见它的形体;有情实而无形体。百骸、九窍、六藏,全都完备地存在其中,我究竟应当亲近、听从哪一个呢?你们都喜欢它们吗?还是各自有所偏私?如果这样,难道它们都只是臣妾吗?既然是臣妾,难道不能互相治理吗?还是轮流互相充当君臣呢?”
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忘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湼】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闲闲广博貌,间间有别也,炎炎美盛貌,詹詹小褊貌,缦宽心也,□深心也,惴惴小心也,缦缦齐死生貌,慹不动貌,朕兆也,赅备也】郭注【闲闲间间,知之不同也;炎炎詹詹,言语之异也;魂交形▯,寤寐之异也;缦窖密,交接之异也;惴惴缦缦,恐悸之异也;司是非,守胜,动止之异也;日消,衰杀也;不可使复,溺而遂往也;厌缄,厌没于欲;老洫,老而愈洫也;近死,利患轻祸也;莫使复阳,阴结遂志也;喜怒以下,性情之异也;乐出虚,蒸成菌,事变之异也;自此以上,略举天籁之无方;以下,明无方之自然也。物各自然,不知所以然而然,则形虽弥异,自然弥同也。日夜相代,代故以新也。天地万物,变化日新,与时俱】往何物萌之哉,自然而然耳。所由以生,言其自生也。彼自然也,自然生我,我自然生,故自然者即我之自然,岂远之哉!不知所为使者,凡物云云,皆自尔耳,非相为使也,故任之而理自至矣。万物万情,▯舍不同,若有真宰使之然也。起索真宰之朕迹,而亦终不得,则明物皆自然,无使物然也。行者信已可行,情当其物,形不别见,则百骸九窍付之自然而莫不赅存。悦之则有所私,有私则不能赅而存,志过其分,上下相冒而莫为臣妾矣。夫君臣之分,若天高地卑,措于自当,真君则任其自尔而非伪也。凡得真性,用其自为者,知与不知皆自若也。然知者守知以待终,愚者抱愚以至死,逆顺相交,各信其偏见而恣其所行,莫能自反。此比众人所悲者亦可悲矣,而未尝以此为悲,性然故也。物各性然,又何物足悲哉!然则终身役役,▯然疲困,虽生而实与死同,此又哀之大而人未尝以为哀,则凡所哀者不足哀也】吕注【闲闲、间间,明量小大之不同也;寐、觉、接、构,有缦、窖、密之不同也;好恶藏于中,而物触之,则其发若机栝;名节临于外,而物引之,则其留如诅盟,是其▯之向背不同也;杀如秋冬,至莫使复阳,则欲之浅深不同也;喜怒哀乐,至姚佚启态,则其情状发见之不同也。凡此皆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也。如乐之出虚,蒸之成菌,日夜相代,莫知所萌,乃天籁无为之为也。夫器之小大,▯欲向背之不同,不乃似畏佳窍穴之异形乎?闲间缦惴,喜怒哀乐情状之不同,不乃似怒号于喁之异声乎?乐之出虚,蒸之成菌,求其所萌而不可得,不乃似风济窍虚、调调刁刁而不知所归乎?由此观之,则我之为我者安在?形安有不如槁木?心安有不如死灰者乎?夫天籁之难知,真君之难见,唯嗒然丧我,以心契之,斯可得。旦暮得此,所由以生,是知其莫知所萌,而以心契之者也。不得其朕,不见其形,则不得其所为使,而遍索于形骸之内,知其未尝有在也。于形骸之内求其所为使者不可得,则有真君存焉可知矣。人莫不有真君,不为求得其情而加益,不得其情而加损。何则?彼非无心之所得近,非有心之所得远故也】新传【大知、小知,大言、小言,文恐、小恐,其寐、其觉,皆有形之累也。夫有形,则为化之所役;役于化,则有动止之异,此所以未免于累也。孰若无形,而使化不能役乎?非神,不能与于此】须溪【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三之字皆虚字,言其向者溺意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为之也。洫,乍满乍涸也。但言涸,则无先来易满意。寻常▯喜怒哀乐,他又从哀怒状出虑叹变慹,慹▯中也;从喜乐状出姚佚启态。启,精神发越也。喜乐如乐之应于空中,无限畅达;其郁然者,如阴气之结为菌蕈尔,皆自然也】循本【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姚佚启态,此以七情又翻十二般。慹,从执从心,言其心拘执也。姚,冶也。佚,放佚也。启,开启聪明也。态,度也。荀子云:「莫不美丽姚冶,奇衣妇饰,血气态度。」句法与此同】管见【虑则预度未来,叹则咨嗟既往,变则轻躁而有所为,慹则畏惧而不敢动,姚则悦美以自肥,佚则纵乐而忘返,启则情开而受物,态则骄矜而长傲。言人之狥物忘已者,一体之中有此异状,计得虑失,焦火凝氷,是以形化心俱日消而近死也】
译其中必定有一个真君存在!无论求得它的实情,还是没有求得它的实情,对它本真的状态都没有增益或损害。人的形体一旦接受了这种成形,就只能守着它直到终尽。人与外物互相伤害、互相摩擦,行动一刻不停,像飞驰一样,却没有什么能使它停止,这不是很可悲吗?终身劳碌奔波,却看不见成功;疲惫困顿到了极点,却不知道归宿,难道不可哀痛吗?人们称这种状态为不死,又有什么益处!形体变化,心也跟着变化,难道不能说是最大的悲哀吗?【闲闲,是广博的样子;间间,是有所分别的样子;炎炎,是美盛的样子;詹詹,是狭小而琐碎的样子;缦,是宽缓的心情;□,是深沉的心情;惴惴,是小心恐惧的样子;缦缦,是把生死看作同等的样子;慹,是不动的样子;朕,是征兆;赅,是完备。】郭象注:“闲闲、间间,是说知识各不相同;炎炎、詹詹,是说言语各不相同;魂交、形开,是说睡梦与清醒各不相同;缦、窖、密,是说交接外物的方式各不相同;惴惴、缦缦,是说恐惧惊悸各不相同;掌管是非、固守胜负,是说行动与停止各不相同;日渐消损,是衰败;不能使它恢复,是沉溺其中而一直前去;压抑封缄,是沉没于欲望;年老而更加枯竭,是年老而愈发枯竭;接近死亡,是把利害祸患看得轻;不能使它恢复阳气,是阴郁凝结而终于遂其志;喜怒以下,是性情各不相同;欢乐从虚空中生出、郁蒸成菌,是事变各不相同;从这里以上,约略列举天籁没有固定方所的情形;以下说明这种没有固定方所的自然状态。万物各自自然,不知道为什么如此却自然如此;所以形体虽然越发不同,自然本性却越发相同。日夜相互替代,是因为有替代,所以不断更新。天地万物每天都在变化更新,随着时势一同前进,又有什么东西使它们萌发呢?只是自然而然罢了。‘由以生’,是说它们自行生成。彼者是自然,自然生我,我也自然生成,所以自然就是我的自然,哪里遥远呢?不知道是什么在使它如此,是说万物纷纷然,都是自然而然,并不是彼此互相役使;任凭它们如此,条理自然就会显现。万物万情,形态各不相同,仿佛有真宰使它们如此;追寻真宰的踪迹,却始终找不到,这就说明万物都是自然,并没有一个使万物如此的主宰。行为若确实可以运行,情实又与事物相当,形体虽无特别可见之处,那么百骸九窍便交给自然,而无不完备存在。若对它们有所偏爱,就会产生私心;有私心,就不能完整存在;意志超过本分,便上下相互侵犯,不能各安其为臣妾的分位。君臣的分际,就像天高地卑,各自安置在适当位置;真君只是任凭它们自然如此,并非虚伪造作。凡是获得真实本性、运用自身作用的人,无论知道还是不知道,都各自保持本然。然而有知者守着自己的知识直到终了,愚者抱着自己的愚昧直到死亡,逆境顺境交相而来,各自相信偏见而任意行动,没有人能够自行反省。” 这种情形与众人所悲哀的事相比,也同样可悲,但人却从未把它当作悲哀,因为本性就是如此。万物各自如此,又有什么值得悲哀的呢?然而终身劳碌,疲惫困顿,虽然活着,实际上却与死亡相同;这又是最大的悲哀,而人们从未把它当作悲哀,那么通常所悲哀的事也就不值得悲哀了。” 吕惠卿注:“闲闲、间间,是说明知识有大小不同;睡梦、清醒、接触、纠缠,有缦、窖、密的不同;好恶藏在内心,外物触动它,便像弩机一样发射;名节临于外界,外物引动它,便停留不动,像发誓盟誓一样,这就是事物趋向和背离的不同;像秋冬一样衰杀,直到不能使它重新生阳,说明欲望有深浅不同;喜怒哀乐,直到妩媚、放纵、开启、姿态,说明情状显现各不相同。这些都是吹拂万物而使它们各自如此。正如欢乐从虚空中产生、郁蒸之气生成菌类,日夜相互替代却没有人知道其萌发之处,这就是天籁无为而自然发生的作用。器物有大小,趋向、欲望和背离各不相同,难道不像畏隹孔窍形状不同吗?闲、间、缦、惴以及喜怒哀乐等情状不同,难道不像怒号、于、喁等声音不同吗?欢乐从虚空中生出、郁蒸成菌,追寻其萌发处却不可得,难道不像风停止后孔窍归于虚空、调调刁刁而不知归宿吗?由此看来,我成为我的地方在哪里?形体怎么会不能像枯木?心怎么会不能像死灰?天籁难以知道,真君难以看见,只有恍惚而忘掉自我,用心与它相契合,才可以得到它。” “早晚能够明白这一点及其生成之由,是说知道它没有人知道从哪里萌发,却能用心与它相契合。找不到它的踪迹,看不见它的形体,就无法看见是什么在使它如此;如果在形骸内部到处寻找它,也会知道它从来不固定存在于某处。在形骸内部找不到那个使它如此的东西,于是就可以知道其中有一个真君。人人都有真君;求得它的实情,并不会使它增益;没有求得它的实情,也不会使它减损。为什么呢?因为它不是无心求取就能接近,也不是有心求取就会远离。” 《新传》说:“大知、小知,大言、小言,以及文饰、恐惧、睡梦、清醒,都属于形体所造成的牵累。有了形体,就会被变化所役使;被变化役使,就有行动和停止的不同,这就是不能免除牵累的原因。哪里比得上没有形体,使变化不能役使自己呢?不是神妙之人,不能达到这种境界。” 须溪说:“‘沉溺于这种作为,不能使它恢复’。三个‘之’字都是虚字,意思是:它先前沉溺于某种意念而作的事情,不能使它再恢复去作。洫,是忽而充满、忽而枯涸。若只说枯涸,就没有先前充满、后来才枯涸的意味。通常说喜怒哀乐,这里又从哀怒的情状引出思虑、叹息、变动、恐惧;慹,是内心恐惧、拘滞;从喜乐的情状引出妩媚、放纵、开启、姿态。启,是精神发越。喜乐如同音乐在空中响应,极其畅达;郁结的样子,如同阴气凝结而生成菌蕈罢了,这些全都是自然而然。”《循本》说:“喜怒哀乐、思虑叹息、变动恐惧、妩媚放纵、开启姿态,是用七情再翻成十二种情状。慹字从执从心,是说内心拘执。姚,是妩媚;佚,是放纵;启,是开启聪明;态,是姿态。荀子说:‘没有不美丽妩媚、穿奇异衣服、作妇人装饰、显出血气姿态的。’句法与这里相同。” 《管见》说:“虑,是预先揣度未来;叹,是为已经过去的事叹息;变,是轻躁而有所作为;慹,是畏惧而不敢行动;姚,是喜爱美好以自我滋养;佚,是放纵享乐而忘记返回;启,是情意开放而接受外物;态,是骄矜而增长傲慢。这里是说,人追逐外物而忘掉自己,在同一形体之中出现这些不同的状态:计较所得,忧虑所失,像焦火和凝冰一样,所以形体和心都一天天消损,逐渐接近死亡。”
副墨【此下摹写人心变态,与上风木形声同。防大知闲闲,即孟子知者行其所无事也。若间间者,立町畦,分人我,则但小人之知耳。炎炎,精光上烛也;詹詹,正齐前后也。缦者,缦缓无断,柔人也;窖者,潜机不露,险人也;密者,锱铢必较,细人也。惴惴,心事不宁;缦缦,散缓自失,馁人也。司是非者,主讼之辈,意在中人,寻其肯綮,发若机栝,刁人也。守胜者,固执已见,如留诅盟誓,不敢动抝,人也。小知之人,心斗如此,天真日消,消之又消,以至心死而不觉,故曰其杀如秋冬,以言其日消也。载胥及溺,不可挽回,故曰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溺与其杀相对,此等机心愈老愈深,故曰老洫。厌,如《大学》厌然之厌;缄,即闭藏也。夫人心不死,则尚有生意,可以回舂。今此近死之心,可使复阳乎?言必不能也。此已备言小知之心事,以下又以十二字模写其接物之情状。然其人虽如此,实不自由,如乐之出虚,乍作乍止;如蒸之成菌,倐生倐死,日夜相代乎前,而不知其所萌,即所谓吹万不同,怒者其谁也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已字、此字,即怒者其谁之谁。下文「非彼无我」,又把此字换作彼字,言我不是彼,则我不能自成;非我去取他,则彼亦不能以自见,如风离于窍,终不成响。如此论造化,似亦近矣,其如不得其朕何!故曰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朕,作一句读。必欲求得其朕,除是真宰有形,今真宰使人人便行之,▯以与,人人亦信之,故曰可行已信。只为不见其形,故无朕可得也。然真宰虽有情而无形,须于有形上体认,故举百骸、九窍、六藏言之。其有私焉?其有真君存焉?二焉字与三乎字,皆问词,反覆征问,要人深思而自得之。求得其情,即有情无形之情;无益损乎其真,即真君真宰之真。此真于人本无益损,但迷之则凡,悟之】则圣耳】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鷇【却】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芒芒昧也一云即忙也与芒芒然归同知代言不用他人代我知者为师也一云代谢也吹即籁也鷇鸟子欲出者也枢要也】郭注【今夫知者皆不知所以知而自知矣生者皆不知所以生而自生矣万物虽异至于生不由知未有不同者也故天下莫不芒也心之足以制一身之用者谓之成心人自师其成心则人各自有师矣人各自有师故付之而自当也夫以成代不成非知也心自得耳故愚者亦师其成心未肯用其所谓短而舍其所谓长者也今日适越昔何由至未成乎心是非何由生明夫是非者群品之所不能无故至人两顺之理无是非而惑者以为有此以无有为有也惑心已成虽圣人不能解故付之】自若而不强知也。言者各有所▯,故异于吹。我以为是而彼以为非,彼之所是而我又非之,故未定也。未定也者,由彼我之情偏耳。以为有言邪?然未足有所定。以为无言邪?则据此已有言。言与鷇音,其致一也。有辩无辩,诚未可定。天下之情不必同,而所言不能异,故是非纷纭,莫知所定也。夫道焉不在?言何隐蔽?而有真伪是非之名,纷然而起,小成荣华,自隐于道,而道不可隐,则真伪是非者,行于荣华而止于适当,见于小成而灭于大全也。儒墨更相是非,各私所见。夫有是有非者,儒墨之所是也;无是无非者,儒墨之所非也。今欲是儒墨之所非,而非儒墨之所是者,乃欲明无是无非也。欲明无是无非,则不若还以儒墨反覆相明。反覆相明,则知其所是者非是,而所非者非非矣。物皆自是,故无非是;物皆相彼,故无非彼。无非彼,则天下无是矣;
译《副墨》说:“这一段以下描写人心的各种变化,与上文描写风吹树木的形状和声音相同。大知广博从容,正如孟子所说‘智者行其所无事’。若是拘泥分别,就设置界限,区分人与我,只是小人的知识。炎炎,是精光向上照耀;詹詹,是只在眼前计较、分别先后。缦者,宽缓而没有断续,是柔弱的人;窖者,暗中设机而不显露,是险诈的人;密者,锱铢必较,是琐细的人。惴惴,是心事不安;缦缦,是散漫迟缓而失去自持,是怯弱的人。掌管是非的人,是主持争讼之类的人,意在刺中别人要害,像弩机发射,是刁钻的人。固守胜负的人,固执自己的见解,如同停留在诅盟誓约上,不敢改变,是执拗的人。小知之人内心如此争斗,天真一天天消失,消失了又消失,直到心死而自己还不知道,所以说‘衰杀如秋冬’,是说它一天比一天消损。相继沉溺,不能挽回,所以说沉溺于这种作为,不能使它恢复。‘沉溺’与‘衰杀’相对,这种机心越老越深,所以说年老而更加枯竭。厌,如《大学》‘厌然’的厌;缄,就是闭藏。人的心如果没有死,还留有生机,可以使它回转复生;如今这种接近死亡的心,还能使它恢复阳气吗?” “意思是说,必定不能。这里已经完整说明小知之人的心事,以下又用十二个字摹写他接触外物时的情状。然而这种人虽然如此,实际上并不自由,正如欢乐从虚空中忽然产生又忽然停止,郁蒸之气生成菌类,忽然生、忽然死;日夜在面前交替,却不知道从哪里萌发,这就是所谓‘吹拂万物而使它们各自如此,发动它们的究竟是谁’。算了,算了!早晚能够明白这一点,也许就能知道它由什么产生了!‘已’字和‘此’字,就是‘发动它们的究竟是谁’中的‘谁’。下文‘没有那个彼者就没有我’,又把这个‘此’字换成‘彼’字,意思是:我不是彼者,所以我不能自行成立;如果不是我取舍外物,彼者也不能自行显现,就像风离开孔窍,始终不能形成声音。这样谈论造化,似乎已经接近了,可是仍然无法得到它的踪迹,所以说不知道是什么在使它如此。‘仿佛有真宰,只是特别找不到它的踪迹’,应断作一句。若一定要寻求它的踪迹,除非真宰有形;如今真宰使人人能够行动,众人也都确实相信它,所以说‘可以实际运行而且确实有效’。只是看不见它的形体,所以没有踪迹可得。然而真宰虽有情实而无形体,必须从有形之物上体认它,所以举百骸、九窍、六藏来说。难道其中另有私意吗?难道真君存在其中吗?” “两个‘焉’字和三个‘乎’字,都是疑问词,反复追问,是要人深入思考而自行获得答案。‘求得它的实情’,就是求得那个有情实而无形体者的实情;‘不会增益或损害它的本真’,就是不会增益或损害真君、真宰的本真。这个真性对于人本来没有增益或损害,只是迷失它就成为凡人,觉悟它就成为圣人罢了。” 人的生存本来就这样昏昧吗?难道只有我昏昧,别人也有不昏昧的吗?既然顺从自己的成心而把它当作老师,那么谁会没有自己的老师呢?何必只有那些以知见代替别人、由自己的心取得判断的人才有老师,愚人也同样有。心尚未形成而先有是非,就像今天才出发前往越国,却说昨天已经到达。既然把没有当作有,即使有神明般的禹也不能知道,我又能怎么办呢?言语不是风吹,发言的人总有自己的言说;只是所说的内容尚未确定。果真有言语吗?还是从来没有言语?把它看作与雏鸟的叫声不同,究竟有分别吗?还是没有分别?道在哪里隐蔽了,竟有真伪?言语在哪里隐蔽了,竟有是非?道到哪里去了而不存留?言语存在于哪里而不可成立?道隐没在小的成就中,言语隐没在浮华辞采中。所以有儒家、墨家的是非:把他们所非的说成是,把他们所是的说成非。若想把他们所非的说成是,把他们所是的说成非,不如用明来观照。万物没有不是彼者,也没有不是此者。从彼者立场看,就看不见;从自己的认识出发,才有所知。所以说:彼由此而显现,此也依靠彼而成立。这就是彼此同时生成的说法。即使如此,刚刚生成也就是刚刚死亡,刚刚死亡也就是刚刚生成;刚刚可以也就是刚刚不可以,刚刚不可以也就是刚刚可以。依靠是而成立非,依靠非而成立是。因此圣人不沿着一边走,而是用天性来照察;这也就是顺应彼此的状态。” 此也就是彼,彼也就是此。彼有一套是非,此也有一套是非。果真有彼和此吗?果真没有彼和此吗?彼此都不能得到与自己相对的固定对象,这就叫作道枢。道枢一旦得到环的中心,就能应对无穷变化。是也是一种无穷,非也是一种无穷。所以说不如用明来观照。【芒芒,是昏昧的样子;一说就是忙忙然,与“芒芒然归”相同。‘知代’是说不借别人代替自己认识,把能够认识者当作老师;一说指代谢。吹,就是籁。鷇,是将要出壳的雏鸟。枢,是关键。】郭象注:“如今所谓有知的人,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却自然有所知;有生的万物,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却自然生成。万物虽各不相同,至于生成不依靠知识,没有不相同的。所以天下没有不昏昧的。心足以制御一身的作用,叫作成心。人各自以自己的成心为老师,于是人人都有自己的老师;人人各有老师,所以任凭它而自然适当。以已经形成的心代替尚未形成的心,并不是知识,而只是心自得其是;所以愚人也把自己的成心当作老师,不肯舍弃自己所谓的短处而取用所谓的长处。今天前往越国,怎么会昨天就到达?心尚未形成,是非从哪里产生?这说明所谓是非是群类不能没有的,所以至人对两方都顺应;本来没有是非,迷惑的人却以为有,这就是把没有当作有。迷惑之心一旦形成,即使圣人也不能解开,所以任凭它各自如此,而不强行求知。” 发言者各有自己的说法,所以不同于无意的风吹。即使我认为对,彼者认为错;彼者认为对的,我又认为错,所以始终没有确定。没有确定,是因为彼我各自的情感有所偏向。说它有言语吗?却不足以确定任何事情;说它没有言语吗?眼前已经有了言语。言语与雏鸟的叫声,最终作用是一样的。有分别还是无分别,实在不能确定。天下人的情实不必相同,而所说的话又不能完全不同,所以是非纷纷扰扰,没有人知道确定的标准。道在哪里不在呢?言语隐藏在哪里呢?为什么竟产生真伪是非的名称,纷纷出现?小的成就和浮华辞采自行遮蔽了道;道本来不可遮蔽,于是所谓真伪是非只在浮华辞采中流行,在适当处停止;只在小的成就中显现,在大全之中便消失。儒、墨互相说对方不对,各自偏爱自己的见解。有是有非,是儒墨所认为对的;无是无非,是儒墨所认为错的。如今想把儒墨所认为错的说成对,把儒墨所认为对的说成错,就是想明白无所谓是、无所谓非。不如反复用儒墨彼此来互相说明;反复说明,就会知道他们所谓是并不是真是,所谓非也不是真非。万物都各自以自己为是,所以没有不是是;万物都把别物当作彼,所以没有不是彼。没有不是彼,天下就没有固定的此;没有不是是,天下就没有固定的彼。”
无非是,则天下无彼矣。无彼无是,所以▯同也。物皆不见彼之所见,而独自知其所知。自知其所知,则自以为是矣。自以为是,则以彼为非矣。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相因而生者也。夫死生之变,犹春秋冬夏四时行耳,故死生之状虽异,其于各安所遇一也。今生者方自谓生为生,而死者方自谓生为死,则无生矣;生者方自谓死为死,而死者方自谓死为生,则无死矣。无生无死,无可无不可,故儒墨之辩,吾所不能同也;至于各冥其分,吾所不能异也。是以圣人因天下之是非而自无是非也。故不由是非之涂,而是非无不当者,直明其天然而无所夺故也。是亦彼也,我亦为彼所彼;彼亦是也,彼亦自以为是。彼是有无未果定也。偶,对也。彼是相对,而圣人两顺之,故无心者与物防,而未尝有对于天下也。枢,要也。此居其枢要,防其▯极,以应夫无方也。是非相寻,反覆无穷,故谓之环。环,中空矣。今以是非为环而得其中者,无是无非也。无是无非,故能应乎是非;是非无穷,故应亦无穷。天下莫不自是,莫不相非,故一是一非,两行无穷。唯渉空得中者,旷然无怀,乘之以游也】吕注【道无不在,则言莫非道,道恶乎隐而有真伪?物无非道,则言亦道也,言恶乎隐而有是非?知道无不在,则何往而不存?知言莫非道,则何存而不可?然有不存不可者,以道隐于小成而不知大全,言隐于荣华而不知本实,由是有儒墨之是非矣。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明者,复命知常之谓。今儒墨之是非,不离乎智识而未尝以明,故不足为是非之正。若释智回光,以明观之,则物所谓彼是者果无定体。无定体,则无非彼,无非是矣。无定体而世以为有彼是,犹方生者以生为生,而方死者以死为生,是以无有为有也。自道观之,物之方生也,生自何来?其方死也,死自何去?知死生之一体,则方生乃所以为方死,方死乃所以为方生,可不可也亦然。此皆吾心之所造,尽心穷神,复乎无我,则其体未尝有异也。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更相为用而已】循本【言非吹也,言人言非如天籁之吹万物,一以无心也。言出于人,未能无心,故言特未定,不可为准。言既未定,人之视之,亦如无有,故曰:「果有言邪?未尝有言邪?」鷇,鸟初出卵者。人闻禽言,如鹊则报喜,鸦则报凶,鹳鸣知雨,布谷催耕,可听之为准。鷇音未定,则不可为准矣。人言之未定,犹是也】须溪【言,非吹也。言非如风之无情也,其必有谓矣,而所谓特未定也。我以为是,彼以为非,物论方自此始。然自达者观之,此其在天地间,何异鷇音之在耳,而足存乎】荆川【吹出于自然,言者则有意矣,故曰言非吹也。明者,大智慧也。明照则通乎彼我,无是非矣。物则有彼有此,故曰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因也,因有彼则蔽而无见,因智慧则能知之。彼是作彼此二字看,自明。彼是渉于有矣,而未尝有也。照之以天,照即明与知字,天者无是无非之谓,明乎无是无非,而后是非可泯也】管见【范无隐云:「未成心,则真性浑融,太虚同量;成心,则已离乎性,有善有恶矣。人处世间应酬之际,有不免乎成心,即当师而求之于未成之前,则善恶不▯是非无朕,何所不齐哉!夫人之止念非难,不续为难。能自初成心,即师而求之于未成心之前,则念不续而性可复矣。是故对物则心生,忘物则性现。心,离火也,火不能自形,必有所丽。心同太虚,则无所丽矣。且心丽物而为善,犹不若无心无为,况丽物而为恶乎?《关尹子》云:『来于我者,如石火顷,以性对之,物浮浮然。』此遗物离人、摄情归性之要也。知代而心自取者,正指师心之人,以知代用,自取于道,以为成心者也】笔乘【彼不自生,因此则有彼;此不自生,因彼则有此。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此皆从无生有,所谓方生之▯也。虽然,生即与死对,死即与生对,方可即有,不可方不可,即有可一是一非,相为匹偶,此人也,非天也。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超然立乎是非之表,而独与造物者游,岂世之意见横生者伦哉!虽圣人于是非亦不废者,乃世之所是,因而是之;世之所非,因而非之,不过如是而已。『因』之一字,老庄之要防,故下文累言以应之。知此,则此即彼,彼即此,彼之是非,即此之是非,果且有分别乎?果且无分别乎?彼此匹偶之相求之了不可得,而道枢在此矣。凡物奇圜而偶方,环则终始无端,中虚无物,得道枢者似之,故曰得其环中,以应无穷。盖行乎是非无穷之涂,而其无是无非者自若,非照之以天者不能,所谓莫若以明也】
译没有固定的彼,也没有固定的此,所以彼此玄妙齐同。万物都不能看见彼者所看见的,只能各自知道自己所知道的。既然只知道自己所知道的,就会自以为是;自以为是,就把彼者看作错。所以说:‘彼由此而显现,此也依靠彼而成立。’彼和此是互相依靠而产生的。生死的变化,就像春夏秋冬四时运行;所以生死的状态虽不同,但各自安于所遇这一点相同。如今生者正自称生就是生,死者正自称生就是死,这样就没有所谓生;生者正自称死就是死,死者正自称死就是生,这样就没有所谓死。没有生也没有死,没有可也没有不可,所以儒墨的争辩,我不能认同;至于各自安于自己的分位,我也不能强行改变。因此圣人顺着天下的是非,却自己不执着于是非;不沿着是非的道路走,而是非都能恰当,是因为只是明白其天然状态,不去夺取、改变它。此也就是彼,我也可以是彼所认为的彼;彼也就是此,彼也自以为是。彼和此究竟有还是没有,尚不能确定。偶,就是相对、匹配。彼与此相对,而圣人对双方都顺应,所以无心的人与万物相处,却从不与天下形成固定对立。” 枢,就是关键。处在这个关键位置,守住玄妙的极点,用来应对没有固定方所的变化。是非相互追逐,反复无穷,所以称为环。环的中央是空的。如今把是非看作一个环而取得它的中心,就是无是无非。无是无非,所以能够应对是非;是非无穷,所以应对也无穷。天下没有谁不自以为是,也没有谁不把别人看作非,所以一是和一非,两方面都无穷。只有涉入空虚而取得中心的人,才能旷然无所挂怀,乘着它而游行。” 吕惠卿注:“道无所不在,那么言语没有不是道;道在哪里隐蔽,竟有真伪之分?万物没有不是道,那么言语也是道;言语在哪里隐蔽,竟有是非之分?知道道无所不在,就知道到哪里不存留呢?知道言语无不是道,就知道存在于哪里而不可成立呢?然而有的不能存留、有的不能成立,是因为道隐没在小的成就中,人不知道大全;言语隐没在浮华辞采中,人不知道根本实质,因此产生了儒墨的是非。想把他们所非的说成是、把他们所是的说成非,不如用明。明,就是复归本命、知晓常道。如今儒墨的是非不离开知识见闻,却从未用明来观照,所以不足以作为正确的是非标准。若放下知识,使心光返照,用明来观察,就会知道万物所谓彼此并没有固定实体。没有固定实体,就没有不是彼,也没有不是是。没有固定实体而世人却以为有彼有是,就像刚刚生的人把生看作生,刚刚死的人把死看作生一样,都是把没有当作有。从道来看,万物刚刚出生时,生从哪里来?刚刚死亡时,死往哪里去?知道生死本来一体,就会知道刚刚生正是刚刚死的原因,刚刚死也正是刚刚生的原因;可与不可也是这样。这些全是我心所造成的;竭尽心力、穷究神理,复归于无我,其本体从来没有不同。” 依靠是而成立非,依靠非而成立是,不过是彼此互相发生作用罢了。” 《循本》说:“‘言语不是风吹’,是说人的言语不像天籁吹拂万物那样完全无心。言语出自人,不能做到无心,所以它所说的内容只是尚未确定,不能作为准则。言语既然尚未确定,人看待它也仿佛没有什么,所以说:‘果真有言语吗?还是从来没有言语?’鷇,是刚从卵中出来的鸟。人听禽鸟叫声,如喜鹊叫便认为报喜,乌鸦叫便认为报凶,鹳鸣便知道将下雨,布谷叫便催促耕作,都可以把它当作某种准则。雏鸟的叫声尚未确定,便不能作为准则;人的言语未确定,也正是如此。” 须溪说:“言语不是风吹。言语不像风那样没有情意,它必定有所指,只是所指的内容尚未确定。我认为对,彼者认为错,万物的议论便从这里开始。然而从通达者看来,这种言语存在于天地之间,与雏鸟的叫声存在于耳中有什么不同,又哪里值得长久保存呢?” 荆川说:“风吹出于自然,发言者却有意图,所以说言语不是风吹。明,就是大智慧。明照一切,就能通达彼我,不再执着是非。万物各有彼有此,所以说万物没有不是彼,也没有不是是。‘自’是由、因的意思;因为有彼便被遮蔽而不能看见,因为有智慧便能够认识。‘彼是’应把它看作彼此两个字,自然明白。彼和此似乎属于有,却从来不是真有。用天性来照察,‘照’就是明、知;‘天’就是无是无非。明白无是无非,然后才能消融是非。” 《管见》引范无隐说:“心尚未形成时,真实本性浑然融通,与太虚同样广大;成心形成后,就已经离开本性,有了善恶。人处在世间应酬交接之间,不能免于成心,就应当以未形成的状态为师,在成心形成以前求取本性;这样善恶尚未显现,是非没有踪迹,还有什么不能齐同呢?人停止一个念头并不难,难的是不让它继续下去。若能在成心刚形成时,就以成心形成以前的状态为师去求取,那么念头便不会延续,本性也可以恢复。因此面对外物,心就产生;忘掉外物,本性就显现。心如同离火,火不能自行显现形体,必定有所依附。心与太虚相同,就无所依附。心依附外物而行善,尚且不如无心无为,何况依附外物而作恶呢?《关尹子》说:‘来到我这里的事物,如石火一闪;用本性对待它,外物便轻浮而过。’这就是遗忘外物、脱离人为、收摄情感而归于本性的要诀。‘知代而心自取’,正是指以知识代替作用、以自己的取舍而把它作为成心的人。” 《笔乘》说:“彼不能自行产生,因为依靠此才有彼;此不能自行产生,因为依靠彼才有此。所以说彼由此而显现,此也依靠彼而成立。这些都是从无生出有,所谓同时生成的说法。即使如此,生立即与死相对,死立即与生相对;刚刚可以就是有,刚刚不可以就是无;有可有不可,一是和一非互为匹偶,这属于人为,而不是天性。圣人不沿着这种道路走,而是用天性照察,超然站在是非之外,独自与造物者同游,哪里是世间那些横生意见的人可以相比的!圣人对于是非并非完全废弃,只是世间认为是的,便顺势认为是;世间认为非的,便顺势认为非,不过如此罢了。‘因’这个字,是老庄学说的要旨,所以下文反复使用来承接。知道这一点,就会明白此就是彼,彼就是此;彼的是非就是此的是非,究竟有分别吗?究竟没有分别吗?彼此相对而互相寻求,终究不可得到,道枢就在这里。万物奇数为圆、偶数为方;环有始有终而无端,中间空虚无物;得到道枢的人就像这样,所以说得到环的中心来应对无穷。大概是在无穷的是非道路上行走,而无是无非的本性仍旧如此;不是用天性照察不能做到,这就是所谓不如用明。”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庭】与楹,厉与西施,恢恑【诡】谲【决】怪,道通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因是巳,巳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曰:「狙公赋茅【序】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莛,梁也。楹,柱也。厉,恶也,一云癞病也。恢,大恑,戻谲,乖怪,异也。狙公,养猨狙者也。芧,橡子也。朝三暮四,朝三升,暮四升也】郭注【夫自是而非彼,天下之常情也。故以我指喻彼指,则彼指于我指为非指矣,此以指喻指之非指也。若覆以彼指还喻我指,则我指于彼指复为非指矣,此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将明无是无非,莫若反覆相喻。反覆相喻,则彼与我既同于自是,又均于相非。均于相非,则天下无是;同于自是,则天下无非。何者是?若果是,则天下不得复有非之者也;非若果非,则天下亦不得复有是之者也。今是非无主,纷然殽乱,明此区区者各信其偏见而同于二致耳。仰观俯察,莫不皆然。是以至人知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故浩然大宁,各当其分,同于自得,而无是无非也。可于己者,即谓之可;不可于己者,即谓之不可。道无不成,物无不然。各然其所然,各可其所可。夫莛横而楹纵,厉丑而西施好,所谓齐者,岂必齐形状、同规矩哉?故举纵横好丑、恢恑谲怪,各然其所然,各可其所可,则形虽万殊而性同得,故曰道通为一也。夫物或此以为散而彼以为成,我之所谓成而彼或谓之毁者,皆生于自见而不见彼也。唯达者不滞于一方,故忽然自忘而寄当于自用。自用者莫不条畅而自得也。几,尽也。至理尽于自得也。达者因而不作,故曰因是。然岂知因为善而因之哉?不知所以因而自因耳,故谓之道也。道即一也。达者之于一,岂劳神哉?若劳神明于为一,不足赖也,与彼不一者无以异矣,亦同众狙因所好而自是也。是以圣人莫之偏任,故付之自均而止。两行者,任天下之是非也】吕注【以指喻指之非指,欲有名食小大之辨,不出于同体,曷足为非指乎?以马喻马之非马,虽有毛色驽良之辨,不离于同▯,曷足为非马乎?唯能不由是非而照之于天,则出乎同体,离乎同▯,然后足以定天下之真是非。故天地虽大,无异一指,以其与我并生而同体也;万物虽众,无异一马,以其与我为一而同▯也。则物之可不可,其孰自哉?道行之而成,非无为而成也;物谓之而然,非本有而然也。其所然所可,乃不然不可之所自起,而求其为之者卒不可得,则知其本无有矣,此物之所以齐也,胡为趋舍于其间哉?小大美恶,固常相反,今以道通而一之,则其分也乃所以成,其成也乃所以毁,而万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故我则不用,寄万物之自用。寄物则通,通则无入而不自得矣。若不知其然,劳神明而为之,乃所以为不一也】赵注【知指之外别有运动之者,则知指之非指;知马之外别有驰驱之者,则知马之非马。指马有形者也,非指非马无形者也。以有形喻形之非形,不若以无形喻形之非形也,则知天地之运、万物之生,皆别有主宰之者,求之于天地万物之外可也。可不可,然不然,纵横美恶,恢恑谲怪,是非成毁,复通为一,则无是无非,虽是亦不用也。庸,常也;常者,无用之用,所以为通,通则得,得则近于道矣。至是不特非者息,是者亦息,是非皆息,而犹不知其然,而徒欲以离形去智为坐忘,非劳而何】
译用手指来比喻手指并说明手指不是手指,不如用非手指来比喻手指不是手指;用马来比喻马并说明马不是马,不如用非马来比喻马不是马。天地可以看作一个手指,万物可以看作一匹马。认为可的就是可,认为不可的就是不可。道被行用便形成,万物被称说便成为如此。为什么如此?因为它如此。为什么不如此?因为它不如此。万物本来各有其所以如此,也各有其所以可;没有一物不是如此,也没有一物不可。所以举梁与柱、丑陋与西施,以及各种恢恑谲怪的事来说,从道看来都贯通为一。万物有所分别,就是有所成;有所成,就是有所毁。其实万物没有绝对的成与毁,都可以重新贯通为一。只有通达者知道贯通为一,因此不拘泥于人为取舍,而寄托于日常适用。‘庸’就是用;用就是贯通;贯通就是有所获得。恰好获得这种境界,就接近道了。顺着是非而行,行了却不知道为什么如此,这就叫作道。劳费心神去强求统一,却不知道它本来相同,这就叫‘朝三’。什么叫朝三?说:养猴人分橡子给猴子,说‘早晨三升,晚上四升’;群猴都愤怒。他又说:‘那么早晨四升,晚上三升。’群猴都高兴。名义和实际并没有亏损,喜怒却被这种安排所引发,这也是顺着彼此而行。因此圣人用是非调和万物,使它们止息于天道的均衡,这叫作两行。【莛,是梁;】楹,是柱子。厉,是丑陋;一说是癞病。恢,是大;恑、谲、怪,都是乖异、奇怪。狙公,是养猿猴的人。芧,是橡子。朝三暮四,是早晨三升,晚上四升。” 郭象注:“以自己为是而认为彼者不对,是天下通常的情形。所以用我的手指来比喻彼者的手指,在我的手指看来,彼者的手指就是非手指;这就是用手指来比喻手指不是手指。若再反过来用彼者的手指比喻我的手指,在彼者的手指看来,我的手指也成为非手指;这就是用非手指来比喻手指不是手指。将要说明无所谓是、无所谓非,不如反复互相作比喻。反复互相作比喻,彼与我既同样自以为是,又同样互相认为非;既同样互相认为非,天下便没有固定的是;既同样自以为是,天下便没有固定的非。为什么呢?如果是果真是,天下就不应再有能非难它的;如果非果真非,天下也不应再有能认为它是的。如今是非没有主宰,纷乱错杂,只是这些微小分别各自相信偏见,结果陷入两种对立罢了。仰观俯察,没有不是如此。因此至人知道天地只是一个手指,万物只是一匹马。所以广大安宁,各自恰当地安于自己的分位,同于自得,而无所谓是、无所谓非。对自己适合的,就称为可;对自己不适合的,就称为不可。道没有不成,万物没有不如此;各自认为自己的所以如此为如此,各自认为自己的所以可为可。梁横放而柱竖立,厉丑陋而西施美丽;所谓齐同,难道一定要使形状相同、规矩一致吗?” 所以,把纵横、好丑、恢恑谲怪等各种情形都列举出来,各自以自己认为正确的为正确,各自认可自己所认可的,那么形态虽然万般不同,性却同样各得其所,所以说“道贯通万物而归于一”。事物有时在这里被认为是分散,在那里却被认为是成就;我所说的成就,别人也许说是毁坏,这些都产生于只见自己的看法而看不见别人的看法。只有通达的人不滞留在某一方面,所以能够忽然忘掉自己,而寄托于万物各自的作用。万物各自发挥作用,没有不是条理通畅、各得其所的。“几”,就是尽。最高的道理,尽在各自得其所之中。通达的人顺应事物而不妄自造作,所以说“顺应这个”。但他哪里是知道顺应是善而特意去顺应它呢?只是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顺应,却自然地顺应罢了,所以称作道。道就是一。通达的人对于一,难道还要劳神吗?如果劳费心神去强求归于一,那就不值得依赖了,和那些不能归于一的人没有区别,也不过是像众多猕猴顺从自己的爱好而自以为是罢了。因此,圣人不偏执于任何一方,所以任凭万物自然均衡而止。“两行”,就是任凭天下的是非各自运行。吕注:用“指”来说明指并不是指,是因为即使有名目以及大小的区别,也没有超出同一实体,怎么足以说它不是指呢?用“马”来说明马并不是马,即使有毛色、驽良的区别,也没有离开同一类,怎么足以说它不是马呢?只有不依循人为的是非,而以自然之理来照察它,才超出同一实体,离开同一类别,然后才足以确定天下真正的是非。因此,天地虽然广大,也不异于一指,因为天地同我一并生成,和我同属一体;万物虽然众多,也不异于一马,因为万物和我本为一体,同属一类。那么,事物可与不可,难道是自己决定的吗?道经由实行而形成,并不是无为而形成;事物因人这样称说才成为这样,并不是本来就这样。事物所谓的“然”和“可”,正是从“不然”和“不可”中产生的;追究使它成为这样的原因,最终却不可得到,由此便知道它本来并没有固定的如此。事物之所以齐同就在这里,为什么还要在其中有所取舍呢?小大、美恶本来常常相反,如今用道贯通而使它们归于一,那么它们的分别正是成就的条件,成就也正是毁坏的条件,于是万物便没有真正的成与毁,又重新贯通为一。只有通达的人知道贯通而归于一,所以我不自作主张,而寄托于万物各自的作用。寄托于万物,就能贯通;能够贯通,就没有进入任何境地而不得其所的。如果不知道这个道理,反而劳费心神去造作,那正是不能归于一。赵注:知道在指的形体之外另有使它运动的东西,就知道指并不是指。知道在马的形体之外另有使它奔驰的东西,就知道马并不是马。指和马是有形的;非指、非马是无形的。用有形来说明有形并不是有形,不如用无形来说明有形并不是有形。这样就知道,天地的运行、万物的生成,都有另外的主宰者,可以到天地万物之外去求它。可与不可、然与不然、纵横、美恶、恢恑谲怪、是非、成毁,重新贯通为一,那么就没有是非;即使是正确的,也不必执着于它。“庸”就是常;常,是无用之用,所以能够贯通;能够贯通就有所得,有所得就接近于道了。到了这种境界,不仅错误的一方止息,正确的一方也止息,是非全都止息了,却还不知道它为什么如此,只想凭借离弃形体、摒除智巧来达到坐忘,这不是劳费心神又是什么?
士彰【公孙龙子有白马指物二篇,且谓白马非马,庄子盖据此立论,解者至以马为博塞之筹,何其谬也】笔乘【天地之大,不异一指;万物之多,不异一马。况人为天地万物中之一物乎?知此,则真体廓然,是非尽泯,而其天全矣。然圣人无是非,而亦未尝废是非,所谓因也。人所可,因而可之;人所不可,因而不可之。道可行,因而成之;物有谓,因而然之。是我无然,然于物之所然耳;我无不然,不然于物之所不然耳。若此者,以物自有所然,自有所可,盖无物不如此者,又何必加是非于其间哉!莛与楹反,厉与西施反,分与成反,成与毁反,极之恢恑谲怪,皆通而一之,非洞然晓彻冥乎至理者不能。此庄生之所谓达也。不用,不自用也,寓诸庸,因乎人也。庸即人之所常用,故曰:『庸也者,用也。』凡物不用则滞,用则通,故曰:『用也者,通也。』道至于通则得矣,故曰:『通也者,得也。』至于得,则几矣,而总之只是因之一字尽之也。又恐不明因之为义,但观徂公赋芧,不自増减,而因众狙之喜怒为增减,非因而何?是以圣人外则因人而和之以是非,内则休乎无是无非之天钧,不以迹之有是非而碍其心之无是非,所以谓之两行也】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是故滑【汨】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昭文,古善琴者。枝,柱也;策,杖也。举杖以击节。梧,琴也。载之末年,书之于今也。坚白,坚石白马之辩也。纶,琴瑟▯也。滑,乱也】郭注【知夫未始有物者,此忘天地,遗万物,外不察乎宇宙,内不觉其一身,故旷然无累,与物俱往而无所不应也。未始有封者,虽未都忘,犹能忘其彼此也。未始有是非者,虽未能忘彼此,犹能忘彼此之是非也。是非彰而道亏,无是非乃全也。道亏则情有所偏而爱有所成,未能忘爱释私,▯同彼我也。夫声不可胜举也,故吹管操▯虽有繁手,遗声多矣,而执钥鸣▯者,欲以彰声也。彰声而声遗,不彰声而声全,故欲成而亏之者,昭文之鼓琴也;不成而无亏者,昭文之不鼓琴也。几,尽也。夫三子者,皆欲辩非已所明而明之,故知尽虑穷,形劳神倦,或枝策假寐,或据梧而暝。然赖其盛,故能久;不尔早困也。三子惟独好其所明,自以殊于众人,欲使众人同我之所好,是犹对牛鼓簧耳。彼竟不明,故已之道术终于昧然也。文之子又终文之绪,亦卒不成。此三子虽求明于彼,彼竟不明,所以终身无成。若三子而可谓成,则我之不成亦可谓成也。物皆自明而不明彼,若彼不明即谓不成,则万物皆相与无成矣。故圣人不显此以耀彼,不舍已而逐物,从而任之,各冥其所能,故曲成而不遗也。今三子欲以已之所好明示于彼,不亦妄乎?夫圣人无我者也。故滑疑之耀,则图而域之;恢恑谲怪,则通而一之。使群异各安其所安,众人不失其所是,则已不用于物,而万物之用用矣。物皆自用,则孰是孰非哉?故虽放荡之变,倔奇之异,曲而从之,寄之自用,则用虽万殊,历然自明】吕注【道无不在,则物无非道;物无非道,则道外无物。此古之人所以为未始有物,能即物而为道者也。知止于此,则至矣。其次以为有物而未有封域,未能即物为道,而能以道通物。其次以为有封而未有是非,未能以道通物,而能遗物以合道。二者所知虽未尽善于道,犹未亏也。至于是非之彰,道所以亏;道亏而情生,爱之所以成也。然自达者观之,未始有物,果且有无成亏乎哉?昭氏之鼔琴、师旷之枝策、惠子之据梧,明有无成亏之意亦几矣。若是而可谓成,则无成者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则物与我卒无成也。奈何役心于有无成亏之间,而欲以为成哉】
译士彰:公孙龙子的《白马论》《指物论》两篇,曾说白马不是马,庄子大概据此立论。解释的人竟把马说成赌博游戏中的筹码,这是多么荒谬!笔乘:天地如此广大,也不异于一指;万物如此繁多,也不异于一马。何况人只是天地万物中的一种事物呢?知道这个道理,真正的本体便廓然开朗,是非全都泯灭,而人的自然本性也就完整了。然而圣人没有固定的是非,却也从未废弃是非,这就是所谓顺应。人所认可的,就顺着认可它;人所不认可的,就顺着不认可它。道可以实行,就顺势使它成就;事物有这样的称说,就顺势承认它是这样。这是我自己没有定然,只是顺着事物所认为的“然”;我自己没有绝对的不然,只是不顺着事物所认为的不然罢了。既然这样,事物自有其所以然,自有其所以可,大概没有一物不是如此,又何必在其中增加人为的是非呢?草茎与栋梁相反,丑人厉与美女西施相反,分散与成就相反,成就与毁坏相反,推到极点,恢恑谲怪等也都贯通归于一;不是洞彻明了、深知最高道理的人,不能做到。这就是庄子所谓的通达。“不用”,是不自作主用;“寄诸庸”,就是寄托于众人,顺应人情。“庸”就是人们通常所使用的,所以说:“庸,就是用。”凡是事物不能发挥作用就会滞塞,能够发挥作用就会贯通,所以说:“用,就是通。” 道达到贯通就有所得,所以说:“通,就是得。”达到有所得,就接近于道了。总括起来,不过是“顺应”一个字就完全说明了。又恐怕人们不明白“顺应”的意义,只要看周公分发栎树果实的故事:他自己并没有增减果实,却根据众猕猴的喜怒而增减,这不是顺应又是什么?所以圣人在外顺应众人,和他们一起处理是非;在内则安止于无是无非的自然均衡,不因行为表面上的是非妨碍内心无是无非,这就叫“两行”。古代的人,他们的认识有达到极点的。达到什么程度呢?有人认为起初根本没有万物,这是最高、最彻底、不可再增加的境界。其次,有人认为万物存在,但起初还没有彼此的界限。再次,有人认为已有界限,但起初还没有是非。是非显明,是道所以亏损的地方;道亏损,是情感偏爱所以形成的地方。果真有成就和亏损吗?果真没有成就和亏损吗?认为有成就和亏损,所以有昭文弹琴;认为没有成就和亏损,所以有昭文不弹琴。昭文弹琴、师旷击节、惠子倚靠梧几,这三个人的认识差不多达到极盛了,所以他们终身都在从事这些事。只是因为他们喜好自己的技艺,所以和别人不同;因为喜好它,又想把它说明给别人。他们所要说明的并不是别人所能明白的,却偏要说明,所以最终陷入坚白之辩的昏暗。他的儿子又继承昭文琴弦上的事业而终身不成。像这样可以说是成就吗?即使我也可以说是成就。像这样不可以说是成就吗?那么事物和我都没有成就。因此,纷乱疑惑中的光明,正是圣人所谋求的。因为这样,所以不自逞其能,而寄托于通常的作用,这就叫作以明。昭文,是古代善于弹琴的人。枝,是琴柱;策,是手杖,举杖击节。梧,是琴。“载之末年”,是说把这件事延续到晚年,并记载到今天。“坚白”,是坚石、白马的辩论。“纶”,是琴瑟的弦。“滑”,是纷乱。郭注:知道起初根本没有万物,就是忘掉天地、遗忘万物;对外不察看宇宙,对内不觉知自身,所以空旷而无牵累,随着万物一起运行而无所不能应对。所谓起初没有界限,虽未能完全忘掉一切,尚且能够忘掉彼此。所谓起初没有是非,虽未能忘掉彼此,尚且能够忘掉彼此的是非。是非显明,道就亏损;没有是非,道才完整。道亏损,情感便有所偏,爱便有所成;因为还不能忘掉偏爱、解除私心,不能玄妙地同彼我为一。声音无法全部表现出来,所以吹管、弹弦虽然手法繁复,仍会遗漏许多声音;而执钥吹奏、弹弦的人,是想把声音显现出来。显现声音,反而使声音有所遗漏;不刻意显现,声音反而完整。因此,想求成就而反使它亏损,是昭文弹琴;不求成就而没有亏损,是昭文不弹琴。“几”,就是尽。三人都想辨明自己所明白的事,并使别人也明白,所以知识用尽、思虑穷竭,形体劳累、精神疲倦;有的拄着手杖假寐,有的倚着梧几而睡。然而依靠他们技艺的盛极,所以能够长久;否则早就困顿了。三人唯独喜好自己所明白的,自以为不同于众人,又想使众人同样喜好自己的所好,这就像对着牛吹奏笙簧。别人始终不能明白,所以他们的道术最终只是昏暗不明。昭文的儿子又继承昭文的事业,最终也没有成就。这三个人虽然想使别人明白,别人终究不能明白,所以终身没有成就。如果说这三个人可以称为有成就,那么我没有成就也可以称为有成就;万物都只能自行显明,而不能使别人显明,如果因为别人不能明白就说它没有成就,那么万物彼此相互之间都没有成就了。所以圣人不显露自己的所知去炫耀于别人,不舍弃自己而追逐万物,而是顺着万物、任凭万物,各自让它们冥合于自己的能力,因此能够曲折地成就万物而不遗漏任何一个。如今三个人想把自己的喜好明白地展示给别人,不也是妄为吗?圣人是无我的。因此,对于纷乱疑惑中的光明,就加以筹划、划定范围;对于恢恑谲怪,就使它们贯通而归于一。使各种不同的事物各自安于所安,使众人不失去自己所认为正确的,那么自己不强行作用于万物,而万物的作用便自行发挥了。万物都自行发挥作用,那么谁是正确、谁是错误呢?所以即使是放纵无拘的变化、倔强奇异的不同,也曲折地顺从它们,寄托于它们自身的作用;这样,作用虽然万般不同,却都清清楚楚地自行显明。吕注:道无所不在,所以万物没有不是道;万物没有不是道,所以道之外没有万物。这就是古代的人认为起初根本没有万物的原因:能够即万物而见道。认识达到这里,就到达极点了。其次,认为有万物而没有界限;还不能即万物而为道,却能够用道贯通万物。再次,认为有界限而没有是非;还不能用道贯通万物,却能够遗忘万物以契合于道。这两种认识虽然还没有完全穷尽道,却还没有使道亏损。到了是非显明,道便亏损;道亏损而情感产生,偏爱于是形成。然而从通达者看来,起初根本没有万物,果真有成就和亏损吗?昭文弹琴、师旷击节、惠子倚梧,显然已经接近于明白有无成亏的意义了。如果这样可以叫作成就,那么没有成就也就是成就;如果这样不能叫作成就,那么事物和我终究都没有成就。为什么还要在有无成亏之间劳役心神,而想把它当作成就呢?
赵注【昭文之琴,非师旷不知其音;惠子之辩,非庄子不知其防。三子各造于妙,而不鼓之鼓、不听之听、不辩之辩,盖未之知也,故庄子后之。庄子自谓所以异惠子者,我之所明异于彼,彼于不足明而明之,虽肆坚白同异之辩,终于昏昧不明。若昭文之子,不知无▯之▯,终于无成而已。如此而谓之成亦可,谓之不成亦可,皆不系乎其真。是故滑乱疑惑之中,而明出焉,圣人之所尚也】口义【此一段固是自天地之初▯来,然会此理者,眼前便是。且如一念未起,是未始有物;此念既起,便是有物。因此念而有物,有我,便是有封;因物我而有好恶喜怒,便有是非。未能回思一念未起之时,但见胸次胶扰,便是道亏而爱成;及此念一过,依然无事,便见得何尝有成有亏。若能如此体认,皆是切身受用】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乎?其与是不▯乎?▯与不▯,相与为▯,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大【泰】山为小;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豪毛至秋而耎细,以喻小也】郭注【今言无是非,不知其与言有者▯乎不▯乎?谓之▯则我以无为是,彼以无为非,斯不▯矣。然此虽是非不同,亦未免于有是非也,则于彼▯矣。故曰▯与不▯相与为▯则与彼无以异也。然则将大不▯莫若无心。既遣是非,又遣其遣,遣之又遣之,以至于无遣,然后无遣无不遣,而是非自去矣。请尝言之者,至理无言,言则与▯故试寄言之也。「有始」,言必有终也。「未始有始」,谓无终始而一死生也。「未始有夫未始有始」,言一之者未若不一而自齐,斯又忘其一也。「有有」,则美恶是非具也。「有无」,则未知无无,是非好恶犹未离懐也。「未始有无」,知无无矣,而犹未能无知也。「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俄而有无,未知有无之孰有孰无,此都忘其知也。尔乃俄然始了无耳。了无,则天地万物、彼我是非豁然▯斯也。「我已有谓」者,谓无是非即复有谓也。未知吾谓之果有果无,尔乃荡然无纤芥于胸中也。大以形相对,则泰山大于秋毫也。若各具性分,物冥其极,则形大未为有余,形小不为不足。苟各足于其性,则秋毫不独小其小,泰山不独大其大矣。若以性足为大,则天下之足未有过于秋毫也。若性足者非大,则虽泰山亦可称小矣。太山为小,则天下无大矣;秋毫为大,则天下无小矣。无小无大,无寿无天,是以蟪蛄不羡大椿而欣然自得,斥鴳不贵天池而荣愿已足。苟足于天然而安其性分,故虽天地未足为寿而与我并生,万物未足为异而与我同得也。万物万形,自得则一已自一矣理无所言物或不能自明其一而以此逐彼故谓一以正之既谓之一即是有言矣夫以言言一,而一非言也;则一与言为二矣一既一矣,言又二之;有一有二,得不谓之三乎?夫以一言言一,犹乃成三,况寻其枝流,凡物殊称,何可胜纪?故一之者与彼未殊,而忘一者无言而自一也,因是者各止于所能,乃最是也】吕注【夫人所以不能遗彼我、忘是非,以至于未始有物者,以不知彼我是非之心所自始也。欲达此理,必于其始观之,故曰「有始也者」。始本无自,有此始则有自矣。又曰「未始有始也者」,所以遣其所自也。遣之而所遣者不去,亦不免为有所自而已。又曰「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所以遣其所遣也。既无所自,又无所遣,则我心之所起豁然得之,知今之所有者举出于无也。唯能知此,则存亡在我,我欲无之,不起而已。夫求其所始者不可得,又求其所无者亦不可得,则其悟在俛仰之间,吻然自合,故曰「俄而有无矣,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使学者忘言而以心契之。虽然,吾今所言亦未始有物也,则有谓无谓吾安得而知之?又使学者知夫言之未尝有言也。夫唯知吾心之所自起,则毫末、太山、殇子、彭祖以至天地万物,莫不起于此也,则小大久近岂有常体哉?有我则有天地,故天地与我并生;无我则无万物,故万物与我为一也】笔乘【无适焉,因是已。言自无适有者,识风鼓浪,展转不穷,为是为非,竟无了歇。无适者,自有适无者也。适无,则无是非,而因人之是非以为是非,故曰因是已。此句篇中凡数见,而解者俱失之,以不知是已为语词,而连因字读之故也】
译赵注:昭文弹琴,不是师旷便不知道其中的声音;惠子辩论,不是庄子便不知道其中的要害。三个人各自达到了精妙境地,只是“不弹之弹”“不听之听”“不辩之辩”的道理,他们大概还没有认识到,所以庄子超过了他们。庄子自称,他与惠子不同之处,在于我所明白的和他不同;他在本来不值得说明的地方强作说明,即使纵情讨论坚白、同异之辩,最终仍归于昏暗不明。就像昭文的儿子,不知道没有琴弦的玄妙,最终只是没有成就罢了。这样说它有成就也可以,说它没有成就也可以,这些都不系于真实本身。因此,在纷乱、混淆、疑惑之中,光明反而显现出来,这是圣人所崇尚的。口义:这一段固然是从天地开始时说起,但能体会这个道理的人,眼前当下就是如此。比如一个念头还没有生起,就是起初没有万物;这个念头一旦生起,就是有了万物。由这个念头而有万物、有我,就是有了界限;由物我而有好恶喜怒,就有了是非。还不能回头观察一念未起的时候,只觉得胸中胶着纷扰,这就是道亏而爱成;等这个念头过去,依然无事,便可见哪里曾经有成有亏。若能这样体会,都是切身可以受用的。如今姑且在这里说几句,不知道它和“是”相同呢,还是和“不相同”相同呢?相同与不相同彼此相互成为相同,那么就和前者没有区别了。虽然如此,请允许我试着说一说:有开始,有尚未有开始,有尚未有那尚未有开始;有“有”,有“无”,有尚未有“无”,有尚未有那尚未有“无”。忽然有了有和无,却不知道有和无究竟谁是有、谁是无。如今我已经有所说了,却不知道我所说的究竟是真有所说,还是实在无所说?天下没有比秋毫的末端更大的,泰山反而算小;没有比夭折的孩子更长寿的,彭祖反而算夭折。天地和我一同生成,万物和我同为一体。既然已经同为一体,还能有所言说吗?既然已经称说它为“一”,还能够不言说吗?“一”和言说合起来就是二,二和一合起来就是三。从此以后再往下推,即使最善于计算的人也无法算清,何况普通人呢?所以从无推到有,直到三尚且如此,何况从有推到有呢?不往任何地方推,就顺着这个道理罢了。秋毫到了秋天变得柔软细小,用来比喻微小。郭注:如今说无是非,不知道它和“有”这样的言说相同还是不同。如果说相同,那么我把无当作正确,别人把无当作错误,这就不同了。然而虽然这样是非不同,也仍未免有是非,于是又和彼相同。所以说,相同与不相同彼此相互成为相同,就和彼没有区别了。既然如此,要想达到大不同,不如无心。既遣除是非,又遣除“遣除是非”本身;连遣除也遣除,直到无所遣除,然后才是无所遣除、无所不遣除,是非自然离去。“请试着说一说”,是因为最高的道理不可言说,一言说便落入类别,所以姑且寄托于言语来说明。“有开始”,说的是必有终结;“尚未有开始”,说的是没有终始而把生死看作一体;“尚未有那尚未有开始”,说的是把万物归一还不如不强求归一而自然齐同,这又连“一”也忘掉了。“有有”,就是美恶是非都具备;“有无”,就是还不知道是否有一个“无”,是非好恶仍未从心中离开;“尚未有无”,是知道没有一个固定的无,却还不能连知也忘掉;“尚未有那尚未有无”,忽然有了有和无,却不知道有和无究竟谁有谁无,这就是把自己的知也完全忘掉了。这样才忽然彻底明白了无。明白了无,天地万物、彼我、是非便豁然清空。“我已经有所说”,是说认为无是非,便又产生了有所说。还不知道我所说的究竟是真有还是实无,直到胸中荡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滞碍。若以形体相对待,大与小相比,泰山当然大于秋毫。若各自具备自己的性分,万物冥合于自身的极致,那么形体大并非有余,形体小也并非不足。只要各自足于自己的性分,秋毫不只是小在它的小,泰山也不只是大在它的大。若以性分自足作为“大”,那么天下自足的东西没有超过秋毫的;若性分自足不算“大”,那么即使泰山也可以说是小。泰山算小,天下就没有大的;秋毫算大,天下就没有小的。没有小、没有大,没有长寿、没有夭折,因此蟪蛄不羡慕大椿而欣然自得,斥鴳不以天池为贵而满足于自己的愿望。若能满足于自然、安于自己的性分,那么即使天地也不足以称为长寿,却和我一同生成;万物也不足以称为异类,却和我同样各得其所。万物形态万千,各自得其所,自然就是一;只是万物未必能自己显明其一,反而拿这个去追逐那个,所以才说用“一”来纠正它们。既然称说为“一”,就已经有了言说;用言语来谈论“一”,而“一”本身不是言语,于是“一”和言语就成为二。“一”既是一,言语又把它分为二;有一有二,难道不就成为三了吗?用一句话来说“一”,尚且形成三,何况再追究它的枝流,万物各有不同名称,哪里数得完?所以强行把万物归一,与万物本身并没有不同;忘掉这个“一”的人,无须言说而自然归一。顺应这个道理,使各自止于自己的能力范围,这才是最正确的。吕注:人之所以不能遗忘彼我、忘掉是非,直到达到起初无物的境界,是因为不知道彼我、是非之心从哪里开始。想通达这个道理,必须在它开始的地方观察,所以说“有开始”。开始本来没有自己的根由,一旦有了这个开始,就有了自性。又说“尚未有开始”,是为了遣除它的自性;遣除之后,如果所遣除的对象仍未消失,也仍然免不了要把它当作有所自。又说“尚未有那尚未有开始”,是为了遣除前一个遣除。既没有所自,也没有所遣,那么我心所生起之处便豁然明白,知道如今所有的一切都从无中产生。只有能知道这一点,存亡才在我自己;我想使它不存在,只要不让它生起就行。追究它的开始既不可得,追究它的无也不可得,那么领悟就在俯仰之间,浑然自然契合,所以说“忽然有了有和无,却不知道有和无究竟谁有谁无”。这是要使学习者忘掉言语,以心神去契合。虽然如此,我现在所说的也起初没有万物,那么它究竟是有所说还是无所说,我哪里能够知道?这又是使学习者知道言语本来未曾真正有所言说。只有知道我心从哪里生起,才会知道秋毫、泰山、夭折的孩子、彭祖,直到天地万物,都从这里生起;那么大小、久近哪里有固定的形态呢?有我,就有天地,所以天地和我一同生成;无我,就没有万物,所以万物和我同为一体。笔乘:‘不往任何地方推,就顺着这个道理罢了’,是说从无推向有,像风鼓动波浪一样,辗转不穷,争论是非,始终没有止息。所谓“不往任何地方”,就是从有推向无。推向无,就没有是非;顺应众人的是非而把它当作是非,所以说“顺着这个道理罢了”。这一句在本篇中多次出现,解释者都失误了,因为不知道“是已”是语气词,把“因”字连读了。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也。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伦,有义,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曰:「何也?」圣人怀之,众人辩之以相示也。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谦】大勇不忮。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园【圆】而几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故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若不释然,何哉?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有伦有义崔本作有论有议防害也一云健也园圆也宗脍胥敖三国名宗一脍二胥敖三也】郭注【道未始有封,防然无不在也。言未始有常,彼此是非无定主也。为是而有畛者,道无封,故万物得恣其分域也。左右者,各异便也。伦义者,物物有理,事事有宜也。分辩者,群分而▯别也。并逐曰竞,对辩曰争,略而判之,有此八德。六合之外,谓万物性分之表耳。夫物之性表,虽有理存焉,而非性分之内,则未尝以感圣人也,故未尝论之。若论,则引物使学其所不能矣,故不论其外,而八畛同于自得也。论而不议,陈其性而安之也。议而不辩者,顺其成迹,拟乎至当之极,不执其所是以非众人也。分不分,辩不辩者,物物自分,事事自别,而欲由已以分别之者,不见彼之自别也。怀之者,以不辩为怀耳,圣人无怀也。辩有不见者,不见彼之自辩,故辩已所知以示之也。不称者,付之自称,无所称谓也。不言者,已自别也。不仁者,无爱而自存也。不嗛者,至足者,物之去来非我也,故无所容其嗛盈。不忮者,无往而不顺,故能无险而不往也。道昭而不道者,以此明彼,彼此俱失也。言辩而不及者,不能及其自分也。仁常不成者,物无常爱,常爱则不周也。廉清不信者,激然廉清,贪名者耳,非真廉也。勇忮不成者,忮逆之勇,天下共疾之,无敢举足之地也。此五者,皆以有为伤当者也。不能止乎本性,而求外无已。夫外不可求而求之,犹以圆学方,以鱼羡鸟耳。此愈近彼愈远,学弥得而性弥失,故齐物而偏尚之累去矣。所不知者,皆性分之外,故止于所知之内而至也。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者,浩然都任之也。不满不竭者,至人之心若镜,应而不藏,故旷然无盈虚之变也。不知所由来者,至理之来,自然无迹也。葆光者,任其自明,故其光不蔽也。欲伐三国而不释然者,于安任之道未▯,故听朝而不怡也。将寄明齐一之理于大圣,故发自怪之问以起对也。夫物之所安。」无陋也,则蓬艾乃三子之妙处,若不释然,何哉?夫重明登天,六合俱照,无有蓬艾而不光被也。夫日月虽无私于照,犹有所不及,德则无不得也。而今欲夺蓬艾之愿而伐使从已于至道,岂▯哉?故不释然,神解耳。若乃物畅其性,各安其所安,远近幽深,付之自若,皆得其极,则彼无不当而我无不怡也】赵注【知止其所不知,则无能名焉,道之至也。若人能知此,则其中虚,故曰天府,言物之所自出也。注不满、酌不竭,言无所底止也。不知其所由来,则并其知而去之矣。葆光,言自晦其明也】循本【大廉不嗛,嗛音慊,口衔物也,为心有所衔之义。有衔其快与足者,有衔其恨与少者。此言不嗛,大廉者不以廉自足也】补注【庄子所谓物论,盖指百家众技而言。百家众技各有所见而不能相通,是非彼此,殊涂百虑,不可究诘。譬则山林之遇风而声则殊,肢胲之具体而用各异,所谓吹万不同,使其自己,而非物论之能自为异同也。任其自然,不与分辨,则物论齐矣。至于天地间自有一种正经道理,议论不可少者,又不可与百家众技同论,故又着此二段。自六合之外至葆光,以明神圣之教与诸家不同,此是其胸中大有分晓,但不明▯破耳】笔乘【道无封,言无常,圣人何恶于封与常哉?为其立于是非之畛也。左右、伦义、分辨、竞争,此八德皆谓之畛。圣人存而不论,论而不辩,辩而不议,则超然是非之表,而何至于有畛哉!然圣人非但不论、不辩、不议为无畛也,即其有时而论而辩,亦不得谓之畛也。圣人心无分别,分即谓之不分,辩即谓之不辩。
译道从来没有固定的界限,言语从来没有固定的规范;正因为如此,才产生了各种界限。请让我说说这些界限:有左,有右,有伦,有义,有分别,有辩说,有竞逐,有争论,这叫作八种界限。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所记载的是治理世间的先王之志,圣人议论它而不争辩。因此,有分别,正说明还有不分别;有辩说,正说明还有不辩说。有人问:“为什么?”圣人把它存于心中,众人却通过争辩把它显示给别人。所以说,辩说正是有所不见。大道不以名称自称,大辩不靠言语,大仁不表现为仁,大廉不自以为满足,大勇不逞强好胜。道若刻意显明,反而就不是道;言语若逞辩,反而达不到道;仁若拘常,反而不能成就;廉若过分清峻,反而不被信任;勇若逞强好胜,反而不能成事。这五种情形本来应当浑圆,却差不多趋向方正、显露棱角了!所以,知道止于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就是最高的境界。谁知道不言的辩说、不称道的道呢?如果有人能知道,这就叫作天然的府库。把东西注入其中却不会满,舀取出来却不会枯竭,而且不知道它从哪里来,这就叫作保有光明。以前尧问舜说:“我想讨伐宗脍、胥敖,虽然面向南方治理天下,心里却不能释然,这是什么缘故?”舜说:“这三个人还存在于蓬草艾草之间;如果你心里不能释然,又是为什么呢?” 从前十个太阳一同出现,万物都被照亮,何况德性比太阳还盛大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郭注:道从来没有界限,空旷无边而无所不在。言语从来没有固定规范,彼此、是非没有固定的主宰。正因为道没有界限,所以万物都能任意保持自己的分域。左、右,是各自不同的便利;伦、义,是每一物都有其道理,每件事都有其适宜;分别、辩说,是把群体分开、把类别区别;一同追逐叫竞,彼此对辩叫争,概略判定起来,就有这八种界限。六合之外,是说万物性分的外部。事物性分之外虽然也有道理存在,但既不在性分之内,就从未感动圣人,所以圣人从未论说;若加以论说,就会引导万物去学习自己不能做到的事。因此不论六合之外,使八种界限都同归于各自得其所。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是陈述事物的性分而使它安定。圣人议而不辩,是顺着事物已经形成的迹象,接近最恰当的极致,却不执着于自己的正确来非难众人。所谓“有分别而不分别,有辩说而不辩说”,是万物各自分别、事情各自区别;若想由自己来替它们分别,就看不见它们本来会自行分别。所谓怀之,是把不争辩存于心中;圣人其实无所怀。辩说有其所不见,是看不见别人本来会自行辩明,却只把自己所知的辩说出来给别人看。不称,是任凭事物自己显称,不给它强加名称;不言,是它本来已经自行区别。不仁,是没有偏爱却能自然存在。不谦下、不自满,是因为达到极度充足;事物的来去不属于我,所以没有什么可容纳的自满或不足。不逞强好胜,是无论到哪里都顺遂,因此不遭遇险阻,也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前往。道刻意显明却反而不是道,是用这个去说明那个,结果彼此都丧失。言语逞辩却不能达到道,是不能达到事物各自的自分。仁若拘常便不能成就,是因为事物没有固定不变的爱,固定的爱就不能周遍。廉若过分清峻而不被信任,是故意激烈表现清廉、贪求名声的人,并不是真正的廉。勇若逞强好胜便不能成就,是因为违逆他人的勇,天下人都憎恶它,最终没有可以抬脚立足的地方。这五种情形,都是以人为的作为伤害了恰当之道;不能止于自己的本性,却无休止地向外追求。外在的东西本不可求却偏要求取,就像拿圆形去学习方形,像鱼羡慕鸟一样。越接近那个目标反而离它越远,学习所得越多而本性失去越多,所以齐同万物,便能除去偏执崇尚的负累。所不知道的,都是性分以外的事情,所以止于自己所知的范围就达到最高境界。不言的辩说、不称道的道,就是浩然地完全任凭万物。不满不竭,是因为至人的心像镜子,顺应万物而不收藏成见,所以空旷无碍,不受盈虚变化影响。不知道它从哪里来,是因为最高的道理自然来临,没有踪迹可寻。保有光明,是任凭它自己显明,所以光明不会被遮蔽。想要讨伐三个国家却心中不能释然,是因为安处、任顺万物的道理还不宏大,所以临朝听政时也不能喜悦。舜将要把齐同万物的道理寄托给大圣尧,所以先提出这个出于疑惑的问话,以引起回答。事物各自安处的地方并不鄙陋;如果蓬草艾草正是三人的精妙安处,心里还不能释然,又是为什么呢?太阳重重显明而升上天空,六合都被照亮,没有蓬草艾草不被光照到。日月虽然无私地照耀,仍有照不到的地方;德却无所不及。如今想夺走蓬艾中的人的愿望,讨伐他们,使他们跟从自己所谓的至道,难道宏大吗?所以不能释然,只是精神上的理解罢了。如果万物都舒展自己的本性,各自安于所安,远近幽深都任凭它们自然,各自达到极致,那么没有什么不恰当,我也没有什么不喜悦了。赵注:知道止于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就没有可以命名的东西,这是道的极致。如果人能知道这一点,内心就空虚,所以叫作天府,意思是万物所由产生的地方。注入不满、舀取不竭,是说没有底止。不知道它从哪里来,是把连同自己的知识也一并去掉。保光,是说自己隐藏光明。循本:“大廉不嗛”中的“嗛”读作“慊”,本义是口中衔着东西,引申为心中有所衔持。有衔持快乐和满足的,也有衔持怨恨和不足的。这里说“不嗛”,是说大廉洁的人不以自己的廉洁自满。补注:庄子所说的“物论”,大概是指诸子百家和各种技艺。百家各有自己的见解而不能相互贯通,是非彼此不同,途径各异、思虑各殊,无法穷尽追究。譬如山林遇风,发出的声音各不相同;又如肢体和身体各有形态,作用也各不相同。这就是所谓“吹动万物而声音各不相同,使它们各自如此”,并不是物论本身能够自行制造异同。任凭它们自然,不与它们分辨,物论就齐同了。至于天地之间本来另有一种正当的经常道理,是不可不议论的,又不能和百家诸技混为一谈,所以庄子又写了这两段。从六合之外说到保有光明,是为了说明神圣的教化和诸家不同;庄子心中对此分明清楚,只是不明白说破。笔乘:道没有界限,言语没有常规,圣人为什么厌恶界限和常规呢?因为它们建立了是非的界限。左、右、伦、义、分别、辩说、竞逐、争论,这八种都称为界限。圣人存而不论,论而不辩,辩而不议,于是超然于是非之外,哪里会形成界限呢?然而圣人不只是因为不论、不辩、不议才没有界限;即使有时论说、辩说,也不能称为界限。圣人的心没有分别,分别就是不分别,辩说就是不辩说。
所以者?圣人以不见为辩,众人以相示为辩,此其所以异耳。不称、不言、不仁、不嗛、不忮,历引古语以证之,五者至德浑成,名相不立,此所谓园也。若道昭、言辩、仁常、廉清、勇忮,则圭角太露而近于方矣。方即畛也。噫!世知不知之为至,不知知而不知为尤至,所谓不言之辩、不道之道是也。此则有即无,色即空,岂非注而不满、酌而不竭、不知其所由来之天府乎?葆光即知而不知之谓】啮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恶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邪?」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尝试问乎女【汝】民湿寝则腰疾偏死,防【秋】然乎哉?木处则惴栗恂惧,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蝍且【疽】甘帯,鸱鸦嗜鼠,四者孰知正味?猿猵【偏】狚【旦】以为雌,麋与鹿交,防与鱼游。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淆乱,吾恶能知其辩!」啮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已,而况利害之端乎【蝍且,蜈公也。且一作蛆。帯,蛇。猵狚,一名獦牂,似猿,狗头,其雄喜与雌猿为牝牡。冱,冻也,涸也】郭注【所同未必是,所异不独非,而彼我莫能相正,故无所用其知。若自知其所不知,即为有知,有知则不能任群才之自当也。都不知,乃旷然无不任矣。尝试言之者,以其不知,故未敢正言,试言之耳。鱼游于水,水物所同,咸谓之知,然自鸟观之,则向所谓知者复为不知矣。故举民、防、猿三者以明万物之异便,次举民、鹿、蛆、鸦四者以明美恶之无主,又举猿、猵、麋、鹿、防、鱼、毛丽以明天下所好之不同也。不同者而非之,则无以知所同之必是矣。仁义是非,樊然殽乱,言利于彼或害于此,天下之彼我无穷,则是非之竟无常,故唯莫之辩而任其自是,然后荡然俱得也。啮缺未能妙其不知,故犹疑至人当知之,斯悬之未解也。至人神矣,无心而无不顺也。不▯不寒不惊者,神全形具,体与物冥,虽渉至变而未始非我,故荡然无虿介于胸中也。乘云气者,寄物而行,非我动也。▯日月者,有昼夜而无死生也。游四海之外者,无其知而任天下之自为,故驰万物而不穷也】吕注【道不可知,知之所以不知,不知所以知之,则道之为体可见矣。今夫民以体知安佚为正处,口知刍豢为正味,目知好色为正色,正如防猿之所安,蛆鸦之所甘,鱼鸟麋鹿之相与为偶者如彼,是各以其知为知之正,则民与万物之所知,岂有正处、正味、正色哉?哉不得正处、正味、正色而知之,则其所知者非正可知矣。故自我观之,仁义是非,樊然殽乱,吾安能知其辩,所以四问而四不知也。至人神矣,神则妙万物而为言,万物莫非我,而我则无矣,孰能寒▯而惊惧之哉】疑独【天下之正处,无处是也;天下之正味,无味是也;天下之正色,无色是也。虽然,以无为是者,见无而已,故但言有处、有味、有色之殊,而不言无之为正。自我观之,是非仁义樊然殽乱,孰从而正之?故不知其辩,乃所以辩也】管见【物之所同是,诸解未明。窃意人物之所同者性,所异者情。性流为情,物各自是,彼此偏见,指马相非,论殊而嫌隙生,辩极而忿争起,以至肝胆楚越、父子路人者有之。其患实始于「知」之一字,妄生分别。故王倪三答「吾恶乎知之」,欲啮缺反求其所不知,得其同然之性而冥夫大通之理,则近矣。又恐未能心会,继以人鸟兽之异宜、处味色之非正。然则所谓知者岂真知,所谓不知者岂真不知哉】循本【麋鹿食荐,荐,稠草也。汉景帝诏:「或池饶广荐草莽。」赵充国奏:「今虏去其美地荐草】
译为什么呢?圣人把看不见当作辩说,众人把展示给别人看当作辩说,这就是二者不同的地方。不称、不言、不仁、不嗛、不忮,接连引用古语来证明;这五种是最高的德性浑然成就,不树立名相,这就是所谓“圆”。如果道刻意显明、言语逞辩、仁拘常、廉过分清峻、勇逞强好胜,就会棱角太过显露而接近方正。方正就是界限。唉!世人知道“不知道”是最高,却不知道知道而又知道自己不知道,是更加高明;这就是所谓不言的辩说、不称道的道。这里就是有即无、色即空,难道不是注入而不满、舀取而不竭、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天府吗?保有光明,就是知道而又知道自己不知道。啮缺问王倪:“您知道万物共同认定的正确是什么吗?”王倪说:“我哪里知道呢!”啮缺说:“您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事吗?”王倪说:“我哪里知道呢!”啮缺说:“那么,万物都没有知觉吗?”王倪说:“我哪里知道呢!”即使这样,姑且试着说说:怎么知道我所谓的知道其实不是不知道呢?怎么知道我所谓的不知道其实不是知道呢?而且我曾试问您:人睡在潮湿的地方就腰痛,甚至半身不遂,泥鳅也会这样吗?树上栖息就惊恐战栗、畏惧不安,猿猴也会这样吗?人、泥鳅、猿猴,谁知道什么是正确的居处?人吃牲畜,麋鹿吃草,蜈蚣喜欢甜味,鸱鸦嗜好老鼠;这四者谁知道什么是正确的味道?猿和猵狚以猿为雌,麋鹿彼此交配,泥鳅和鱼同游;毛嫱、丽姬,是人所认为的美人,鱼见了她们便潜入水底,鸟见了她们便高飞,麋鹿见了她们便逃跑;这四类谁知道天下什么是正确的美色?从我看来,仁义的端绪、是非的道路,纷乱混杂,我哪里能知道其中的分别!”啮缺说:“您连利害都不知道,那么至人本来就不知道利害吗?”王倪说:“至人神妙了!大泽焚烧不能使他感到热,黄河、汉水结冰不能使他感到寒冷,猛烈的雷电劈裂山岳、狂风振动海洋不能使他惊惧。像这样的人,乘着云气,驾驭日月,遨游于四海之外;生死都不能使他改变自己,何况利害的端绪呢?注:蝍且,是蜈蚣;“且”一作“蛆”。“帯”,是蛇。猵狚,另名獦牂,形似猿而有狗头;雄性喜欢和雌猿交配。“冱”,是冻结,也有干涸之义。郭注:共同认定的未必正确,不同的也不只是错误;彼此都不能相互纠正,所以没有必要使用自己的知见。如果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就已经是有知;有知就不能任凭众多才能各自恰当地发挥。完全不知道,才空旷而能够无所不任。“姑且试着说说”,是因为既然不知道,所以不敢正面断言,只试着说说罢了。鱼在水中游,是水中生物共同认可的,大家都认为这是知;但从鸟的角度看,原来所谓的知又成为不知了。所以列举人、泥鳅、猿三者,说明万物各有不同的适宜;再列举人、鹿、蛆、鸦四者,说明美恶没有固定的主宰;又列举猿、猵狚、麋、鹿、泥鳅、鱼以及毛嫱、丽姬,说明天下所爱好各不相同。对于不同的事物加以非难,就无法知道共同认定的是否一定正确。仁义是非纷乱混杂,说对它有利的对另一个可能有害;天下彼我无穷,所以是非终究没有固定不变的。只有不替它们辩定,而任凭它们各自认为正确,才能荡然无碍而共同有所得。啮缺还不能精妙地理解“不知”,所以仍怀疑至人是否应当知道,这个疑问还没有解开。至人神妙,是因为无心而无所不顺。不热、不冷、不惊,是因为精神完整、形神具备,身心和万物冥合;即使经历极大的变化,也从未不是自己,所以胸中荡然,没有丝毫芥蒂。乘着云气,是寄托于外物而行动,并不是我自己在运动;驾驭日月,是只有昼夜而没有生死;遨游于四海之外,是没有固执的知见而任凭天下万物自行运行,所以驱使万物而不穷尽。吕注:道不可知,正因为以为可以知才不知道,以为不知道反而接近知道,这样,道的本体就显现出来了。如今人凭借身体知道安逸舒适,以为那是正确的居处;凭借口知道牲畜肉食,以为那是正确的味道;凭借眼睛知道美色,以为那是正确的色彩,正如泥鳅、猿猴所安适的地方,蛆、鸦所甘美的东西,以及鱼、鸟、麋、鹿彼此配偶一样。既然各自以自己的知见为正确的知见,那么人和万物所知道的,哪里有固定正确的居处、味道、色彩呢?既然不能得到固定正确的居处、味道、色彩,便可知它们所知的并非真正正确。因此从我看来,仁义是非纷乱混杂,我哪里能知道其中的分别?所以四问四答都说“不知道”。至人神妙;神妙就是能使万物皆成为可言说的对象,万物无不是我,而我又归于无,谁还能使他寒冷、炎热、惊惧呢?疑独:天下所谓正确的居处,没有哪一处是绝对正确的;天下所谓正确的味道,没有哪一种味道是绝对正确的;天下所谓正确的色彩,没有哪一种色彩是绝对正确的。虽然如此,把无当作正确的人,只是看见了无,所以这里只说有居处、有味道、有色彩的差别,而没有说无才是正确。由我看来,是非仁义纷乱混杂,谁能替它们订正呢?所以不知道其中的分别,恰恰就是辨明它们。管见:万物共同认定的正确是什么,各家解释都没有说明清楚。我私下认为,人和物共同具有的是性,彼此不同的是情。性流变为情,万物各自以自己为正确,彼此偏执于自己的见解;指与马互相非难,议论不同便产生嫌隙,辩论达到极点便发生忿争,甚至有人成为肝胆楚越、父子如路人的情况。这种祸患实际上始于“知”这个字,妄自产生分别。所以王倪三次回答“我哪里知道”,是想让啮缺回头寻求自己所不知道的,取得万物共同的本性,而冥合于贯通一切的大道,这样就接近了。又恐怕他还不能在心中体会,于是接着用人、鸟、兽各有不同的适宜,以及居处、味道、色彩没有固定的正确来说明。那么,所谓知道难道真是知道,所谓不知道难道真是不知道吗?循本:麋鹿吃荐草。“荐”,是茂密的草。汉景帝诏书说:“有的池泽广阔,长满荐草和杂草。”赵充国奏说:“如今敌人离开了他们肥美的土地和荐草。”
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吾闻诸夫子:圣人不从事于务,不就利,不违害,不喜求,不缘道,无谓有谓,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夫子以为孟浪之言,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长梧子曰:「是黄帝之所听荧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汝亦大早计,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鹗灸。予尝为汝妄言之,汝以妄听之。奚旁【去声】日月,挟宇宙,为其吻合?置其滑【汨】涽【昏】以▯相尊?众人役役,圣人愚芚,参万岁而一成纯。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予恶乎知▯【悦】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防而不知归者邪!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教】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与女【汝下同】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的】诡。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蟹】者是旦暮遇之也【长梧封人名丘孟浪向音漫澜无所趣舍之谓听荧疑惑也崔云小明不大了也时夜司夜鸡也鹗大如班鸠录色肉甚美滑涽未定之谓筐一作匡匡床安床也窃窃犹察察也吊至诡异也】郭注【不从事于务者,务自来,理自应耳,非从而事之也。不就利、违害者,任而直前,无所避就也。不喜求者,求之不喜,直取不怒也。不缘道,独至者也。无谓有谓、有谓无谓者,凡有称谓,皆非吾所谓也,彼各自谓耳,故无彼有谓,而有此无谓也。凡非真性,皆尘垢也。夫物有自然,理有至极,循而直往,则冥然自合,非所言也。故言之者孟浪,而闻之者听荧。虽复黄帝,犹不能使万物无怀,而听荧至竟。故圣人付当于尘垢之外,而▯合乎视听之表,照之以天而不逆计,放之自尔而不推明也。今瞿鹊方闻孟浪之言,而便以为妙道之行,斯无异见卵而责司晨之功,见弹而求鹗炙之实也。夫不能安时处顺,而探变求化,当生而虑死,执是以辩非,皆逆计之徒也。言之则孟浪,故试妄言之。若正听妄言,复为大早计,故亦妄听之。以死生为昼夜,旁日月之譬也。以万物为一体,挟宇宙之譬也。以有所贱,故尊卑生焉,而滑涽纷乱,莫之能正,各自是于一方矣。故为吻然自合之道,莫若置之勿言,委之自尔也。吻然,无波际之谓。役役,驰骛于是非之境也。愚芚,芚然无知而直往之貌。纯者,不杂者也。夫举万世而参其变,众人谓之杂矣,故役役然劳形怵心,而去彼就此。唯大圣无执,故芚然直往,而与变化为一,一变化而常游于独者也。故虽参糅亿载,千殊万异,道行之而成,则古今一成也;物谓之而然,则万物一然也。无物不然,无时不成,斯可谓纯也。蕴,积也。积是于万岁,则万岁一是也;积然于万物,则万物尽然也。故不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彼我胜负之所如也。死生一也,而独▯生,欲与变化相背,安知其非惑也?少而失其故居,名为弱防。弱防者,逐安于所在,而不知归于故乡也。焉知生之非夫弱丧?焉知死之非夫还归而恶之哉?观于丽姬,先泣后悔,一生之内情】变若此,当此之日,则不知彼,况夫死生之变,恶能相知哉?故寤寐之间,事苟变,情亦异,则死生之愿不得同矣。故生时乐生,则死时乐死矣。死生虽异,其于各得所愿一也,则何系哉?方梦不知其梦,则当死之时亦不知其死,而自适其志也。夫梦者,梦中复占其梦,则无以异于寤者也。当所遇无不足也,何为方生而忧死哉?大觉者,圣人也。大觉者,乃知夫患虑在怀者皆未寤也。愚者大梦而自以为寤,故窃窃然以所好为君上,而所恶为牧圉,欣然信一家之偏见,可谓固陋矣。非常之谈,非常人之所知,故谓之吊当。卓诡而不识其悬解,旦暮遇之者,言能蜕然无系而▯同生死者至希也】
译瞿鹊子问长梧子:“我听老师说:圣人不专门从事世俗事务,不趋就利益,不躲避祸害,不喜好追求,不沿袭某一道路;把无所称说说成有所称说,把有所称说说成无所称说,而遨游于尘垢之外。老师认为这是孟浪之言,我却认为这是妙道的实行。您认为怎么样?”长梧子说:“这是连黄帝听了都疑惑不明的事,孔丘又哪里足以知道呢!况且你也计划得太早了:看见鸡蛋就想得到报晓的公鸡,看见弹丸就想得到烤鹗。让我姑且为你胡乱说说,你也姑且胡乱听听。何不把日月置于一旁,怀抱宇宙,使万物彼此吻合?放下那纷乱昏暗的状态,使万物各自相互尊重?众人忙忙碌碌,圣人浑朴无知,把万年的变化合而为一,达到纯一。万物无不如此,并以此彼此积聚。我哪里知道喜爱生命不是迷惑呢?我哪里知道厌恶死亡不是像弱小的孩子迷失而不知道归处呢?丽姬,是艾地守边人的女儿。晋国刚得到她时,她哭泣得泪湿衣襟;等她到了国君居所,和国君同睡安床,吃牲畜肉食,后来便后悔当初哭泣。我哪里知道死去的人不会后悔当初祈求出生呢?梦中饮酒的人,早晨醒来反而哭泣;梦中哭泣的人,早晨醒来反而去田猎。正当他在做梦时,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梦中又占测自己所做的梦,醒来以后才知道那是梦。还要有大觉醒,才知道这一切原来是一个大梦;愚昧的人却自以为已经醒觉,私下里自以为知道其中的道理。‘君啊!牧啊!’孔丘实在固执啊!你和我都在做梦,我说你在做梦,这句话本身也还是梦话。这番话,名称叫作极其奇诡。万世以后如果遇到一位大圣人,知道解开这个道理的方法,那就像早晚相遇一样容易。注:长梧是封人之名。丘,指孔丘。“孟浪”,无所趋向取舍的意思。“听荧”,疑惑不明。崔氏说是稍有明白而未大彻大悟。“时夜”,司夜报晓的鸡。“鹗”,大如斑鸠,肉味很美。“滑涽”,指未定的状态。“筐”一作“匡”,匡床是安适的床。“窃窃”,犹如察察,形容自以为明察。“吊诡”,极其奇异。郭注:不专门从事事务,是事务自然来到,事理自然相应,并不是跟随它去经营。不趋就利益、不躲避祸害,是任凭事理而直行,不回避也不追逐。不喜好求取,是有所求也不以求取为喜,直接取得也不因此发怒。不沿袭某一道路,是独自直达道的极致。把无所称说说成有所称说,把有所称说说成无所称说,是说凡是有所称说,都不是我所谓的称说,只是事物各自称说罢了;所以不是他们有所称说,而是这里无所称说。凡不是本真的性,都如尘垢。事物各有自然,事理各有极致;顺着它们直行,就会冥然相合,不是可以用言语说明的。所以说出来的人是孟浪,听到的人会疑惑,即使是黄帝,也不能使万物没有心中的执着,疑惑终究存在。因此圣人把一切交付在尘垢之外,在视听之外玄妙地相合,用自然来照察而不预先计较,任凭万物自然如此而不强行推明。如今瞿鹊刚听到孟浪之言,就把它当作妙道的实行,这和看见鸡蛋便责问它何时司晨、看见弹丸便要求立刻得到烤鹗肉没有区别。不能安于时运、处于顺境,而探求变化;在活着时忧虑死亡;执着自己的正确来争辩错误,都是逆计之人。说出来既是孟浪,所以姑且胡乱说说;如果把胡乱说的话当作正经来听,又是计划得太早,所以也姑且胡乱听听。把生死看作昼夜,是把日月置于一旁的譬喻;把万物看作一体,是怀抱宇宙的譬喻。因为有所贬低,于是产生尊卑;纷乱昏暗,混杂不定,没有人能替它订正,各自执着于一方而自以为是。所以要达到浑然相合的境界,不如把这些分别放下,不再言说,任凭它们自然如此。“吻然”,是没有波折边际的样子。“役役”,是在是非境地中奔走追逐。“愚芚”,是浑朴无知而直行的样子。“纯”,是不混杂。把万年的变化全都合在一起,众人认为那是混杂,所以忙忙碌碌,劳累形体、惊动心神,舍弃这一方而趋就那一方。只有大圣人没有执着,所以浑朴地直行,和变化合而为一;在变化为一的同时,永远遨游于独立自得的境界。因此,即使历经亿万年,变化纷繁、差异万端,道经由实行而成,就使古今同为一成;事物因称说而成为如此,就使万物同为一然。没有什么事物不是如此,没有什么时代不是成就,这才可以叫作纯一。“蕴”,是积聚。把这种“是”积累到万年,万年便同为一个正确;把这种“然”积累到万物,万物便全都如此。所以不知道生死先后的所在,也不知道彼我胜负究竟归向何处。生死本来是一体,却偏偏只喜爱生,想和变化相违背,怎么知道这不是迷惑呢?年少时失去原来的居处,就叫作弱丧、迷失而不知归处。【弱丧】的人,随着所处之地而安定,却不知道自己最终要回到故乡。怎么知道活着不是一次弱丧呢?又怎么知道死去不是返回故乡,反而会厌恶它呢?看看丽姬,她起初哭泣,后来却后悔;一生之中,感情的变化竟会如此。处在这种时候,便不知道另一种情形,何况死生的变化,怎么能够彼此知道呢?所以,醒着和睡着之间,事情如果改变,感情也会不同,那么对生死的愿望就不可能相同。因此,活着时以生为乐,死时也会以死为乐。生死虽然不同,但各自都得到自己的愿望,这一点是相同的,又有什么可牵挂的呢?正做梦时不知道自己在做梦,那么到了死的时候,也不会知道自己死了,而会自行满足其心志。做梦的人,如果梦中又占卜自己所做的梦,那就和醒着没有区别了。既然所遇到的一切都没有不足,又为什么刚活着便忧虑死亡呢?大觉醒的人,就是圣人。大觉醒的人,才知道心中怀有忧患思虑的人,都是尚未醒悟的。愚昧的人做着大梦,却自以为醒着,所以偷偷地把自己所喜爱的当作君主,把自己所厌恶的当作牧人和马夫,欣然相信一家一派的偏见,可以说是固陋了。非常之论,不是常人所能知道的,所以称为【吊当】。卓异诡奇而不知道其中悬解之理,早晚能够遇到这种人,却能说已经蜕然无所系缚、把生死看作玄同一体的人,实在太少了。
吕注【圣人不知利害,故无就违;无不足,故不喜求;无非道,故不缘道。有谓乃所以无谓,无谓乃所以有谓,唯无心者足以与此。瞿鹊子尝闻夫子言之,以为孟浪而已,则以为妙道,然二者皆非。夫道非言默所载,故时夜生于卵而卵非时夜,鹗炙得于弹而弹非鹗炙,妙道因于所闻而所闻非妙道也。今之闻道者自以为悟,而不知日损以至于无为,皆瞿鹊之徒也。道不可以言传,耳听予言之而汝听之,皆妄而己。欲其妄言而以心契之也,知日月之所以为日月而与之合其明,则可旁矣;知宇宙之所以为宇宙而其机在乎手,则可挟矣。为其吻合,此所以为妙道之行,非特闻之而已。滑涽而以▯相尊者,固置而不取矣。众人役役,不见成功;圣人则愚而无知,芚而不散。虽万世之久,参而一之,则成纯矣。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我体备万物,万物即吾体之谓也。参万岁而一成纯,则殇子可以寿于彭祖矣;万物尽然以是相蕴,则秋毫可以大于太山矣。以丽姬观之,则安知死者不悔其向之蕲生,又何生之可悦、死之可恶乎】碧虚【参万岁而一成纯者》,通古今如旦暮,合万变为混成也。至人以生死为大梦,超生死为大觉。众人以魂交为梦,形开为觉,颠倒诡异,惑于生死。是故达人发此觉梦之至言,以吊▯死之诡毕。夫死生之系,虽无绳约而不可解。若乃经历万世,一遇大圣,释此死生之▯者,是犹旦暮之遇也】新传【旁日月者,一昼夜也;挟宇宙者,齐远近也。众人有我,物于物而为物所役,故曰役役;圣人无我,不物物而与物为一,故曰愚芚】须溪【▯,至下者也。和光同尘而先其至下,是以▯为尊也。▯尊则无下,无下则无辱。老子云「宠为下」,即此意。「君乎」「牧乎」,即梦为人君、梦为人仆者。谓举世尽梦,方窃窃然有择于此,陋矣哉!到此渐▯入梦境,既入梦境,更问甚是非】笔乘【奚,何不也,属下句读。弱,防。《礼记》二十曰弱。丧,亡失也。旦暮遇之,言有知之者,虽万世之远,犹如旦夕。甚言其难得也。古云:「千里而一圣,犹比肩也。」语意亦如此】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啖】暗,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何谓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万】衍【去声】所以穷年也。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黮暗不明貌倪分也际也班固曰天研曼衍无极也竟如字极也崔本作境】郭注【不知而后推,不见而后辩,辩之而不足以自信,以其与物对也。辩对终日黮暗,至竟莫能正之,故当付之自正耳。同故是之,异故非之,皆未足信。是若果是,则天下不得复有非之者也;非若信非,则亦无缘复有是之者也。今是其所同而非其所异,异同既具而是非无主,故夫是非者,生乎好辩而休乎天均,付之两行而息乎自正也。待彼不足以正此,则天下莫能相正也,故付之自正而至矣。天倪者,自然之分也。是非然否,彼我更对,故无辩,无辩故和之以天倪,安其自然之分而已,不待彼以正此。是非之辩为化声,化声之相待,俱不足以相正,故若不相待也。和以自然之分,任其无极之化,寻斯以往,则是非之境自泯,而性命之致自穷也。忘年故▯同死生,忘义故弥贯是非。是非死生荡而为一,斯至理也。至理畅于无极,故寄之者不得有穷也】吕注【天下之所谓是非者,不过我是若非,若是我非,或是或非,俱是俱非,四者皆出于我与若,而我与若俱不能相知,则所谓是非者卒不明矣。
译吕注:圣人不知道什么是利害,所以没有趋就或违避;知道没有什么不足,所以不喜好求取;知道没有什么不是道,所以不必循着某个特定的道。有所说,正是为了说明无所说;无所说,正是为了说明有所说,只有无心的人才能达到这种境界。瞿鹊子曾听孔子这样说,认为不过是狂妄放荡的话,于是把它当作妙道;但这两种看法都不对。道不是言语或沉默所能承载的。时夜由卵中生出,但卵并不是时夜;鹗炙从弹弓射击中得到,但弹弓并不是鹗炙;妙道由于所听到的话而显现,但所听到的话并不是妙道。如今听说过道的人自以为已经悟道,却不知道应当日日减损,直到无为,这些人都是瞿鹊一类。道不可以用言语传授,我听到你的话,你又听到我的话,都只是妄说罢了。要在这种妄言中以心相契。知道日月之所以成为日月的道理,并与它们合其光明,就可以在旁通达;知道宇宙之所以成为宇宙的道理,而其机理掌握在手中,就可以把握它。因为能够与之吻合,这才是妙道的运行,并不只是听到它而已。那些混混沌沌却以最卑下者彼此尊奉的人,本来就应当置之不取。众人忙忙碌碌,却看不见成功;圣人反而像愚笨无知,浑然纯朴而不离散。即使经历万世之久,也能把它们参合为一而归于纯粹。万物全都是这样,并且因此彼此包含;所谓我体具备万物,就是万物也即是我的形体。把万世参合为一而成就纯粹,那么夭折的孩子也可以比彭祖长寿;万物全都如此,并且因此彼此包含,那么秋毫也可以大于泰山。从丽姬的事情来看,又怎么知道死者不会后悔先前求生?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值得喜欢生、厌恶死的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岁〕 碧虚:所谓参合万世而成就纯粹,就是把古今看作如同旦暮,把万种变化合为混成一体。至人把生死看作大梦,超越生死就是大觉。众人把魂魄交会当作梦,把形体醒来当作觉,颠倒诡异,被生死所迷惑。因此,通达之人发出觉梦至理之言,以【吊▯】死之诡异。死生之间的系缚,虽然没有绳索约束,却不能解开。如果经历万世,才遇到一位大圣,解开这种死生之【▯】,那仍然如同旦夕之间才偶然相遇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岁〕 新传:旁通日月,就是齐同昼夜;把握宇宙,就是齐同远近。众人执着有一个自我,把万物当作外物,又被万物役使,所以说是忙碌劳苦;圣人没有自我,不把万物当作外物,而与万物合为一体,所以说是愚朴浑然。须溪:▯,是最卑下的意思。与光同尘,却先处在最卑下的位置,所以把▯当作尊贵。▯既尊贵,就没有所谓卑下;没有卑下,也就没有屈辱。老子说“宠为下”,就是这个意思。“君”和“牧”,就是梦见自己做君主、梦见自己做仆人的意思。说全世界的人都在做梦,却偏偏偷偷地在这两者中作选择,真是浅陋啊!到了这里,逐渐进入梦境;既然进入梦境,还要再问什么是非呢?笔乘:奚,是“何不”的意思,属于下一句的读法。弱,通“防”。《礼记》二十篇作“弱”。丧,是亡失的意思。“旦暮遇之”,是说即使有真正知道的人,相隔万世之远,也仍如同早晚相遇一样。这里是极言其难得。古语说:“千里之中有一位圣人,也还如同并肩而行。”语意也是这样。假使我和你辩论,你胜了我,我不胜你,你果真就是对的、我果真就是错的吗?假使我胜了你,你不能胜我,我果真就是对的、你果真就是错的吗?或者是你对我错,或者是我对你错吗?或者我们两人都对,或者我们两人都错吗?我和你不能彼此了解,那么人们本来就会陷入昏暗之中,又让谁来判断它呢?让和你意见相同的人判断,既然和你相同,又怎么能判断你呢?让和我意见相同的人判断,既然和我相同,又怎么能判断我呢?让与我和你都不同的人判断,既然与我和你都不同,又怎么能判断呢?让与我和你都相同的人判断,既然与我和你都相同,又怎么能判断呢?这样说来,我、你和别人都不能彼此了解,难道还要等待另一个人吗?什么叫用天倪来调和呢?就是说:是就是不是,不然就是不然。如果“是”果真是“是”,那么“是”不同于“不是”也无可争辩;如果“然”果真是“然”,那么“然”不同于“不然”也无可争辩。各种变化的声音彼此相待,却又好像并不相待。用天倪调和它,顺着无穷的变化而推衍,这样来穷尽一生。忘掉年岁,忘掉义理,在无穷之境中振作起来,所以寄托于无穷之境。郭注:不知道之后才推求,看不见之后才争辩;争辩了却仍不足以使自己相信,是因为总在与外物相对待。彼此争辩一整天,始终昏暗不明,到最后也没有谁能判断,所以应当交给事物自己来判断。同于自己的就认为是对的,不同于自己的就认为是错的,这都不足以相信。如果“是”果真是“是”,天下就不应再有谁能说它不是;如果“非”果真是“非”,也就没有理由再有“是”。如今只赞同与自己相同的,只反对与自己不同的;异同都已具备,是非却没有主宰。因此,是非产生于好辩,止息于天均;把它交给两端并行,最终止息于事物自正。等待另一个人不足以判断自己,那么天下就没有谁能互相判断了,所以交给事物自正就达到极致。天倪,就是自然的分别。是非然否、彼我互相对待,所以无可争辩;因为无可争辩,才用天倪来调和,只是安于自然的分别,不等待别人来证明自己。是非之争是变化之声,变化之声彼此相待,都不足以互相判断,所以又像并不相待。以自然的分别调和它,任凭无穷的变化运行下去,那么是非的界限自然消失,性命的道理自然穷尽。忘掉年岁,所以玄同死生;忘掉义理,所以更加贯通是非。是非、死生荡然为一,这就是最高的道理。最高的道理畅通于无穷,所以寄托于它的事物也不可能穷尽。吕注:天下所说的所谓是非,不过是“我对你错”“你对我错”“有时对、有时错”“两者都对、两者都错”,四种说法都出自我和你;既然我和你都不能彼此了解,那么所谓是非最终就不能明白。
人固受其黮暗,谁与正之?必正于人也,而人者非同乎已则同乎若,非异乎己则异乎若,非同乎我与若则异乎我与若,亦不过四者而皆不能正之,则是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其待彼也耶?言不相待也。唯圣人知其然,故虽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则彼是莫得其耦而休乎天均矣。何则?言之是非,非有实也,声之出于化而已。我之与人相待与不相待,又出于识心之妄计也。我则和之以天倪而不为之分辩,因之以曼衍,触▯而长之,则万物不累乎心矣。穷年则参万岁而一成纯之谓也。是不是然不然之无辩者,知其同体而物物皆然也。穷年则忘年,无是非则忘义,始起于无竟,故终亦寓于无竟也。化声之相待至所以穷年也,合在何谓和」之以天倪之上,简编脱误,在此,观文意可知】疑独【凡言是,未必是;言然,未必然。故其异同,亦皆无辩。然之与是,复自相对,又均于变也。有化者,有化化者;有声者,有声声者。化者之化,非声则不显;声者之声,非化则不彰。此化声之相待也。然而声出乎化,非化之所能知;化统乎声,非声之所能识。此又若其不相待也。夫相待生于两物,若合万化为一,则相待之迹无由而生。夫声者常声,不待物而后声;闻者自因物而生听耳。化者常化,不待声而后化;见者自因声而生识耳。此其所以相待而若不相待也】管见【死生觉梦之分,出于化者也;彼我是非之辩,出于声者也。觉梦依乎形,是非生乎情,有若相待也。然而化者自化,不知其所以化;声者自声,不知其所以声,又若不相待也。要夫物理之至极,莫逃造化之自然,此万化之所出入,万物之所以齐也】详道【天倪者,性命之端;曼衍者,无穷之变。和以天倪,因以曼衍,则物我不蔽于是非,而各尽其性命之分,此其所以穷年也。忘年,则死生为一条;忘义,则可不可为一贯。死生可不可固无竟矣,而知忘之者,岂以为有物邪?特寓之而已】副墨【上既言必待万世之后,遇大圣乃知其解,因此又作一重议论。言我也、若也、人也,三者俱不相知也,而何须待彼也邪?彼即大圣也。大圣却是不知之知、不言之辩,和之以天倪者也。天倪则是与不是、然与不然,泯然无迹。虽其声或寄之是非,亦化声耳。此其相待与不相待同也。相待即上待彼之待。振收也,言其终于无尽而已。禅者曾问:「毕竟何如?」答曰:「此中亦无毕竟。」此即无竟之▯也】罔两问景【影】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敷】蜩【条】翼邪?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许】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教】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罔两,景之景也。崔本作罔浪。无特,无常也。蚹,蛇腹下龃龉可以行者。栩栩,喜貌。蘧蘧,有形猊。崔作据据,引《大宗师》云据然觉也】郭注【罔两,景外之防阴也。吾有待而然者邪?言天机自尔,坐起无待。无待而独得者,孰知其故,而责其所以哉?若责其所待,而寻其所由,则寻责无极,卒至于无待,而独化之理明矣。若待蛇蚹、蜩翼,则无特操之所由,未为难识也。今所以不识,正由不待斯▯而独化故耳。或谓罔两待景,景待形,形待造物者。请问夫造物者,有邪?无邪?无也,则胡能造物哉?有也,则不足以物众形。故明乎众形之自物,自造而无所待焉,此天地之正也。故彼我相因,形景相生,虽复▯合而非待也。今罔两之因景,犹云俱生而非待,故罔两非景之所制,而景非形之所使,形非无之所化也。则化与不化,然与不然,从人之与由已,莫不自尔,吾恶识其所以哉?故任而不助,则本末内外,泯然无迹。若乃责此近因,忘其自尔,宗物于外,丧主于内,而爱尚生矣,何夷之得有哉?自喻适志,自快得意,悦豫而行也。方其梦为胡蝶而不知周,则与殊死不异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自周而言,故称觉耳,未必非梦也。今之不知胡蝶,无异于梦之不知周也。而各适一时之志,则无以明胡蝶之不梦为周矣。世有假寐而梦经百年者,则无以明今之百年,非假寐之梦者也。觉梦之分,无异于死生之辩。今所以自喻适志,由其分定,非由无分也。夫时不暂掉,而今不遂存,故昨日之梦于今化矣,死生之变岂异于此,而劳心于其间哉?方为此则不知彼,梦为胡蝶是也。取之于人,则一生之中今不知后,丽姬是也。而愚者窃窃然自以为知,生之可乐,死之可若,未闻物化之谓也】
译人本来就会陷入昏暗之中,又由谁来为他判断呢?如果一定要让别人判断,那么这个人不是同于自己,就是同于你;不是异于自己,就是异于你;不是同于我和你,就是异于我和你,也不过这四种情况,而全都不能作出判断。这样说来,我、你和别人都不能彼此了解,难道还要等待另一个人吗?意思是说,并不需要彼此等待。只有圣人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即使各种变化的声音彼此相待,也把它看作并不相待;彼此所说的“是”就没有与之相对的对象,因而止息于天均。为什么呢?言语中的是非并没有实体,不过是声音从变化中发出罢了。我与别人相待或不相待,也只是认识之心的妄自计较。我用天倪来调和它,不替它分别争辩;顺着无穷的推衍,触类旁通而不断扩展,这样万物就不能成为心的负累。穷尽一生,就是把万岁参合为一而成就纯粹。所谓“是不是、然不然”而无可争辩,是因为知道它们同出一体,万物无不如此。穷尽一生就是忘掉年岁;没有是非就是忘掉义理;起初从无穷之境开始,所以最终也寄托于无穷之境。原文“化声之相待至所以穷年也”应当放在“何谓和之以天倪”之上,这是简编脱误,从文意可以看出。疑独:凡是说“是”的,未必就是是;说“然”的,未必就是然。因此,它们的异同也都没有可争辩之处。“然”和“是”又彼此相对,同样都处在变化之中。有变化者,也有使变化发生变化者;有声音者,也有使声音发出声音者。变化者的变化,如果没有声音就无法显现;声音者的声音,如果没有变化就无法彰明。这就是变化之声彼此相待。然而,声音出自变化,变化本身不能认识声音;变化统摄声音,声音本身不能认识变化。这又是它们好像并不相待。彼此相待产生于两个事物;如果把万种变化合为一体,彼此相待的痕迹就没有由来可以产生。声音本来就是常有的声音,并不须等待外物才发声;听者只是由于外物而产生听觉。变化本来就是常有的变化,并不须等待声音才变化;见者只是由于声音而产生认识。这就是它们彼此相待,却又好像并不相待的原因。管见:死生与觉梦的分别,出自变化;彼我与是非的争辩,出自声音。觉梦依托于形体,是非产生于情感,好像彼此相待。然而变化自己变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变化;声音自己发声,并不知道自己为何发声,又好像彼此不相待。归根到底,万物之理的极致都不能逃离造化的自然,这就是万种变化出入的地方,也是万物所以齐同的原因。详道:天倪,是性命的端绪;曼衍,是无穷的变化。用天倪调和,顺着曼衍运行,那么物与我就不会被是非遮蔽,而各自穷尽性命的本分,这就是所谓穷尽一生。忘掉年岁,死生便成为一条;忘掉义理,可与不可便贯通为一体。死生与可不可本来就无穷无尽,而知道忘掉它们的人,难道会把它们当作实有的事物吗?不过是暂且寄托于其中罢了。副墨:上文说一定要等到万世之后遇到大圣,才知道其中的悬解,因此这里又展开一层议论。意思是说,我、你和别人三者都不能彼此了解,又何必等待另一个人呢?这个“彼”就是大圣。大圣所达到的,是不知之知、不言之辩,也就是用天倪调和。天倪之中,是与不是、然与不然,泯灭得没有痕迹。即使它的声音偶尔寄托在是非之中,也只是变化之声罢了。这就是彼此相待与不相待相同。相待,就是上文“待彼”的待。“振”是收束的意思,说到最后不过是无穷尽而已。禅师曾问:“毕竟是什么?”回答说:“这里也没有毕竟。”这就是无穷尽的说法。罔两问影子说:“先前你行走,现在你停下;先前你坐着,现在你站起。你为什么这样没有独立不变的操守呢?”影子说:“我是有所依待才这样的吗?我所依待的东西又是有所依待才这样的吗?难道我要依待蛇腹下的鳞片、蝉的翅膀才这样吗?哪里知道为什么这样?哪里知道为什么不这样?”从前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轻快自得地像一只蝴蝶,自己感到非常适意,却不知道自己是庄周。忽然醒来,就惊动不安地成为庄周。不知道是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庄周?庄周和蝴蝶必定有分别。这就叫作物化。郭注:罔两,是影子之外的淡淡阴影。我是有所依待才这样的吗?意思是,天机自然如此,坐起并没有所依待。无所依待而独自如此,谁能知道它的原因,又何必责问它为什么这样呢?如果追究它所依待的东西,再追寻那东西的由来,追究下去就没有尽头,最终会达到无所依待,这样独化的道理就明白了。如果说它依待蛇腹下的鳞片、蝉的翅膀,那么没有独立操守的原因还不难认识。现在之所以无法认识,正是因为它并不依待这些同类事物,而是独自变化。有人说罔两依待影子,影子依待形体,形体依待造物者。请问造物者是有还是没有?如果没有,它怎么能创造万物?如果有,它又不足以说明众多形体的差异。因此,应当明白众多形体各自成为物、各自造作而无所依待,这才是天地的正理。所以彼此因循,形体和影子相互产生,虽然玄妙地合为一体,却不是彼此依待。罔两因影子而显现,也只是共同生成而非彼此依待;所以罔两不是由影子控制,影子不是由形体驱使,形体也不是由无来变化。变化与不变化、然与不然、顺从别人或出于自己,没有不是自然如此的,我哪里知道它为什么这样呢?因此任其自然而不加助推,本末内外都会泯然无迹。如果执着于眼前的近因,忘记事物本来如此,把万物的根源推到外物,在内心丧失主宰,爱憎取舍就会产生,哪里还能有平夷呢?“自喻适志”,就是自得自快、心意满足而行动。正当梦见自己是蝴蝶、不知道自己是庄周时,就和真正死去没有区别。忽然醒来,便惊动不安地成为庄周。从庄周自身来说,所以称为醒来;但未必就不是另一场梦。如今我们不知道自己是蝴蝶,也和梦中不知道自己是庄周没有区别。两者各自满足于当时的心志,就无法证明蝴蝶的梦不是庄周的梦。世上有人假寐而梦见经历百年,那么也无法证明现在的百年不是假寐中的梦。觉与梦的分别,与死与生的争辩没有不同。现在之所以自得其志,是因为各自的分别已经确定,并不是因为本来没有分别。时间片刻也不停留,当前也不能永久存在,所以昨天的梦到了今天已经变化了;死生的变化难道与此不同吗?为什么还要在其中劳心呢?正处在这一状态时就不知道另一状态,梦见自己是蝴蝶就是这样。从人的事情来说,就是一生之中不知道后来的情形,丽姬的事情就是这样。愚昧的人却偷偷地自以为知道,认为生值得快乐、死值得厌恶,却没有听说过物化的道理。
吕注【罔两之于景,同▯也,而不知景之无待于形;犹我与若与人,亦同▯也,而不知其无待于彼。盖景之行止坐起,唯形是随,则无特操者也。然本无情,岂知有待?若谓景待于形,形又何待而然邪?景之待形,非若蛇之待蚹而行、蜩之待翼而飞也。恶识所以然、不然哉?人能通乎物之无知,则蛇蚹蜩翼亦无待而已。故方其为蝶也,栩栩然不知有周;及其为周也,蘧蘧然不知有蝶。一身之变犹不自知,则物之化而异形,其能相知乎?物物不相知,则各归其根;物物不相待,则莫得其偶。其有不齐者邪】口义【在庄周则以夜来之为胡蝶梦也,恐胡蝶在彼又以我今者之觉为梦,故曰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这个梦觉须有个分别处,故曰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一句似结不结,却不▯破,止要人于此参究】须溪【梦觉齐人物、齐小大、齐是非、齐生死,齐尽矣。他人于此必在「齐」上收煞,却冷转一语,翻尽从前话柄,曰:「周与胡蝶必有分矣。」不知者以为尚生分别,知者以为人牛俱失之机也,正言若反】副墨【此又从前相待二字生议论,罔两待景,景待形,形待造化,今我又待彼,彼又待天,如此则不消待彼,只和以天倪,而所待之天,取之我而自足矣。以梦觉分彼我,我是梦中之胡蝶,彼为觉后之庄周,以一人分梦觉,▯为梦中之胡蝶,今为觉后之庄周,故曰「必有分矣」。所谓一而二、二而一者,若果是两个,须索待彼,原是一个,则不消有待矣。物化,言古今梦觉混融为一也,物化而后能不物于物】管见总论【首设二子问答,详论人籁、地籁之不齐,明天籁之自然,非唯理不待齐,亦非齐之所及,故于其问旁证侧引,而不指言天籁,欲人心契而自得之。夫生物纠纷,荣谢万变,自形自色,自消自息,卒归天籁而止。天▯者,无形无声,而形声之所自出,神化之所发见也。傥能究夫人籁、地籁之所由作,则天籁可知。故郭注云:「岂复别有物哉?即众窍比竹,接乎有生之▯防而共成一天耳。」至论知言、觉梦、成心、言吹、可否、是非、方生、方死,无异乎万窍怒号。及乎得其环中以应无穷,则虚以待物,物亦无碍,此忘而彼自化,风济窍虚之谓也。天地一指,万物一马,则以不齐齐之,恢恑谲怪,道通为一,有不待齐而自齐矣。若夫狙公赋芋,喜怒所由生;昭文鼓琴,成亏所以着,言有心有为不足以化物,何望于齐哉?至于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可以言齐矣。又虑或者以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此又散而不齐之兆也。唯造乎未始有物,注酌无穷,以大觉而知大梦,参万岁而一成纯,所以概天下之物而齐之之道也。罔两问景,不知即异而同;南华梦蝶,孰究非同非异?盖极论物我、生死、觉梦之不齐,而终归于物化。南华之所谓化,即大易所谓神,潜于恍惚,见于日用,而不可以知知识识。由是悟万物一形也,万形一化也,万化一神也。神而明之,变而通之,孰为物?孰为我?夫是之谓大齐】笔乘【齐物篇》始之以无彼我、同是非、合成毁、一多少、均小大而已,及其言之至,则次之以参古今、一生死、同梦觉,千变万化而归于一致,所谓明达而无碍者也。然而物我齐之则可也,至于梦觉则何以同之欤?夫昼之所为与夜之所梦,一也。然昼以觉,夜以寐,小有不同也。积久而通,则昼所为、夜所梦,茫然无所分别矣。江遹有言:「觉能知梦,梦不知觉,则觉固真于梦。」】觉之所为,止存于思虑之中;梦之先知,乃出于思虑之外,则梦又灵于觉。旦旦之觉,其云为常有伦;昔昔之梦,其见闻常不续。梦觉须臾之▯耳,其差殊乃至此,况死生为去来之大变,苟非其人,欲无沦溺于造化,得乎哉?虽然,苟能早悟于梦觉,则死生之去来亦不足道也】养生主第三【郭注:夫生以养存,则养生者理之极也;若乃养过其极,以养伤生,非养生之主也】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殆已」,向云:「疲困之谓。」缘,顺也。督,中也。赵注:「奇经八脉,中脉为督。衣背当中之缝,亦谓之督。」见《礼记·深衣》注。经,常也】
译吕注:罔两和影子属于同类,却不知道影子并不依待形体;就像我、你和别人也属于同类,却不知道彼此并不依待另一个人。影子的行走、停止、坐下、站起,只是随着形体而动,所以说没有独立不变的操守。然而影子本来没有情感,哪里知道自己有所依待?如果说影子依待形体,那么形体又是依待什么才这样呢?影子依待形体,并不像蛇依待腹下鳞片才能行走、蝉依待翅膀才能飞翔。哪里知道为什么这样或不这样呢?人如果能够通达万物本来无知的道理,那么蛇腹下的鳞片、蝉的翅膀也不过都是无所依待。正当庄周成为蝴蝶时,轻快自得地不知道有庄周;等到成为庄周时,惊动不安地不知道有蝴蝶。一身的变化尚且不能自知,那么万物变化而形体不同,怎么能够彼此知道呢?万物彼此不能相知,就各自归于自己的根本;万物彼此不相待,就没有一个固定的配偶。难道这样反而还有什么不齐同吗?口义:在庄周看来,是昨夜梦见自己成为蝴蝶;他担心蝴蝶在那一边又把自己今天的醒来当作梦,所以说:不知道是庄周梦见蝴蝶,还是蝴蝶梦见庄周。梦和醒一定要有一个分别之处,所以说庄周和蝴蝶必定有分别。这一句好像结束了话头,却又没有真正结束,也没有把它说破,只是要人从这里参究。须溪:梦与醒齐同人物、齐同大小、齐同是非、齐同生死,到这里就全都齐同了。别人到这里一定会在“齐”字上收束,却冷然转出一句,推翻前面全部的话头,说:“庄周和蝴蝶必定有分别。”不明白的人以为这还是在作分别;明白的人则认为人与牛都丧失了分别的关键,这是正话反说。副墨:这里又从前文“相待”二字生发议论。罔两依待影子,影子依待形体,形体依待造化;如今我又依待彼,彼又依待天。既然如此,就不必等待彼,只须用天倪调和,而所等待的天就在自己这里取得并自行满足。以梦和醒分别彼我:我就是梦中的蝴蝶,彼就是醒后的庄周;又以一个人分别梦与醒,梦中是蝴蝶,今日是醒后的庄周,所以说“必定有分别”。所谓一而二、二而一,如果果真是两个,就必须等待彼;原本是一个,就不必有所等待。物化,是说古今、梦醒混融为一。达到物化之后,才能不被外物所役使。管见总论:开头先设置两人的问答,详细讨论人籁、地籁的不齐同,说明天籁的自然状态;它不只是道理不需要被齐同,也不是齐同所能达到的。因此在回答问题时旁征侧引,却不直接说出天籁,想让人用心体会而自行得到。万物纷杂,荣枯兴衰变化万端,各自形成形体,各自显现色彩,各自消散、滋息,最终都归于天籁而止。天籁无形无声,却是形声所由产生、神化所由显现的根源。如果能够探究人籁、地籁产生的由来,就可以知道天籁。所以郭注说:“难道还另有一种东西吗?不过是众窍像竹管一样,与有生命之类相接,共同形成一个天籁罢了。”至于论说知言、觉梦、成心、言语如吹、可与否、是非、将生、将死,都无异于万窍一齐怒号。等到把握住环中的中心来应对无穷变化,就能虚静地等待万物,而万物也不能成为阻碍;这是忘我而万物自行变化、风吹而窍穴虚通的意思。天地可以归为一指,万物可以归为一马,于是不齐同的也被齐同;各种恢诡谲怪之事,道都贯通为一,于是有不必等待齐同而自然齐同的境界。至于狙公分发橡栗,喜怒由此产生;昭文弹琴,成败由此显现,这说明有心、有意作为不足以使万物化通,又怎能希望达到齐同呢?至于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合为一体,就可以说是齐同了。但又担心有人把“一”和言语当成两个,把“二”和“一”合起来当成三个,这又是散乱而不能齐同的征兆。只有达到未曾有物的境界,运用无穷的变化,以大觉知晓大梦,把万世参合为一而成就纯粹,才是概括天下万物、使它们齐同的道理。罔两问影子,却不知道在差异中本来就有同一;南华所说的梦蝶,谁能穷究它究竟是同还是异?这其实是极力讨论物我、生死、觉梦的不齐同,而最终归于物化。南华所说的“化”,就是《大易》所说的“神”,潜藏在恍惚之中,显现在日常作用里,却不是用通常的知识所能认识的。由此可以悟知,万物是一种形体,万种形体是一种变化,万种变化是一种神。使神明而通达,使变化而贯通,那么什么是物,什么是我?这就叫大齐。笔乘:《齐物篇》开头只是说没有彼我、同于是非、合成毁、齐多少、均小大;等到论说达到极致,接着又说参合古今、齐同生死、同于梦醒,使千变万化归于一致,这就是所谓明达而无碍。然而物我可以齐同,至于梦与醒又凭什么使它们相同呢?白天所做的事和夜里所做的梦,本来是一回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岁〕 然而白天以醒为状态,夜晚以睡为状态,还是略有不同。日积月累而贯通之后,白天所做的事和夜里所做的梦,就茫然没有分别了。江遹说:“醒着能够知道梦,梦却不知道醒,因此醒着毕竟比梦真实。”醒着所做的事,只存在于思虑之中;梦中预先知道的事,却出在思虑之外,那么梦又比醒着更灵异。每天醒着时,言语行为通常有条理;夜夜做梦时,所见所闻却常常不能连续。梦与醒只相差片刻,差别尚且达到这种程度,何况死生是离去与到来的重大变化?如果不是那样的人,想不沉溺于造化,做得到吗?即便如此,如果能够及早从梦与醒中悟道,那么死生的去来便也不值得说了。《养生主》第三。郭注:如果使生命得到保养而长存,那么养生就是道理的极致;如果养生超过极限,反而因养生损害生命,那就不是养生的根本了。我的生命有它的限度,而我的知识没有限度。用有限的生命去追随无穷的知识,就危险了!已经这样做了还不停下来追求知识,那就只是更加危险罢了。行善不要追求名声,作恶不要触犯刑罚,顺着中道把它作为常法,就可以保全身体、保全生命、奉养双亲、享尽天年。
郭注【生也有涯,所禀之分各有极也。夫举重携轻而神气自若,此力之所限也;而尚名好胜者,虽复绝膂,犹未足以慊其愿,此知之无涯也。故知之为名,生于失当而灭于冥极。冥极者,任其至分而无毫铢之加。是故虽负万钧,苟当其所能,忽然不知重之在身;虽应万机,泯然不觉事之在已。此养生之主也。若以有限之性寻无极之知,安得而不困哉?已困于知而不知止,又为知以救之,斯养而伤之者,真大殆也。必也忘善恶而居中,任万物之自为,闷然与至当为一,故刑名远已而全理在身也。缘督以为经者,顺中以为常也。苟得中而冥度,则保身全生、养亲尽年,事事无不可者。夫养生非求过分,盖全理尽年而已矣】吕注【生随形而有尽,知逐物而无穷。以生随知,则有殆而已,已而继之以知,卒于殆而已。夫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己;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己。善恶皆生于知,其相去何若?唯上不为仁义之操以近名,下不为淫僻之行以近刑,善恶两遗,而缘于不得已以为常,是乃刳心去知,而止乎不知之道也。保身全生,养亲尽年,何以加此】疑独【夫真性裂而有善恶,善恶立而有名刑。唯顺性命之情而不损不加于万物,混同而无誉无毁,则刑名之所不能及也。天下所以有善名,因不及者立;所以有恶名,因过之者生。或轻生趋义以要一时之名,或贪生逐利以陷中道之夭,皆所谓近名近刑之善恶,非顺性命之情而去其己甚者也】管见【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或引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为证,则是为而近名、刑也。或引上不敢为仁义之操,下不敢为淫僻之行,则是不为而不近名、刑也。此其义与经异。盖世所谓善恶,特见其迹者耳。圣贤所谓善恶,公而无畛,为于无为,岂常情所能识哉?夫为善恶而近名、刑,不为善恶而无名、刑,皆理之当然。今则为之而不近名、刑者,世人视之以为善恶,而圣贤之心常顺乎中道,合天理之自然而已,故利害不能及,而道之所归也。督字训中,乃喜怒哀乐之未发,非善恶两间之中也。苟于七情未发之时,循之以为常道,则虚彻灵通,有无莫系,吾与太极同一混成,又恶知身之可保、生之可全、亲之可养、年之可尽哉】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纪】砉【翕】然向然,奏刀騞【画】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防。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盖至此乎?」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郄【隙】导大窾【欵】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孤】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毎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防,謋【获】然己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砉然,皮骨相离声。騞然,声大于砉也。经首,咸池乐章也。郄,李云:间也。窾,司马云:空也。肯,着骨】肉也,綮犹结处也。軱,軱戾大骨也。十九年,以十年为率而用之,九年言其久也。硎,砥石也。善刀,善犹拭也】郭注【自手之所触至经首之防,言其因便施巧,无不闲解,尽理之甚,既适牛理,又合音节也。进乎技者,言直寄道理于技耳,所好者非技也。所见无非牛,未能见其理间也。未尝见全牛,但见其理间也。以神遇,不以目视,暗与理防也。官知止,神欲行,司察之官废,纵心而顺理也。依天理者,不横截也。批大郄者,有际之处,因而批之令离也。导大窾者,节解窾空,就导令殊也。因其固然,刀不妄加也。游刃于空,未尝经概于防碍,技之妙也。交错聚结为族,视为止者,不复属目于他物也。行为迟,徐其手也。动刀甚防,謋然已解,得其宜则用力少也。如土委地,理解而无刀迹,若聚土也。善刀而藏之,拭刀而弢之也。以刀可养,故知生亦可养】
译郭注:生命有所限度,是因为禀受的本分各有极限。举重携轻而神气自若,这是力量的限度;但追求名声、好胜逞强的人,即使耗尽脊背的力气,仍不能满足他的愿望,这就是知识没有限度。因此,把知识当作追求名声的工具,是由于失当而产生的;当达到幽冥的极限时,它就消失。所谓幽冥的极限,就是任凭自己所禀受的本分,不增加一丝一毫。所以即使背负万钧,只要恰好在能力范围内,便会忽然不知道重量在身上;即使应对万种事务,也浑然不觉事情属于自己。这就是养生的根本。如果拿有限的禀性去追求无穷的知识,怎么能不困顿呢?已经因知识而困顿,却不知道停止,又用知识去挽救它,这就是养生反而伤害生命,实在太危险了。一定要忘掉善恶而处在中道,任凭万物自行运作,浑然与最恰当的状态合一,这样刑罚和名声就会远离,自身也能保全道理。所谓顺着督脉作为常法,就是顺着中道作为常态。如果得到中道而冥然合度,那么保身、全生、养亲、尽年,做任何事都没有不可。养生并不是追求超过本分,不过是保全道理、享尽天年罢了。吕注:生命随着形体而有尽头,知识追逐外物而无穷尽。用生命去追随知识,只会陷入危险;已经危险了还继续增加知识,最终仍只是危险。天下人都知道美就是美,于是丑便产生了;都知道善就是善,于是不善便产生了。善恶都产生于知识,它们相距又有多远呢?只有上面不采取仁义的操守去求取名声,下面不作淫邪偏僻的行为以招致刑罚,把善恶一并舍弃,顺着不得已的自然作为常态,这就是剖空心灵、去除知识,止息于不知之道。保全身体、保全生命、奉养双亲、享尽天年,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些呢?疑独:真实本性分裂而有了善恶,善恶确立而有了名声和刑罚。只有顺从性命的真实情状,不对万物有所损益,与万物混同而不求赞誉、也不受毁谤,才是刑名所不能达到的境界。天下所以有善名,是因为有人做得不够而树立了标准;所以有恶名,是因为有人超过了限度而产生。有人轻视生命而追求义,以求一时的名声;有人贪恋生命、追逐利益而陷入中道夭折,这些都是所谓接近名声和刑罚的善恶,并不是顺从性命真实情状、去除自身过度之处。管见:所谓“行善不要追求名声,作恶不要触犯刑罚”,有人引用“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来证明,那么这就是行善而接近名声、作恶而接近刑罚;也有人引用“上不敢作仁义的操守,下不敢作淫邪偏僻的行为”,那么这就是不作善恶,因而不接近名声和刑罚。这些解释的意义都与经文不同。世人所谓善恶,只是看得见的行为痕迹;圣贤所谓善恶,是公正而无分别,在无为中有所作为,哪里是常情所能认识的呢?作善作恶而接近名声、刑罚,不作善恶而没有名声、刑罚,都是理所当然。现在这种有作为却不接近名声、刑罚的行为,世人看见后仍把它当作善恶;而圣贤的心只是顺从中道,合乎天理自然罢了,所以利害不能侵及,这就是道的归宿。‘督’字解释为中,指喜怒哀乐尚未发出的状态,并不是善恶之间的中间位置。如果在七情尚未发出时顺着它作为常道,那么内心虚明通透,灵性贯通,有和无都不能束缚;我与太极同为一体、混然生成,又哪里知道身体可以保全、生命可以保全、双亲可以奉养、天年可以享尽呢?庖丁给文惠君宰牛,手所接触的,肩所倚靠的,脚所踩着的,膝所抵住的,砉然、向然地发出声响;进刀时騞然作响,没有一样不合乎音律,合于《桑林》的舞蹈,也合于《经首》的乐章。文惠君说:“啊,妙极了!你的技术竟然达到了这种程度吗?”庖丁放下刀回答说:“我所爱好的是道,已经超过技术了。我刚开始宰牛时,眼中所见无非是一头完整的牛。三年以后,就再也没有看见完整的牛了。如今我用精神去接触牛,而不用眼睛去看;感官的知觉停止了,而精神的欲求在运行。我依循牛的天然结构,劈开大的缝隙,引导刀进入大的空隙,顺着牛本来的结构下刀。技术和经脉、筋骨交错之处,我从来不曾碰到,更何况大骨呢!优秀的厨师每年换一把刀,因为是在割肉;普通厨师每月换一把刀,因为是在砍骨头。如今我的刀已经用了十九年,宰过的牛有几千头,刀刃却像刚在磨刀石上磨出来一样。牛的骨节之间有空隙,而刀刃没有厚度;用没有厚度的刀刃进入有空隙的骨节,宽大自如,刀刃游行其中必定有余地。因此用了十九年,刀刃仍像刚在磨刀石上磨过一样。虽然如此,每当遇到筋骨交错聚结的地方,我看见它难以下手,就警惕起来;目光集中在刀上,动作放慢,动刀非常谨慎,只听謋的一声,牛已经解开,像泥土堆积后倒在地上一样。我提着刀站起来,为此环顾四周,为此踌躇满志;然后把刀擦拭干净,收藏起来。”文惠君说:“好啊!我从庖丁的话中懂得了养生的道理。” 《经首》,是《咸池》的乐章。郄,李氏说:是缝隙。窾,司马氏说:是空隙。肯,是附着在骨头上的肉;綮,是筋骨交结之处。軱,是盘曲的大骨。十九年,是以十年为一阶段,再加九年,以说明时间长久。硎,是磨刀石。善刀,善同“拭”,就是擦拭刀。郭注:从手所接触一直说到合于《经首》乐章,是说顺着便利之处施展巧妙,没有不熟练通达的地方,把牛的道理发挥到了极致,既合乎牛的结构,又合乎音节。所谓超过技术,是说道理只是寄托在技术中;他所爱好的并不是技术本身。眼中所见无非完整的牛,是还没有看见牛的筋骨缝隙;不曾看见完整的牛,只看见筋骨的缝隙。用精神接触,而不用眼睛看,是暗中与牛的道理相合。感官的知觉停止,精神的欲求运行,是废弃审察外物的感官,让心神纵任而顺应道理。顺着天然结构,就是不横加截断。劈开大的缝隙,是在有交界的地方顺势劈开,使之分离;引导刀进入大的空隙,是顺着骨节分解处的空处引导刀,使它们分开。顺着本来的结构,就是不妄自下刀。刀在空处游行,从未碰到筋骨阻碍,这就是技术的精妙。筋骨交错聚结就是“族”;目光集中在刀上,就是不再旁视其他事物。动作放慢,就是使手徐缓;动刀非常谨慎,一声謋响便已经解开,是因为下刀得当,所用力气很少。像泥土倒在地上,是道理已经分解,却没有留下刀痕,好像土堆自行散开。把刀擦拭后收藏,就是擦拭刀并把它收好。既然刀可以用来说明养生,就知道生命也可以保养。
吕注【物以有而碍,道以虚而通。人未闻道,则所见无非物;既闻道,则所见无非道。神遇不目视,喻闻道者以心契而不以知。知识识也,目官知止,神欲自行,依乎天理,至大軱乎,是乃未尝见全牛也。天下无物非道,而无适不通,亦若是而已矣。所见无非牛,更刃伤生之譬;十九年而刃若新发硎,不以伤其生之譬也。其为形也,未始有物,不乃似其节之有间乎?其为生也,未始有生,不乃似其刃之无厚乎?其于游刃恢有余地,不乃似其体道而游万物之间乎?虽然,毎至于族,吾见其难为,则人之所畏不可不畏也。怵然为戒,视止行迟,以至善刀而藏,则慎终如始,无败事矣】李士表论【物本无物,其体自离;道无不通,安所用解?庄子所谓解牛者,离物冥心而未尝见牛,乘虚顺理而未尝经刃,是亦解于无解耳。且以十九年,则历阴阳之数,不为不久;所解数千牛,则应世故之变,不为不多;而刃若新发硎者,盖执迹则瞬息已迁,操本则亘古不去。一身已幻,孰为可奏之刀?万物皆妄,孰为可解之牛哉?物我既忘,能所斯泯,故未尝批而大郄自离,未尝导而大窾自释。奏刀騞然而无应物之劳,释刀而对而无留物之累,其终也善刀而藏之,复归于无用矣。以道观之,在解无解,非碍则解亦不知;在碍无碍,非解则碍亦不立。以庖丁视族庖,解者解其碍也;以族庖视庖丁,碍者碍其解也。解碍俱遣,虚而已矣。以是道而游乎万物之表,彼且恶乎碍哉】杨用修【奏刀騞然,莫不中音,言鼓刀之音节合拍也。乃知天地之间无非乐也。贾人之铎谐黄钟之律,庖丁之刀中桑林之舞。至于牧童之吹叶,闺妇之鸣砧,无不比于音者,乐何曾亡哉】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是何人也?恶【乌】乎介也?天与【余】其人与?」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人之貌有与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去声】不善也【姓公文氏名轩宋人也】郭注【介,偏刖之名。知之所无奈何,天也;犯其所知,人也。」偏刖曰:「独夫师一家之知,而不能两存其足,则是知其无所奈何。若以右师之知而必求两全,则心神内困,形骸外▯矣,岂直偏刖而已哉!两足共行曰有与,有与之貌未有疑其非命也,以有与命也,故知独者亦非我也。是以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命之所无奈何也。全其自然而已。蕲,求也。樊,所以笼雉也。夫俯仰乎天地之间,逍遥乎自得之场,固养生之妙处也,又何求于入笼而服养哉!夫始乎适而卒未尝适者,忘适也。心神长王,志气盈豫,而自放于清旷之地,忽然不觉善之为善也】吕注【右师盖人貌而天者也,介然独立,故公文轩见而疑其非人。「天之生是使独也」,言所得于性命之理本如此。若夫与物接而其貌有与者,则人而已矣。泽雉饮啄自如,心与天游,而适其性命之譬也。不蕲畜樊,神王不善,制乎人间而不得逍遥之譬也。樊中之养虽至于神王,非其所善,不若泽中饮啄之希而自得也】笔乘【介,独也,即见独、疑独之独。有与则非独矣。右师知识俱忘,而澹然游心于独,公文轩已望而知之,故惊问其天耶、人耶,言何以致此也。夫天之生人,自有知见,而人不得以偶之,此天之使也。苟不知知之自知、见之自见,又为知见以益之,则有与而属之人矣。即老子所谓「子何与人皆来之众也」。泽雉饮啄虽难,必以樊中为居,要思以善其神耳。彼知见者,亦人之樊也,非至人则恶能县解之】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防之,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秦失,宋本作佚】
译吕注:万物因为有形而产生阻碍,道因为虚无而能够通达。人没有听闻道时,所见无非是外物;听闻道以后,所见无非是道。用精神接触而不用眼睛看,比喻听闻道的人以心相契,而不是以知识分别。知识就是识见;眼睛等感官的知觉停止,精神的欲求自行运行,依循天然结构,直到大骨,这就是真正没有看见完整的牛。天下没有一种事物不是道,也没有一个地方不能通达,就是如此而已。眼中所见无非牛,是刀刃伤害生命的比喻;十九年刀刃仍像刚磨过,是不伤害生命的比喻。形体本来未曾有固定的物相,难道不像骨节之间存在缝隙吗?生命本来未曾有固定的生命相,难道不像刀刃没有厚度吗?刀刃游行而处处有余地,难道不像体悟道而游行于万物之间吗?然而每当遇到筋骨交错聚结的地方,看见它难以处理,就说明人所畏惧的事不可不畏惧。于是警惕戒备,目光集中,动作放慢,直到擦拭刀并收藏起来,做到慎终如始,就不会败坏事情。李士表论:万物本来没有固定的物相,其形体自然分离;道无所不通,哪里还需要解剖?庄子所谓解牛,就是离弃对物的执着而使心神冥合,从未把牛看作固定之物;乘着虚处、顺着道理,从未让刀碰触实物,这也就是在无须解剖之处解开一切。况且十九年,经历阴阳运行之数,不能说不久;解牛数千头,应对世事变化,不能说不多;而刀刃仍像刚磨过一样。这是因为执着于事迹,转瞬之间就已经迁变;把握根本,则亘古不变。一身已经如幻,哪有什么可奏出的刀?万物都是虚妄,哪有什么可解的牛?物我既已忘却,能解与所解也就泯灭了;所以不曾劈开,大的缝隙自然分离;不曾引导,大的空隙自然解开。进刀时騞然作响,却没有应付外物的劳苦;放下刀回答,也没有滞留于外物的负累;最后擦拭刀而收藏,又归于无用。从道来看,在解中本来无所谓解;如果没有阻碍,即使有解也不知道;在阻碍中本来无所谓阻碍,如果没有解,阻碍也不能成立。以庖丁看普通厨师,解就是解除阻碍;以普通厨师看庖丁,阻碍就是妨碍解开。解和阻碍都遣除,剩下的只是虚而已。凭借这种道游行于万物之外,它又哪里会受到阻碍呢?杨用修:进刀时騞然作响,没有不合音律,是说挥刀的声音节奏合拍。由此可知天地之间没有不是音乐的。商人的铃声可以协调于黄钟的音律,庖丁的刀声可以合于《桑林》的舞蹈。至于牧童吹叶、闺中妇女敲砧,没有一样不可以与声音相应。音乐什么时候曾经消失过呢?公文轩看见右师,惊讶地说:“这是什么人?怎么会只有一只脚?是天生让这个人成为这样的吗?”右师说:“是天,不是人。天生下我,使我独足;人的相貌本来有两足。由此可知是天造成的,不是人造成的。”沼泽中的野鸡走十步才啄一口食,走百步才喝一口水,却不祈求被养在笼子里。即使精神旺盛,也不认为笼养是好的。郭注:介,是偏足、断足的名称。对于知识无法改变的事情,是天命;违犯自己所知道的自然,就是人为。右师说:只凭一家之见,却不能使两只脚都保全,这就说明他知道有些事情是无可奈何的。如果凭右师的知识一定要两全,就会使心神在内困顿,形体在外残败,难道仅仅是偏足而已吗?两只脚共同行走叫作有伴;有伴的相貌,没有人会怀疑它不是命运所定,因为它具有两足的命,所以知道独足也不是由我自己造成的。因此,通达生命实情的人,不去强求生命所不能做到的事;通达命运实情的人,不去强求改变命运所无法改变的事,只是保全它的自然罢了。蕲,是求的意思。樊,是用来笼养野鸡的笼子。俯仰于天地之间,逍遥于自得的境地,本来就是养生的妙处,又何必追求进入笼中接受饲养呢?起初以为适意,最后却不再觉得适意,是因为忘掉了适意。心神长久旺盛,志气充盈愉悦,放任自己处在清旷之地,忽然就不知道把善当作善了。吕注:右师大概是具有人形而合乎天性的人。他独足而独立,所以公文轩见到后怀疑他是不是常人。“天生下他使他独足”,是说他从性命之理中所得的本来就是这样。若与外物接触而相貌有两足,那也只是普通人罢了。沼泽野鸡自在饮水啄食,心神与天同游,能够满足性命,这是一个比喻;不求被养在笼中,是说精神虽旺盛,却受制于人间而不能逍遥的比喻。笼中的供养即使能使精神极其旺盛,也不是它所喜爱的;不如在泽中艰难地饮啄,却能自在自得。笔乘:介,是独的意思,也就是“见独”“疑独”的独。有伴就不是独。右师已经忘掉知识与见闻,淡然地让心神游于独立之境,公文轩远远看见就知道了,所以惊问这是天造成的吗、是人造成的吗,意思是问他为什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天生人,本来各自有知见,而人不能用外物与之偶合,这就是天使他如此。如果不知道知觉自己知觉、见识自己见识,反而再增加知识和见识,那么就会有依伴而归于人为。正如老子所说:“你为什么和众人一同来得这样多呢?”野鸡饮食虽然艰难,却一定以笼中生活为安居,只是想用它来滋养精神罢了。那些知见本身,也就是人的笼子;若不是至人,哪里能悬解而脱离它呢?老聃去世,秦失前去吊唁,哭了三声便出来。弟子说:“他不是先生的朋友吗?”秦失说:“是。”弟子说:“既然如此,像这样吊唁,可以吗?”秦失说:“可以。我起初以为他是一个普通人,现在才知道不是。刚才我进去吊唁,有年长的人哭他,像哭自己的儿子;年轻的人哭他,像哭自己的母亲。他们之所以这样,必定是说了本来不想说的话,哭了本来不想哭的哭。这是逃避天性、违背真情,忘记自己所禀受的本性,古人称为逃避天命的刑罚。恰好来到世间,是先生顺应时运;恰好离开世间,是先生顺应自然。安于时运,处于顺境,哀乐就不能侵入内心,古人称这为解开上天的悬缚。灯油穷尽而成为薪柴,火却传续下去,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熄灭。
郭注【秦失人吊,亦吊人号,亦号。弟子怪其不倚户观化,乃至三号,不知至人无情,与众号耳,故若斯可也。老者如哭子,少者如哭母,嫌其先物施惠,不在理上住,故致此甚爱也。夫天性所受,各有本分,不可逃,亦不可加。感物太深,不止于当,遁天者也。将驰骛于忧乐之境,虽楚戮未加,而性情已困,庸非刑哉!适来,时自生也;适去,理当死也。夫哀乐生于失得也。今▯通合变之士,无时而不安,无顺而不处,冥然与造化为一,则无往而非我矣,将何得何失,孰死孰生哉!故任其所受,而哀乐无所错其间矣。以有系者为县,则无系者县解也,县解而性命之情得矣,此养生之要也。穷尽也。为薪犹前薪也,前薪以指指尽前薪之理,故火传而不灭;心得纳养之中,故命续而不绝。明夫养生乃生之所以生也。夫时不再来,今不一停,故人之生也,一息一得耳。向息非今息,故纳养而命续;前火非后火,故为薪而火▯。火▯而命续,由夫养得其极也,世岂知其尽而更生哉】吕注【吊之为礼,哭死而吊生。三号则哭死为不哀,无言而出则吊生为不足,此弟子所以疑其为非友也。始吾以为其人,意从老聃者皆得聃之道,今见其老者、少者爱慕而哭泣之,不能安时处顺,所以知其非人也。盖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内外相成,此所以防之也。人之所受于天,其性命之情未始有物,而为之哀乐,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无适非天而欲遁之,不免于刑而已矣。知其适来而安之,适去而顺之,古者谓是帝之县解,以其未尝有死也。火之所托者薪,而火非薪。其为薪也,虽穷于指,而火传不知其尽。何则?火之在此薪犹彼薪也,其▯岂有尽哉!火以喻生,薪以喻形,达此则知生之所以为生者,未尝有始也,何哀乐之能入哉】口义【县者,心有系着也;帝者,天也。】知天理之自然,则天亦不能以死生系着我矣,故曰:「帝之悬解】刘槩注【薪火之论,以譬神舍于形而屡移者也。古之至人,所以载营魄而视形骸为逆旅者,以此。况肯仞形而防其尊形者乎】笔乘【按佛典有解此者曰:「火之传于薪,犹神之传于形;火之▯异薪,犹神之▯异形。前薪非后薪,则知指穷之术妙;前形非后形,则悟情数之感深。惑者见形朽于一生,便谓神情共防,犹睹火穷于一木,便谓终期都尽,可乎?」此其▯亦甚精矣,然舍生趋生,则犹未了之谈也。窃意以指计薪,薪多而指有穷,及火相传烧,不知其即时尽矣。盖跃金不出乎炉,浮沤必还之海,以见其无死生,一也。前言生之当养,此言死生如一,岂故相反哉?知死生之一者,乃为善养生者耳】管见总论【达养形之理者,勿伤;得养神之道者,无为。形者,生之所托;神则为生之主。虚无之道,是所以养其神者也。世人徒知养生,而不知养其生之主,养愈至而形愈失,故真人诲以无以有涯随无涯,庶乎养生之防矣。夫以道存怀者,无心于善恶;以虚待物者,何有乎刑名?顺中而不失其常,保身尽年之理有在于是。解牛喻应物,刀以喻生,十九年而刀若新发硎,则剸繁治剧不知其几,而吾之精明者愈久而不弊,是为生之主人当善养者,唯善于平日,所以得济于斯时,以不用而成大用也。至于善刀而藏,则应物余暇,敛知韬光,物遂其适,事尽其理,而吾之利用未尝或亏。古之大隐,居▯接物而常应常静,得此道故也。是以学道之要,虚静为先,非虚无以全神,非静无以复命,性全命复,养生之能事毕矣。如镜当台,有鉴无迹,事物于我何加焉?凡人逐物防真,撄事拂理,得失交患,生能无损乎?所以泽雉不愿畜樊,见于后喻。老聃大圣,南华所师,犹云死者,示人安时处顺,守常得终,而遁形飞化之妙,非世所测,圣人之死曰神,是已。秦失吊之而三号,己为方外剩法,然弟子犹不能无疑,遂告以去来适然,安之勿拒,是谓帝之悬解,造物不得以系之矣。尽为薪之理者,火传无穷;尽养形之理者,神全不防。有形终于有尽,在我不得不养,是以卒贵乎全而归之。形得全归,则神无谬适,出有入无,何往而非正?伏义得之而袭气母,黄帝得之而登云天,▯▯得之,▯箕尾而比列星。太上云:死而不亡者寿】
庄子翼卷一<子部,道家类,庄子翼>
译郭象注:秦失吊哭死人,也哭号;又号哭。弟子奇怪他不倚门观看变化,竟至于三次号哭,却不知道至人没有偏私感情,只是随众人一同号哭,所以这样也可以。老人像哭儿子,年轻人像哭母亲,是嫌他先对外物施加恩惠,不能安住于理,因此表现出这样的深厚爱意。人的天性所受,各有本分,不能逃避,也不能增益。若受外物感动过深,超过适当限度,就是逃避天性。将要奔逐于忧乐的境地,即使楚国的刑戮还没有加身,性情已经困苦,难道不就是刑罚吗?恰好来到这里,是时势自然如此;恰好离去,是按道理应当死亡。哀乐本来产生于得失。如今玄通而能与变化相合的人,无时不安,无所不顺;冥然与造化合为一体,于是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是自己的地方,还谈什么得失,谁死谁生呢?所以任凭自己所受的一切,哀乐就没有机会夹杂其间。把有所系累看作悬挂,那么没有系累就是悬挂得以解脱;悬解之后,性命的实情便得以保全,这就是养生的要旨。穷,就是尽。薪虽然燃尽,仍有前薪相继;前薪以火指示出前薪燃尽的道理,所以火得以传续而不熄灭。心安于受养的状态,所以生命得以延续而不止绝。这说明养生正是生命所以能够延续的原因。时机不会再次到来,当前也不会停留,所以人的生命,每一呼吸便得到一次变化。向秀注:先前的气息不是现在的气息,所以不断摄取养护,生命便能延续;前一刻的火不是后一刻的火,所以薪尽而火仍能传续。火得以传续而生命得以延续,是因为养护生命达到了极致,世人哪里知道这是旧生命穷尽而又有新生呢?吕惠卿注:吊丧作为礼,是哭死者而吊慰生者。三次号哭,便是哭死者而不够悲哀;默默无言便离开,又是吊生者而不足,所以弟子怀疑他并非秦失的朋友。当初我以为那个人既然跟随老聃,就都能得到老聃的道;如今看见他使老人、年轻人都爱慕哭泣,不能安于时势、顺应变化,才知道他并不是至人。大概一定是有不想说话却说话、不想哭却哭的情形,内外相互成就,这正是应当防止的。人从天那里所受的性命之情,本来未曾有外物,却偏偏为此产生哀乐,这是逃避天性、背弃本情,忘记自己所受的一切;无论何处都是天,却想要逃避它,最终不过不能免于刑罚罢了。知道生命恰好到来,便安然接受;知道生命恰好离去,便顺其自然,古人称这为“帝之悬解”,因为这样便从未真正有过死亡。火所寄托的是薪,但火并不是薪。作为薪,虽然终于在一根手指所指的范围内燃尽,而火传续不知何时穷尽。为什么呢?此薪上的火与彼薪上的火相同,它的传续哪里会有穷尽呢?火用来比喻生命,薪用来比喻形体。明白这个道理,就知道生命所以成为生命,从来没有一个开始,又有什么哀乐能够进入其中呢?口义:所谓悬挂,是心有所系着。帝,就是天。知道天理的自然运行,天也不能用死生来系着我,所以说:“帝之悬解。”刘槩注:薪火的譬喻,是用来说明精神寄居于形体而不断迁移。古代至人之所以把形体看作旅舍,是因为这个道理。何况哪里肯拘守形体,反而防护、尊崇形体呢?笔乘:佛典中有这样解释的说法:“火从薪上传到另一薪,就像精神从一个形体传到另一个形体;火传到不同的薪,正如精神传到不同的形体。前一薪不是后一薪,便可知火燃尽于一指所及的巧妙道理;前一形体不是后一形体,便可悟知情感和命数所受感动的深远。迷惑的人看见形体在一生中朽坏,便说精神和情感也一同灭亡;如同看见火在一根木头上燃尽,便说一切终将完全灭尽,这可以吗?”这种说法也很精妙。然而舍弃今生而追求来生,仍然是没有彻底明白的说法。我私下认为,用手指计算薪材,薪材虽多而手指所能指计的范围有尽;等到火相继燃烧,却不知它在当下便已燃尽。金子从炉中跃出,终究不能离开炉;浮沫漂起,也必定回归大海;由此可见没有死生,二者是同一个道理。前面说生命应当得到养护,这里说死生如一,难道是故意互相矛盾吗?能够知道死生为一的人,才是善于养生的人。管见总论:通达养护形体之理的人,不损伤形体;得到养护精神之道的人,不妄为。形体是生命寄托的所在,精神则是生命的主人。虚无之道,是用来养护精神的。世人只知道养生,却不知道养护生命的主人,养护越过分,形体反而越受损,所以真人教导说,不要用有限的生命去追随无穷的知识,希望借此避免养生的祸患。以道存于心中的人,对善恶都无所偏执;以虚无之心等待外物的人,哪里会把刑名放在心上?顺应中正而不失常理,保全身体、终享天年的道理就在这里。庖丁解牛用来比喻应对外物,刀用来比喻生命;经过十九年,刀仍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一样,剖解繁杂、处理困难不知有多少,而我的精明却越久越不衰败。这说明作为生命主人,应当善于养护;只有平日善于养护,才能在关键时候得到帮助,以不妄用而成就大的作用。至于把刀擦拭干净收藏起来,是说应对外物之余,收敛知识、隐藏光芒,使外物各遂其宜,使事情完全合乎道理,而自己的作用从未有所损伤。古代真正隐逸的人,居于尘世而接触外物,却常常应物而常常宁静,正是因为得到这个道理。所以学习道的要领,以虚静为先;没有虚无,不能保全精神;没有宁静,不能恢复生命。性情得到保全,生命得以恢复,养生的功业就完成了。如同镜子放在台上,能够照见事物却不留下痕迹,外物对我又能增加什么呢?凡人追逐外物而损伤真性,纠缠事务而违背道理,得失交相为患,生命能够不受损害吗?这就是泽雉不愿被养在笼中的道理,后文还会用它作比喻。老聃是大圣人,是《南华经》所师法的人,尚且说到死亡,是要教人安于时势、顺应变化,守常而终其天年;至于脱离形体、飞升变化的奥妙,不是世人所能测度的。圣人之死称为神,就是这个意思。秦失吊哭三次,已经超出世俗礼法;然而弟子仍然不能没有疑惑,于是告诉他生命来去都是自然如此,应当安然接受而不要抗拒,这就是“帝之悬解”,造物者也不能因此把人系缚住。彻底明白薪尽火传的道理,火便传续无穷;彻底明白养护形体的道理,精神便能完整而不受损。形体有形,终究有尽;在我而言不能不加以养护,所以最终贵在使形体完整,并使它归于本真。形体能够完整地归返本真,精神便不会走错方向;出于有而入于无,无论往哪里都合乎正道。伏羲得到此道而承袭气之本源,黄帝得到此道而登上云天,传说中的人物得到此道,便能骑箕尾而与列星并列。太上说:“死而不亡,就是长寿。” 《庄子翼》卷一。子部,道家类,《庄子翼》。
钦定四库全书庄子翼卷二明 焦竑 撰人间世第四【郭注:与人群者,不得离人。然人间之变故,世世异宜,唯无心而不自用者,为能随变而不荷其累也】颜回见仲尼,请行。曰:「奚之?」曰:「将之卫。」曰:「奚为焉?」曰:「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民其无如矣。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则,庶几其国有瘳乎!」仲尼曰:「嘻!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已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且德厚信矼【扛】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为人菑夫!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若唯无诏,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防,而目将荧之,而色将平之,口将营之,容将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且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国为虚厉,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升】也,而况若乎!虽然,若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颜回曰:「端而虚,勉而一,则可乎?」曰:「恶!恶可!夫以阳为充孔▯,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违,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与其心,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其庸讵可乎?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谪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不为病,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仲尼曰:「恶!恶可?太多政法而不谍,虽固亦无罪。虽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蕉向云:「草芥也。」崔云:「其泽如见芟夷,言野无青草也。」赵云:「死者以国量乎泽,积尸平泽,以泽为量也。若蕉,刈民如草菅也。」有扈,国名,在今京兆鄠县。居宅无人曰虚,死而无后为厉。术与述同。江南古藏本作▯】郭注【行独不与民同欲也。」「轻用其国者」,人君动必乘人,一怒则伏尸流血,一喜则轩冕塞路,故君人者之用国,不可轻也。「不见其过」,莫敢谏也。「轻用民死」,轻用之于死也。「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举国而输之死地,不可称数,视之如草芥也。「民其无如矣」,无所依归也。「道不欲杂」,言宜正得其人。若夫不得其人,则虽百医守病,适足致疑,而不能一愈也。古之至人,有其具,然后可以接物。彼不虚心以应物,而役思以犯难,故知其所存于己者未定也。夫唯外其知以养真,寄妙当于群才,功名归物,而患虑远身,然后可以至于暴人之所行也。且德之所以流荡者,矜名故也;知之所以横出者,争善故也。虽复桀、跖,其所矜惜,无非名善也。名知者,世之所用也,而名起则相轧,知用则争兴,故遗名知而后行可尽也。夫投人夜光,鲜不案剑者,未达故耳。回之德信与其不争之名,彼所未达也,而强以仁义准绳于彼,彼将谓回欲毁人以自成也。是故至人不役志以经世,而虚心以应物,诚信着于天地,不争畅于万物,然后万物归怀,天地不逆,故德音发而天下响,防景行彰而六合俱应,始可以经寒暑,渉治乱,而不与逆鳞迕也。「菑人者,人必反菑之。」适不信受,则谓与己争名而反害之也。苟能悦贤恶愚,闻义而服,便为明君。君明则不若无贤臣,汝往亦不足复奇;如其不尔,往必受害。故以有心而往,无往而可;无心而应,其应自来,则无往而不可也。汝唯有寂然不言耳。言则王公必乘人以君人之势,而角其防辩以拒谏饰非,而目将荧之,使人眼▯也;色将平之,不能复自异于彼也;口将营之,自救解不暇也;容形心成,乃且释己以从彼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庄子翼》卷二。明代焦竑撰写。《人间世》第四。郭象注:与众人相处,就不能离开人群。然而人世间的变化,世世代代各有不同的适宜之处;只有内心无所偏执、不自以为是的人,才能随变化而行,不承受它带来的累害。颜回拜见仲尼,请求出行。仲尼说:“到哪里去?”颜回说:“将要到卫国去。”仲尼说:“去做什么?”颜回说:“我听说卫国国君年纪正壮,行事专断,轻率地使用国家,却看不见自己的过错;轻率地使百姓送死,死者遍布全国,尸体堆满沼泽,像割草一样,百姓将无所依靠。我曾听先生说:‘治理好的国家就离开,混乱的国家就前往;医生门前病人多。’我愿意按照所听到的道理思考应对方法,希望这个国家或许能够得到救治。”仲尼说:“唉!你恐怕是去自取刑罚啊!道不宜杂乱,杂乱便多头,多头便扰乱,扰乱便忧患,忧患便无法救治。古代至人,先使自身有所存立,然后才使别人有所存立。自己所存立的还未确定,哪里有空去面对暴君的作为?况且你知道德性为什么会流荡、知识为什么会产生吗?德性因追逐名声而流荡,知识因争胜而产生。名声,是互相倾轧的东西;知识,是争斗的工具。这两者都是凶器,不是用来充分推行道的。况且德行厚重、诚信坚实,还没有达到感通人的程度;名声不争,还没有达到感动人心的程度。你却强行把仁义、准绳之类的言论和方法摆在暴君面前,这是让人厌恶本来属于你的美德,称作伤害人。伤害人的人,别人一定反过来伤害他。你恐怕要被人伤害了!” 况且如果只是喜欢贤能、厌恶不肖,那又何必一定要表现得与他不同?如果你只是不开口劝告,王公一定会凭势欺凌人,争斗他的辩护,眼睛会被这种情势弄得目眩,脸色会随之平和下来,嘴里会忙于自我辩解,容貌会表现出顺从,内心也将认同他。这就像用火救火、用水救水,叫作使事情越来越多。顺从一开始便会没有穷尽,你恐怕因为没有取得信任却说了过分深重的话,最终死在暴君面前!从前夏桀杀关龙逢,商纣杀王子比干,这些人都修养自身,向下抚恤百姓,因而从下位违逆了君上。所以他们的君主便借他们修身之名排挤他们,因为君主喜欢名声。从前尧攻打丛枝、胥敖,禹攻打有扈,国家成为空虚的死地,自己遭受刑戮;他们用兵不止,求取实绩没有尽头,都是追求名声和实效的人。你难道偏偏没有听说过吗?名声和实效,是圣人也不能胜过的,何况是你呢!即便如此,你若一定认为自己有办法,就姑且把它告诉我。”颜回说:“端正自身而使内心虚静,勤勉而专一,这样可以吗?”仲尼说:“不行,怎么可以!卫君阳刚亢盛的性情充满而外露,喜怒无常,是常人所不能违逆的。他会顺着人受到触犯时的反应,压制别人来求得自己的舒展,称为日渐形成的德性尚且不能成就,何况大德呢!你若固执己见而不能变化,外表迎合而内心不改,这怎么能够呢?” 颜回说:“那么我内心正直而外表委曲,取成法而向上援引古人,可以吗?内心正直,就是与天为类。与天为类,是知道天子和我都同为上天所生,难道还要只凭自己的话,求别人认为好,或者求别人认为不好吗?如果这样,别人就会把我看作幼稚的孩子。”这就叫与天为类。外表委曲,就是与人相处而同类。恭敬跪拜、曲身握拳,是臣下的礼节,人人都这样做,我难道敢不做吗?做别人所做的事,别人也就不会挑我的毛病,这叫与人为类。取成法而向上援引古人,就是与古人为类。我的话虽然是教导,实质上却是借古人来责备;古人所有的,不是我个人所有的。这样,即使话说得正直,也不会成为我的过失,这叫与古人为类。这样做可以吗?”仲尼说:“不行,怎么可以?这不过是太多的政令和方法,而且不够周密;即使固守不变,也只能做到不获罪。即便如此,也不过如此罢了,怎么能够达到使人变化呢?这仍然是以自己的心作为准则。附注:‘蕉’是草芥;有人说沼泽像被割除过,表示野外没有青草;赵岐说,死者遍布全国,尸体堆平沼泽,把沼泽作为计量,像割草一样杀戮百姓。有扈是国名,在今天京兆的鄠县。居所无人叫作虚,死了而没有后代叫作厉。“术”与“述”相同。江南古藏本作“▯”。郭象注:所谓行事专断,是不与百姓有共同欲求。“轻率地使用国家”,是说君主一举一动都凭势役使人,一怒便尸横血流,一喜便使车马冠服塞满道路,所以君主使用国家不可轻率。“看不见自己的过错”,是没有人敢进谏。“轻率地使百姓送死”,是轻率地把百姓用在死亡上。“死者遍布全国,尸体堆在沼泽中像割草”,是举全国百姓送入死地,数量多得无法计算,把他们看作草芥。“百姓将无所依靠”,是说他们没有可以归附的地方。“道不宜杂乱”,是说应当端正地找到合适的人。若找不到合适的人,即使百名医生守着病人,也只会使人更加疑惑,不能使一人痊愈。古代至人具备了相应的条件,然后才能接应外物。若不能虚心应物,却役使心智去冒犯困难,就说明他自身所存立的还未稳定。只有把知识放在外面,以养护真性,把精妙的恰当之处托付给众人的才智,使功名归于外物、忧患远离自身,然后才可以面对暴君的行为。德性之所以流荡,是因为夸耀名声;知识之所以横行,是因为争夺善名。即使是桀、跖,他们所夸耀珍惜的,也不过是名声和所谓善行。名声和知识,是世人所使用的东西;名声一起便互相倾轧,知识一用便争斗兴起,所以舍弃名声和知识之后,才能把事情充分做好。把夜明珠投给人,少有不按剑相向的,只是因为对方还没有达到相应的认识。颜回的德行和不争的名声,卫君尚未理解;颜回却强行用仁义作为准绳去要求他,他将认为颜回想通过毁谤别人来成就自己。所以至人不劳费心志去经营天下,而是虚心应接外物;诚信显明于天地之间,不争的德行畅达于万物之中,然后万物归向其胸怀,天地也不违逆他。这样,德性的声誉发出,天下便如回声般响应;德行的光辉显著,六合都一同应和;这才可以经历寒暑、涉历治乱,而不触犯君主的逆鳞。所谓“伤害人的人,别人必反过来伤害他”,就是对方若不接受,便会认为颜回是在同自己争名,反过来加害他。如果卫君能够喜欢贤者、厌恶愚者,听到仁义便服从,那就已经是明君;君主既然明达,也就不需要贤臣,你去了也没有什么值得惊奇的。若不是这样,你去了必然受害。所以,抱着成见前往,无论到哪里都不可行;无心而应接外物,适当的应对自然会到来,那么无论到哪里都可以。你只要寂然不言罢了。你一开口,王公就会凭君主之势欺凌人,争辩他的防守和辩解,以拒绝劝谏、掩饰过错;眼睛会使人目眩,脸色会变得平和,不能再显出与他不同;嘴里会忙于自我辩解,顾不得自救;容貌和内心都会最终放弃自己而随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