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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庄子翼七

庄子翼卷六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136–166 段

南荣趎【畴】蹴然正坐曰:「若趎之年者已长矣,将恶乎托业以及此言耶?」庚桑子曰:「全汝形,抱汝生,无使汝思虑营营。若此三年,则可以及此言也。」南荣趎曰:「目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盲者不能自见;耳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聋者不能自闻;心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狂者不能自得。形之与形亦辟【辟】矣,而物或间之邪?欲相求而不能相得。今谓趎曰:『全汝形,抱汝生,勿使汝思虑营营。』趎勉闻道达耳矣。」庚桑子曰:「辞尽矣。曰:『奔蜂不能化藿蠋【蜀】越鸡不能伏鹄卵,鲁鸡固能矣。』鸡之与鸡,其德非不同也,有能与不能者,其才固有巨小也。今吾才小,不足以化子,子胡不南见老子【南荣趎古今人表作南荣畴奔蜂小蜂也藿蠋豆藿中大青虫也鹄古鹤字】郭注【全汝形,守其分也;抱汝生,无揽乎其生之外也。目与目,耳与耳,心与心,其形相似而所能不同。苟有不同,则不可强相效也。辟未有闭之也,两形开而不能相得,将有间之者耳。早闻形隔,故难化也】吕注【德遗尧舜而不为,其无迹也,至矣。然则恶乎防业而可以及此言耶?答以人之形常保神,得以生者,一也,岂以有物为患哉?及其耳目属乎声色,鼻口属乎臭味,心为物之所役,则形亏而不全,生离而不抱,思虑营营而不止,是以不能无物也。唯其全形抱生而无思虑,则常心得矣,安有所谓圣知仁义得存其间哉?夫耳目不别声色,心知不辨是非,世所谓声瞽与狂也,为道者则以不自见为盲,不自闻为聋,不自得为狂。狂与圣,在念与不念之间耳。我形之与彼形,固皆保神,神则无方也,安有闭而不辟者?其所以相求而不能相得,有物间之而已。趎虽云未闻道,其所知已异乎常人,但未能以楚之言契之于心也】碧虚【肤受者达耳,神悟则彻心。牛涔安有鲲鹏之化?蜂房安有鹏□之雏?理固然也。庚桑所以谢趎之问者,欲藏其狂言以自全,而推至理于老聃耳】口义【人之心与耳目皆开也,而狂者不能自得,犹聋盲者之无所见闻。我形与人形本开辟而无蔽,今乃为物欲所间,以心求心,不能相得。夫子教我勿使思虑营营,若于此勉以闻道,亦庶几其能达乎?趎为此言,未有解脱处,庚桑子更欲防化之而未能,故曰:「辞尽矣】南荣趎赢粮七日七夜至老子之所。老子曰:「子自楚之所来乎?」南荣趎曰:「唯。」老子曰:「子何与人偕来之众也?」南荣趎惧【遽】然顾其后。老子曰:「子不知吾所谓乎?」南荣趎俯而惭,仰而叹曰:「今者吾忘吾答,因失吾问。」老子曰:「何谓也?」南荣趎曰:「不知乎?人谓我朱愚。知乎?反愁我躯。不仁则害人,仁则反愁我身。不义则伤彼,义则反愁我已。我安逃此而可?此三言者,趎之所患也,愿因楚而问之。」老子曰:「向吾见若眉睫之间,吾因以得汝矣。今汝又言而信之,若规规然若丧父母揭竿而求诸海也。汝亡人哉,惘惘乎!汝欲反汝情性而无由入,可怜哉【赢担也,齐楚陈宋之间谓之赢】郭注【与人偕来之众,挟三言而来,故也】吕注【趎欲为道,其心不能致一,而挟三言,则谓与人偕来之众,亦宜矣。以道与世亢,其心莫得而藏,此老子所以得之于眉睫之间也。道者,物之所生,唯致一能得之。今趎规规然以▯舍不一之心,索之于无穷之间,若丧父母而揭竿求之于海,罔罔然哉!欲反其性情而无由入,此至人之所怜也】通义【道远日久,此意渐觉,故老子一勘,忘答失问也。忘答失问者,多者死而一者生,有知者死而无知者生,欲答欲问者死,而觉失觉忘者生】南荣趎请入就舍,召其所好,去其所恶,十日自愁,复见老子。老子曰:「汝自洒濯,孰哉郁郁乎!然而其中津津乎犹有恶也。夫外韄【霍】者,不可繁而捉,将内揵【蹇】内韄者,不可缪而捉,将外犍。外内韄者,道德不能持,而况放道而行者乎?」南荣趎曰:「里人有病,里人问之,病者能言其病,然其病病者,犹未病也。若趎之闻大道,譬犹饮药以加病也。趎愿闻卫生之经而已矣。」老子曰:「卫生之经,能抱一乎?能勿失乎?能无卜筮而知吉凶乎?能止乎?能已乎?能舍诸人而求诸已乎?能翛然乎?能侗然乎?能儿子乎?儿子终日嗥而嗌【益】不嗄【于迈反】和之至也;终日握而手不掜【艺】共其德也;终日视而目不瞬【瞬】偏不在外也。行不知所之,居不知所为,与物委蛇而同其波,是卫生之经已【孰与熟同嗄失声也掜以手拊打也刘云手筋急也共音拱德犹性也言手拱自然如有所握其曲内向也】

译南荣趎惴惴不安地端正坐姿,说:“像我这样的年纪已经大了,还要到哪里去求取事业,才能达到您说的境界呢?”庚桑子说:“保全你的形体,守持你的生命,不要让思虑忙乱不止。这样做三年,就可以达到我说的境界。”南荣趎说:“眼睛和形体之间,我不知道有什么不同,但盲人不能自己看见;耳朵和形体之间,我不知道有什么不同,但聋人不能自己听见;心和形体之间,我不知道有什么不同,但狂者不能自得。形体与形体本来也是开通的,难道还有外物从中隔开吗?想彼此求取,却不能彼此获得。如今您对我说‘保全你的形体,守持你的生命,不要让思虑忙乱’,我勉强听闻道理,也算传到耳中了。”庚桑子说:“我的言辞已经穷尽了。有人说:‘奔蜂不能使藿蠋变化,越鸡不能孵化鹄卵,鲁鸡却能做到。’鸡与鸡之间,天性并没有不同,只是有能做到和不能做到的;它们的才力本来就有大小。如今我的才力太小,不足以教化你,你为什么不向南去见老子呢?” 郭注:“保全你的形体,是守住自己的分限;守持你的生命,是不把手伸向生命以外。眼与眼、耳与耳、心与心,形体虽相似,所能做到的却不同。既然有所不同,就不能强行相互仿效。‘辟’不是闭塞;两种形体虽已开通,却不能彼此相合,只是有东西隔在中间罢了。早已知道形体有所隔,所以难以教化。”吕注:“不把尧、舜的功德当回事而不去效法,是无迹可寻的境界,已经达到极致。那么还要到哪里去求取事业,才能达到这番话呢?回答是:人的形体本来常常保守精神,得以生存的道理只有一个,哪里会把外物看作祸患呢?等到耳目被声色牵累,鼻口被臭味牵累,心被外物役使,形体就受损而不能保全,生命离散而不能守持,思虑忙乱而不停,所以不能无所依着。只有保全形体、守持生命而不妄加思虑,才能常守本心;哪里还容得下所谓圣、智、仁、义呢?耳目不分别声色、心知不辨是非,世人称为耳聋、眼瞎和狂乱;修道之人则把不能自见称为盲,不能自闻称为聋,不能自得称为狂。狂与圣,只在念与不念之间。我的形体与他人的形体本来都能保守精神,精神没有固定方所,哪里会有闭塞而不开放的呢?” 它们之所以彼此求取却不能彼此获得,只是有外物隔在中间罢了。南荣趎虽说还没有听闻道,但他的见识已经不同于常人,只是还不能把庚桑楚的话与自己的内心相契合。”},{ 碧虚说:肤浅地承受,只能通达耳目;神妙的领悟,才能彻入内心。牛蹄窝里的水,哪里会有鲲鹏那样的变化?蜂房里哪里会有鹏□的幼雏?道理本来就是如此。庚桑之所以推辞趎的询问,是想把自己的狂妄言论藏起来以求自全,并把最高深的道理推归给老聃。口义说:人的心和耳目本来都是开放的,但狂妄的人不能自得,就像聋子、盲子没有可以听见和看见的东西一样。我的形体和人的形体本来都是开通而没有遮蔽的,如今却被物欲隔开,想用心去求得自己的心,反而不能彼此相得。先生教我不要让思虑纷乱奔逐;如果在这种情形下勉励自己去闻道,或许还有可能达到吧?趎说这些话时,还没有找到解脱之处;庚桑子又想防止他随物变化,却还不能做到,所以说:“我的言辞已经说尽了。” 南荣趎带着七日七夜的粮食,赶到老子的住处。老子说:“你是从楚国来的吗?”南荣趎说:“是。”老子说:“你为什么像带着许多人一同来呢?”南荣趎急忙回头看自己的身后。老子说:“你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吗?”南荣趎低头惭愧,抬头叹息说:“刚才我忘了怎样回答,因而也失去了自己要问的问题。”老子说:“这是什么意思?”南荣趎说:“说我不知道吗?人们就说我愚蠢。说我知道吗?反而使我忧愁自身。不仁,就会伤害别人;行仁,又反过来使我自身忧愁。不义,就会伤害别人;行义,又反过来使我自身忧愁。我怎样才能逃离这种处境而得到安宁呢?这三句话,正是我南荣趎所忧患的,希望借着楚国之行来向您请问。”老子说:“刚才我从你的眉睫之间就看出了你,我因此已经了解你了。如今你又说出这些话并且相信它们,拘谨忧惧的样子,仿佛丧失了父母,举着竹竿到海中去寻找他们。你真是个迷失的人啊,惘惘然不知所措!你想返回自己的真情本性,却找不到进入的途径,真可怜啊!”(“赢”是担的意思,齐、楚、陈、宋一带把担称作“赢”。) 郭注说:说他像带着许多人一同来,是因为他夹带着那三句话而来,所以这样说。吕注说:南荣趎想求道,但内心不能专一,反而夹带着三种说法;所以说他像带着许多人一同来,也是适宜的。他拿道与世俗相抗,内心不能安藏,这就是老子从他的眉睫之间便看出他的原因。道是万物产生的根源,只有心志专一才能得到它。如今南荣趎拘拘执着,以不能专一的心,在无穷无尽之中寻求道,仿佛丧失父母后举着竹竿到海中寻找,真是迷惘啊!想返回自己的真性情,却没有进入的途径,这是至人的可怜之处。通义说:由于求道日久,这层意思渐渐有所觉察,所以老子一加以勘验,他就忘了回答,也失去了原来的问题。忘记回答、失去问题,就是多种分别之心消亡而专一之心生起,有所知的心消亡而无知之心生起;想回答、想发问的心消亡,而觉察到自己失去觉察、忘掉执着的状态生起。南荣趎请求进入屋舍休息,召集自己所喜好的,舍弃自己所厌恶的,十天都独自忧愁,然后再次拜见老子。老子说:“你自己洗濯清理过了,看起来多么郁结不舒啊!然而你的内心仍然津津然地存有厌恶。外在受到遮蔽的,不能繁杂地抓取;将要从内部闭塞的,不能勉强牵缠地抓取;将要从外部受到束缚。内外都受到遮蔽,连道德都不能把持它,更何况放弃道而任意行动的人呢?”南荣趎说:“乡里有人生病,乡里人去问他;病人能够说出自己的病情,那么他的病还没有严重到使他完全不能自知。像我这样听闻大道,譬如喝药反而使病情加重。我只愿听闻养生的根本法则。”老子说:“养生的根本法则,是能够守抱一吗?能够不失去它吗?能够不依靠占卜而知道吉凶吗?能够止于自己的分限吗?能够停止追逐旧迹吗?能够舍弃向别人求取而向自己求取吗?能够翛然无所滞留吗?能够侗然无所阻碍吗?能够像婴儿一样吗?婴儿整天啼哭,喉咙却不嘶哑,这是和顺到了极点;整天握着拳,手却不抽搐,这是共同保持其本性的自然;整天注视,眼睛却不眨动,说明心神不偏执于外物。行动时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居处时不知道要做什么,随万物委蛇而行,与万物同其波流,这就是养生的根本法则。”(“孰”同“熟”;“嗄”是声音嘶哑;“掜”是用手拍打,刘氏说是手筋拘急;“共”读作“拱”,“德”犹如本性,意思是手自然合拢,仿佛有所握持,拳曲向内。)

郭注【揵□揵也,耳目外也,心术内也。全形抱生,莫若忘其心术,遗其耳目。若乃声色韄于外,则心术塞于内;欲恶韄于内,则耳目丧于外。故必无得无失,而后为通也。偏韄犹不可,况外内俱韄乎?耳目▯惑于外,而心术流荡于内,虽繁手以执之,绸缪以持之,弗能止也。抱一,不离其性也。勿失,还自得也。当则吉,过则凶,无所卜也。止,谓止于分也。已,谓无追故迹也。舍人求己,全我而不效彼也。翛然,无停迹也。侗然,无节碍也。嗌不嗄,任声之自出,不由喜怒也。握不掜,任手之自握,非独得也。视不瞬,任目之自见,非系于色也。行不知所之,信足自行,无所▯也。居不知所为,纵体自任也。与物委蛇,斯顺之也。同其波,物波亦波也】吕注【知▯舍滑心而恶之,欲洗濯而复于虚静,是为召好去恶也。然犹未之能行,所以自愁,郁郁之气充津津有所漏。韄,则物之粘着而难去者。今恶耳目之韄于声色,而欲物物以持之,是繁而捉也,则莫若内揵。内揵,则心不出而外不韄矣。老子云:「塞其兑,闭其门。」是也。心术韄于事为,而欲事事以止之,是缪而捉也,则莫若外揵。外揵,则物不入而内不韄矣。老子云:「开其门,解其纷。」是也。故寂然不动,万物不足以挠其心。不然,则虽有道德者犹不能持,况仿效而行者乎?所谓闻道者,知其未始有物,而无所事为也。趎自知其病,未足以胜大道之药,但愿闻卫生之经而已。卫生以无为为经。一者,道之所自生,吉祥所止,何事卜筮哉?此皆能止其思为而求诸已故也。翛然无系,侗然无碍,则如儿子矣。使其嗥出于哀怒而不和,其能不嗄乎?以至握而不知其为握,视而不知其为视,其行止一出于无心,与物宛转,同其波流,此卫生之经也】循本【韄者,以皮束物,制防之意;揵者,门牡,关闭之意。制其外者,繁多而不可把捉,则将拒闭之于内;制其内者,谬乱而不可把捉,则将拒闭之于外。内外韄者,其病若此】笔乘【能抱一能勿失,即《道德经》所谓『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也无卜筮而知吉凶,即『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也。能止,即知止也;能已,即知足也;舍诸人而求诸已,即『自知者明,自胜者强』也。翛然,即『汜兮其可左右』也;侗然,即『浑兮其若浊』也;儿子,即『专气致柔,能婴儿』也。和之至,共其德偏不在外,盖所谓『含德之厚,比于赤子』者如此】南荣趎曰:「然则是至人之德已乎?」曰:「非也。是乃所谓氷解冻释者。夫至人者,相与交食乎地而交乐乎天,不以人物利害相撄,不相与为怪,不相与为谋,不相与为事,翛然而往,侗然而来。是谓卫生之经已。」曰:「然则是至乎?」曰:「未也。吾固告汝曰:『能儿子乎?』儿子动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若是者,祸亦不至,福亦不来。祸福无有,恶有人灾也!」郭注【趎谓若能自改而用此言,便可谓至人之德耶?氷解冻释者,能乎?明非自尔也。交食交乐,自无其心,皆与物共也。然则是至者,趎谓已便可得此言而至耶?答云:『非谓此言为不至,但能闻而学者,非自至耳。苟不自至,则虽闻至言,适可以为经,胡可得至哉?故学者不至,至者不学也。』祸福生于失得,人灾由于爱恶。今槁木死灰,无情之至,则爱恶失得无自而来】吕注【人心湛然如水,知识结碍而不能虚,犹水冻而为氷。知卫生之经,氷解而冻释矣。至人心常如水,故德不修而物不能离,交食交乐而不以利害相撄也。不与为怪,故世俗所不能异;不与为谋,故世俗所不能同。无系无碍,又何能抱一能勿失、翛然侗然之足问乎?此至人所以为卫生之常,而非其至。所谓至者,亦止于所不知耳。儿子之不知所之所为,而若槁木死灰者是也。祸福生于有身有心,天地▯神之所司也。人能身槁心灰,安得而累之哉】管见【夫真性如水,虚明澄湛,非有非无。及为物欲蔽结,如水冻而成氷。水至清而结氷不清,神至灵而结形不灵。闻道悟理,则氷解冻释,清灵何损焉?人患弗反求耳!交食乎地,耕凿共给也;交乐乎天,均陶大和也。若然,则人物利害何由及?怪行谋为何所用?往来安得而不适?生经安得而不卫?学道造此,固已至矣,而犹曰未也。逮诘其至,又引前儿子之词以告,此师家作略,转换人耳目处,欲其无住着也】宇泰定者,发乎天光;发乎天光者,人见其人。人有修者,乃今有恒;有恒者,人舍之,天助之。人之所舍,谓之天民;天之所助,谓之天子。学者,学其所不能学也;行者,行其所不能行也;辩者,辩其所不能辩也。知止乎其所不能知,至矣。若有不即是者,天钧败之。

译郭注说:“揵”是闭塞的意思;耳目属于外在,心术属于内在。保全形体、抱守生命,不如忘掉心术,遗弃耳目。如果声色在外遮蔽了人,心术就会在内闭塞;如果欲望和厌恶在内遮蔽了人,耳目就会在外丧失。因此必须无所得也无所失,然后才能通达。只受到一方面的遮蔽尚且不可,何况内外都受到遮蔽呢?耳目在外受迷惑,心术在内流荡,即使手上用力抓住,反复缠绕把持,也不能使它停止。抱一,就是不离自己的本性;不失,就是恢复自得。合于分限就是吉,超过分限就是凶,无须占卜。止,是说止于自己的分限;已,是说不再追逐旧迹。舍弃向别人求取而求于自己,是保全自我而不仿效他人。翛然,是没有停滞的踪迹;侗然,是没有节制和阻碍。喉咙不嘶哑,是任凭声音自然发出,不由喜怒支配;握拳不抽搐,是任凭手自然握持,不是刻意自得;眼睛注视而不眨,是任凭眼睛自然看见,不被外物的形色牵系。行动时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是任凭双足自然行走,没有刻意追求;居处时不知道要做什么,是放任形体而任其自然。与万物委蛇,就是顺应万物;与万物同其波,就是万物怎样起波,自己也随之起波。” 吕注:知道舍弃使心神滑乱的东西而厌恶它,想要洗涤心灵,恢复虚静,这就是招来所爱、去除所恶。但仍然不能实行,所以自己忧愁,郁郁之气充塞胸中,津津然有所泄漏。“韄”,是指物体黏着而难以去除。如今厌恶耳目被声色黏着,却想用各种事物去控制它,这是繁杂而难以把握的,不如从内部关闭它。内部关闭,就是心不向外驰出,外物也不能黏着于心。老子说:“堵塞它的孔窍,关闭它的门户。”就是这个意思。心术被事务所黏着,却想用一件件事务去制止它,这是缪乱而难以把握的,不如从外部关闭它。外部关闭,就是外物不能进入,内心也不被黏着。老子说:“打开它的门户,解开它的纷乱。”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心寂然不动,万物都不足以扰乱它。否则,即使有道德的人尚且不能自持,何况只是仿效而实行的人呢?所谓闻道,就是知道万物本来未曾成立,因而无所作为。趎自知自己的病还不足以胜过大道之药,只希望听闻养生之经罢了。养生以无为为根本。“一”是道由此产生、吉祥所止之处,哪里还用得着占卜呢?这都是因为能够止息思虑和作为,转而在自己身上求取。所以逍遥无所系累,浑然无所障碍,就像婴儿一样。假使让他在悲哀和愤怒中号叫,声音不和顺,难道能不嘶哑吗?以至于握持东西却不知道自己在握持,观看东西却不知道自己在观看;他的行动和止息全都出于无心,随着万物转变,与万物一同随波流动,这就是养生之经。循本:“韄”,是用皮革束缚物体,有制约、防护之意;“揵”,是门闩,有关闭之意。制约外物,外物繁多而不能把握,就要从内部拒绝、关闭它;制约内心,内心缪乱而不能把握,就要从外部拒绝、关闭它。内外被黏着,病情就是这样。笔乘:能够抱守“一”而不失去,就是《道德经》所说的“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也”;不靠占卜而知道吉凶,就是“足不出户,知道天下;不窥视窗外,见到天道”。能够止,就是知道止足;能够自止,就是知道满足;舍弃向他人求取而向自己求取,就是“自知的人明白,自胜的人刚强”。“翛然”,就是“广大无边,可以在左右周行”;“侗然”,就是“浑然一体,仿佛混浊”;“像婴儿”,就是“专守精气而达到柔顺,能够像婴儿”。和顺达到极点,德性完全共同而不偏在外面,大概就是所说的“深厚含藏德性,近于婴儿”了。南荣趎说:“这样说来,这就是至人的德了吗?”回答说:“不是。这只是所谓冰消冻释。至人呢,是与万物共同取食于大地,共同享乐于天,不因人与物的利害而彼此牵扰,不互相以怪异相待,不互相谋划,不互相经营,逍遥地前往,浑然地归来。这才叫养生之经。”南荣趎说:“这样说来,这就是最高境界了吗?”回答说:“还不是。我本来告诉过你:‘能像婴儿一样吗?’婴儿行动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行走时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身体像枯木的枝条,心像死灰。像这样,祸患不会到来,福分也不会到来。既无祸福,哪里还会有人为的灾祸呢!” 郭注:趎以为如果能够自行改变而采用这些话,便可以称为至人的德了吗?“冰消冻释”能够做到吗?这明明不是自己本然如此。共同取食、共同享乐,是因为没有自己的成心,一切都与万物共同。这样说来,趎以为只要得到这些话便能达到至人境界吗?回答说:“不是说这些话不高妙,而是能够听闻并学习它们的人,并不是自己本然达到的。假如不是自己本然达到,那么即使听到了最高妙的话,也只能把它当作准则,怎么能够真正达到呢?所以学习的人不能达到,达到的人无需学习。”祸福产生于得失,人为的灾祸由于爱憎。如今像枯木死灰一样,情感已经降到极点,爱憎和得失便无从产生。吕注:人的心清澄如水,因为知识和成见凝结阻塞而不能虚静,就像水冻结成冰。知道养生之经,冰便消解、冻便融释了。至人的心常如水,所以不必刻意修德,外物也不能离间他;共同取食、共同享乐,而不因利害相互牵扰。不与世俗同作怪异,所以世俗不能把他视为异类;不与世俗共同谋划,所以世俗也不能把他视为同类。既无系累、无障碍,又哪里还用追问抱守“一”而不失、逍遥浑然这些事呢?这正是至人养生的常态,却还不是他的最高境界。所谓最高境界,也只是止于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罢了。婴儿不知道要到哪里、要做什么,身体像枯木、心像死灰,就是这样。祸福产生于有身体、有心念,是天地鬼神所主管的。人如果身体如枯木、心如死灰,祸福怎么还能牵累他呢?管见:人的真性如水,虚明澄湛,不能说是有,也不能说是无。等到被物欲遮蔽凝结,就像水冻结成冰。水本来极其清澈,结成冰便不再清澈;精神本来极其灵明,凝结为形体便不再灵动。听闻道而悟得其理,就像冰消冻释,清明灵动又有什么损失呢?只是人不肯回过头来反求自身罢了!共同取食于大地,就是共同耕作、开凿而取得供给;共同享乐于天,就是共同陶然地处在大和之中。这样一来,人与物的利害从哪里能够侵及他?怪异的行为和谋划又有什么用?往来怎么会不自在?养生之经怎么会不能守护生命?学习道而达到这种境界,本来已经很高了,可是还说没有达到。等到追问最高境界,又引用前面关于婴儿的话来告诫,这是师家著述的手法,是转换人的视听,想使人不执着于任何境界。精神的屋宇广大而安定,就会发出天光;发出天光,人们便能见到他的本真。人能够修养自身,才会有恒常;有恒常,人世便舍弃他,天也会帮助他。人世所舍弃的,称为天民;上天所帮助的,称为天子。学习,是学习自己不能学习的;实行,是实行自己不能实行的;辨说,是辨说自己不能辨说的。在自己所不能知道的地方止步,就达到最高境界了。若还有不合于此的,天道的均衡就会败坏它。

郭注【德宇泰然而定,则其所发者天光,非人耀也。天光自发,则人见其人,物见其物,物各自见而不见彼,所以泰然而定也。人而修人,则自得矣,所以常泰。常泰,故能反居我宅,而自然获助也。出则天子,处则夭民,二者俱以泰然而自得之,非为而得之也。故凡所能者,虽行非为,虽习非学,虽言非辩;所不能知,不可强知,故止斯至也。意虽欲为,为者必败,理终不能】吕注【身者,人之宇。不否不乱,则发天光。天光者,不识不知,明白洞达。人见其人而莫知其天,是人貌而天者也。人有修者,乃今有恒。为道必至于天而后可久也。人舍,谓群于人。天助,独成其天也。天民,非人所得而民。天子,以其▯天而生也。天下之物,可以知知,则学之所能学,行之所能行,辩之所能辩。唯道不可以知知,故学所不能学,经云:「学不学」是也;行所不能行,不道之道是也;辩所不能辩,不言之辩是也。或反此而不免有为,则败而已矣】备物以将形,藏不虞以生心,敬中以达彼。若是而万恶至者,皆天也,而非人也,不足以滑【骨】成,不可内于灵台。灵台者,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持者也。不见其诚已而发,毎发而不当;业入而不舍,毎更【庚】为失。为不善乎显明之中者,人得而诛之;为不善乎幽闲之中者,▯得而诛之。明乎人,明乎▯者,然后能独行。券内者,行乎无名;券外者,志乎期费。行乎无名者,惟庸有光;志乎期费者,唯贾【古】人也。人见其跂,犹之魁然。与物穷者,物入焉;与物且者,其身之不能容,焉能容人?不能容人者无亲,无亲者尽人。兵莫▯【惨】于志,镆铘为下;寇莫大于阴阳,无所逃于天地之间。非阴阳贼之,心则使之也【幽闲义海作幽暗】郭注【因其自备,顺其成形,心自生耳,非虞度而出之。理自达彼耳,非慢中而敬外。若是而万恶至者,天理自有穷通也。有为而致恶者,乃是人耳,安之若命。故其成不滑灵台者,心也,清畅故忧患不能入。有持者,谓不动于物耳,其实非持。若知其所持而持之,持则失也。发不由已,诚何由而当?事不居分内,所以为失。幽显无愧于心,则独行而不惧,券分也。游分内者,行不由于名;游分外者,有益、无益,期损已以为物也。行无名者,本有斯光,因而用之;志期费者,虽已所无,犹借彼而贩卖也。夫期费者,人已见其跂矣,而犹自以为安。穷谓终始也,且谓券外而跂者,跂者不立,焉能自容?不能自容,焉能容人?人不获容,况能有亲乎?故尽是他人志之所撄,焦火、凝氷,故其为兵甚于剑防。盖心使气,则阴阳征结于五脏,所在皆阴阳,故不可逃也】吕注【万物与我为一,备物以将形,谓无往而物不从,物来而心出,非生于虞也。于是而敬生,因之以达彼,非有持于外,敬以直内也。若是而万恶至者,天也,以其非为而败之,故不足以滑成。灵台不动,则有持而持之者,莫知其乡,盖以不持持之耳。知此,则所谓诚已发而必中节矣;否则妄作凶,又恶能当哉!业自外入而无主于中,亦将不舍。不舍,谓去之之速。毎更为失者,俗学以求复其初,不免为▯蔽之民。券所以主物而有之,有诸已而行之为券内,诚已而独行也;无诸已而行之为券外,不见其诚已而幽显不能一也。无名者道,故信矣而不期,与焉而不费。券外者,期而后能信,费而后能与。唯庸有先不用,则复归其明,唯贾人也可以市而已。人见其不足而跂慕,犹魁然自大也。人能见其未始有物,则与物穷而无我,无我则物入而不碍,是谓知常容。否则与物且而已,其身不能容。所谓汝之片体将为气所不受,汝之一节将为地所不载,又安能容?人不能容人者无亲,无亲则尽人可知矣。志之为兵,伤人之心;镆铘则伤人之形而已。盗之为寇,可逃而免;阴阳之寇,莫逃于天地之间。唯至人弱其志而不必,故无兵;藏于非阴非阳而无心,故万物不得而盗也】须溪【劵者,合也。合于内者无名,合于外者常有所期望及耗费也。跂而立者,人见其魁然,本不魁然,魁然者不▯也。言期费而勉强者犹此,逐物而往,物亦入焉,化于物也。与物且者,姑与之为雷同,而志不在焉者也。志不在,则自身且无所容于其间,安能与人同?如此,则身外无亲,无亲,则皆众人之人耳】补注【期费,是博取广求之意,犹所谓贪多务得、细大不捐也,故以贾人斥之,言犹货殖也】

译郭注:德性广大安定,便会发出天光,而不是人的光耀。天光自然发出,人便能见到自己的本真,万物也能见到万物自身;万物各自显现,而不去看别人,所以广大安定。人若能修养其为人的一面,便能自得,因此常常安泰。常常安泰,所以能够回到自己的居处,自然得到帮助。出仕便是天子,退处便是天民;二者都因安然自得而如此,并非有意作为后才得到。凡是自己能做到的,虽然行动也不是有意而为;虽然习得也不是刻意学习;虽然说出也不是有意辩论。对于自己不能知道的,不可强行求知,所以在这里止步便是最高境界。心意虽然想要作为,但一有作为必然失败,这是事理终究不能违背的。吕注:身体是人的屋宇。身体不闭塞、不紊乱,就会发出天光。天光就是不识、不知,却明白通达。人们只能见到他的人的一面,却不知道他的天性;这是有人的外貌而具备天性的人。人能够修养自身,才会有恒常。行道必须达到天性,之后才能长久。人世舍弃他,是说他归属于人群;上天帮助他,是说他独自成就其天性。天民,不是人所能役使为民的;天子,是因为顺应天性而生。天下万物可以用知识去认识的,就属于学习所能学习、实行所能实行、辨说所能辨说的范围。唯有道不能用知识去认识,所以要学习不能学习的,道经说“学习不学习”就是这个意思;实行不能实行的,是不以通常方式行道;辨说不能辨说的,是不以言语进行辨说。若反过来又陷入有为,也就只有失败罢了。使万物完备来承载形体,收藏没有预料的事来生发心念,以内心恭敬来通达外物。这样而仍有万般恶事到来,都是天意而不是人为,不足以扰乱【骨】成,也不能进入灵台。灵台,是有所持守却不知道所持守的是什么,因而又是不可执持的。若不见真诚已经自行发出,凡有所发出便常常不合适;外来的事务进入而不舍弃,便常常改变而成为过失。在光明显露处作恶,人可以诛罚他;在幽深闲静处作恶,鬼可以诛罚他。明白人的作用,也明白鬼的作用,然后才能独自行走。券内,就是在无名中行动;券外,就是把心志放在求取和耗费上。在无名中行动,只有庸常之人也能发出光明;把心志放在求取和耗费上,只有商人才如此。人们看见他踮足企立,仍然觉得他魁梧高大。与万物一同走到尽头的人,万物便会进入他的内心;只与万物姑且相同的人,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能容纳,哪里还能容纳别人?不能容纳别人的人没有亲爱关系;没有亲爱关系,就把所有人都当作外人。兵器没有比心志更惨酷的,镆铘还在其次;祸害没有比阴阳更大的,天地之间无处可逃。不是阴阳伤害了人,而是心使它们如此。【《幽闲义海》作“幽暗”】郭注:顺着自身本来具备的状态,依从形体自然形成,心自然生起,并不是经过预料计量才产生。道理自然通达外物,并不是轻慢内心而去恭敬外物。这样而万般恶事到来,是天理自有穷通。若因人为作为而招来恶事,那才是人的责任;应把它安然视作命运。所以形体成就而不扰乱灵台,关键在于心;心清明畅达,忧患便不能进入。有所持守,是说不被外物动摇,实际上并没有刻意执持。若知道自己所持守的是什么而去执持,执持反而就丧失了。发作不由自己,真诚又怎么会恰当?事务不安守本分,所以成为过失。幽暗和显明之处都对内心无愧,便能独自行走而无所畏惧,这是各守其分。游处于分内,行动不因名声;游处于分外,则不论有益无益,都期待损耗自己来成就外物。在无名中行动,本来就有这种光明,只须顺势运用;把心志放在求取耗费上,自己虽本来没有,仍要借取他物来贩卖。所谓求取耗费,人已经看出他在踮足企立了,他却还自以为安稳。“穷”是说终始,“且”是说在分外踮足企立的人。踮足者尚且站不稳,哪里能容纳自己?不能容纳自己,哪里能容纳别人?别人尚且得不到容纳,何况还能有亲爱关系吗?所以这一切都是别人的心志所牵扰,如同焦火和凝冰,因此它作为兵器,比剑还要厉害。大概是心驱使气,使阴阳在五脏中凝结,身体所在之处无不有阴阳,所以无处可逃。吕注:万物与我本来是一体。使万物完备以承载形体,是说没有一处不是万物随从我,万物到来而心自然发出,并不是由预料产生。于是恭敬之心生起,依此而通达外物,并非对外物有所执持,而是以恭敬端正内心。这样而万般恶事到来,是天意;因为不是人为,所以不会败坏成就。灵台不动,便有所持而持之者,却没有人知道它的所在,大概是以不执持来实现持守。懂得这一点,才是所谓真诚已经发出而必定合乎节度;否则妄自作为而招来凶祸,又怎么会合适呢?外来的事务自行进入而内心没有主宰,也会不肯舍弃。不舍弃,是说不能迅速去除它。常常改变而成为过失,是世俗之学想要恢复本初,却免不了成为蒙蔽之民。券,是主宰外物并使之归属于自己的范围;内在有此而实行,是券内,真诚自足而独自行走;内在没有此而实行,是券外,因为不能见到自己的真诚,幽明不能合一。无名就是道,所以诚信而不期待回报,给予而不计耗费。券外的人要先有所期待才肯相信,先有所耗费才肯给予。只有庸常之人本来不先行求取,反而回归明处;只有商人才把一切都当作交易。人们看见自己不足便踮足仰慕,却还自以为魁梧自大。人若能看见自己本来未曾有物,便能与万物同归而无我;无我,万物进入便不会受阻,这叫作知道常道的容纳。否则便只是姑且与万物相同罢了,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能容纳。所谓你的身体某一部分将被气所不容,你身体的某一节将被大地所不承载,又怎么能够容纳呢?人不能容纳别人,便没有亲爱关系;没有亲爱关系,就可知道他把所有人都当成外人。心志造成的兵器,是伤害人的心;镆铘只伤害人的形体罢了。盗贼造成的祸害还可以逃避而免除;阴阳造成的祸害,却无处能逃于天地之间。只有至人使心志柔弱而不强求,所以没有兵器;藏身于非阴非阳之处而无心,所以万物不能盗取他。须溪:“劵”是合的意思。合于内的没有名相,合于外的总有所期待和耗费。踮足而立,人们看见他似乎魁梧高大,其实本来并不魁梧;魁梧高大的人反而不能站稳。说那些怀着期待、不断耗费而勉强作为的人,也正是这样:追逐外物而去,外物也进入其心,于是被外物同化。所谓姑且与万物相同,是暂且随众附和,但心志并不在那里。心志不在那里,连自身都无处容身,哪里还能与别人相同?这样一来,身体之外便没有亲爱关系;没有亲爱关系,就只是众人中的普通人。补注:“期费”是广泛谋取、到处求取的意思,也就是所谓贪多务得、无论大小都不舍弃,所以用商人来斥责它,说它就像经商谋利。

洪迈【郭子▯云:「有持者,不动于物耳,其实非持。若知其所持而持之,持则失也。」陈碧虚云:「真宰存焉,随其成心而师之。」是皆置论于言意之表,▯之又▯,复采《庄子》之语以为说,而于本旨殆不然也。尝记洪庆善云:「此一章谓持心有道,苟为不知其所以持之,则不复可持矣。」盖前二人解者为两「而」字所惑,故从而为之辞】道通其分也,其成也,毁也。所恶乎分者,其分也以备;所以恶乎备者,其有以备。故出而不反,见其▯;出而得,是谓得死。灭而有实,▯之一也。以有形者象无形者而定矣。出无本,入无窍。有实而无乎处,有长而无乎本剽。有所出而无窍者,有实;有实而无乎处者,宇也;有长而无本剽者,宙也。有乎生,有乎死,有乎出,有乎入,入出而无见其形,是谓天门。天门者,无有也。万物出乎无有,有不能以有为有,必出乎无有,而无有一无有,圣人藏乎是。郭注【成毁无常,分而道皆通。不守其分而求备焉,所以恶分也。本分不备,而有以求备,所以恶备也。若其本分素备,岂恶之哉?不反守其分内,则其死不久。不出而无得,乃得生也已。灭其性矣,虽有斯生,何异于▯?虽有斯形,苟能旷然无懐,则生全而形定也。歘然自生,非有本;歘然自死,非有根。言出者自有实耳,其所出者无根窍以出之。宇者,有四方上下,而四方上下无穷;宙者,有古今之长,而古今之长无极。死生出入,皆歘然自尔,而无所由,故无所见其形也。天门者,万物之都名,谓之天门,犹云众妙之门也。死生出入,歘然自尔,未有为之者也。然则聚散隐显,故有出入之名,徒有名耳,竟无出入门,其安在乎?故以无为门,以无为门,则无门也。夫有之未生,以何为生?必自有耳,岂有之所能有乎?明有之不能为有而自有耳,非谓无能为有也。若无能为有,何谓无乎?一无有则遂无矣,无者遂无则有,自歘生明矣。是以圣人任其自生,而不生生也】吕注【物皆具道,故无成毁。则其分也,乃所以为通;其成也,乃所以为毁。而恶乎分者,以其有备而分之也;恶乎备者,以其分也,以备其分也。以备则对备而有分,分有异乎通矣;其有以备,非无为而自备,则成有以异乎毁矣。此道之所以散也。夫唯分而不知有备,备而不知有以备,则何适而不通哉!道无死生,而有生必反乎所未尝生,则生全矣。出而不知反,虽生而见其▯,出而有得,生有为故也,其得死宜矣。灭而有实,不能反乎无物也。出而不反,与出而得,奚以异乎?故其为▯一也。惟能以有形象无形者而定矣,定则不为死生所乱也。夫物之出,必有本;出于道者,则未始有本也。物之入,必有窍;入于道者,则未始有窍也。物之有实者,必有处;而出无本者,有实而无处。物之有长者,必有本剽;而入无窍者,有长而无本剽。然则经丈宜曰:「有所出而无本者有长,有所入而无窍者有实。」文义方全。宇有四方上下,则有实矣。我以上为上,居我上之上者,则以我上为下,以至下与四方亦然,是岂有乎处哉!宙者,古往今来,固有长矣。今以古为古,后以今为古,亦岂有剽本哉!悟此,则宇宙所不能制,六通四辟,无乎不在也。虽有死生出入,而莫见其形,是谓之天门。天门者,无有也。有不能为有,必出于无有,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是也。有所谓无有,则非无有而无有,一皆无之,乃所谓无有也。圣人藏乎是,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者也】副墨【道者先天之朴,朴散则分,分则有成有毁,而道未始与之相离,故通其分也,通其成也,通其毁也,既莫非道矣,则当其分也,道在于分,不必求备于其合也,当其成毁,亦复如是,随其本分而各安于其所当得,斯无恶矣。所以恶于分者,凡以求备之心累之也;所以恶于求备者,其有以备之谓也。有以备,则有见于备而无见于分,故分之则忧;有见于成而无见于毁,故毁之则悲。是不知道无不通,故不能无入而不自得。在知道者则不然,虽其毁与分也,无不安之,如当其死,则安于死而不必更求其备于生,故出而不反,见其▯▯者,出而不反之喻,出而不反者,一意在此而不更向于彼也。夫「人出而得是不反之道也」,人谓是死耳,岂知有死而不亡者存?故防而有实,▯之一也。一即实际理地,故灭而不灭,空而不空,盖以▯喻,而造化之实理不外乎是,故以有形者象之无形者,而人事定矣。

译洪迈:郭子玄说:“有所持守,只是不被外物动摇,实际上并不是执持。若知道自己所持守的是什么而去执持,执持反而就丧失了。”陈碧虚说:“真宰存在于其中,便随着自己的成心而以它为师。”这些说法都把论述置于言语和意思之外,玄妙又玄妙,再取用《庄子》的话来解释,但与本意大概不相同。我曾记得洪庆善说:“这一章说的是持守心的方法,假如不知道为什么要持守它,就再也无法持守了。”大概前面两位解释者被两个“而”字迷惑,所以才这样替它作解释。道贯通万物各自的分际;万物有所成,也有所毁。人们厌恶分际,是因为分际显得不完备;之所以厌恶不完备,是因为还想另外有所完备。所以一旦出去而不返回本分,就显露出鬼相;出去而有所获得,这就叫得到死。形体消灭而仍执着于实有,也是鬼的一类。用有形的事物来象征无形的道,万事便安定了。出去没有根本,进入没有孔窍;有所实在却没有固定所在,有所延续却没有首尾本标。有所出来而没有孔窍的,叫作实有;有实有而没有固定所在的,叫作宇;有延续而没有首尾本标的,叫作宙。有生,有死,有出,有入;出入却看不见它的形状,这叫天门。天门就是无有。万物都从无有中出来。有,不能凭借有而成为有,必定从无有中出来;而无有是一切都无有,圣人把自己藏在这里。郭注:成与毁没有常态,万物虽有分际,道却贯通其中。不守住自己的分际而另求完备,所以厌恶分际;本来分际并不完备,却想用某种东西去补足,所以厌恶完备。若本来分际自足,哪里需要厌恶完备呢?如果不返回守住自己的本分,死亡就不会久远。不出去而不求得,才是获得生命。若灭掉了自己的本性,即使还有这种生命,与鬼有什么不同?即使有形体,只要能够旷达而无所系怀,生命便能保全,形体也能安定。突然自行生起,并没有根本;突然自行死亡,也没有根源。所谓出来,只是自然具有实在罢了;它所出来的地方,并没有根本和孔窍。宇有四方上下,而四方上下没有穷尽;宙有古今的延续,而古今的延续没有极限。死生出入都突然自然而然,没有所凭借,所以看不见它的形迹。天门是万物总的名称,称为天门,就如同说“众妙之门”。死生出入都突然自然而然,没有谁造作它们。既然如此,聚散隐显便有出入之名,但只是徒有名称,实际上并没有出入之门,它在哪里呢?所以以无作为门;以无作为门,也就没有门。有尚未生出时,凭什么使它生出呢?必定是自己生出,难道是“有”使自己成为有的吗?这说明有不能制造有,而是自行成为有,并不是说无能够制造有。若无能够制造有,又怎么还叫作无呢?若一无所有便彻底成为无,那么无彻底成为无之后,有就会自行突然产生,这一点就明白了。因此圣人任凭万物自行生起,而不再制造一个“生”去推动生。吕注:万物都具备道,所以本来没有成毁之别。于是万物的分际正是道贯通的地方;万物的成就也正是毁坏的条件。人们厌恶分际,是因为把本来完整的东西分割开来;厌恶完备,是因为又凭借分际去补足分际。因为要补足,便与所谓完备相对待而产生分际,分际便不同于贯通;若另有所凭借去完备,而不是无为自足,成就便与毁坏有了差别。这就是道所以散失的原因。只要有分际而不知道还有所谓完备,有完备而不知道并无凭借去完备,那么到哪里不能贯通呢?道本无死生,有生就必定返回到从未生起之处,这样生命才完整。出去而不知道返回,虽然活着却显出鬼相;出去而有所获得,是因为生命有所作为,所以得到死亡是应该的。形体消灭而仍执着于实有,是不能返回无物之处。出去而不返回,与出去而有所获得,有什么不同?所以同样都是鬼。只有能够用有形象征无形,才能安定;安定便不被死生扰乱。万物出现,必有根本;从道中出现的,却从未有根本。万物进入,必有孔窍;进入道的,却从未有孔窍。凡有实在的东西,必有所在;从无根本处出来的,有实在却无所在。凡有延续的东西,必有首尾本标;没有孔窍的进入,却有延续而没有首尾本标。这样看来,经文应当说:“有所出来而没有根本的,却有延续;有所进入而没有孔窍的,却有实在。”文义才完整。宇有四方上下,所以有实在。我把上方称为上,处在我上方之上的地方,便把我所说的上方视为下方;下方和四方也是如此,这哪里还有固定所在呢?宙是古往今来的延续,本来就有长久。现在把古代当作古代,后来又把现在当作古代,哪里还有首尾本标呢?悟得这个道理,宇宙便不能限制他,六方通达、四面开辟,无处不在。虽然有死生出入,却看不见它的形状,这就称为天门。天门就是无有。有不能成为有,必定从无有中出来;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说的就是这个。所谓无有,并不是把无有当作某种东西,而是连“无有”也一并取消,一切都无,这才叫无有。圣人藏身于此,在万物不能逃脱而又全都存在的境界中游行。副墨:道是先于天地而存在的朴;朴一分散,就有了分际;有了分际,就有成有毁。但道从来没有与它们分离,所以贯通于分际,也贯通于成,也贯通于毁。既然没有一样不是道,那么处在分际时,道就在分际之中,不必在合一处另求完备;处在成毁时也是如此。顺着各自本来的分际,安于自己应当得到的位置,这样就没有什么可厌恶的了。之所以厌恶分际,完全是因为被追求完备的心念牵累;之所以厌恶求取完备,是因为认为必须另有某种东西来使自己完备。有所凭借去完备,便只看见完备而看不见分际,所以一分开就忧愁;只看见成就而看不见毁坏,所以一毁坏就悲伤。这是不知道道无处不贯通,因此不能做到进入任何境遇都自得。知道道的人却不是这样,即使遇到毁坏和分离,也没有不安然接受的;例如遇到死亡,就安于死亡,不必再在死亡中追求生的完备。所以出去而不返回,便显露出鬼相。“鬼”是出去而不返回的比喻,意思是心意专注在这里而不再转向那里。所谓“人出去而有所获得,是不返回的道路”,人们只知道这是死亡,哪里知道有虽死而不亡的存在呢?所以形体消灭而仍有实在,和鬼是一类。所谓“一”,就是实际的道理境地;因此消灭而不灭,空而不空。这里借鬼作比喻,而造化的真实道理不外于此,所以用有形象征无形,人的事务也就安定了。

定则无求备之心,而成毁分合皆安之也。其生也,来无根,故曰出无本;其死也,去无门,故曰入无窍。无本无窍,是无方所也,故曰有实而无乎处;无首尾也,故曰有长而无本标,此实理也。夫有实而无处,是上下四方一如也;有长而无本标,是往古来今一如也。出入死生无不由之,而欲求其形,则了不可得,故曰天门。然谓无有为天门者,非有无有也,乃并其无有而无之,人法双忘,能所俱遣,圣人之欲藏其神也,则舍此无归矣】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弗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将以生为丧也,以死为反也,是以分已。其次曰始无有,既而有生,生俄而死,以无有为首,以生为体,以死为尻【苦羔反】孰知有无死生之一守者,吾与之为友。是三者虽异,公族也。昭景也,着戴也;甲氏也,着封也,非一也。有生黬【暗】也,披然曰「移是」。尝言移是,非所言也。虽然,不可知者也。腊者之有膍【皮】胲【该】可散而不可散也。观室者周于寝庙,又适其偃焉,为是举移是。请尝言移是:是以生为本,以知为师,因以乘是非;果有名实,因以己为质,使人以为己节,因以死偿节。若然者,以用为知,以不用为愚,以彻为名,以穷为辱。移是,今之人也,是蜩与鸴鸠同于同也。郭注【生为丧,丧其散而之乎聚也;死为反,还融液也。虽欲均之,然已分矣,故或有而无之,或有而一之,或分而齐之。三者虽有尽与不尽,然俱能无是非于胸中,故谓之公族。昭、景着戴,甲氏着封,四者虽公族,然已非一,则向之三者已复差之。黬,直聚气也。既披然而有分,则各是其所是也。是无常在,故曰移。所是之移,已着于言前矣。不言其移,则其移不可知,故试言也。腊者之膍胲,喻物各有用。偃,谓屏厕也。寝庙则以飨燕,屏厕则以偃溲。当其偃溲,则寝庙之是移于屏厕矣。故是非之移,一彼一此,谁能常之?故至人因而乘之,则均耳。物之变化无时非生,生则所在皆本也。以知为师,所知虽异,而各师其知也。乘是非者,无是非也。果有名实者,物之名实果各自有也。质,主也。物各谓已是,足以为是非之主。人皆谓已是,故莫通。当其所守,非真脱也。知愚名辱者,不能随所遇而安之也。▯古之人,无是无非,何移之有?故曰:『移是,今之人也。』同共是其所同是,蜩与鸴鸠无异矣】吕注【三者虽异,皆归于道,犹同为公族,而昭、景着戴,甲氏着封,其亲疎非一也。夫于未始有物之问,而有生焉,犹肤之有黬,非其体也。而二家之谈,披然分辩:一以为有物矣,而以生为丧;一以为始无有,俄而有生。是以未始有物之全体,移而为有生之黬,亦不可知者也。譬腊祭具百物,而有膍胲,非不可谓之百物,而不可散。不可散者,以其体之下而已。观室周寝庙,又适其偃焉。偃非不可谓之室,而不可以言大观者,以其处之贱而已。道无不在,则不可以言移。是非所言者,亦若是而已。二家之说,为是之故,而曰举移是,所以为未至、未尽也。夫移是之说,始于有生,是以生为本;生出于有知,是以知为师;因以相乘而是非滋多;是非移,则果有名实,而因以已为正;至其弊也,以已所是为已节而守之,至于以死偿节。不知所谓己者,亦未始有物,用舍穷通皆非我也,而妄有知愚名辱之分,此今人移是之弊。犹鸴鸠之同于同,又安知有天池之大耶】碧虚【昭景屈异姓,系楚公之一族。着戴谓衣冠伟盛,甲氏谓第族崇高,着封谓郡县丰阜。事虽非一,要之不离乎楚都,如死生虽异,皆出于冲气也】循本【戴,职任也;封,封邑也。三者虽异,譬如昭、景、甲,皆楚之公族,特或以职着,或以封着,而有不同耳。黬,釜底墨,披然散也。移是,所谓是者转移不定也。腊,冬至后三戌,祭名。膍,牛百叶。胲,足指毛肉。偃,偃息之室也。人之所以自是者,如釜底之墨披然而开,转移不定,故曰移是。如腊祭者,分膍与胲于俎上,是可散也;而总一牲之体,则不可散。又如观室者,必周匝寝庙,方谓之全室,然必适其偃息之所。观之一,则须分之而合一,则须合之而分,是不可知者也。如此看来,安有真的是处!蜩与鸴鸠,二虫同矣,而人又与之同,故云同于同也】管见【禀质为人,既形而下,欲复乎未始有物,不亦难乎!夫有物皆幻也,心存则存,心亡则亡。我心不萌,寂寥独立,谓之未始有物可也。傥造乎此,则虽有生死,亦寄焉耳,古之得道者能之。

译安定了,就没有追求完备的心,成毁分合都能安然接受。生命出现时,没有根本地到来,所以说“出无本”;死亡时,没有门户地离去,所以说“入无窍”。没有根本、没有孔窍,就是没有固定方所,所以说有实在而无固定所在;没有首尾,就是没有始终标志,所以说有延续而没有本标。这是真实的道理。有实在而无固定所在,就是上下四方完全平等;有延续而没有本标,就是往古来今完全平等。出入死生无不由此而来,但想寻找它的形状却完全不可得,所以称为天门。然而说无有是天门,并不是另有一个“无有”,而是连无有也一并取消;人和道的分别都忘掉,能所都遣除,圣人想要藏养自己的精神,除了这里便无处可归。古代的人,他们的智慧有达到极点的。达到哪里呢?有人认为万物本来未曾存在,这是最高了,完备了,不能再增加什么了。其次,有人认为万物已经存在,并把生看作丧失,把死看作返回,因此已经有了分判。再次,有人说起初是无有,后来才有生命,生命很快又死亡;把无有当作头,把生当作身体,把死当作尾。谁知道有无、死生本来是一体而持守不变的道理?我愿意同他交朋友。这三种说法虽然不同,却同属于公族。昭氏、景氏,以显赫的职任著称;甲氏,以封邑著称;名目并不相同。生命出现后便有了暗昧,突然分散开来,说“是会转移的”。有人曾说“是会转移”,但这并不是通常所说的那个“是”。即便如此,也仍然不可知。腊祭的牛百叶和足指毛肉,可以分散,也可以不分散。观看屋舍的人,周遍考察寝宫和宗庙,又要走到供人休息的厕所,于是便以此说明“是会转移”。现在试着说明“是会转移”:这是把生看作根本,以知识作为老师,依凭它来驾驭是非;既然认为名与实确实存在,便以自己作为标准,让别人把它看作自己的节操,最后甚至用死亡来偿付这种节操。这样的人把有用看作智慧,把无用看作愚昧,把通达看作名誉,把困穷看作耻辱。“是会转移”,说的就是今天的人;这就像蜩和鸴鸠一样,只在彼此相同的范围内相同。郭注:踩了市井之人的脚,就说自己疏忽失误而道歉;踩了兄长的脚,就用亲昵的话安抚,不必道歉;踩了最亲近的人,事情就算了。生是丧失,是丧失其分散状态而归于聚合;死是返回,是返回到融化流动的状态。虽然想把它们看成平等,实际上已经有了分判,所以有的把有说成无,有的把有归于一,有的把分开的东西看成齐一。这三者虽然有穷尽和无穷尽的差别,但都能使胸中没有是非,因此称为公族。昭氏、景氏以显赫职任著称,甲氏以封邑著称;几家虽同属公族,却已经不是一体,于是前面三种说法又再次产生差别。“黬”只是聚积的气。既然气已经分散并形成差别,便各自以自己的观点为是。“是”没有固定不变的所在,所以说它会转移。所谓是的转移,在语言出现以前就已经存在;如果不把这种转移说出来,人们便无法知道,所以姑且试着说明。腊祭的牛百叶和足指毛肉,是用来比喻万物各有功用。“偃”是屏厕。寝庙用来祭祀宴享,屏厕用来休息和便溺;当人休息便溺时,寝庙的是非标准就转移到屏厕了。所以是非的转移,一时在彼,一时在此,谁能使它永远固定?至人顺着这种变化而运用它,所以能够平等看待。万物的变化无时不在生,生就是所在之处的根本。以知识为老师,虽然所知不同,却各自把自己的知识当作老师。驾驭是非,就是没有固定的是非。所谓名实果真存在,是说万物各自有其名和实。“质”是主宰,万物各自认为自己正确,便足以成为判断是非的主宰。人人都说自己正确,所以没有人能够贯通。在自己所固守的立场上,并不是真正解脱。把知愚、名誉、耻辱看得分明的人,不能随着所遭遇的境况安然处之。玄古之人没有是非,哪里会有“是”的转移?所以说:“是会转移,说的是今天的人。”大家都把彼此共同认定的东西当作正确,蜩与鸴鸠也就没有差别了。吕注:这三种说法虽然不同,都归于道,就像同属公族;但昭、景二氏以显赫职任著称,甲氏以封邑著称,亲疏和名目并不相同。在“本来未曾有物”的问题上出现生命,就像皮肤上长出黑斑,并不是身体本身。两家的说法显然分辨开来:一方认为万物已经存在,并把生看作丧失;一方认为起初是无有,不久便有了生命。因此,把未曾有物的完整状态转变为有生的黑斑,这种转变也是不可知的。譬如腊祭陈列百般祭品,其中有牛百叶和足指毛肉;不能说它们不属于百物,但它们又不能分散,只是因为处在牲体的下部罢了。观看屋舍,要周遍寝庙,又要到休息便溺之处。休息便溺处不能说不是屋舍,却不能用来称作大观,只是因为它所处的位置低下。道无处不在,所以不能说它发生了转移。所谓“是”不可说,也只是这个意思。两家的说法因为执着于某一是处,便说它会转移,所以还没有达到、还没有穷尽。所谓“是会转移”,始于有生命,所以把生当作根本;生从有知觉开始,所以把知识当作老师;于是彼此乘用,是非越来越多;是非发生转移,便认为名实确立,又以自己作为正当标准;到最后的弊病,就是把自己认定的东西当作自己的节操而固守,甚至用死亡来偿付这种节操。他们不知道所谓“自己”本来也是未曾有物,得失穷通都不是我,却妄自分出知愚、名誉、耻辱;这就是今人把“是”不断转移所造成的弊病。就像鸴鸠只在相同的范围内相同,又哪里知道天池的广大呢?碧虚:昭氏、景氏、屈氏属于异姓,都是楚国公族的一支。“著戴”是说衣冠显赫盛大;“甲氏”是说家族地位崇高;“著封”是说郡县封邑富盛。事情虽然各不相同,但总的来说都没有离开楚都;正如死生虽有差别,都出于冲和之气。循本:“戴”是职任;“封”是封邑。三者虽然不同,就像昭、景、甲三家都属于楚国公族,只是有的因职任显著,有的因封邑显著,所以有所不同。“黬”是锅底的黑垢,分散而显露。“移是”是说所谓“是”转移不定。“腊”是冬至后的第三个戌日,是祭祀的名称。“膍”是牛的百叶;“胲”是足趾上的毛肉;“偃”是供人休息的房屋。人之所以自以为正确,就像锅底的黑垢突然分裂显露,转移不定,所以说“移是”。如腊祭时,把牛百叶和足趾毛肉分放在俎上,这是可以分散的;但总合一头牲畜的形体,则不可分散。又如观看屋舍的人,必须周遍寝庙,才称得上看完整屋舍,但也必定要到休息的地方。观察整体,就必须分开;合成一体,就必须把分处合起来;这都是不可知的。这样看来,哪里有真正固定的是处呢?蜩与鸴鸠是两种虫,却在各自的范围内相同;人又与它们相同,所以说“同于同”。管见:禀受形质而成为人,既然已经形成了形而下的身体,想返回本来未曾有物的状态,不是很难吗?凡有物都如幻,心存在则物存在,心消亡则物消亡。我的心念不萌发,寂寥独立,说是未曾有物也可以。假如达到这种境界,即使有生死,也不过寄寓其中罢了,古代得道的人能够做到。

次则有物而有死生之分,然能以生为丧,以死为反,则与常人处生死流者异矣。又次曰无有生死之分,首、体、尻焉。三者虽异,而同出乎道,犹楚之公族则一,而有昭、屈、景三姓之别。黬者,釜底结墨,似形非形,而生于形者也。人寄形而有生,亦犹黬耳,俄而披散,则所谓我者又移而之他,不可定言其有无,故试言之。喻夫腊祭之有膍、胲,备牲体以荐神,则不可散;祭毕分胙,则为可散。观寝庙则肃然起敬,适偃厕则不无防慢,此皆可移之是也。请尝言移是五字,合在上五句前「不可知者也」之下,观郭注可见。人之自是,以其有生,生则有知,知为之师,二者相乘而不已。果执以为名实,因以为已质,则不可变矣。谓不能照破幻尘,而认虚为实,至于以名实为已节,而以死偿之,皆由自是其是,以致此弊。举世循习,莫悟其非,无异蜩鸠之同于榆枋之适,而不知有鹏程九万里也】蹍【女展反】市人之足,则辞以放骜;兄则以妪,大亲则已矣。故曰:至礼有不人,至义不物,至知不谋,至仁无亲,至信辟【屏】金。彻志之勃,解心之谬,去德之累,达道之塞。贵、富、显、严、名、利六者,勃志也;容、动、色、理、气、意六者,谬心也;恶、欲、喜、怒、哀、乐六者,累德也;去、就、取、与、知、能六者,塞道也。此四六者不荡胸中则正,正则静,静则明,明则虚,虚则无为而无不为也。道者,德之钦也;生者,德之光也;性者,生之质也。性之动谓之为,为之伪谓之失。知者,接也;知者,谟也;知者之所不知,犹睨也。动以不得已之谓德,动无非我之谓治,名相反而实相顺也。郭注【蹍市人则称已脱误以谢之,兄则言妪诩之,无所辞谢,大亲则已矣。明恕素足也。不人者,视人若已。视人若已,则不相辞谢,斯乃礼之至也。不物谓各得其宜,则物皆我也。谋而后知,非自然也,故至知不谋。譬之五藏,未曾相亲而仁已至,故至仁无亲。金玉者,小信之质耳,大信则除矣,故至信辟金。荡,动也。以性自动,故称为耳,此乃真为,非有为也。夫目之能视,非知视而视也,不知视而视,不知知而知耳,所以为自然。若知而后为,则知伪也。得已而动,则为强动,故失也。动而效彼则乱。有彼我之名,故反。名得其实,则顺也】吕注【他人关弓而射我,则谈笑而道之,以其无恩于我,不以恩望之,则蹍足不得不辞以放骜;兄弟关弓而射我,则涕泣而道之,以其恩于我,则以恩望之,故虽蹍足不嫌于不爱,以妪而已,无所事辞。大亲则恩之至,勿妪可也。由是言之,礼义仁知之至者,皆无所待于外。知礼意而不为俗礼以观众人,不人之礼也;行之而宜不求宜物,不物之义也;事至而应无所预谋,不谋之知也;以百姓为刍狗而使天下兼防,无亲之仁也;信矣而不期辟金,之信也。苟至于道,则五者无不至矣。志者,心所之;心者,德之和;德则道之在我者。是以彻志而后解,心去累而后达塞。养志贵弱,以富贵等为志,非弱也,悖而已矣,故不可不彻;养心贵虚,以容动等为心,非虚也,谬而已矣,故不可不解。德以同于初为至,则欲恶等为德之累,不可不去也;道以通于一为达,则去与等为道之塞,不可不达也。凡此诸累不荡于胸中,则道集矣。不尊无以为道,故道者德之钦;不生无以见德,故生者德之光。性者生之质,性动而有为,为伪而失矣。生而无以知为,则知者接也,非与生俱生者也。谋而后用知,则知者谟也。知者之所不知,则知之所自知;犹睨者之所不睨,乃其所以睨也。故动以不得已,则性之为,非为之伪,是以谓之道也。动无非我,则物与我一,何得以动乱之?诚能如是,则天下彼我是非虽名或相反,而实未尝不相顺者,以道无非我故也】羿工乎中微,而拙乎使人无已誉;圣人工乎天,而拙乎人。夫工乎天而俍【良】乎人者,唯全人能之。唯虫能虫,唯虫能天,全人恶天?恶人之天?而况吾天乎人乎?一雀适羿,羿必得之,威也。以天下为之笼,则雀无所逃。是故汤以胞【庖】人笼伊尹,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笼百里奚。是故非以其所好笼之而可得者,无有也。介者拸【侈】画,外非誉也;胥靡登高而不惧,遗死生也。夫复謵【习】不馈【一作愧】而防人,防人因以为天人矣。故敬之而不喜,侮之而不怒者,惟同乎天和者为然。出怒不怒,则怒出于不怒矣;出为无为,则为出于无为矣。欲静则平气,欲神则顺心,有为也。欲当则缘于不得已,不得已之▯,圣人之道。郭注【善中则善取誉,理常俱也。任其自然,天也;有心为之,人也。工于天即俍于人矣,谓之全人,全人则圣人也。

译其次,是认为有万物并有死生的分际,但能够把生看作丧失,把死看作返回,这就不同于随生死流转的常人。再次,是说没有有无和死生的分际,却有头、身体和尾的区分。三者虽然不同,却同样出于道,就像楚国公族本来是一家,却有昭、屈、景三姓的区别。“黬”是锅底凝结的黑垢,似乎有形又不像完整的形体,却由形体产生。人寄托于形体而有生命,也像黑垢一样;不久黑垢便分散,于是所谓“我”又转移到别处,不能确定说它有还是无,所以姑且这样说。譬如腊祭有牛百叶、足趾毛肉,备齐牲体来祭献神灵时,不可分散;祭祀结束分配祭肉时,又可以分散。观看寝庙时肃然起敬,到了休息和厕所之处则不免有所轻慢,这些都是“是”可以转移的地方。“请尝言移是”五字,应当接在上文“不可知者也”之下,从郭注可以看出。人之所以自以为是,是因为有生命;有生命便有知识,知识便成为老师,二者相互乘用而不停止。若果真执着于此,把它认作名与实,进而把它当作自己的标准,就不能改变了。这就是说,不能看破虚幻的尘境,反而把虚幻当作真实,最终把名实当作自己的节操,并用死亡来偿付;这些弊病都源于自以为是。全天下的人都沿袭习惯,没有人悟到其中的错误,就像蜩与鸠只安于榆树和檀树枝头的范围,却不知道鹏鸟能飞九万里。踩了市井之人的脚,就以疏忽傲慢为由道歉;踩了兄长的脚,就用亲昵的话安抚;踩了最亲近的人,事情就算了。所以说:最高的礼不把人当作外人,最高的义不把物当作外物,最高的智慧不预先谋划,最高的仁没有亲疏,最高的诚信屏弃金钱。清除使心志勃发的东西,解除使心错乱的东西,去掉累及德性的东西,疏通堵塞道的东西。贵、富、显、严、名、利六者,是使心志勃发的东西;容貌、动作、颜色、情理、气息、意念六者,是使心错乱的东西;厌恶、欲望、喜、怒、哀、乐六者,是累及德性的东西;离去、趋就、取得、给予、知识、才能六者,是堵塞道的东西。这四组六项若不在胸中动荡,内心就端正;端正就能安静,安静就能明察,明察就能虚静,虚静就能无为而无所不为。道,是德所敬仰的根本;生命,是德发出的光;性,是生命的本质。性自然发动,叫作作为;作为中含有虚伪,叫作失。知,是与外物接触;知,也是谋划。知识所不能知道的,就像斜视一样。行动出于不得已,叫作德;行动没有不是我的本然,叫作治理;名义上相反,实际上却相顺。郭注:踩了市井之人的脚,就说自己脱误失礼而道歉;踩了兄长的脚,就说些亲昵安慰的话;没有什么可推辞道歉的;踩了最亲近的人,事情就算了。这说明宽恕本来就足够。不把人当作外人,就是把别人看作自己;把别人看作自己,就不必互相推辞道歉,这才是礼的最高境界。不把物当作外物,就是让各物都得到适宜的位置,于是万物都如同自己。先谋划然后才知道,并非自然,所以最高的智慧不预先谋划。譬如五脏,从来没有彼此亲近,却已经自然具备仁,所以最高的仁没有亲疏。金玉只是小诚信的凭证,大诚信便把它除去了,所以最高的诚信屏弃金钱。荡,是动。顺着本性自然发动,所以称为作为;这是真正的作为,不是有意作为。眼睛能够看见,并不是先知道自己要看而后才看;是不知道自己在看,却自然地看见,也是不知道自己在知,却自然地知道,所以叫自然。若先知道而后行动,就是人为的虚伪。等到已经知道之后才行动,就是强行发动,所以是失。行动时模仿外物,就会造成混乱。有彼我之名,所以才相反;名义与实情相合,就相顺了。吕注:别人拉弓射我,我却谈笑着告诉他,因为他与我没有恩情,我不以恩情要求他,所以踩了我的脚便不能不以疏忽傲慢为由道歉。兄弟拉弓射我,我便流泪告诉他,因为他对我有恩,我以恩情要求他,所以即使踩了我的脚,也不认为他是不爱我,只需亲昵安抚,不必另行道歉。最亲近的人恩情最深,连安抚也可以不必。由此说来,礼、义、仁、知的最高境界,都不依待于外物。懂得礼的意义,却不以世俗礼节给众人观看,是不把人当外人的礼;实行义而合宜,却不求使外物合宜,是不把物当外物的义;事情到来便应对,不预先谋划,是不谋划的智慧;把百姓看作刍狗而使天下共同防护,是没有亲疏的仁;已经诚信而不期待回报、不以金钱为凭,是最高的诚信。若达到道的境界,这五者就没有不达到最高的。志,是心所趋向的;心,是德的和合;德,是道在我身上的体现。所以要先清除心志,之后才能解除心的错乱;去掉德的牵累,之后才能疏通道的堵塞。养志贵在柔弱,把富贵等级平等看作志向,并不是柔弱,而是悖乱,所以不可不清除;养心贵在虚静,把容貌、动作等当作心的内容,并不是虚静,而是错乱,所以不可不解除。德以同于本初为最高境界,因此欲望、厌恶等都是德的牵累,不可不去掉。道以通达一体为通畅,因此离去、趋就等都是堵塞道的东西,不可不疏通。凡是这些牵累不在胸中动荡,道就聚集起来了。不尊崇道,就无法成就道,所以说道是德所敬仰的根本;没有生命,就无法显现德,所以说生命是德发出的光。性是生命的本质,性发动而有作为,作为带有虚伪便失去了本性。生来若没有知识可以作用,知就是与外物接触的能力,并不是和生命同时自然具备的东西。先谋划然后使用知识,知就是谋划。知识所不能知道的,正是知识自知的边界;就像斜视者所不能正视的地方,正是他能够斜视的依据。所以行动出于不得已,是性自然的作为,而不是人为的虚伪,因此称为道。行动没有不是我的本然,那么万物与我就是一体,怎么会因行动而产生混乱?果真如此,天下的彼我和是非虽然名义上有时相反,实际上却未尝不相顺,因为道中没有不是我的东西。羿善于射中细微目标,却不善于使人不再称赞自己;圣人善于顺应天,却不善于迎合人。既善于顺应天又善于应合人,只有全人能够做到。只有虫才能守住虫性,只有虫才能顺应天性;全人为什么要厌恶天?为什么要厌恶人的天性?何况是把自己的天性与人的天性相比较呢?一只麻雀飞到羿的射程内,羿必定能射中它,这是威势造成的。若把天下当作笼子,麻雀便无处可逃。因此商汤用庖人作为笼络伊尹的手段,秦穆公用五张羊皮作为笼络百里奚的手段。所以,不用对方所喜爱的东西来笼络,就能得到他的人,是没有的。受刖刑的人脸面残缺,便任意涂改面容,不再在意外界的赞誉;胥靡不把生命放在心上,所以登高而不害怕。反复熟习而不以馈赠为意,又不惭愧于不顾别人,别人便因此把他看作天人。所以受到敬重却不欢喜,受到侮辱却不愤怒,只有与天和相同的人才能如此。发出愤怒而其实不愤怒,愤怒便出于不愤怒;发出作为而其实无为,作为便出于无为。想要安静就调平气息,想要神明就顺应内心,这些仍是有为。想要恰当,就顺着不得已而行;顺着不得已,是圣人的道。郭注:善于射中细微目标,也善于取得声誉,这两者通常是同时具备的。任凭自然,是天;有心造作,是人。善于顺天,也就善于应人,这叫全人;全人就是圣人。

虫能守虫,即是能天,都不知而任之,斯谓工乎天。威以取物,物必逃之。天下之物各有所好,所好各得,逃将安在?画所以饰容貌也,刖者之貌既已亏残,则不复以好丑存懐,鼔拸而弃之。胥靡无赖于生,故不畏死。复谓不馈而防人,言不识人之所惜也。无人之情,则自然为天人。彼形残胥靡而犹同乎天和,况天和之自然乎?出怒不怒,出为不为,此故是无不能生有,有不能为生之意。平气则静理足,顺心则神功至,缘于不得已,则所为皆当。故圣人以斯为道,岂求无为于恍惚之外哉】吕注【经中有天人、神人、至人、圣人,此又有全人焉。圣人者,逃变化,虽工乎天而拙乎人。全人则又出其上,故工乎天又俍乎人也。彼跂行喙息、群分▯聚者,虫能虫也;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虫能天也。全人之所恶,恶人之天也。人之天,则知其不知所以然;天之天,则防其不知所以然。夫知其所以然,犹且恶之,况天乎人乎而拟议之耶?雀适羿,必得之,威也。彼不适者,则非威所得。以天下为笼,则万物毕罗而无所逃,况于雀乎?唯深之又深而能通天下之志者,斯能以天下为笼。是故有若伊尹、百里奚者,皆莫逃焉,以其所好笼之也。介者以外非誉,犹能拸画而弗循;胥靡以遗死生,犹能登高而不惧。况夫能防人者,宜其复謵而不馈也。玩习至于再、二,而不能防人之所不能,不愧防人,因以为天人。明所谓天人者,不止于防人,防人为之因而已,此则同乎天。知者宜其敬之而不喜,侮之而不怒也。夫怒常出于不怒,为常出于无为。不怒无为,则未始有物,而物所自出也。气者,虚而待物,人不能平而暴之,故不静。诚能平其气,未有不静者。心于人则神也,人不能顺而滑之,故不神。诚能顺其心,未有不神者。有为欲当,诚已者也。踌躇以兴事,豫若冬涉川,皆不得已之义】方子及【全人恶天,非恶天也,恶人之天也。人之天关而贼生矣。人之天犹恶之,而况吾之天乎?人乎,有相胜而不定者乎?唯虫能天,所谓天之天者也。防人则与虫同天矣。全人天人与圣人同,文势有鼓舞耳,故结之曰:「不得已之▯,圣人之道】管见总论【庚桑之于老子,具体而防然,其未至者,犹有所立卓尔。居畏垒而民称其德,乃圣贤利物之常。至于众心欣感,欲推而尊之,则爱利之迹着,物交而情生,是以南荣所见,亦犹畏垒也。庚桑恐己德不足以化,遂使往见其师,将有以转移其心而警发之,是为换手接人,使之的信无疑,然后至言可入。故其入门一勘,棒喝不施,问答俱丧,是为撒手悬崖,命根防处,几何而一遇耶?惜乎南荣不能直下承当,而曼衍支离,铺陈长语。老子揣其病源而痛针之,乃退舍自愁,洒濯复见,亦可谓善受教而能自新矣。故其再接也,乘机直指,尽去其津津之恶,徐有以药之。趎自揆受道器浅,但愿闻卫生之经,即道之方,充广在人耳。老子诲以抱一求已、还婴顺物,卫生之经槩见乎此。问诘至极,义复归结于「能儿子乎」,言有宗,事有君也。次论泰宇,发乎天光;灵台不知所持,谓室虚而白生,不必以有心有为汲汲求也。券外券内之说,志▯镆铘之喻,又使学者知轻重而加决择焉。无有生死,先后一体;寝庙偃厕,贵贱有宜。盖欲悟有生之本无,破移是之妄见。至叙贵富欲恶之勃志、缪心,则知志欲一而心欲虚,凡涉物累而障虚明者,不可不弃而远之。腊具膍胲而可散,不常羿工中防而拙乎藏誉,此皆解执滞之凡见,廓虚▯之化防。混天人工拙,而超乎物我是非;防毁誉敬侮,而造乎不为不怒。静则平气,神则顺心,如是则澹然独与神明居,定于一而应无方矣】徐无▯第二十四徐无▯因女商见魏武侯,武侯劳之曰:「先生病矣!苦于山林之劳,故乃肯见于寡人。」徐无▯曰:「我则劳于君,君有何劳于我?君将盈嗜欲,长好恶,则性命之情病矣;君将黜嗜欲,掔【牵】好恶,则耳目病矣。我将劳君,君有何劳于我?」武侯超然不对。少焉,徐无▯曰:「尝语君,吾相狗也。下之质,执饱而止,是狸德也;中之质,若视日;上之质,若亡其一。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马也。吾相马,直者中绳,曲者中钩,方者中矩,圆者中规,是国马也,而未若天下马也。天下马有成材,若防,若失,若丧其一。若是者,超轶绝尘,不知其所。」武侯大说而笑。徐无▯出,女商曰:「先生独何以说【税】吾君乎?吾所以说吾君者,横说之则以《诗》、《书》、《礼》、《乐》,从说之则以《金板》、《六弢》,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为数,而吾君未尝启齿。

译虫能够守住虫性,就是能够顺应天;完全不去知晓其中的所以然,只是任凭它自然如此,这就叫善于顺天。以威势取得外物,外物必定逃避。天下万物各有所喜好,若各自得到所喜好的东西,哪里还会逃走呢?涂画本来是用来装饰容貌的;受刖刑者的容貌既已残缺,便不再把美丑放在心上,任意涂改而抛弃装饰。胥靡不依赖生命,所以不畏惧死亡。“复”是说反复;“不馈而防人”,是说不顾惜别人所珍惜的东西。不再有人的情感,便自然成为天人。那形体残缺的胥靡尚且能够同于天和,何况本来就顺应天和的自然状态呢?发怒却不真正发怒,作为却不真正作为,这正是无不能生有、有不能制造生的意思。调平气息,静的道理便充足;顺应内心,神的功用便达到;顺着不得已而行,所作所为就都会恰当。因此圣人把这些作为道,难道要到恍惚之外另求无为吗?吕注:经中有天人、神人、至人、圣人,这里又有全人。圣人能够逃离变化,虽然善于顺天,却不善于应人;全人更在其上,所以既善于顺天,又善于应人。那些爬行、张口呼吸、成群分类、同类聚集的生物,是虫能守虫性;它们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自然如此,这就是虫能顺天。全人所厌恶的,是人的天性。人的天性,是知道自己却不知道所以然;天的天性,是守住自己不知道所以然的状态。知道所以然尚且要厌恶,何况把天和人的天性拿来比较议论呢?麻雀飞到羿的射程内,必定被射中,这是威势造成的;不飞到射程内,就不是威势所能得到的。若把天下当作笼子,万物都被罗列其中而无处逃脱,何况麻雀呢?只有深之又深、能够通达天下人心志的人,才能把天下当作笼子。因此像伊尹、百里奚这样的人,都不能逃脱,因为是用他们所喜爱的东西来笼络他们。受刑者以外貌不值得赞誉,尚且能够任意涂画而不再依循常规;胥靡把生死遗忘,尚且能够登高而不害怕。何况能够不顾惜别人所珍惜的东西的人,自然应该反复熟习而不以馈赠为意。他不惭愧于不顾惜别人,因而被称作天人。要知道,所谓天人,不只是能够不顾惜别人;不顾惜别人只是成就天人的一个条件,这样才是与天相同。有智慧的人,应当在受到敬重时不欣喜,受到侮辱时不发怒。发怒往往产生于本来无怒之处,有为往往产生于本来无为之处。没有发怒、没有作为,就从未有过具体事物,而这正是万物产生的根源。气,是虚静而等待万物的;人不能使气平和,反而扰乱它,所以不能安静。果真能够使气平和,就没有不能安静的。心对于人来说就是神;人不能顺应自己的心,反而扰乱它,所以神不能安定。果真能够顺应自己的心,就没有不能安定的。有所作为而想求得适当,已经是有意而为;犹豫着兴办事情,像冬天涉水那样谨慎,这些都是不得已的意思。方子及说:全人厌恶天,并不是厌恶自然之天,而是厌恶人为之天。人的自然本性一旦闭塞,祸害就产生了。连人的自然之天尚且厌恶人为之天,何况我的自然之天呢?人啊,难道有彼此争胜而始终不确定的吗?只有虫能够顺应自然,这就是所谓“以天顺天”。防范人为之天,就会同虫一样顺应自然。全人把天、人看作一体,和圣人相同;文字气势中还有鼓舞之意,所以结尾说:“不得已的行为,是圣人的道。” 管见总论:庚桑楚对于老子来说,已经具体体现了老子的道而显得卓然不群,但他尚未达到的地方,仍有自立突出的成分。他居住在畏垒,百姓称颂他的德行,这是圣贤以利物为心的常态。至于众人心中欣喜感激,想推举并尊崇他,爱护和施利的痕迹就显露出来,人与物相交而产生情感,所以南荣所见到的情形,也仍然像畏垒一样。庚桑楚担心自己的德行不足以感化南荣,于是让他去拜见自己的老师,希望借此转移他的心意并警醒启发他。这是换手接引人的方法,使他确实相信而无所怀疑,然后最高深的话才可以进入他的心中。所以南荣一进门接受考验,老子既不施用棒喝,问答也全都消失了,这叫作撒手悬崖,直触命根的地方,这样的机会有多难遇到啊!可惜南荣不能当下承当,反而旁逸支蔓,铺陈许多冗长的话。老子揣摩出他的病根,给以痛切的针砭;南荣于是退居一旁,自我忧愁,洗涤反省后再次来见,也可以说是善于接受教诲、能够自我更新了。所以老子第二次接引他时,乘机直指本心,完全除去他喋喋不休的毛病,然后慢慢给他以疗治。趎自知自己承受大道的器量浅薄,只愿听闻养生的经典,也就是道的方术;这方面的充实广大,全在人自身。老子教导他抱守纯一、求诸自身,返还婴儿状态、顺应万物,养生的经典大概都表现在这里了。问答到了极点,意义又归结于“能够像婴儿一样吗”,就是说万事都有根本,万物都有主宰。其次论说泰宇,从天光发端;灵台不知应当执持什么,于是说室中虚空就会产生光明,不必用有心、有为的急切态度去求取。券外、券内的说法,以及志于镆铘的譬喻,又使学习者知道轻重并加以抉择。没有生死,先后本来是一体;寝室、宗庙、厕所,各有相应的贵贱位置。这大概是要使人悟知有生之物本来空无,破除把迁移变化当作真实的妄见。至于叙述富贵、欲望和厌恶如何扰乱心志、使心错乱,便可知道心志应当专一,而心应当虚静;凡是受到外物牵累、遮蔽虚明本性的,都不可不抛弃并远离。腊具膍胲等说法可以排散;不应总是陷在羿工中而显得拙于隐藏声誉。这些都是解除执著滞碍的凡俗见解,开拓虚玄变化的境界。混同天、人、工、拙,超越物我和是非;不被毁誉、敬侮所动,而达到无为、不怒。安静便能使气平和,神明便能顺应心意;这样就能淡泊地独自与神明相处,安定于纯一之中而应对无方。《徐无鬼》第二十四 徐无鬼通过女商拜见魏武侯。武侯慰劳他说:“先生大概病了吧!苦于山林生活的劳累,所以才肯来见寡人。”徐无鬼说:“我才是被君王劳累,君王有什么可劳累我的呢?君王若放纵嗜欲、增长好恶,那么性命的真情就会受到损害;君王若排斥嗜欲、强行牵制好恶,那么耳目也会受到损害。我将要使君王劳累,君王有什么可劳累我的呢?”武侯神情怅然,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徐无鬼说:“我曾经给君王谈过,我善于观察狗。下等狗的资质,只知道抓住食物吃饱就停,这是狸猫的德性;中等狗的资质,像在看太阳;上等狗的资质,像忘掉了自身的一部分。我观察狗,又不如观察马。我观察马,直的合乎墨绳,弯的合乎曲尺,方的合乎矩,圆的合乎规;这只是国马,还比不上天下的马。天下的马具有成就的资质,像要飞腾,像要失去形迹,像忘掉自身的一部分。像这样的马,奔驰超过飞尘,却不知道它要到哪里去。”武侯非常高兴,大笑起来。徐无鬼出来后,女商说:“先生究竟用什么使我的君王高兴?我使君王高兴的办法,横向说就用《诗》《书》《礼》《乐》,纵向说就用《金板》《六弢》;奉事君王而取得很大功劳的事情,数也数不清,可是我的君王从来没有启齿笑过。

今先生何以说吾君,使吾君说若此乎?」徐无▯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马耳。」女商曰:「若是乎?」曰:「子不闻夫越之流人乎?去国数日,见其所知而喜;去国旬月,见所尝见于国中者喜;及期年也,见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夫逃虚空者,藜藿柱乎鼪鼬之迳,踉【良】位其空,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又况乎昆弟亲戚之謦欬其侧者乎?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侧乎【无▯释文:缗山人,魏▯士。超然,司马云:犹怅然也。掔,尔雅:固也。一身也,精神不动,若亡其身,如言望之似木鸡也。直谓马齿,曲谓背,方谓头,圆谓目。失,司马本作佚。防佚,惊竦若飞也。六弢,太公兵法。金板,犹云藏于金柜也。踉,踉跄也。位,犹处也,趋处于空谷也。跫然,行步声。謦欬,喉中声】郭注【嗜欲好恶,内外无可,故云病矣。不对,不悦其言也。夫真人之言,何逊哉!唯物所好之可也。从横说之,而君未尝启齿,是直乐鴳以钟鼓耳,故愁也。闻相狗马而喜,犹人去国而见其所知,各思其】本性之所好也,得其所好则无思,无思则防。其所以喜,真人之言所以得吾君性也。始得之而喜,久得之则防】吕注【无▯防武侯之势,而箴其病。武侯以其不下已故超然不对。无▯托相狗马以喻已无求之意。狗之下质,执饱而止,犹人饥则为用而有求者;中质若视日,犹人所视高远未能防已者;一犹防之,则防已可知。马之中规矩钩绳,是国马也,以况国士之游乎方内者。天下焉有成材不习而自然?若防则无与乐,若失则无与匹,若丧其一,则丧我之至,非特亡之而已,超轶绝尘,不知其所以。况天下之士游乎方外而不可知者也?意谓狗之上质与天下之马犹若此,则吾安知君之势而下之,君安得不相之乎?武侯悟其意,所以大悦。夫言以道接者也,言不当道,虽《诗》、《书》、《礼》、《乐》不足以动;言而当道,虽相狗马犹足以悦。夫人失其性命之情,而耽于人伪,犹去其乡党亲戚而流于远方,与逃虚空以群鼪鼬之间者也。所谓真者,则其性之固有,犹其乡党亲戚之旧也。非至狂惑,其有闻真人之謦欬而不悦者乎】吴俦【无▯盖神人也,因时乘势而不容心于其间,所以言者亦默寓其意,是以循道之归而不逆其理,顺彼之好而不忤其情,故虽武侯之刚暴,亦悦而笑,喻之有道故也】新传【武侯之性,中材也,不可卒告以至道,而当于所好通之,此无▯所以有相狗马之言也。然无▯非能相于狗马也,寓入道之意于狗马耳。以狗之上质,则若亡其一;以天下之马,则有成材。所谓若亡其一者,以形全神王而能防其身也;所谓有成材者,以德宇泰定而不亏其本也。能防其身,则无为;不亏其本,则无用。无为无用,所以能入于遒也】管见【天下马有成材,一语超轶绝尘之姿,可想像而得矣。视日防一,犹可形容;至于防失丧一,又善述其难写之状,非若国马之可以规矩钩绳喻也。一者,物始萌兆,若亡若丧,犹云恍愡有无之间,不可指定其形质。唯其启之有道,所以得武侯之心,其效速于《诗》、《书》、弢略也】方思善【按:多欲则神伤,绝欲则神妨。惟至人为能行于欲而不流,乃所以为善养神也。行于欲而不流者,惟外生者能之。若亡其一,若丧其一,此外生之喻也。而吕氏以为喻人臣之防势,浅矣】徐无▯见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芧栗,厌葱韮,以宾寡人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干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徐无▯曰:「无▯生于贫贱,未尝敢饮食君之酒肉,将来劳君也。」君曰:「何哉?奚劳寡人?」曰:「劳君之神与形。」武侯曰:「何谓邪?」徐无▯曰:「天地之养也一,登高不可以为长,居下不可以为短。君独为万乘之主,以苦一国之民,以养耳目鼻口,夫神者不自许也。夫神者,好和而恶奸。夫奸,病也,故劳之。唯君所病之,何也?」武侯曰:「欲见先生久矣!吾欲爱民而为义偃兵,其可乎?」徐无▯曰:「不可。爱民,害民之始也;为义偃兵,造兵之本也。君自此为之,则殆不成。凡成美,恶器也。君虽为仁义,几且伪哉!形固造形,成固有伐,变固外战。君亦必无盛鹤列于丽谯之间,无徒骥于锱坛之宫,无藏逆于得,无以巧胜人,无以谋胜人,无以战胜人。夫杀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养吾私与吾神者,其战不知孰善?胜之恶乎在?君若勿已矣,修胸中之诚,以应天地之情而勿撄。夫民死已脱矣,君将恶乎用夫偃兵哉?」

译如今先生用什么使我的君王高兴,竟使君王高兴成这样呢?”徐无鬼说:“我只是直接告诉他我观察狗马的事罢了。”女商说:“就是这样吗?”徐无鬼说:“你没听说过越国流亡的人吗?离开本国几天,见到熟人就高兴;离开本国十天或一个月,见到曾在国内见过的人就高兴;等到一年,见到相貌相似的人也会高兴。这不就是离开人越久,思念人越深吗?逃到空旷之地的人,走在藜藿丛生、鼪鼬出没的小路上,踉跄着处身于空谷,听见人的脚步声就惊喜不已;何况兄弟亲戚的咳嗽声就在身旁呢?已经很久了,没有真人用言语和声音在君王身边说话了吧。”【“无鬼”释文:缗山人,是魏国的隐士。“超然”,司马氏说:犹如怅然。“掔”,《尔雅》说:固,也就是一身。精神不动,仿佛忘掉了自己的身体,如同说望去像木鸡。“直”是指马齿,“曲”是指马背,“方”是指马头,“圆”是指马眼。“失”,司马本作“佚”。“防佚”,惊惧飞驰的样子。“六弢”,太公兵法。“金板”,犹如说藏在金柜中。“踉”,踉跄。“位”,犹如处身,指趋行处于空谷。“跫然”,走路的声音。“謦欬”,喉中的声音。】郭象注:“嗜欲和好恶,内外都没有节制,所以说是病了。” 武侯没有回答,是不喜欢女商所说的话。真人的话有什么可谦逊的呢?只是要符合人所喜好的罢了。用纵横之术来游说,君王却从未启齿,这正像只把钟鼓音乐演奏给鹌鹑听,所以令人忧愁。听到观察狗马的事便高兴,犹如离开本国的人见到熟人,各自思念自己本性所喜好的东西。得到自己所喜好的,就没有思虑;没有思虑,就能达到虚静。徐无鬼之所以使他高兴,是因为真人的话契合了君王的本性。刚刚得到这种契合时会高兴,长久保持这种状态就会达到虚静。吕注:徐无鬼观察武侯的形势,针对他的病症加以劝戒。武侯因为徐无鬼不屈从自己,所以神情怅然而不回答。徐无鬼借观察狗马来比喻自己没有求取之意。下等狗只顾吃饱就停止,就像人饥饿时才被役使而有所求;中等狗像在看太阳,就像人所看重的目标高远而还不能忘掉自己;上等狗像忘掉自身的一部分,那么它已经忘掉自己就可知道了。马合乎规矩、曲尺、墨绳,是国马,用来比喻在方内活动的国士。天下哪里有不经学习而自然成材的马?像要飞腾,就没有东西可以同它一起快乐;像有所失,就没有东西能与它匹配;像忘掉自身的一部分,就是丧失自我的极致,不只是死亡而已。它奔驰超越尘土,不知道凭什么做到这样。何况天下那些在方外游行、不可测知的士人呢?意思是说,下等以外的上等狗和天下的马尚且如此,那么我怎么知道君王的势力而屈身逢迎呢?君王怎么能不观察我呢?武侯领悟了他的意思,所以非常高兴。言语是用来以道相接的;言语不合于道,即使《诗》《书》《礼》《乐》也不足以感动人;言语合于道,即使谈观察狗马也足以使人高兴。人丧失性命的真情而沉溺于人为的虚伪,就像离开乡党亲戚而流落远方,又像逃到空旷之地、混在鼪鼬之中。所谓“真”,就是本性固有的东西,犹如故乡亲戚的旧日关系。若不是极其狂惑,有谁听到真人的声音而会不高兴呢?吴俦说:无鬼大概是神人,他因时乘势而不让私意介入其中,所以说话时也默默寄寓着自己的意思。他顺着道的归宿而不违逆道理,顺应对方的喜好而不违背对方的情感,因此即使武侯刚强暴烈,也能高兴而笑;这是因为他的譬喻合乎道。新传:武侯的资质属于中等,不能突然把最高深的道告诉他,而应当从他喜欢的事情入手与他沟通,这就是无鬼谈观察狗马的原因。然而无鬼并不是真的能观察狗马,只是把入道的意思寄托在狗马身上。上等狗像忘掉自身的一部分;天下的马则具有成材的资质。所谓像忘掉自身的一部分,是说形体完整而精神旺盛,能够忘掉自身;所谓具有成材的资质,是说道德境界广大安定而不损害本根。能够忘掉自身,就能无为;不损害本根,就能无用。无为无用,所以能够进入大道。管见:天下的马“有成材”一句,已经可以想象出它奔驰超越尘土的姿态。像看太阳、忘掉自身的一部分,还可以加以形容;至于像有所飞腾、像有所失、像丧失自身的一部分,更善于描述那难以描摹的状态,不像国马那样可以用规矩、曲尺、墨绳来譬喻。“一”是万物刚开始萌发的征兆,若有若无、若存若丧,就像处于恍惚有无之间,不能确定它的形状质地。正因为徐无鬼启发得合乎道,所以能获得武侯的心,其功效比《诗》《书》和兵法更迅速。方思善说:考察起来,欲望太多会伤神,断绝欲望又会妨害精神。只有至人能够行于欲望之中而不被欲望流转,这才是善于养神。行于欲望而不流转,只有把自身生命置于外物之外的人能够做到。像忘掉自身的一部分、像丧失自身的一部分,都是把自身置于外物之外的譬喻。吕氏把它解释为比喻臣下忘掉君王势力,太浅了。徐无鬼拜见武侯。武侯说:“先生居住在山林,吃橡子栗子,厌倦葱韭,拒绝寡人做宾客已经很久了啊!如今老了吗?还是想求取酒肉的滋味?这样也算是给寡人的国家带来福气吗?”徐无鬼说:“我出生于贫贱之家,从来不敢吃君王的酒肉,这是将要来劳累君王。”武侯说:“为什么?你怎么会劳累寡人?”徐无鬼说:“劳累君王的精神和形体。”武侯说:“这是什么意思?”徐无鬼说:“天地养育万物,本来是平等的;登高不能因此成为长处,居下也不能因此成为短处。君王偏偏做万乘之主,为了供养耳目鼻口而使一国百姓受苦,这样做,精神并不会自我满足。精神喜爱和谐而厌恶奸邪。奸邪就是病,所以会使精神劳累。君王所患的病究竟是什么呢?”武侯说:“我想见先生很久了!我想爱护百姓而施行仁义、停止战争,可以吗?”徐无鬼说:“不可以。爱护百姓,是伤害百姓的开始;以仁义停止战争,是制造战争的根本。君王从此这样做,恐怕最终不能成功。凡是把美好成就于外在形式的,都是坏的器具。君王即使施行仁义,几乎也会成为虚伪吧!有了外在形式,必然会制造更多外在形式;事情有所成就,必然会有夸耀;改变常态,必然会产生外在争斗。君王也一定不要在丽谯之间盛列鹤阵,不要在锱坛之宫陈列徒兵骏马,不要把悖逆藏在所得之中,不要凭机巧胜过别人,不要凭谋略胜过别人,也不要凭战争胜过别人。杀死别人的士民,兼并别人的土地,用来供养自己的私欲和精神,这种战争究竟谁能说它是好的?所谓胜利又在哪里呢?君王如果不能停止这些行为,那还不如修养胸中的真诚,以应合天地的真情而不去扰乱它。百姓的死亡本来已经解除,君王还要到哪里去使用停止战争的办法呢?”

郭注【天地均养,不以为君而恣之无极,若苦民以养其耳目鼻口,是违天地之平也。神者不自许,物与之耳。与物共者,和也;私自许者,奸也。爱民之迹,为民所尚,尚之为爱,爱已伪矣。为义则名彰,名彰则竞兴,竞兴则丧其真矣。父子君臣懐情相欺,欲偃兵,可得乎?从无为为之,乃成耳。美成于前,则伪生于后,故成美者,乃恶器也。君为仁义,民将以伪▯之,未肯为真也。仁义有形,故伪形必作,成则显也,故有伐。变谓失其常然。鹤列,陈兵也;丽谯,高楼也。步兵曰徒。但不当为义爱民耳,亦无为盛兵走马。得中有逆,则失矣。无以巧胜人,谓守其朴,而朴各有所能,则平也;无以谋胜人,谓率其真知,而知各有所长,则均也;无以战胜人,谓以道应物,物服而无胜名也。不知以何为善,则虽克非已胜。若未能已,则莫若修己之诚,便甲兵无所陈而非偃也】吕注【以知治国,国之贼;不以知治国,国之福。则爱民,固害民之始;偃兵者,固造兵之本,以知而不以道故也。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则成美固恶器也。器则已远乎道,虽有爱民之仁、偃兵之义,亦伪而已。爱民之形成,固有伐则害民之始;偃兵之形变,固外战则造兵之本。惟无形则无所造矣。鹤列于丽谯,则佳而观之;徒骥于锱坛,则玩而觌之,非不得已而用之也。凡得而不顺天理,则是藏逆于其间。以巧谋胜人,则恃知而不以道;以战胜人,则以兵强而不以德。杀人兼地,以养吾私与吾神。私则自诗,神者则恶而病之。谓之善战而胜人,不知孰善而胜恶乎?在君若不得已而欲为之,修诚以应天地之情,而物无不应,奚患民死不脱哉】口义【宾与摈同,弃也。养生也。天地生物本同,无高下贵贱之别。和谓同物,奸自私也。我神本与万物为一,情欲自私以昏之,是所恶也。君病此而不自知,我故劳君也。有意爱民,乃害之;有意偃兵,乃造之。以有为之心,为有迹之事,曰形。造形成定也,心执定而不化,则伤其内;为外物所变乱,曰外战。鹤列,兵阵名;丽谯,楼名;锱坛,祭祀之地。盖谓人心若与物斗,则一室之内,皆若兵骑陈列于前,无非争夺之境也。人情以得为顺,失为逆,无得则无失,故曰无藏逆于得。巧谓机心智谋,自机巧出;战争又自知谋出。以此求胜,以快耳目之私,是若胜矣。然而胸中为物所战挠,外惟胜而神者劳矣,故曰胜之恶乎在。但修吾本然之诚,以应天地自然之实,与物无所迕,不争而战胜,则民死已脱矣,何偃兵之求哉】黄帝将见大隗乎具茨之山,方明为御,昌防骖乘,张若、謵朋前马,昆阍、滑稽后车。至于襄城之野,七圣皆迷,无所问途。适遇牧马童子,问涂焉,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若知大隗之所存乎?」曰:「然。」黄帝曰:「异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隗之所存。请问为天下。」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予少而自游于六合之内,予适有瞀【茂】病,有长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车而游于襄城之野。』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复游于六合之外。夫为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黄帝曰:「夫为天下者,则诚非吾子之事。虽然,请问为天下。」小童辞。黄帝又问。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奚以异乎牧马者哉!亦去其害马者而已矣。」黄帝再拜稽首,称天师而退。郭注【圣者名也,名生而物迷矣,虽欲之乎大隗,其可得乎?为天下者,若此言各自若,则无事矣,无事乃可以为天下也。乘日之车,出作入息也。为天下,莫过自放任,自放任矣,物亦奚撄焉?故我无为而民自化也。夫事由民作,令民自得,必有道也。马以过分为害,师夫天然而去其过分,则大隗至矣】吕注【欲见大隗,而七圣与偕,所以皆迷,亦犹七窍凿而浑沌死。夫欲见大道,而圣知不绝,宜其至于上达迷而不悟也。人心具神,神则无方,而游不出乎六合之内,非有瞀病,不若是。欲已之,则莫若以明,而上达乘日车而游襄城是也。虽然,少痊而已,以其犹乘日之车也。弗乘而游乎六合之外,其犹有患乎?为天下者,犹养心,去其为害者而已】碧虚【童子以牧马喻治国有旨哉马之真性龁草饮水自足民之真性耕食织衣自足更无他事再问不答示以不言之教也今之牧马者不知鞭策之为害字民者昧乎法令之生奸乃谓马难调而民难治两失之矣】

译郭象注:天地平等地养育万物,并不因为某人是君王就任意纵容他;如果使百姓受苦来供养自己的耳目鼻口,就是违背天地的平衡。精神不会自我满足,是外物使它得到满足。与万物共同相处就是和谐,私自满足自己就是奸邪。爱护百姓的行迹成为百姓所崇尚的东西,既然把这种行迹当作可爱的,爱护就已经虚伪了。施行仁义,名声就彰显;名声彰显,争竞就兴起;争竞兴起,就丧失真实。父子、君臣之间怀着情感而彼此欺骗,想停止战争,能够做到吗?应当顺从无为去做,才能成功。美名在前面形成,虚伪就在后面产生,所以造成美名的东西就是坏的器具。君王施行仁义,百姓将用虚伪来应付他,不肯实行真实。仁义有外在形式,所以虚伪的形式必然产生;事情有所成就,就会显露,因此必然有夸耀。所谓改变,是失去本来的常态。“鹤列”是陈列兵阵;“丽谯”是高楼;步行的士兵叫徒。君王不仅不应以仁义爱护百姓,也不应无故盛列兵马。所得之中如果藏有悖逆,就会失去所得。不要凭机巧胜人,是说守住朴素,而朴素各有其能,这样便平等;不要凭谋略胜人,是说依循真实的知,而每种知各有所长,这样便均衡;不要凭战争胜人,是说以道应物,使万物自然服从,而不留下战胜之名。不知道什么才算善,即使取胜也不能算自己胜利。如果还不能停止这些行为,那么不如修养自身的真诚,使铠甲兵器无处陈列,这也就不是刻意停止战争了。吕注: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不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福气。因此,爱护百姓本来就是伤害百姓的开始;停止战争本来就是制造战争的根本,这是因为使用智巧而不使用道。天下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丑就产生了;所以造成美好的形式本来就是坏的器具。成为器具就已经远离道了,即使有爱护百姓的仁、停止战争的义,也只是虚伪。爱护百姓的形式一形成,就会有夸耀,所以是伤害百姓的开始;停止战争的形式一改变,就会有外在争斗,所以是制造战争的根本。只有无形,才没有东西可以制造。把鹤阵列在丽谯,就会把它当作美景来观赏;把徒兵骏马陈列在锱坛,就会把它当作玩物来观看,这不是不得已才使用它们。凡是取得事物却不顺应天理,就是把悖逆藏在其中。凭机巧谋略胜人,就是依仗智巧而不依仗道;凭战争胜人,就是以兵力逞强而不以德行服人。杀人兼并土地,用来供养自己的私欲和精神;私欲会自我满足,精神却厌恶它并以此为病。说这是善于作战并且胜人,却不知道究竟什么才是善,又在哪里算胜利。君王如果不得已而想这样做,就应修养真诚,以应合天地的真情;万物没有不响应的,又何必担心百姓死亡而不能解脱呢?口义:宾与“摈”相同,是弃置的意思。养,就是养生。天地生养万物本来相同,没有高下贵贱的区别。和,是与万物同;奸,是自私。我的精神本来与万物为一,只是情欲和私心使它昏暗,这正是精神所厌恶的。君王患有这种病却不知道,所以我特意来劳累君王。存心爱护百姓,反而会伤害百姓;存心停止战争,反而会制造战争。用有为之心去做有形迹的事情,就叫作“形”。制造形迹而形成固定状态,内心执著于固定状态而不能变化,就会伤害内在;被外在事物改变扰乱,就叫作“外战”。鹤列是兵阵的名称;丽谯是楼的名称;锱坛是祭祀的地方。这大概是说,人心如果同外物争斗,那么一室之内,处处都像兵马列阵在面前,成为争夺的境地。人情把得到看作顺,把失去看作逆;没有得到就没有失去,所以说不要把悖逆藏在所得之中。机巧,是机心和智谋,由机巧产生;战争又由智谋产生。用这些求取胜利,以满足耳目私欲,看起来似乎胜了;然而胸中被外物扰乱而争斗,外在虽然胜利,精神却劳累了,所以说胜利究竟在哪里?只要修养我本然的真诚,应合天地自然的实情,与万物没有抵触,不争而能使万物服从,那么百姓的死亡本来已经解脱了,哪里还需要求取停止战争呢?黄帝将要在具茨山拜见大隗,方明驾车,昌防陪乘,张若、謵朋在前面驾马,昆阍、滑稽在后面驾车。到了襄城的郊野,七位圣人全都迷了路,没有地方可以问路。恰好遇到一个牧马童子,便向他问路,说:“你知道具茨山吗?”童子说:“知道。”“你知道大隗住在哪里吗?”童子说:“知道。”黄帝说:“奇异啊,小童子!你不但知道具茨山,还知道大隗住在哪里。请问治理天下的道理。”童子说:“治理天下,也不过如此罢了,又何必再做什么呢?我年少时曾自在地游于六合之内,偶然患了头昏眼花的病,有位长者教导我说:‘你乘坐太阳的车子,游行于襄城的郊野。’如今我的病稍微痊愈了,我又将要重新游于六合之外。治理天下也不过如此,我又何必再做什么呢?”黄帝说:“治理天下,确实不是你的事情。虽然如此,请你还是告诉我治理天下的道理。”童子推辞不答。黄帝又问。童子说:“治理天下,和牧马又有什么不同呢?也不过是除去那些危害马的东西罢了。”黄帝拜了两拜,叩头称他为天师,然后退去。郭象注:圣是名号;名一产生,万物就迷乱了。即使想去拜见大隗,又怎么能够真正见到呢?治理天下,如果像这句话所说的那样,各自顺任本性,就没有事情可做;没有事情可做,才可以治理天下。乘日之车,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治理天下,没有超过自然而然、任其自化的;既然任其自化,万物又有什么可扰乱的呢?所以我无为而民众自然化育。事情由民众自己做,让民众各自得到其所应得,其中必然有道理。马以超过本性限度为害;天师若能除去这种过度之处,大隗之道就达到了。吕注:想要见大隗,而七位圣人又一同前往,所以全都迷失;这也如同凿开七窍而使混沌死亡。想要见大道,却不能断绝圣智,当然会到了虽向上通达却仍迷惑不悟的地步。人的心中具备神;神没有固定方所,而游行又不出六合之内,若不是患有头昏眼花的病,就不会这样。想要治愈它,不如凭借光明;向上通达、乘日之车游于襄城,就是这个意思。即使如此,也只是稍微痊愈,因为仍然乘着日之车。若不乘日之车而游于六合之外,难道还会有忧患吗?治理天下,也像养护心性一样,只须除去那些造成危害的东西罢了。碧虚说:童子用牧马来比喻治理国家,其中确实有深意。马的真性只是吃草、饮水,自己就满足了;百姓的真性只是耕作而食、纺织而衣,自己就满足了,再没有其他事情。黄帝再次询问,童子不回答,这是用不言来显示不言之教。如今牧马的人不知道鞭打驱策是马的祸害,治理百姓的人也不明白法令会产生奸邪,却反而说马难以调教、百姓难以治理,这是两方面都错了。

知士无思虑之变则不乐,辩士无谈说之序则不乐,察士无凌谇【倅】之事则不乐,皆囿于物者也。招世之士兴朝【潮】中民之士荣官,筋力之士矜难,勇敢之士奋患,兵革之士乐战,枯槁之士宿名,法律之士广治,礼乐之士敬容,仁义之士贵际。农夫无草莱之事则不比,商贾无市井之事则不比,庶人有旦暮之业则劝,百工有器械之巧则壮。钱财不积则贪者忧,权势不尤则夸者悲。势物之徒乐变,遭时有所用,不能无为也。此皆顺比于岁,不物于易者也。驰其形性,潜之万物,终身不反,悲夫!郭注【不能自得于内而乐物于外,故各以所乐囿之,则万物不召而自来,非强之也。兴朝、荣官以下,言士之不同若此,故当之者不可易其方也。能同则事同,所以相比。业得其志,故劝。事非其巧,则情。物得所嗜而乐。权势生于事变。凡此诸士,用各有时,时用则不能自已也。苟不遭时,虽欲自用,其可得乎?故贵贱无常。士之所能,各有其极,若四时之不可易耳。当其时物,顺其伦次,则各有用矣。是以顺岁则时序,易性则不物。物而不物,非毁而何?不守一家之能,而之夫万方,以要时利,故有匍匐而归者,所以悲也】吕注【人莫不有至乐之处得是而游之其为囿也大矣而诸士者独乐其性之所偏则囿于物而不能囿物者也自招世之士至势物之徒虽趋向不同而遭时有用不能无为则一以不知真君所在也夫时有所用而为之非性命也时有今昔犹岁有寒暑今一遭之遂守而不舍不能无为此皆顺比于岁寒而不知有暑暑而不知有寒以所遭为常而不物于易者也人莫不有真君存焉而乃驰其形性逐物而不知反此至人之所悲也】循本【凌谇凌轹也谇问也毎事历过谇问之也招世以天下为己事如招揽之也兴朝立于朝也宿名留名也贵际以交际为重也比合也不比失业流散也劝者勉于力壮者勇于为】通义【囿于物者二身居事外用智者也顺比于时者十又五身居事内用力者也不物于易不为物之能变者也物而能易则形虽物而能神矣前之诸艺情状皆如物之有方有所不为能变易之物也】庄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谓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惠子曰可庄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尧也可乎惠子曰可庄子曰然则儒墨杨秉四与夫子为五果孰是邪或者若鲁遽【渠】者邪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氷矣鲁遽曰是直以阳召阳以阴召阴非吾所谓道也吾示子乎吾道于是乎为之调瑟废一于堂废一于室鼓宫宫动鼓角角动音律同矣夫或改调一▯于五音无当也鼓之二十五▯皆动未始异于声而音之君已且若是者邪惠子曰今夫儒墨杨秉且方与我以辩相拂以辞相镇以声而未始吾非也则奚若矣庄子曰齐人蹢【直】子于宋者其命阍也不以完其求钘【刑】钟也以束缚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有遗▯矣夫楚人寄而蹢阍者夜半于无人之时而与舟人斗未始离【罹】于岑而足以造于怨也郭注【不期而误中非善射也若谓谬中为善射则天下皆谓之羿可乎言不可也若谓谬中者羿也则私自是者亦可谓尧矣庄子以此明妄中者非羿而自是者非尧若皆尧也则五子何为复相非乎犹鲁遽之自言鼔瑟俱亦以阳召阳而横自以为是或改调一▯五音随改无声则无以相动有声则非同不应今改此一▯而二十五▯皆改其以急缓为调也遽以此夸其弟子然亦以同应同耳未独能为其事也五子各私所见而是其所是无异于鲁遽之夸其弟子而未能相出也未始吾非者各自是也惠子便欲以此为至庄子遂举齐人蹢子于异国使阍者守之不保其全此齐人之不慈也然亦自以为是故为之而反以爱钟器为是束▯恐其破伤唐失也失亡其子而不能远索遗其气▯而亦未始自非也又引楚人寄而蹢阍者言俱寄止而不能自投于高地岑岸也夜半独上人船未离岸已共人斗齐楚二人所行若此而未尝自以为非今五子自是岂异斯哉】吕注【天下皆羿,固不可。惠子知庄子言为已发,故以为可。言中则为羿,不必前期;是则为尧,不必公是。此所谓以反人为实,以胜人为名者也。虽然,五子不皆是,则皆尧之说不立矣。不然,则若鲁遽之调瑟,不免以声律相召而已。施自谓贤于四子,而实无以异。施以为我固无异于四子,然与我以辩,未始吾非,则奚若?言此者,欲以成皆尧之说。庄子以微言感动之。父子之道,天性也,而齐人蹢子于宋,其命阍也不以完,以喻施轻其性命之情而不知爱。其求钘钟以束▯,其求唐子未始出域,譬施于辞辩名声之外物则爱之而忍其伤,至于受之天者则失之而不知求,为可惜也。楚人寄而蹢阍者,譬施亡其真宅之归,而于是非芒昧之际与人争胜,不足以有济,使与物不适而已,非所谓知也】

译善于用智的人,如果没有思虑变化的事情就不快乐;善于辩说的人,如果没有谈说争辩的秩序就不快乐;善于察察为明的人,如果没有凌辱诘问的事情就不快乐,这些人全都被外物所圈禁。招揽天下事务的人,以在朝廷中兴办事情为荣;以使民众兴盛为己任的人,以官位为荣;倚仗筋力的人,以解决困难自夸;勇敢的人,以奋力应对祸患为乐;习于兵革的人,以战争为乐;清苦枯槁的人,以留名为宿愿;研究法律的人,以扩大治理为乐;研究礼乐的人,以恭敬仪容为重;讲仁义的人,以交际为贵。农夫没有除草开荒的事情就不能安于本业;商人没有市井买卖的事情就不能安于本业;百姓有早晚的工作就会受到勉励;百工有器械技艺就会感到振作。钱财不能积聚,贪婪的人就忧愁;权势不能增长,夸张自大的人就悲伤。追逐形势和外物的人以变化为乐,遇到时势便有所用,不能无为。这些人都是顺着岁时而相互依附,不能把变化当作外物来对待。于是放纵自己的形体和本性,沉没在万物之中,终身不能返回本真,可悲啊!郭象注:不能从内在得到自足,却以外物为乐,所以各自被所乐之物圈禁;万物不召唤也会自行到来,并不是强迫它们。自“兴朝”“荣官”以下,是说士人的差别如此,因此处在这些位置的人不能改变自己的道路。能够相同,所做的事就相同,所以彼此相合。事业符合其志向,所以受到勉励。事情不是自己的专长,情意就不能安定;外物得到所爱好的东西,便感到快乐。权势产生于事变。这些士人,各自的作用都有适当的时机;时机需要他们时,就不能停止自己的作为。假如没有遇到时机,即使想发挥作用,又能做到吗?所以贵贱并不恒常。士人各自所能做到的事情都有极限,就像四时不能被改变一样。到了适合某种事物的时节,万物顺着各自的次序运行,于是各有其用。因此,顺应岁时就是顺应时序;改变本性,就会把自己当作外物。既然把自己当作外物而不能自主变化,不就是自我毁弃吗?不守着一家之能,却奔向四面八方,求取时势之利,所以有人最终匍匐而归,这正是可悲的。吕注:人没有不具有至乐的所在;如果能够在这个所在中游行,他所受的圈禁就广大了。可是这些士人只喜爱自己本性偏向的一面,所以被外物圈禁,而不能反过来驾驭外物。从招揽天下事务的人到追逐形势外物的人,虽然趋向不同,但遇到时机便有所作为,不能无为,根本都在于不知道真君所在。因时机有所需要而有所作为,并不是性命本身;时机有今昔,就像一年有寒暑。如今偶然遇到某种时机,便固守不舍,不能无为,这些人都是只顺应寒时而不知道还有暑天,知道暑天又不知道还有寒天,把偶然遭遇的时机当作常态,不能把它当作外物而灵活变化。人没有不存有真君的,却放纵形体和本性,追逐外物而不知道返回,这正是至人所悲哀的。循本说:凌谇,就是凌轹;谇,就是询问,指每件事情都经历并加以诘问。招世,是把天下当作自己的事情,像把它招揽过来。兴朝,是在朝廷中建立功业。宿名,是留下名声。贵际,是把交际看得重要。比,是结合;不比,是失去职业而流散。劝,是勉力从事;壮,是勇于作为。通义说:被外物圈禁的有两类:一类是自身处在事情之外而使用智巧的人。顺应时势、相互依附的有十五类:一类是自身处在事情之内而使用力气的人。不能把变化当作外物,就是不被外物改变。能够把外物当作外物而加以变化,那么形体虽然受外物支配,精神却仍能自主。前面所说各种技艺的情状,都像外物各有一定方向、各有不能作为之处,而能够变化这些外物。庄子说:射箭的人没有预先瞄准目标却射中,能叫作善射吗?天下人都成了后羿,可以吗?惠子说:可以。庄子说:天下并没有一个公认的正确标准,而人人都以自己所认为正确的为正确,天下人都成了尧,可以吗?惠子说:可以。庄子说:那么儒家、墨家、杨朱、公孙龙四家,加上你我就是五家,究竟谁正确呢?或者都像鲁遽那样吗?鲁遽的弟子说:我已经得到老师的道了,我能够在冬天烧鼎而在夏天制冰。鲁遽说:这只是用阳气召唤阳气、用阴气召唤阴气,不是我所说的道。我给你演示一下我的道:把一张瑟放在堂上,另一张放在室内;弹堂上瑟的宫音,室内瑟的宫弦就振动;弹角音,室内瑟的角弦也振动,音律相同便会相应。假如调换一根弦,使它在五音中没有相应的音,弹奏它时,二十五根弦都会振动。难道是这样吗?惠子说:如今儒、墨、杨、秉四家正同我争辩,用言辞相互抵触,用声音彼此压制,却从来没有说我不对,那么这又怎么样呢?庄子说:齐国人把儿子蹢行着送到宋国,命他做守门人,却因为他的形体不完整而不让他保全;他求取钘钟,就把钟捆绑起来;他求取唐子,却始终没有把他送出国境之外,这其中都遗失了同类推理的原则。郭象注:没有预先瞄准却偶然射中,并不是善射;如果把偶然射中叫作善射,那么天下人都可以自称后羿了,怎么可以呢?这就是说,偶然猜中不是后羿,各自以为正确也不是尧。庄子借此说明,妄自猜中不是后羿,自以为正确不是尧。如果人人都是尧,五家为什么还要彼此非难呢?这又像鲁遽自称调瑟;其实不过是用相同的声律互相召应,却横自以为正确。调换一根弦,五音随之改变;没有声音就无法相互感动,有声音就不可能完全相同。如今调换一根弦而二十五根弦全都改变,是因为用快慢来调音。鲁遽以此向弟子夸耀,但也只是以相同来回应相同,并不是独自能够做到这件事。五个人各自执著于自己的见解,并认为自己所认定的正确,和鲁遽向弟子夸耀而不能超出它没有不同。惠子各自以为正确,却没有说我不对,那又怎么样呢?惠子说这些,是想成立“天下皆尧”的说法。庄子用微妙的言辞触动他。父子之道是天性;齐国人把儿子蹢行到宋国,让他做守门人而不使他保全,是用来比喻惠子轻视性命的真情而不知道爱护。他求取钘钟便把它捆绑起来,求取唐子却不让他走出国境之外,是譬喻惠子爱惜辞辩、名声等外物,哪怕伤害它们也在所不惜;至于天性所赋予的东西,却丢失了而不知道寻求,实在可惜。楚国人寄居在船上却蹢行着做守门人,是譬喻惠子丧失了真正居所的归宿,在是非茫昧之际同人争胜,不能有所成就,只能使自己与外物不相适合,这并不是智慧。齐国人把儿子交给守门人,却不能使他保全完整,这是齐国人的不慈;但他仍自以为正确,所以这样做了,反而把爱护钟器看作正确,把唐子捆绑起来,担心他破损伤害。失去了自己的儿子,却不能远行寻求;遗失了同类的情理,也从未自认为错误。又引楚国人寄居而蹢行、做守门人的故事,说他们都寄居停留,却不能把自己投向高地山岸;半夜独自登上别人的船,还没有离开岸边就同人争斗。齐、楚两人的行为就是这样,却从来没有自认为错误。如今五家各自以为正确,难道与他们不同吗?吕注:说天下人都是后羿,当然不可以。惠子知道庄子的话是针对自己而发,所以故意说可以。射中就叫后羿,不必预先瞄准;自以为正确就叫尧,也不必有公认的正确标准。这就是把反常的人当作真实,把胜过别人当作名声。可是,五家如果不可能全都正确,那么“天下皆尧”的说法就不能成立。否则就像鲁遽调瑟,不过是让声音和音律彼此召应罢了。惠子自以为比四家贤明,实际上与他们没有区别。惠子认为我本来与四家没有不同,但四家同我争辩,却始终没有说我不对,那么我又怎么样呢?他这样说,是想使“天下皆尧”的说法成立。庄子便用隐微的言语触动他。父子之道是天性;齐国人把儿子蹢行到宋国,让他做守门人而不能保全,是用来比喻惠子轻视性命的真情而不知道爱护。他求取钘钟便把它捆绑起来,求取唐子却始终不让他走出国境,是譬喻惠子爱护辞辩、名声等外物,哪怕伤害它们也在所不惜;至于上天赋予的本性却丧失了,还不知道寻求,实在可惜。楚国人寄居而蹢行、做守门人,是譬喻惠子丧失了真宅的归宿,在是非茫昧之际同人争胜,不能有所成就,只使自己与外物不相适合,这并不是所谓智慧。

循本【射者必前期志的而中,谓之善射。今非前期志的,偶尔幸中,便谓之善射,是天下皆羿也,可乎?以喻天下非有公是,而各是其所是,以为天下皆尧也,可乎?杨,杨朱也;秉,公孙龙也。冬寒之时,能不以火而爨;夏热之时,能以水而为氷。二事虽奇,然不过因冬至阳生,以阳召阳而为火;因夏至阴生,以阴召阴而为氷,未为奇也。置一瑟于堂,置一瑟于室,鼔此瑟之宫声,则彼瑟之宫声自动;鼓此瑟之角声,则彼瑟之角声自动,似为奇矣。然以律相同,故声相应,亦未奇也。如唐曹绍夔知乐律,洛阳有僧,房中磬日夜自鸣,僧以为怪,因成疾。绍防素与僧善,来问疾,僧告之故。俄击斋钟,磬复作声,绍夔笑曰:「明日可设盛馔,当为除之。」僧如其言,食毕,绍夔出懐中错鑢,击数下而去,声遂绝。僧苦问其所以,云:「此磬与钟律合,故击彼此应。」僧大喜,疾随愈。又李嗣真得车铎,振之地中有应者,掘之得钟,盖有此事当主也。《学记》「鼓无当于五声」之当,又或别改调一▯,于五音无所主而鼓之,二十五▯皆动。此一▯者,初无或异,而能然者,乃是为众士之主,故鼓之而众▯莫不听命耳。六十四调皆起于黄钟之宫,宫为君,故能役他律,此亦常理,不足为奇。且若是邪?言惠子所自是者,亦若鲁遽邪?惠子答云:「庄子谓我与儒、墨、杨、秉为五,不知孰是,而四子之辩终不能折我,则我是而四子非矣。」蹢者,蹢躅行不进貌。《礼记》「蹢防焉,踟蹰焉」。钘,钟钘,鼎与钟也。唐,堂涂也,乃庭中之路。《诗》云:「中唐有甓。」唐子者,堂涂给使令之人,犹《周礼》云门子,今俗云防子耳。齐人有蹢行其子于宋,而使为阍人者,以其形之不完,故弃之外国。然形虽不完,毕竟是亲子,何忍弃之?试推其▯,其求钘钟也,束缚维系之,惟恐损坏,比之弃其子者为何如?其求唐子也,伹使之给堂涂使令,未始出疆。域之外,比之弃其子于外国,为何如是?于推▯之道有遗矣。人于亲疎、贵贱、远近之▯,蔽而不自觉,以喻惠子知四子之辩为非,而不知已之非也。离、罹同,至也。岑,山岸也。楚人寄寓船上而蹢躅行,为他国之阍者,夜半于无人之时而与舟人争斗,不思未到岸时何可与人斗,徒足以造怨而已。此又进一步▯,与人争论,不惟有自蔽之患,亦且有祸】庄子送葬,过惠子之墓,顾谓从者曰:「郢人垩漫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斫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斫之,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闻之,召匠石曰:『尝试为寡人为之。』匠石曰:『臣则尝能斫之。虽然,臣之质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郭注【运斤成风瞑目恣手也非夫不动之质▯言之对则虽至言妙斫而无所用之】吕注【唯其如此,庄子所以毎与之反覆,而深惜其不至也】管仲有病桓公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谓云至于大病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管仲曰公谁欲与公曰鲍叔牙曰不可其为人洁防善士也其于不已若者不比之又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治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于君也将弗久矣公曰然则孰可对曰勿已则隰朋可其为人也上忘而下畔愧不若黄帝而哀不已若者以德分人谓之圣以财分人谓之贤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于国有不闻也其于家有不见也勿己则隰朋可【可不谓云告言也钩亦逆也不谓列子作不讳上忘而下畔列子作下不叛】郭注【上忘而下畔,谓高而不亢。哀不已若,故无弃人。若皆闻见,则事钟于己,而群下无所措手足,故遗之可也。未能尽遗,故仅可也】吕注【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五者皆其所体者也。公故可以为公,王故可以为王,王公之名盖由于此。若隰朋之德,可谓容乃公者乎】江遹【上防者,其政闷闷也;下不畔者,其民淳淳也。愧不若黄帝,不自满假也;哀不已若,以善救为心也。以德分人,使斯民各得以复命反常,圣人之道也;以财分人,使斯民不乏于仰事俯育,贤人之德也。以贤临人,犹山之杀瘦也;以贤下人,犹泽之増肥也。所谓于国有不闻,于家有不见者,非真不见不闻也,其道足以容之耳。隰朋之可与,夫鲍叔之不可,在此而已。《诗》于《葛屦》之序言魏君之俭啬褊急,而其诗曰:「惟是褊心,是以为刺。」褊心之害治如此】

译循本说:射箭的人必须预先瞄准目标并射中,才叫善射。如今没有预先瞄准目标,偶然侥幸射中,便说是善射,这样天下人都成了后羿,可以吗?这是用来比喻天下没有公认的正确,各人都以自己所认定的为正确,便说天下人都是尧,可以吗?杨,是杨朱;秉,是公孙龙。冬天寒冷时,能够不用火而烧鼎;夏天炎热时,能够用水制成冰。这两件事虽然奇异,却不过是因为冬至阳气产生,便用阳气召唤阳气而成为火;因为夏至阴气产生,便用阴气召唤阴气而成为冰,并不真正奇异。把一张瑟放在堂上,另一张放在室中;弹堂上瑟的宫音,室中瑟的宫弦就自行振动;弹堂上瑟的角音,室中瑟的角弦也自行振动,看起来似乎奇异。然而这是因为音律相同,所以声音相互应和,也不奇异。比如唐代曹绍夔懂得音乐律吕,洛阳有个和尚,房中的磬日夜自行鸣响,和尚以为怪异,因此忧惧成病。曹绍夔平素同和尚友善,前来问候病情,和尚告诉他原因。不久斋钟响了,磬又发出声音,曹绍夔笑着说:“明天可以准备丰盛的饭食,我替你除掉这个毛病。”和尚照他说的做了。饭后,曹绍夔从怀中取出锉刀,敲击磬数下便离去,声音于是停止。和尚苦苦追问原因,曹绍夔说:“这块磬与钟的律相合,所以敲击那个,这个就相应发声。” 和尚大喜,病也随即痊愈。又有李嗣真得到车铎,摇动它时,地下有相应的声音,挖掘后得到一口钟,大概也是同样的道理。《学记》所说“鼓无当于五声”的“当”,也可以理解为另行调换一根弦,使它在五音中没有主音,然后弹奏它,二十五根弦都会振动。这一根弦本来没有什么不同,但能这样,是因为它成为众弦的主,所以一弹奏,众弦没有不听从的。六十四调都起于黄钟之宫,宫音如同君主,所以能够役使其他音律;这也是常理,不值得奇怪。难道不是这样吗?惠子自以为正确,也和鲁遽一样吗?惠子回答说:“庄子把我同儒、墨、杨、秉列为五家,不知道谁正确;但四家辩论始终不能折服我,那么就是我正确而四家错误了。”蹢,是蹢躅,形容行走迟疑、不能前进。《礼记》说:“蹢躅焉,踟蹰焉。”钘,是钟钘,即鼎和钟。唐,是堂涂,也就是庭院中的道路。《诗经》说:“中唐有甓。”唐子,是在堂涂中供差遣的人,犹如《周礼》所说的门子,今俗称厮子。齐国人把儿子蹢行到宋国,让他做守门人,因为他的形体不完整,所以把他弃置在外国。然而他的形体虽然不完整,毕竟是亲生儿子,怎么忍心抛弃呢?试着推究同类关系:他求取钘钟,就把它捆绑系缚,唯恐损坏;同抛弃自己的儿子相比,二者怎么样呢?他求取唐子,只让他供堂涂差遣,从来不让他走出国境之外;同把亲生儿子抛弃在外国相比,又怎么样呢?这就是在推究同类关系的道理上有所遗漏。人对于亲疏、贵贱、远近等类别有所蒙蔽,自己却察觉不到;这是用来比喻惠子知道四家的辩论错误,却不知道自己的错误。离与罹相同,是到达的意思。岑,是山岸。楚国人寄居在船上,蹢躅行走,去做别国的守门人,半夜无人时却同船夫争斗;他不想一想尚未到达岸边,怎么可以同人争斗呢?这样徒然足以制造怨恨。这又进一步说明,同人争论不仅有自我蒙蔽的祸患,而且还会招致灾祸。庄子为人送葬,经过惠子的墓地,回头对随从说:“郢地有个人,鼻尖上沾着像苍蝇翅膀那么薄的一点白垩,请匠石替他削掉。匠石挥动斧子,斧风呼呼作响,闭着眼任意挥斫,白垩全被削尽,而鼻子毫发无伤;郢人站在那里,神色一点也没有改变。宋元君听说后,召见匠石说:‘请你也试着为寡人做一次。’匠石说:‘臣确实曾经能够这样削白垩。可是,能够作为臣手下对象的人已经死去很久了。’自从先生去世,我就没有可以作为对象的人了,也没有可以同他谈论的人了。” 郭注:挥斧如风,是闭着眼睛任意挥手;如果没有那个不动的对象来承受这种精妙的削斫,即使有最高妙的言语,也没有施用的地方。吕注:正因为如此,庄子过去才总是同惠子反复辩论,深深惋惜他不能达到大道。管仲病重,桓公问他说:“仲父的病已经很严重了,难道不能说说遗言吗?如果到了大病的地步,寡人把国家托付给谁才可以呢?”管仲说:“君王想托付给谁?”桓公说:“鲍叔牙。”管仲说:“不可以。他为人洁身自守,是个善士;对于不如自己的人,他不肯亲近;一旦听说别人的过错,终身都不会忘记。让他治理国家,对上会触犯君王,对下会违逆百姓;他得罪君王,不会长久。”桓公说:“那么谁可以呢?”管仲回答:“如果不得已,那么隰朋可以。他为人,对上能忘掉自己的尊贵,对下能顺应民众;惭愧自己不如黄帝,怜悯不如自己的人;把德行分给别人,叫作圣;把财物分给别人,叫作贤。以自己的贤能凌驾于人,没有能够得到人心的;以自己的贤能谦下待人,没有不能得到人心的。他对于国家有不知道的事情,对于家庭有看不见的地方;如果不得已,那么隰朋可以。”【“可不谓云”,即可以说遗言。“钩”也是违逆的意思。“不谓”,《列子》作“不讳”。“上忘而下畔”,《列子》作“下不叛”。】郭注:对上能忘掉自己的尊贵、对下能顺应民众,是说地位虽高却不骄亢。怜悯不如自己的人,所以不抛弃任何人。如果什么都听见、什么都看见,事情就会集中到自己身上,使群臣百姓无从措手;因此有所遗漏反而可以。只是还不能完全做到遗忘,所以说“仅仅可以”。吕注:宽容才能成为公,公才能成为王,王才能合于天,天才能合于道;这五者都是他所体现的。因为公,所以可以成为公;因为王,所以可以成为王;王、公这些名号,大概就是由此而来。像隰朋这样的德行,可以说是“宽容才能成为公”吗?江遹说:对上能忘掉自己,是说他的政治宽缓而不苛急;对下不背叛,是说他的百姓淳朴。惭愧自己不如黄帝,是不自满;怜悯不如自己的人,是以善于救助人为心。把德行分给别人,使百姓各自能够恢复性命、返归常态,这是圣人的道;把财物分给别人,使百姓在上奉养父母、在下养育子女时不至于匮乏,这是贤人的德。以贤能凌驾于人,如同山地使土地变瘦;以贤能谦下待人,如同泽地使土地增肥。所谓在国家中有不知道的、在家庭中有看不见的,并不是真正看不见、听不见,而是他的道足以包容这些事情。隰朋之所以可以任用、鲍叔之所以不可任用,区别就在这里。《诗经》在《葛屦》的序中说魏君节俭吝啬而心胸偏狭急迫,诗中说:“正因为心胸偏狭,所以作诗讽刺。”心胸偏狭对治理的危害就是这样。

吴王浮于江登乎狙之山众狙见之恂然弃而走逃于深蓁有一狙焉委蛇攫▯【搔】见巧乎王王射之敏给搏捷矢王命相者趋【促】射之狙执死王顾谓其友颜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以至此殛也戒之哉嗟乎无以汝色骄人哉颜不疑归而师董梧以助【锄】其色去乐辞显三年而国人称之【▯曲折而攀援也执死司马云见执而死也】郭注【敏疾也给续括也捷速也矢往虽速狙犹能搏也国人称之称其▯巧遗色而任夫素朴也】吕注【以色骄人者心骄人而见于色锄色者去其心而已所谓容动色理辞气六者缪心是也】南伯子綦▯几而坐仰天而嘘颜成子入见曰夫子物之尤也形固可使若槁骸心固可使若死灰乎曰吾尝居山穴之中矣当是时也田禾一睹我而齐国之众三贺之我必先之彼故知之我必卖之彼故鬻之若我而不有之彼恶得而知之若我而不卖之彼恶得而鬻之嗟乎我悲人之自丧者吾又悲夫悲人者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后而日远矣郭注【齐国三贺,以得见子綦为荣。子綦知夫为之不足以救彼,而适足以伤我,故以不悲悲之,则其悲稍去,而泊然无心,枯槁其形,所以为日远矣】吕注【田禾一睹,齐国三贺。为我先而卖之,彼故知而鬻之。心未尽于内,而有迹于外,故为人所知也。夫天道未始有物也,有介然之知存于心,则为自丧。丧谓失其本心。子綦以人之自丧者在此而悲之,欲其复也。然知其丧而悲之,犹为丧而未复。吾又悲夫悲人之悲,则其为丧与夫悲之者,皆莫知其所矣。此所以日远而不为物所累,则形其有不槁,心其有不灰者乎】仲尼之楚,楚人觞之。孙叔敖执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之人乎!于此言已。」曰:「丘也闻不言之言矣,未之尝言,于此乎言之。市南宜僚弄丸,而两家之难解;孙叔敖甘【酣】寝秉羽,而郢人投兵。丘愿有喙三尺。彼之谓不道之道,此之谓不言之辩。故德总乎道之所一,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至矣。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辩不能举也。名若儒墨而凶矣。故海不辞东流,大之至也。圣人并包天地,泽及天下,而不知其谁氏。是故生无爵,死无谥,实不聚,名不立,此之谓大人。狗不以善吠为良,人不以善言为贤,而况为大乎!夫为大不足以为大,而况为德乎!夫大备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备矣。知大备者,无求、无失、无弃,不以物易已也。反已而不穷,循古而不摩,大人之诚。」郭注【古之言者必于防同,圣人无言,其所言者,百姓之言耳,故曰不言之言。苟以言为不言,则虽言出于口,固为未之尝言。于此言之,言于无言也。宜僚、叔敖息讼以默,澹泊自若,而兵难自解。苟所言非已,则虽终身言,固为未尝言耳。是以有喙三尺,未足称长;凡人闭口,未是不言。彼谓二子,此谓仲尼也。道之所容者,虽无方,然总其大归,莫过于自得,故一也。言止其分,非至而何?各自得耳,非相同也,而道一也。知非其分,故辩不能举。儒墨欲同所不能同,举所不能举,故凶也。海受物无所辞,所以成大。故圣人泛然都任之。生无爵,有而无之也;死无谥,谥所以名功,功不在已,虽谥而非已有也。实不聚,令万物各知足也;名不立,功非已为,故名归于物也。此之谓大人。若为而有之,则小矣。贤出于性,非言所为,况大愈不可为而得,惟自然乃得耳。天地大备,非求之也。知其自备者,不舍已而求物,故无求、无失、无弃也。反守我理,我理自通。顺常性而自至,非摩拭也。不为而自得,故曰诚】吕注【三人不同时,亦是寓言。所谓不言之言,非无喙也。诚如二子所为,则虽有喙三尺,犹为不言。彼二子所为,是谓不道之道;此仲尼之不言,是谓不言之辩,世岂知之哉!德所不能同,辩所不能举者,固无名也。止乎无名,则吉祥之所止;否则名虽若儒墨,不免妄作凶矣。道之在天下,犹百川之于海,受之而不辞。圣人并包泽物,亦如之。不知谁氏,无爵无谥,此圣人无名所以为大也。夫以善言为贤且不可,而况为大,岂在于言乎?则知之所不能知者,辩故不能举,而有不言之辩也。圣人不为大,为则不足以为大,而况为德乎?道之所一,德不能同,而有不道之道也。天地所以大备者,固无求而大备也。人亦莫不有所谓大备者,诚而已矣。诚则无求,无求故无失无弃,以其足于已,不以物易之也。大人者,知在我之万物无不备,故反之而不穷,长于上古而不弊,故循之而不摩。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不为而成者也】

译吴王乘船游于长江,登上狙山。群猴看见他,惊恐地纷纷弃逃,躲入深密的竹木丛中。有一只猴子却舒展攀援,跳跃抓取,显露技巧,在吴王面前炫耀。吴王敏捷地张弓射它,它迅速搏捉飞来的箭。吴王命令身边的人加快射击,群箭齐发,那只猴子被箭射中而死。吴王回头对朋友颜不疑说:“这只猴子夸耀自己的技巧,倚仗自己的便利来傲慢地对待我,所以遭到杀死。你要以此为戒!唉,不要凭你的容色来使人骄傲。”颜不疑回去后拜董梧为师,以帮助自己除去骄色;他放弃声色享乐,辞去显贵地位,三年不出仕,国人都称誉他。【“▯”,是曲折攀援的样子;“执死”,司马氏说,是被捉住而死。】郭注:敏,是快;给,是连续;捷,是迅速。箭飞得虽然快,猴子仍然能够搏捉。国人称誉他,是称赞他抛弃机巧和外在容色,任由自己归于质朴。吕注:以容色骄人,是内心骄傲而表现在容色上;除去容色,也就是除去内心。所谓容、动、色、理、辞、气六者,都是心意错乱的表现。南伯子綦隐几而坐,仰天叹息。颜成子游进来见他,说:“先生这是万物中最突出的了!形体固然可以使它像枯槁的骨骸,内心难道也可以使它像死灰吗?”子綦说:“我曾经居住在山洞里。当时,田禾只要一看见我,齐国的人就三次道贺;我一定先主动向他们显露自己,所以他们知道我;我一定向他们推销自己,所以他们买用我。假如我不占有自己,他们怎么能知道我?假如我不向他们推销自己,他们怎么能买用我?唉,我悲悯那些自我丧失的人;我又悲悯那个悲悯他人的人;我又悲悯那个悲悯悲悯他人之人的人。从那以后,这些悲悯之心一天比一天远去了。” 郭注:齐国人三次庆贺,是把能够见到子綦当作荣耀。子綦知道,主动显露自己并不能救助他们,反而足以伤害自己,所以以不悲作为对悲的消解;这样他的悲意逐渐消退,心境淡泊而无所执著,形体也枯槁了,因此一天比一天远离外物。吕注:田禾一见到子綦,齐国便三次道贺。子綦主动向他们显露自己并推销自己,所以他们知道他并任用他。内心没有完全忘却,外在又留下形迹,所以被人知道。天道本来从未有具体事物;心中若存有一点执著的知,就叫作自我丧失,丧失就是失去本心。子綦认为人自我丧失的原因正在这里,所以为此悲悯,希望他们复归本心。然而知道他们丧失而为之悲悯,仍然是丧失而没有复归。我又悲悯那个悲悯他人丧失的人,那么丧失者和悲悯者都不知道自己的所在了。这就是心境一天天远离外物、不再受外物牵累的原因;这样形体难道还会不枯槁,内心难道还会不如死灰吗?孔子到了楚国,楚国人设宴为他敬酒。孙叔敖拿着酒爵站立,市南宜僚接受酒后祭祀,说:“这是古代的人啊!在这里把话说完了。”孔子说:“我听说过不言之言,只是从来没有说过,今天就在这里说出来。市南宜僚玩弄弹丸,却解除了两国的祸难;孙叔敖甘然酣睡,手执羽扇,郢人便放下兵器。我真希望长出三尺长的嘴。那叫作不说出道的道,这叫作不说话的辩。所以,德归总于道的纯一之处,言语止息于知所不能知之处,这就是最高境界。道的纯一之处,不是德行所能完全相同的;知所不能知之处,不是辩说所能陈述的。若拘泥于儒、墨等名目,就凶险了。所以大海不拒绝向东流来的水,这是它广大到了极点。圣人包容天地,恩泽遍及天下,却不知道他属于哪一家哪一姓。因此,活着没有爵位,死后没有谥号,实际功业不聚集于自身,名声也不树立,这就叫大人。狗不会因为善于吠叫就成为良犬,人不会因为善于言说就成为贤人,何况以此来成就大道呢!连追求伟大都不足以成为伟大,何况追求德行呢?最大的完备,没有比得上天地;然而天地还求取什么呢?正因为无所求,所以已经完备了。知道大完备的人,无所求取、无所丧失、无所抛弃,不因外物而改变自己。返回自身而不穷尽,沿循古道而不加磨饰,这就是大人的真实。” 郭象注:古人所说的话,一定是针对与自己相同的情形而言;圣人本来无所谓言说,他所说的其实只是百姓的话,所以叫作“不言之言”。如果把有言说当作无言,那么即使话从口中说出,也等于从未说过。这样说来,就是在无言中言说。宜僚、叔敖以沉默平息争讼,神情淡泊自如,兵祸自然就解除了。如果所说的不是出于自己的作为,那么即使终身言说,也等于从未说过。因此,即使有三尺长的嘴,也不能算是善于言说;普通人闭口不言,也未必就是真正的无言。前面说的是宜僚、叔敖,后面说的是仲尼。道所容纳的事物虽然没有固定方域,但概括其根本归宿,不能超过各自的自得,所以道是同一的。言说止于各自的分限,若不是达到极致,还能是什么呢?只是各自自得,并不是彼此相同,但道却是一致的。知道并非自己分内之事,所以辩说不能穷举。儒家、墨家偏要使本来不能相同的事物相同,穷举本来不能穷举的事物,所以反而造成祸患。大海接受万物而不推辞,所以能够成就其广大。圣人也是一概任受万物。生时没有爵位,是虽有其身而不把爵位视为己有;死后没有谥号,谥号是用来称述功业的,而功业不在于自己,虽有谥号也不是自己所有。实在的东西不聚集在自己身上,是让万物各自知道满足;名声不树立在自己身上,是因为功业不是自己所成,所以名声归于万物。这就叫大人。如果把所作的一切据为己有,就小了。贤能出于本性,不是靠言说造作出来的,何况“大”更不是可以造作而取得的,只有顺其自然才能得到。天地所具备的一切本来就是完整的,并不是靠求取才得到的。知道自身本来完备的人,不舍弃自己而向外物求取,所以没有求取,也没有失去或遗弃。返身守住自己的道理,自己的道理自然就贯通了。顺应常性而自然达到,并不是靠磨炼修饰。不造作而自然获得,所以说是真诚。吕惠卿注:这三个人并不处在同一时代,也都是寓言。所谓“不言之言”,并不是说没有嘴。果真像宜僚、叔敖那样行事,那么即使有三尺长的嘴,仍然等于无言。他们二人的作为,叫作“不道之道”;仲尼的无言,叫作“不言之辩”,世人哪里知道呢?德行中本来不能相同的,辩说本来不能穷举的,原本就没有名称。止于无名,就是吉祥所停留的地方;否则即使名称像儒、墨那样显赫,也免不了妄自造作而招致凶祸。道存在于天下,犹如百川归于大海,大海容纳而不拒绝。圣人兼容万物、施泽于万物,也正是这样。不知道是哪一家的人,没有爵位,也没有谥号,这正是圣人无名而伟大的原因。连凭善言成为贤者都不可取,何况成为“大人”,难道在于言说吗?由此可知,智慧所不能知道的,辩说也不能穷举,因此有“不言之辩”。圣人不自以为大;若有意求大,就不足以成为大人,何况是求取德行呢?道之所以为一,正是因为德不能彼此相同,所以有“不道之道”。天地之所以本来完备,正因为无所求而自然完备。人也无不具有所谓的完备,关键只在真诚。真诚就无所求;无所求,所以没有失去和遗弃,因为自身已经充足,不会用外物来替换自己。大人知道我本来具备万物,所以返归自身而不会穷尽;其长久如上古而不衰败,所以顺循本性而不加磨炼。真诚,就是不用勉强便合乎正道,不加思索便能获得,不造作便能成就。

循本【古之人乎!于此言已赞仲尼非今人之比,而为之乞言也。孙叔敖,蔿贾之子,名艾猎,为楚庄王令尹,在仲尼前。市南宜僚,善弄丸铃,常八个在空中,一个在手。楚与宋战,宜僚披胸受刃于军前,弄丸铃,一军停战,遂胜之,在仲尼卒后,寓言而已。言二人皆以无为而解难息兵,则吾亦何以言为?若言可用,则吾愿有喙三尺矣;言无所用,则无用如此喙也】子綦有八子陈诸前召九方歅曰为我相吾子孰为祥九方歅曰捆也为祥子綦瞿然喜曰奚若曰捆也将与国君同食以终其身子綦索然出涕曰吾子何为以至于是极也九方歅曰夫与国君同食泽及三族而况于父母乎今夫子闻之而泣是御福也子则祥矣父则不祥子綦曰歅汝何足以识之而捆祥邪尽于酒肉入于鼻口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来吾未尝为牧而牂生于奥未尝好田而鹑生于宎若勿怪何邪吾所与吾子游者游于天地吾与之邀乐于天吾与之邀食于地吾不与之为事不与之为谋不与之为怪吾与之乘天地之诚而不以物与之相撄吾与之一委蛇而不与之为事所宜今也然有世俗之偿焉凡有怪征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与吾子之罪几天与之也吾是以泣也无几何而使捆之于燕盗得之于道全而鬻之则难不若刖之则易于是刖而鬻之于齐适当渠公之街然身食肉而终【牂尔雅云牝羊也九方歅善相马人淮南子作九方皋渠公齐富室为街正买捆自代】郭注【夫所以怪,出于不意故也。吾所游者,不有所为,随所遇于天地耳。邀,遇也;怪,异也。循常任性,脱然自尔。斯不为也,顺而无择。有功于物,物乃报之。吾不为功而偿之,何也?无怪行而有怪征,故知其天命也。夫为而然者,勿为则已矣;不为而自至,则不可奈何也,故泣之。后使捆于燕,为盗所得,全恐其逃,刖之,则易售也】吕注【言此者,明九方以相知之,不若子綦以道揆之。子綦与其子游于天地者,皆至人卫生之经,而有怪防焉,知其天与非,有以取之也】循本【奥室西南隅宎室东南隅未尝牧羊未尝田猎,而牂与鹑乃得于室中,即《诗》言:「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鹑兮」,但下得生字差异】啮缺遇许由,曰:「子将奚之?」曰:「将逃尧。」曰:「奚谓邪?」曰:「夫尧畜畜然仁,吾恐其为天下笑。后世其人与人相食与!夫民不难聚也,爱之则亲,利之则至,誉之则劝,致其所恶则散。爱利出乎仁义,捐仁义者寡,利仁义者众。夫仁义之行,唯且无诚,且假夫禽贪者器。是以一人之防制利天下,譬之犹一覕【蒲结切】也。夫尧知贤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贼天下也。夫唯外乎贤者知之矣。有暖姝者,有濡需者,有卷【权】娄者。所谓暖姝者,学一先生之言,则暖暖姝姝而私自说【悦】也,自以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是以谓暖姝者也。濡需者,豕虱是也,择疏鬣自以广宫大囿,奎蹄曲隈,乳间股脚,自以为安室利处,不知屠者之一旦鼔臂布草操烟火,而已与豕俱焦也。此以域进,此以域退,此其所谓濡需者也。卷娄者,舜也。羊肉不慕蚁,蚁慕羊肉,羊肉膻也。舜有膻行,百姓悦之,故三徙成都,至邓之虚【墟】而十有万家。尧闻舜之贤,举之童土之地,曰冀得其来之泽。舜举乎童土之地,年齿长矣,聪明衰矣,而不得休归,所谓卷娄者也。是以神人恶众至,众至则不比,不比则不利也。故无所甚亲,无所甚疎,抱德炀和以顺天下,此谓真人。于蚁弃知,于鱼得计,于羊弃意。以目视目,以耳听耳,以心复心。若然者,其平也绳,其变也循【暖暖柔貌,姝姝妖貌。濡需,谓偷安须臾之顷。卷娄,犹拘挛也。六字叶音成文。童土,无草木地。▯,炙也,为和气所炙,一云融也】郭注【仁者,争尚之原,故祸后世。仁义既行,将伪以为之,其迹可见,则夫贪者将假斯器以获其志。若仁义各出其情,则其防制不止乎一人覕割也。万物万形,而以一剂割之,则有伤也。唯外贤,则贤不伪矣。暖姝者,意尽形教,岂知我之独化于▯冥之境哉!非有通变藐世之才,而偷安乎一时之利者,皆豕虱也。圣人之形不异凡人,故耳目之用衰,而精神常全。若少而未成,及长而衰,则圣人之圣曾不崇朝,可乎?众自至耳,非好而致之明。舜之所以有天下,盖出于不得已,岂比而利之于民,则▯泽于舜,则形劳。蚁、鱼、羊三者,未能无其耳目心意,故未能去绳而自平,绝迹而▯防也】

译循本:古人啊!这里已经赞叹仲尼不是今人所能相比的,并且请他发表言说。孙叔敖是蔿贾的儿子,名叫艾猎,做楚庄王的令尹,生活在仲尼之前。市南宜僚善于玩弄丸铃,常常把八个丸铃抛在空中,手里还拿着一个。楚国与宋国交战时,宜僚在军阵前袒胸受刃,玩弄丸铃,使全军停止交战,终于取胜;那是在仲尼死后,这里只是寓言罢了。说这两个人都以无为来解除危难、停止战争,那么我又何必说话呢?如果言语有用,我愿意有三尺长的嘴;如果言语没有用,那么有这样的嘴也同样没有用。子綦有八个儿子,把他们排列在面前,召来九方歅,说:为我看看我的儿子,谁最有福相?九方歅说:捆最有福相。子綦惊喜地说:为什么?九方歅说:捆将和国君一同吃饭,直到终身。子綦神情黯然,流下眼泪,说:我的儿子为什么会到了这种极端地步?九方歅说:和国君一同吃饭,恩泽会施及三族,何况父母呢?如今您听到这件事反而哭泣,是在抵御福分。儿子有福,父亲却不吉祥。子綦说:歅,你哪里能够知道这些,竟说捆有福呢?不过是酒肉进入鼻口罢了,你怎么能知道它从哪里来?我从未放牧,母羊却生在内室;从未喜好打猎,鹌鹑却生在东南角的小室里。你为什么不认为这是怪事呢?我和儿子所共同游处的,是天地;我和他一同在天那里求取快乐,在地那里求取食物。我不和他谋划事情,不和他筹谋,不和他追求奇异;我和他乘顺天地的真诚,不让外物与我们互相牵扰;我和他一同委蛇随顺,不和他一起经营世俗所应做的事。如今却这样,竟有世俗的报偿。凡是出现怪异征兆,必定有怪异行为。这恐怕不是我和我儿子的罪过,大概是上天强加给他的吧!所以我哭泣。没过多久,捆被派往燕国,盗贼在路上抓住了他。把他身体完整地卖掉很困难,砍断他的脚再卖就容易,于是就把他砍了脚,卖到齐国,恰好在渠公的街市上;他就这样终身吃肉而死。注:牂,《尔雅》说是母羊。九方歅是善于相马的人,《淮南子》作九方皋。渠公是齐国的富室,任街正;他买下捆来代替自己。郭象注:所谓怪异,是因为出乎意料。我所游处的地方,并不是有意要做什么,只是随着在天地间所遇到的事而行。邀,就是遇;怪,就是异。顺循常性,自然而然。这就是无为,顺应事物而不加选择。有功于外物,外物才会报答;我并没有有意建立功劳,为什么反而得到报偿呢?没有怪异的行为,却出现怪异的征兆,所以知道这是天命。若是由于有意作为而造成这样的结果,不做也就罢了;若是不作为却自然发生,就没有办法了,所以为此哭泣。后来捆被派往燕国,被盗贼抓住;盗贼担心完整地卖他会逃跑,砍脚后就容易卖出。吕惠卿注:说这些,是为了说明九方歅只是凭相术来判断,不如子綦以道来衡量。子綦与儿子游处于天地之间,都是至人养生的原则,却出现了怪异的防范,说明他知道这件事是天意,并非自己有所招致。循本:奥是内室的西南角,宎是内室的东南角。他从未放牧羊,从未打猎,母羊和鹌鹑却在室内得到。这正如《诗经》所说:“不狩猎,不打猎,为什么看见你的庭院里挂着鹌鹑呢?”这里只是“生”字与原文有差异。啮缺遇到许由,说:“您要到哪里去?”许由说:“将要逃避尧。”啮缺说:“这是什么意思?”许由说:“尧满怀仁德,显得殷切热烈,我担心他反而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后世的人难道会彼此相食吗?聚集百姓并不困难:爱护他们,他们就亲近;给他们利益,他们就来;称赞他们,他们就受到鼓励;把他们所厌恶的东西强加给他们,他们就散去。爱护和利诱都出自仁义,舍弃仁义的人少,利用仁义的人多。仁义的实行,姑且说并不真诚,而且会成为贪婪之人借以达到目的的工具。因此,一个人用防范和控制来使天下获利,就好像用一瞥之间的片面眼光来割断万物一样。尧只知道贤人对天下有利,却不知道贤人也可能危害天下。只有超出贤人观念之外的人才知道这一点。有暖姝之人,有濡需之人,有卷娄之人。所谓暖姝之人,就是学习某位先生的一套言论,便自鸣得意、暗自欢喜,自以为满足,却不知道根本还未曾有过真正的事物,所以叫作暖姝。濡需之人,就是猪身上的虱子。它选择稀疏的鬣毛,便自以为住在宽广的宫殿和大苑囿里;又把猪蹄的空隙、弯曲的角落、乳房之间和大腿脚边当作安稳舒适的居所,却不知道屠夫有一天挥动手臂铺开草料、拿起烟火时,自己已经和猪一起烧焦了。这种人依靠自己的小范围来求进,也依靠自己的小范围来求退,这就是所谓濡需之人。卷娄之人,就是舜。羊肉不会羡慕蚂蚁,蚂蚁却羡慕羊肉,因为羊肉有膻味。舜有膻味般的行为,百姓都喜欢他,所以他三次迁徙便形成了城邑,到了邓地的废墟,竟有十万户人家。尧听说舜贤能,就把他举荐到没有草木的土地上,说希望得到他到来所带来的恩泽。舜被举荐到那片荒地后,年纪已大,耳聪目明也衰退了,却还不能休息归返,这就是所谓卷娄之人。因此,神人厌恶众人纷纷归附;众人归附,就不能彼此亲比;不能彼此亲比,就不会有利。所以神人不特别亲近谁,也不特别疏远谁,抱持德性,温养和气,以顺应天下,这叫真人。对蚂蚁来说,要舍弃智巧;对鱼来说,要获得藏身的计策;对羊来说,要舍弃有意招引。用眼睛观看眼睛,用耳朵听取耳朵,用心返照本心。像这样,平常时如绳墨般平正,变化时顺循自然。注:暖暖是柔和的样子,姝姝是妖媚的样子。濡需,是偷安于片刻之间。卷娄,犹如拘挛。这里六字以叶音协成文。童土,是没有草木的土地。▯,通“炙”,是被和气温炙;一说是融化。郭象注:仁,是争相崇尚的根源,所以会贻祸后世。仁义一旦流行,人们就会假装实行它;一旦有了可见的行迹,贪婪之人便会借此工具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如果仁义都出自各自真实的情性,那么这种防范控制就不会只成为一人片面割取天下的行为。万物有万种形态,却用一剂药般的办法去割切它们,必然会造成伤害。只有超出贤人观念之外,贤人才不会矫伪。暖姝之人,心意全在外在的教说上,哪里知道我独自在玄冥境界中变化呢?凡是没有通达变化、轻视世俗的才干,却只偷取一时利益来安身的人,都是猪虱。圣人的形体与常人没有不同,所以耳目的作用也会衰退,但精神常常完整。如果年少时尚未成就,年长后又衰退,那么圣人的圣明难道一早就消失了吗?众人自然会归附,并不是因为他喜欢众人而招致他们。舜之所以拥有天下,大概是出于不得已,难道是因为亲近并取悦百姓,百姓才把恩泽施加给舜,使他的形体劳苦吗?蚂蚁、鱼、羊这三者还不能没有自己的耳目和心意,所以还不能超越绳墨而自然平正,也不能断绝人为踪迹而达到玄妙的境界。

吕注【舜禹之事,吾知之矣。则是假夫禽贪者器也。谓之仁义,不免于有知。有知则隔于形器,非天下所同。是以一人之防制利天下,犹一覕而已,非辅物之自然,曲成而不遗者也。所谓大乱之本,必生于尧舜之间,而其末存乎千世之后,是巳。以暖为是,不知天下有至足;以姝为是,不知天下有至美。故学一先生之言,自以为足,而不知未始有物者,名之也。濡则不去,需则有待,安于卑污而不知祸,故以豕虱名之。收卷娄揽,不藏其膻,使天下慕而归已,故以舜名之。由夫学一先生之言,而不知未始有物,故为利则濡需,为害则卷娄。以舜之迹言之,天下于我何加?适足劳形而已,故以卷娄言之。众至而归之,虽如尧舜,乃神人之所恶,故不与之比,则彼不利而至矣。此真人之所以无甚亲疎,抱德▯和,以顺天下而已。天下悦而归之,舜亦悦而顺之。舜视天下犹敝屣,而其所以为舜者,视舜犹尘垢秕糠耳,非神与真而何?蚁以知而多事,鱼以深而全生,羊以意而多狠。以目视目,则见见者得矣;以耳听耳,则闻闻者得矣;以心复心,则知知者得矣。去知与意,则藏身于深▯之间,而得所谓见见、闻闻、知知者,则无所往而不平,辅物自然而无为矣。此所以复其真之道也】管见【凡治天下,当无为而自化。傥孜孜焉欲有以爱利之,力有不及,不免▯之以伪,伪出而患害横生矣。为人上者,信能以百姓之心为心,虽不行仁义,而与之暗合;不然,则譬夫禽贪之人,而假之矰弋网罗之器,其害物也滋甚。是以一人之防制,欲以利天下,犹于瞥见之顷,求尽天下万物之情,徒知尚贤之为利,不知其为后世害也。唯外乎贤者知之,必超出一头地,然后能识破也。蚁、鱼、羊三语,为舜有膻行而发,立言甚奇。当先蚁,次羊,后鱼。不为膻之所化,蚁,弃知也;不着膻行以动人,羊,弃意也。如是,则上下各安其分,无慕圣尚贤之迹,犹鱼不厌深,而相▯于江湖,岂非得计哉!然后以目视目,不▯于色;以耳听耳,不惑于声;以心复心,不役于知。故其平如绳,为天下法;其应事变,一循理之自然。何忧乎天下之不自化,而有心为治以治之耶】通义【蚁至微,羊至柔,而未能无知无意。真人取其微且柔者以自居,而弃其知与意,一如鱼之▯水而已】笔乘【以目视目,不以我视也;以耳听耳,不以我听也;以心复心,不以我复也。人惟有我,则不能循物,而失其平者多矣。耳目心皆任之,而一无所与,列子所谓废心而用形者也。有不如绳之平,惟变之循者乎?变言物之万变也。心与耳目并言,即释典以意与眼、耳、鼻、舌、身为六根同意。其平也绳,其变也循。王元泽本作「其平也水,其直也绳,其变也循】古之真人,以天待之,不以人入天。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药也,其实堇也、桔梗也、鸡▯【雍】也、豕零也,是时为帝者也,何可胜言!句践也以甲楯三千栖于防稽,唯种也能知亡之所以存,唯种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故曰:「鸱目有所适,鹤胫有所节,解之也悲。」故曰:「风之过河也有损焉,日之过河也有损焉。」请只风与日相与守河,而河以为未始其撄也,恃源而往者也。故水之守土也审,影之守人也审,物之守物也审。故目之于明也殆,耳之于聪也殆,心之于殉也殆。凡能其于府也殆,殆之成也不给改。祸之长也兹,萃其反也缘功,其果也待久,而人以为已宝,不亦悲乎!故有亡国戮民无已,不知问是也【堇司马云乌头也,鸡▯芡也,豕零进学解所言豨苓也】郭注【居无事以待事,事斯得;以有事求无事,事愈▯死。生得失各随其所居耳,于生为得,于死或复为失。故当所需则无贱,非其时则无贵。贵贱有时,谁能常也?各适一时之用,不能靡所不可,则有时而失,有时而失,故有时而悲矣。解,去也。夫有形者,自然相与为累。唯外夫形者,磨之而不磷,犹风日过河,实已损矣而不自觉。所以不觉,非不损也,恃源往也。无意则止于分,所以为审;有意则无涯,故殆。所以贵其无能而任其天然也。萃,聚也。苟不能▯知,则祸之长也多端矣。反守其性,则其功不作而成矣。欲速则不果,故曰其果也待久。已宝,谓有其知能也。故亡戮之祸,皆有其身之过,不知问祸之所由,由乎有心而修心以救祸也】

译吕惠卿注:舜、禹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这就是把仁义作为贪婪之人的工具。称为仁义,就免不了有知;有知就被形器隔开,不是天下万物共同具有的。所以一个人用防范控制来使天下获利,就像一瞥之间的片面割取一样,并不是辅助万物的自然,使万物曲折成全而无所遗漏。这就是所谓大乱的根本,必定产生在尧舜之间,而其后果延续到千世之后。以温暖为正确,却不知道天下还有最充足的东西;以妖姝为正确,却不知道天下还有最美的东西。因此,学习某位先生的一套言论,便自以为满足,却不知道根本未曾有过固定事物,这就叫暖姝。濡,是不能离开;需,是有所等待。他安于卑污而不知道祸患,所以用猪虱来称呼他。卷娄,是收束、牵揽而不隐藏自己的膻味,使天下人羡慕而归附自己,所以用舜来称呼他。由于学习某位先生的言论,却不知道根本未曾有固定事物,所以遇到利益便成为濡需,遇到祸害便成为卷娄。就舜的行迹来说,天下对我有什么增加呢?只不过使形体更加劳苦罢了,所以用卷娄来形容。众人纷纷归附,即使像尧舜一样,也是神人所厌恶的;所以不与众人亲比,众人反而不会从中获利而归附。真人之所以不特别亲疏,只是抱持德性、温养和气,以顺应天下而已。天下人喜悦而归附舜,舜也喜悦并顺应他们。舜把天下看得如同破旧的鞋子,而天下人所认为的舜,也把舜看得如同尘垢和秕糠;这不是神人和真人,又是什么呢?蚂蚁凭借智巧而多事,鱼凭借深水而保全生命,羊凭借有意招引而多有狠戾。用眼睛观看眼睛,能看见的就让它自己显现;用耳朵听耳朵,能听见的就让它自己听到;用心返照本心,能知晓的就让知晓者自然知晓。除去智巧和有意,就能把自身藏在深远幽微之中;得到所谓看见所见、听见所闻、知晓所知的境界,就无论到哪里都不会失去平正,能够辅助万物的自然而无为。这就是返归真实本性的道路。管见:大凡治理天下,应当无为而使天下自然化育。假如孜孜不倦地想要以爱护和利诱来治理它,力量又有所不及,就免不了用虚伪来粉饰;虚伪一出现,祸患便横生。处在上位的人,如果真能把百姓的心当作自己的心,即使不实行仁义,也会暗中与仁义相合;否则,就好像把防鸟的箭、弓和网罗这些工具交给贪婪之人一样,他对万物造成的伤害会更加严重。因此,一个人用防范控制来使天下获利,就如同在一瞥之间想穷尽天下万物的情状,只知道尊崇贤人有利,却不知道这会成为后世的祸害。只有超出贤人观念之外的人才知道这一点,必定要高出一层,才能看破。蚂蚁、羊、鱼三句话,是因舜有膻味般的行为而发,立论非常奇特。应当先说蚂蚁,其次说羊,最后说鱼。蚂蚁不被膻味所同化,是舍弃智巧;羊不以膻味般的行为来打动人,是舍弃有意;这样,上下各自安守本分,不留下羡慕圣人、尊崇贤人的痕迹,就像鱼不厌弃深水,彼此藏身于江湖之中,难道不是得到了好计策吗?然后用眼睛观看眼睛,不被色相迷惑;用耳朵听耳朵,不被声音迷惑;用心返照本心,不被智巧役使。所以平常时如绳墨般平正,成为天下的法则;应对事物变化时,一概顺循自然之理。这样还何必担忧天下不能自行化育,而要存心制定治理办法去治理它呢?通义:蚂蚁最微小,羊最柔顺,却仍不能没有智巧和意念。真人取蚂蚁的微小和羊的柔顺来自居,同时舍弃它们的智巧和意念,就像鱼凭借水而得其所一样。笔乘:用眼睛观看眼睛,不以“我”去观看;用耳朵听耳朵,不以“我”去听;用心返照本心,不以“我”去返照。人只要有一个自我,就不能顺循万物,失去平正的时候就多了。耳、目、心都任其自然运作,而自己全不参与,这与《列子》所说的废弃心智而使用形体相同。还有什么能比平如绳墨、变化时顺循自然更好呢?“变化”是说万物的千变万化。这里把心同耳目并列来说,与佛典把意、眼、耳、鼻、舌、身称为六根的意思相同。“其平也绳,其变也循”,王元泽本作“其平也水,其直也绳,其变也循”。古代的真人,以天道来对待事物,不把人为因素强行纳入天道。古代的真人,得到某物便是生,失去某物便是死;得到某物便是死,失去某物便是生。药物也是这样,实际说来不过是堇、桔梗、鸡芡、豕零之类,某一时刻可以成为帝王,哪里能说得尽呢?句践率领三千甲士和盾兵退守会稽,只有文种知道亡国为什么能够复存,只有文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忧愁。所以说:“猫头鹰的眼睛有适宜之处,鹤的腿有一定的节度,若要解除这种限制,反而会感到悲哀。”又说:“风经过河面会有所损伤,太阳经过河面也会有所损伤。”假如只让风和太阳彼此守护河面,而河水却认为自己从未受到牵扰,这是因为它凭恃源头而不断流行。水守护土地,影子守护人,万物守护万物,都是严密而确定的。因此,眼睛依赖光明便危险,耳朵依赖听觉灵敏便危险,心依赖追逐外物便危险。凡是自以为有能力、把它藏在内府中的,也会危险;危险一旦形成,就来不及改变。祸患滋长起来会越来越多,聚集起来却又反过来依托功劳;它的结果要经过很久才显现,而人们反把这些能力当作自身的珍宝,岂不可悲!所以亡国、杀戮百姓的祸患不断发生,却不知道追问其原因。注:堇,司马彪说是乌头;鸡芡,指芡实;豕零,《进学解》所说的豨苓。郭象注:处在无事之中来等待事物,事情才会得到妥善处理。以有意作为去求取无事,事情反而更加败坏。生与死、得到与失去,各自随着所处的情形而定:对于生来说是得到,对于死来说有时又是失去。所以在需要的时候就没有低贱,不合时宜的时候就没有高贵。贵贱都有一定时机,谁能够永远如此呢?各自只适合某一时刻的用途,不能做到无所不适,就会有时得到、有时失去;既然有时失去,就有时会悲伤。解,就是除去。凡有形之物,自然会彼此成为牵累。只有超出形体之外的人,经过磨损而不受伤,就像风和太阳经过河面,实际上已经有所损伤,却自己不知道。之所以不知道,并不是没有损伤,而是凭恃源头不断流行。没有私意,就止于自己的分限,所以严密确定;有私意,就没有边际,所以危险。因此可贵的是不自逞能而任顺天然。萃,就是聚集。如果不能舍弃智巧,祸患滋长就会有许多端绪。返守本性,功劳不刻意造作却能成就。求速就不能成功,所以说结果要等待很久。所谓以自身为宝,就是把自己的智巧能力据为己有。因此,亡国和杀戮的祸患,都是自身造成的过错;却不知道追问祸患的由来,反而因为有意作为而修饰心智,试图挽救祸患。

吕注【以天待之,则无为而应感;不以人入天,虽为而未尝为。真人不知有死生,有时日:得之也生,失之也死,万物不得无以生,是也,此为轻生者而言;有时曰:得之也死,失之也生,以生为丧,以死为反,是也,此为恶死者而言。如药之或甘或毒,时为帝而不常,其余臣佐而已。以生为得、死为失,则轻生者之药也;以生为丧、死为反,则恶死者之药也。视彼病而投之,其变何可胜言!大夫种知亡越之可以存,而不知身之所以愁,犹鸱目能夜不能昼,所适不可遗;鹤胫能长不能短,有节不可解,解之也,系于有形而不知其源也。风日过河,非不损,而河以为未始撄,恃源而不竭也。通道者与物无不适,亦有源而已。水之于土,虫穴蚁隙无不至;影之于人,坐起行止无不从,则无情而守之审者。耳之于听,目之于视,心之于思,未尝须臾不在,则物守物而审者。其聪明心志,非若水与影之无情,故不能不殆。凡能其于府也殆,府五藏,殆谓安其所不安,不给改,则祸滋萃。夫唯述非一日,故其反也缘功,其果也待久。上士所以损之又损者,以殆之不可成也,而世人以为巳宝,不亦悲乎】循本【自「鸱目」以下,连以五个「故」字申言其义。鸱目夜则明,昼则昏,自有所适;鹤胫长则宜,短则不宜,自有所节。若以刀解之,伤其生矣,言但当因其自然也。「风日」一节,又说向亲切处来,不是教人事物之来强排遣将去,直是自家有个主本,如水之有源头,方能如此。守土、守人、守物,言此个道理元相厮守,未尝相离,如水之守土,影之守人,物之守物,审定而不移也。又以三「殆」字反前三「审」字,心与耳目若徇外,则不能审定而危殆矣。又推广言之,凡有所能皆为害,举府则藏在其中矣。殆之成不及可改,而祸之长滋积,言不好则甚速也。欲其反殆为安、转祸为福,必须循循渐进。】之功,其刚果自克者,亦必待久而后能言好,则甚难也。而世之人,玩溺耳目聪明心思之欲,如宝然,近而丧身,大而亡国戮民,其祸未巳。盖不知问此,未有晓之者耳】新▯【水生于土而不离于土也,影生于形而不离于形也,物出造物而不离造物也,故曰守之也。审然,而土无意于水,而水所以亲也;形无意于影,而影所以生也;造物者无意于物,而物所以成也。三者皆无意于相须也,世俗岂能似之欤?故目则必期于明也,耳则必期于聪也,心则必期于殉也。故必期于明,则是有意于明也;必期于聪,则是有意于聪也;必期于殉,则是有意于殉物也。夫有意于聪明与殉,则不免于危殆矣,岂相须之道乎?古之至人,知多知为祸本也,虽智而未尝不丧智,故祸不能为之累。世俗不能而矜其智,祸之所以滋蔓也。然祸之始生也,伏于福以顺其功,如大夫种始之能存越也,故曰:「其反也缘功。」及其为累,则固非朝夕之立至,如大夫种终之不免亡躯也,故曰:「其果也待久。」凡此,智之招也。世俗不知,而反以智为身之珍也,所谓蔽蒙之民乎】故足之于地也践,虽践,恃其所不蹍而后善博也。人之知也少,虽少,恃其所不知而后知天之所谓也。知大一,知大阴,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至矣。大一通之,大阴解【蠏】之大目视之,大均缘之,大方体之,大信稽之,大定持之。尽有天,循有照,冥有枢,始有彼,则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不知而后知之。其问之也,不可以有崖,而不可以无崖。颉【絜】滑【猾】有实,古今不代,而不可以亏,则可不谓有大▯防乎?阖不亦问是巳,奚惑然!为以不惑解惑,复于不惑,是尚大不惑【颉滑向云错乱也扬搉汉书▯防古今注▯举也防引也举而引之陈其▯也】郭注【▯天地遗万物,然后蜩翼可得而知也。况欲知天之所谓,而可以不无其心哉!大一,道也。大阴,解之。用其分内,则万事无滞也。用万物之自见,亦大目也。因其本性,令各自得,则大均也。体之使各得其分,则万方俱得,所以为大方也。命之所期,无令越逸,斯大信也。真不挠则自定,故持之以大定,斯不持也。物未有无自然者,循之则明,无所作也。至理有极,但当冥之,则得其枢要也。始有之者,彼也,故我述而不作。解任彼,则彼自解。解之无功,故似不解。用彼之知,故似不知。我不知,则彼知自用。彼知自用,则天下莫不皆知也。不可有崖,应物宜而无方也。不可无崖,各以其分也。万物虽颉滑不同,而物物各自有实也。各自有,故不可相代。不可以亏,宜各尽分也。防而▯之,有大限也。若问其大防,则物有至分,故▯已。任物之理,可得而知,奚为而惑若此也?夫惑不可解,故尚大不惑,愚之至也。圣人从而任之,所以皇王殊迹,随世为名也】

译吕惠卿注:以天道来等待和应对,就能无为而自然回应感通;不把人为因素混入天道,即使有所作为,也从未真正造作。真人不知道有所谓固定的死生和时日:有时说得到便是生,失去便是死,因为万物若不得到某物就不能生存,这是针对轻视生命的人说的;有时说得到便是死,失去便是生,因为把生看作丧失,把死看作返归,这是针对厌恶死亡的人说的。药物有时甘美,有时有毒,某一时刻可以成为帝王,却不会永远如此,其余时候不过是臣佐罢了。把生看作得到、死看作失去,是给轻视生命者的药;把生看作丧失、死看作返归,是给厌恶死亡者的药。针对他们的病来用药,其中的变化哪里能说得尽呢?大夫文种知道越国的灭亡可以转为保存,却不知道自身为什么忧愁,就像猫头鹰的眼睛能在夜里看见、白天却看不清,所适宜的方面不能偏废;鹤腿能够长,却不能变短,有一定的节度而不能解除,若强行解除,就会受形体所系缚,却不知道根源。风和太阳经过河面,并不是没有损伤,只是河水认为从未受到牵扰,因为凭恃源头而不枯竭。通达大道的人与万物无不相适,也只是因为有根源。水对于土地,虫穴蚁隙无不进入;影子对于人,坐、起、行、止无不相随,这都是没有私情而彼此守持得严密的情形。耳朵对于听,眼睛对于看,心对于思考,片刻也不曾离开,这是万物守持万物而严密确定的情形。它的耳目聪明和心志,并不像水与影子那样无心无情,所以不能不陷于危险。凡是把能力收藏在内府之中的,也会危险;内府就是五脏。所谓危险,是安于本来不应安居的状态,一旦来不及改变,祸患就会越来越聚集。之所以这样持续,并不是一天形成的,所以它反过来依托先前的功劳,结果也要经过很久才显现。上等之士之所以不断减损、再减损,就是因为危险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成就;世人反而把这些当作自身的珍宝,岂不可悲!循本:从“鸱目”以下,连续用五个“故”字来申说其中的义理。猫头鹰的眼睛夜里明亮、白天昏暗,自有适宜之时;鹤腿长了适宜,短了不适宜,自有一定节度。如果用刀去解除这种限制,就会伤害它的生命,意思是只应顺应其自然。“风日”一节,又把意思说得更亲切:不是教人等事物来临时强行排遣它们,而是自己本来就有一个根本,好像水有源头,才能做到这样。守土、守人、守物,是说这些道理本来彼此相守,从未分离,如水守土地、影子守人、万物守万物,安定而不移动。又用三个“殆”字反照前三个“审”字:心与耳目如果一味追逐外物,就不能安定确定而陷入危险。再推广来说,凡是自以为有能力的都可能成为祸害,举出内府,五脏也包含在其中。危险一旦形成,就来不及改变;祸患不断增长、逐渐积聚,说明坏事发展得非常迅速。若想使危险转为安定、使祸患转为福,就必须循序渐进。其功效以及刚强果断、自我克制的成效,也一定要经过很久以后才能显现;至于要达到善的结果,则更加困难。世人沉溺于耳目聪明和心思欲望,反而把它们当作珍宝;近则丧失自身,大则亡国杀民,祸患仍没有止境。只是因为不知道追问这件事,所以一直没有人明白。新传:水由土地产生,却不离开土地;影子由形体产生,却不离开形体;万物出自造物者,却不离开造物者,所以说彼此守持。土地对水没有私意,而水因此亲近土地;形体对影子没有私意,而影子因此产生;造物者对万物没有私意,而万物因此成就。这三者都不是有意要彼此依赖,世俗之人哪里能像它们呢?所以眼睛必定追求光明,耳朵必定追求听觉灵敏,心必定追逐外物。因此,必定追求光明,就是对光明存有私意;必定追求听觉灵敏,就是对听觉灵敏存有私意;必定追逐外物,就是对外物存有私意。有意追求聪明和追逐外物,就免不了危险,难道这是彼此相依的道理吗?古代至人知道多知是祸患的根本,即使有智慧,也从未不舍弃智慧,所以祸患不能成为他的牵累。世俗之人没有这种能力,却夸耀自己的智慧,这正是祸患滋长蔓延的原因。然而祸患开始产生时,往往伏藏在福分之中,顺着原有功劳而来,正如大夫文种起初有能力使越国保存,所以说“它反过来依托先前的功劳”。等到祸患成为牵累,本来就不是朝夕之间立即形成的,正如大夫文种最终不能免于丧身,所以说“它的结果要等待很久”。这一切,都是智巧招来的。世俗之人不知道这一点,反而把智巧当作自身的珍宝,这不就是所谓蒙昧的人吗?脚踩在大地上,是因为有实际践踏;虽然必须践踏,但依靠那些没有被踩到的地方,才能广泛行走。人的知识很少,虽然很少,但依靠自己所不知道的部分,才知道天道所说的是什么。知道“大一”、知道“大阴”、知道“大目”、知道“大均”、知道“大方”、知道“大信”、知道“大定”,这就达到极致了。“大一”使万物贯通;“大阴”使万物解脱;“大目”使万物自见;“大均”顺应万物;“大方”使万物各得其分;“大信”考察并守住万物所应当的方向;“大定”持守而安定万物。尽管有天道,仍要顺循才有照察;虽幽冥,仍有枢纽;虽然从这里开始,却还有彼方。这样解说它,好像没有解说;知道它,好像不知道;正是不知道以后才真正知道。追问它,不能说有边际,也不能说没有边际。纷杂错乱之中各有实在,古今相承而不相代,也不可有所亏损,难道不能说有一个大的发扬和核实吗?为什么不追问这个道理,反而迷惑呢?用不迷惑来解除迷惑,再返回不迷惑,这才是最高的不惑。注:颉滑,有错乱之意;“扬防”见《汉书》;扬,是举扬;防,是引述、核实,把它举出并加以陈说。郭象注:忘掉天地、遗忘万物,然后才能知道蝉翼,何况要知道天道所说的是什么,怎么可以没有自己的心呢?“大一”,就是道。“大阴”,就是解除阴阳的拘系。运用各自分内的作用,万事就没有阻滞;任用万物各自显现,也就是“大目”。顺应各自的本性,使各自获得自身所得,就是“大均”。使万物各得其分,万方都能各得其所,所以叫“大方”。顺应命运所规定的范围,不让它越出本分,这就是“大信”。本真不受扰乱,就自然安定,所以用“大定”来持守;其实这就是不持守。万物没有不具有自然本性的,顺循它就会明白,不加造作。至理有其极致,只应幽默体察它,就能得到枢纽。最初产生万物的是彼,所以我只是述说而不造作。任凭彼自行解脱,彼自然会解脱;解脱没有功劳,所以好像没有解脱。运用彼的知,所以好像无知。我不自作聪明,彼的知就自然发挥;彼的知自然发挥,天下就没有不知的。不能说有边际,是因为应接万物而没有固定方域;也不能说没有边际,是因为各自仍有自己的分限。万物虽然纷杂错乱、彼此不同,但每一物都有自己的实在;各自有实在,所以不能相互替代;不可以有所亏损,因为应当各尽其分。所谓“防而扬之”,是说有一个大的限度。若追问这个大的限度,就会知道万物各有极限,所以应当忘掉自我。任凭万物自身的道理,是可以得到并知道的,为什么还要像这样迷惑呢?迷惑本来不可解除,所以把最高的不惑看作尚上之境,实际上已经愚昧到了极点。圣人顺着万物而任其自然,所以历代帝王的行迹各不相同,随着时代而有不同的名称。

吕注【足所践者少,恃其所不践而后善博,所谓知无用而后可以言用,人之知也。少恃其所不知,而后知天之所谓,则大一、大阴以至大定,从可知矣。为道者,主之以大一,则无所不通,入窈冥之门,至至阴之原,则亦至于至阳之原矣。物负阴而抱阳,所以系而不能解,不知有至阴之原故也。目视有限,不视以目,则无不见,缘其一未有能均,和以是非,任其两行,缘以大均也。无南无北,无东无西,体以大方也。其精甚真,其中有信,稽以大信也。泽焚不热,河冱不寒,雷破山,风震海而不惊,持以大定也。尽有天,则止乎知之所不知;循有照,则虽不知而无所不知;冥有枢,则彼是莫得其偶;始有彼,则所以应彼是者固无穷也。其解似不解,言本无系,故不解而后解;其知似不知,以其本无知,故不知而后知。此至人所以游乎世俗之间,若愚若拙也。问以有崖、无崖,皆为有系。崖谓自边徼而求之,然亦不可求之于有无之间也。颉不可系,滑不可持,若无物而有实也。往古来今,若不相代而不可亏也。能以是问之,可不谓大▯防乎?扬谓发其幽,防谓核其实。彼不问是,则我不能以是告之。唯能见其未始有物,则不惑。以是解其有物之惑,而犹存未始有物者,亦惑而已。唯解之而复于不惑,庶几大不惑也】循本【足之所践无几,而要所不践者,方可行立;知之所知无几,而要所不知者,方为大知。大、一、大阴、大目、大均、大方、大信皆是,不拘于小处。吾以为尽于此矣,而又有不尽之天;吾以为自循其所当行而已,而又有照临之者;吾以为杳冥矣,而又有执其枢者;吾以为自此始矣,而又有彼焉,则彼又自为始。因上文大阴解之,言如此究竞则解之也似不曾解之,知之也似不曾知之,然惟不知而后知之耳。上言不知,问是也,故卒提出问字结之。若问此道,本无崖际,而实亦未尝无崖际。说着来只似前所言颉滑坚白之辩,而此却有其实。凡物皆有更代,而此无更代,不可亏损。▯防▯者,举▯也;防者,反覆手也。当众举扬,对答以手反覆指陈之也。言此道说来似差异,却又真实,岂不是个大举扬话柄?人何不问此而自迷惑?为有能以巳之不迷解人之迷,使之亦复于不迷,则庶几都不迷矣。虽无问者,犹冀有能开悟之神仙中人,用心往往如此】管见总论【武侯虽强悍难入而无▯说之有道,首言良骏以启其心,兼明君之于臣下,可不具眼乎?遂能始忤终合。盖人之良心善性,无蔑尽之理,犹去国者见似人而喜也。及其再见,然后纳忠逆耳以警其失,好和而恶奸,尽修身之要;修诚应天地,尽为国之道。何在乎为义以宜民,偃兵而求治哉?黄帝见大隗而七圣皆迷,喻人之六识既昏,则心君不能独朗。明君欲见大道,当绝圣弃知,求诸守心之神,而去其为吾害者,则大隗不求而自至矣。唯其后世诸士趋向之不同,潜形性而之万物,无复望其归根,则与道日远矣。若儒、墨、杨、秉、惠者,各执一偏,自以为道尽于是。然其言论机锋所触,亦有赖以发明道妙者,犹郢人听斫,足以成匠石之功也。又喻有隰朋之才,然后足以致管仲之举。徂以傲人而速毙,人以锄色而致称,此所以警世俗之骄慢也。又岂若灰心槁形者之累日远,弄丸秉羽者难可解乎?九方歅知捆祥而不言其刖,许由畏尧仁欲逃而去之,此皆睹微而知彰,好贤而获利者也。堇梗▯零,时为帝,以喻人之移是;风日河水之相撄,以喻化之移人。物之守物固审矣,终不免于移,移则殆矣。唯知足恃不践心,恃不知者则尽已天以烛物之天,已不惑而解天下之惑矣】则阳第二十五则阳游于楚,夷节言之于王,王未之见。夷节归,彭阳见王果,曰:「夫子何不谭我于王?」王果曰:「我不若公阅休。」彭阳曰:「公阅休奚为者邪?」曰:「冬则擉【测角切】鳖于江,夏则休乎山樊。有过而问者,曰:『此予宅也。』夫夷节已不能,而况我乎?吾又不若夷节。夫夷节之为人也,无德而有知,不自许以之神,其交固,颠冥乎富贵之地,非相助以德,相助消也。夫冻者假衣于春,暍者反冬乎冷风。夫楚王之为人也,形尊而严,其于罪也,无赦如虎,非夫佞人正德,其孰能挠焉?故圣人,其穷也,使家人忘其贫;其达也,使王公忘爵禄而化卑。其于物也,与之为娱矣;其于人也,乐物之通而保已焉。故或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并立而使人化。父子之宜,彼其【记】乎归居,而一间其所施。其于人心者,若是其远也。故曰待公阅休【鲁人彭阳字则阳夷节楚人王果楚大夫公阅休▯者也】

译吕惠卿注:脚所踩到的地方很少,凭借没有踩到的地方,才能广泛行走;这就是知道无用之后,才可以谈论有用。人的知识很少,凭借自己所不知道的部分,才知道天道所说的是什么,于是“大一”至“大定”的道理就可以推知。修道的人以“大一”为根本,就没有不贯通的地方;进入幽深冥暗之门,达到至阴的本源,也就达到至阳的本源。万物背阴抱阳,所以被拘系而不能解脱,是因为不知道至阴的本源。眼睛的观看有局限,不以眼睛的局限来观看,就没有什么不能看见;顺着事物本然的一端,还不能达到大均,调和是非,任凭两端各自行进,顺循大均。没有南北、东西,体会大方。精微之物非常真实,其中有诚信,以大信来考察。泽水燃烧却不热,河水冻结却不寒,雷能震破山,风能震动海,却不因此惊惧,以大定来持守。尽有天道,就是止于智慧所不能知道的地方;顺循而有照察,就是虽然不知道,却没有什么不能知道;幽冥而有枢纽,就是彼与此不能互相对立;开始有彼,就是用来应对彼此的方式本来无穷。它的解脱好像没有解脱,是说本来没有拘系,所以不解而后解;它的知好像不知,是因为本来没有固定的知,所以不知而后知。这就是至人在世俗之间游处的样子,好像愚钝,又好像笨拙。问它有边际还是无边际,都是有所拘系。所谓边际,是从边缘处向外求取;但也不能在有和无之间求取。纷杂错乱不能拘系,滑动不定不能把持,好像没有形物却又有真实。往古来今,似乎彼此不相替代,也不可有所亏损。能够这样追问,难道不能说是大的发扬和核实吗?“扬”是发扬幽深之理,“防”是考核它的实情。彼若不问这个道理,我就不能把它告诉他。只有看见万物本来未曾有固定实体,才不会迷惑。用这个道理解除把万物看作实有的迷惑,却仍保留万物本来未曾有实体的见解,也还是迷惑。只有解除这种见解而返回不惑,才差不多达到最高的不惑。循本:脚所踩到的地方很少,关键在于依靠没有踩到的地方,才能行走站立;知识所知道的很少,关键在于依靠不知道的地方,才是大的知识。“大”“一”“大阴”“大目”“大均”“大方”“大信”都是如此,不拘泥于细小的局部。我以为道理已经穷尽于此了,却又有无所穷尽的天道;我以为只是顺循自己应当行走的道路,却又有光明照临其中;我以为已经达到幽冥,却又有执掌枢纽的存在;我以为从这里开始,却又有彼方,而彼方又自有其开始。承接上文“大阴解之”,是说这样追究到底,解脱好像从未真正解脱,知道好像从未真正知道,但只有不知以后才会真正知道。上文说“不知”,这里又追问这个道理,所以最后提出“问”字来收束。若追问这个道理,它本来没有边际,实际上也未尝没有边际。说起来好像只是前面所说的纷杂、滑动、坚白之辩,但这里却有真实内容。万物都有更替,而此道没有更替,也不可亏损。“扬防”中,“扬”是举扬,“防”是反复用手指陈;是在众人面前举扬,并用手反复指点说明。说这个道理时好像有差异,却又真实可靠,难道不是大的举扬和论说吗?人为什么不追问这个道理,反而自行迷惑呢?如果有人能够用自己的不迷惑来解除别人的迷惑,使别人也返回不迷惑,那么差不多就能让大家都不迷惑了。即使没有人来发问,仍希望有能够开启觉悟的神仙中人;用心往往就是这样。管见总论:武侯虽然刚强难以接近,却没有能以有道之说开导他的人,所以开头先谈良马来启发他的心,同时说明君主对于臣下难道可以没有识人之眼吗?最终便能由开始的抵触转为最后的契合。大概人的良心善性,不可能完全泯灭,正如离开国家的人看见相貌相似的人便感到欣喜。等到再次相见,便接受逆耳的忠言来警醒自己的过失,亲近和谐而厌恶奸邪,这些都是修身的要领;修养真诚以回应天地,也是治理国家的根本道理。哪里在于实行仁义来使百姓适宜,停止战争来求取治理呢?黄帝见到大隗时,七位圣人都迷惑了,这是譬喻人的六识既然昏暗,心君就不能独自明朗。明君想见大道,应当断绝圣知、抛弃智巧,从守心之神那里求取,并除去那些对自己有害的东西;这样,大隗不必求取就会自行到来。只是后世各类士人的趋向不同,潜藏本性而流入万物,再也没有希望返归根本,于是同道越来越远。至于儒、墨、杨、秉、惠这些人,各自执着一端,自以为道理已经尽在其中。然而他们的言论和机锋所触及之处,也有可以用来阐发道妙的地方,就像郢人听匠石挥斧,反而足以成就匠石的技艺。又譬喻说,要有隰朋那样的才干,才足以成就管仲那样的举荐。徂因为傲慢待人而迅速死亡,人因为收敛骄色而得到称誉,这些都是用来警戒世俗的骄傲怠慢。又哪里像灰心枯形的人那样,随着岁月推移而越来越远,像玩丸和执羽的人那样难以解除呢?九方歅知道捆有福相,却没有说出他将被砍脚;许由畏惧尧的仁德,想逃避并离开他;这些都是看见微小征兆便知道显著后果、喜好贤者却反而得到祸害的人。堇、桔梗、鸡芡、豕零,某一时刻成为帝王,是用来譬喻人所认定的道理会发生转移;风和太阳与河水彼此牵扰,是用来譬喻变化会转移人。万物守持万物本来很严密,却最终仍免不了发生转移;一旦转移,就会陷入危险。只有知道满足,凭借没有践踏之处来安身,凭借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才能穷尽天道,以自身的光明照见万物的天性;自己已经不再迷惑,也就能解除天下人的迷惑。《则阳》第二十五。则阳游历楚国,夷节向楚王谈到他,但楚王没有召见。夷节回去后,彭阳见到王果,说:“先生为什么不向楚王推荐我?”王果说:“我不如公阅休。”彭阳说:“公阅休是做什么的?”王果说:“冬天就在江中叉鳖,夏天就在山边休息。有人来拜访并问他住在哪里,他就说:‘这里是我的住宅。’夷节尚且不能做到,何况我呢?我又不如夷节。夷节这个人的为人,没有德性却有智巧,不把自己看作能够通神;他所结交的人,已经深深陷入富贵之地,并不是以德相互帮助,而是在相互消磨。受冻的人要向春天借衣,受热的人难道会反过来求冬天的冷风吗?楚王的为人,外表尊贵而威严,对待罪过像老虎一样毫不宽赦;若不是善于谄媚的人或持守正德的人,谁能使他屈服呢?所以圣人处困穷时,使家人忘记贫穷;处显达时,使王公忘记爵禄而变得谦卑。他对待万物,与万物一起获得快乐;对待人,乐于使万物彼此贯通,同时保全自身。所以有时不用言语,却能把和气传给别人;与人并立,就能使人发生变化。父子各有父子之宜,他们各自归居本位,而圣人只在其中施加一点作用。他对于人心的影响,就是这样深远。所以说:应当等待公阅休。注:鲁国人彭阳,字则阳;夷节是楚国人;王果是楚国大夫;公阅休是隐者。

郭注【王果言公阅休之为人,以抑彭阳之进趋也。言已不若夷节之好富贵,能交结意尽形名,任知以干上也。相助消者,言苟进故德薄而名消也。冻暍之喻,言已顺四时之施,不能赴彭阳之意也。圣人淡然无欲,乐足于所遇,不以侈靡为贵,而以道德为荣,故其家人不识贫之可苦。轻爵禄而重道德,超然坐▯不觉荣之在身,故使王公失其所以为高,与之为娱,不以为物自苦也。乐物保巳通彼而不丧我也。人各自得,斯饮和矣,岂待言哉!并立而化,望风而靡,使彼父父子子各归其所,是施同天地之德,故间静而不二也。曰:「待公阅休。」欲其释楚王而从阅休,将以静泰之风,镇其动心也】吕注【公阅休无求如此,宜其为王所信。神者,人心之同,可以穷而入之。夷节自谓其不能入,而其所与交,固已颠冥于富贵之地,相助以消,言其德不长而日消。冻在冬而假衣于春,暍在夏而反风乎冬,言求之无得也。楚王严暴,非佞人、正德莫之能挠。欲我言之,非所能也。唯佞人能挠君之正,唯正德能挠君之邪。佞人,夷节正德,阅休也。我乐而▯贫,则家人亦▯贫。道尊德贵,爵禄不足以为高,则王公化卑矣。饮人以和,其德足以沃人心,无所事于言矣。并立使人化,无所事于势矣。父子归居,不废人伦也。一间所施,无嗃嗃之悔。人心若是其远,则解其缪矣。阅休之为人如此,可以言之于王而必信,故曰待公阅休】循本【不自许以之神其交者,屈已随人而人莫测其所以也。冻者遇春即为衣,暍者遇冷风即反而为冬,喻楚王虽沈酣于利欲之中,得人诱掖之,亦易从也。挠,屈服之。佞人则以佞词屈服之,正人则以正道屈服之也。化,卑化为卑屈也。与人并立而化,父子之宜与他人并立而化为父子之亲也。彼其乎,赞叹而言彼其人乎,或藏或用,皆不动念,外去常人利欲之心,如此其远也。此予宅也。以上说公阅休。夫夷节已不能至,相助消也。说夷节。夫冻者至,其孰能挠焉?说楚王。故圣人以下,又说从公阅休上】方子及【冻者必假衣,衣虽厚,不若春和而冻解也;暍者必愿风,风虽冷,不若冬至而暍消也;慕用者必假资于权门,权门虽利,不若恬退者之自贵也。以楚王之势,奚啻冻之寒、暍之热,而颠冥者彼且厌之,岂能得志哉?故曰待公阅休,盖规之也】圣人达绸缪,周尽一体矣,而不知其然,性也。复命揺作,而以天为师,人则从而命之也。忧乎知,而所行恒无几时,其有止也,若之何!生而美者,人与之鉴,不告则不知其美于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可喜也终无已,人之好之亦无已,性也。圣人之爱人也,人与之名,不告则不知其爱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爱人也终无已,人之安之亦无已,性也【绸缪犹缠绵也,一体天也,命名也】郭注【达绸缪所谓▯通也,周尽一体,无内外而皆洞照也。不知其然而然,非性而何?揺者自揺,作者自作,莫不复命而师其天然也。此非赴名而高其迹,率性而动,其迹自高,故人不能下其名也。任知而行,则忧患相▯。鉴,镜也,鉴物无私,故人美之。夫鉴者,岂知鉴而鉴耶?生而可鉴,则人谓之鉴耳。若人不相告,则莫知其美于人。譬之圣人,人与之名也。鉴之可喜,由于无情,不问知与不知,闻与不闻,来即鉴之,故终无已。若鉴由闻知,则有时而废也。性所不好,岂能久照?圣人无爱若镜耳,然而事济于物,故人与之名。若人不相告,则莫知其爱人也。荡然以百姓为刍狗,而道合于爱人,故能无已。若爱人由乎闻知,则有时而衰。非性之所安,胡能久也】吕注【人心绸缪于事物,不知有一体者,唯圣人能达之,故内不见我,外不见物,物我为一,其所体固周尽矣。而不知其然者,止于性而非外得也。复命则归根,揺作芸芸也。虽静而复命,不害乎揺作,是以终日言未尝言,终日为未尝为,凡以天为师而已。天则知之所不知也,我何以自知为圣哉?人从而命之耳。无知则无忧,众人忧乎知,而所行如驰,无几时而有止也。若之何而可以至于此乎?生而美者,人与之鉴,而告之而后知其美于人。若知若不知,若闻若不闻,其可喜终无已,人好之亦无已,以其出于性也。圣人之爱人也,人与之名,告之而后知其为爱人也。若知与不知,闻与不闻,其爱人终无巳人安之亦无已,其出于性也,不以知不知、闻不闻而有所加损焉】循本【绸缪事理轇轕处,唯圣人为能达之。周徧一身无非此理,而不知其所以然,所谓性之也。其静也,归根复命;其动也,撼揺兴作,皆合乎天人,则从而名之为圣人。忧乎知而所行恒无几,即「人生不满百,常懐千岁忧」之意】

译郭象注:王果说公阅休的为人,是为了压制彭阳求进的意图。他说自己不如夷节,因为夷节喜好富贵,能够交结权势,把心思都用在外在名位上,凭借智巧求取上进。所谓相互消磨,是说如果只求进身,德性就会日渐薄弱,名声也会日渐消失。受冻、受热的比喻,是说自己顺应四时的施与,不能迎合彭阳的意愿。圣人淡泊无欲,在所遇之处便感到满足,不以奢侈华靡为贵,而以道德为荣,所以家人不知道贫穷有什么可苦。轻视爵禄而重视道德,超然忘我,不觉得荣耀在自己身上,所以能使王公失去自以为高贵的依据;与万物同乐,不让外物成为自己的苦累。乐于使万物彼此贯通,同时保全自身。人人各自得到满足,这就是把和气传给人,哪里还需要言语呢?与人并立而使人变化,仰望其风范便自然改变,能使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各自归于本位。这是施行与天地相同的德性,所以安静而不分裂。说“应当等待公阅休”,是想让彭阳放下楚王而跟随公阅休,用清静安泰的风气来安定他躁动的心。吕惠卿注:公阅休像这样无所求,理应受到楚王信任。所谓神,是人人共同具有的心,可以通过困穷来进入它。夷节自称不能进入这样的境界,而他所结交的人,已经深深陷入富贵之地,只能相互消磨,意思是他们的德性不能增长,反而日渐消退。受冻的人处在冬天,却要向春天借衣;受热的人处在夏天,却要反过来求冬天的风,这是说有所求却得不到。楚王严厉暴虐,不是谄媚之人或持守正德之人,不能使他改变。要我向他进言,并非我所能做到。只有谄媚之人能以巧言屈服君主的正意,只有正德之人能使君主的邪意屈服。夷节是谄媚之人,公阅休是正德之人。圣人以快乐忘掉贫穷,家人也就忘掉贫穷。尊崇道、贵重德,爵禄不足以显高贵,王公就会变得谦卑。把和气传给人,他的德性足以滋润人的心,不必再依靠言语。与人并立而使人变化,不必借助权势。父子各自归于本位,并不废弃人伦;只在其中施加一点作用,不会有过分强烈的悔恨。对人心的影响如此深远,就能解除人的谬误。公阅休的为人就是这样,可以向楚王谈说,而且一定会被信任,所以说应当等待公阅休。循本:不自以为能通神,却能与人交往,是屈己顺随他人,而别人又无法测知他究竟凭借什么。不论受冻的人,遇到春天就需要衣服;受热的人,遇到冷风就反而像到了冬天,用来譬喻楚王虽然沉溺在利欲之中,但若得到人的诱导扶持,也容易顺从。挠,是使之屈服。谄媚之人用谄媚言辞使君主屈服,正人用正道使君主屈服。“化”,是使人变得谦卑屈服。与人并立而使人变化,是说与别人共同存在,便使父子关系转化为父子亲情。“彼其乎”,是赞叹说“那个人啊”,无论隐藏还是施用,都不动念头,远离常人的利欲之心,竟能达到这样的深远境界。“这里是我的住宅”以上,是说公阅休。夷节尚且不能达到这种境界,反而只能相互消磨,是说夷节。受冻、受热的人来到这里,谁还能使楚王屈服呢,是说楚王。所以从“圣人”以下,又说明应当跟从公阅休。方子及:受冻的人必定要借衣服御寒,但衣服即使厚,也不如春天温和而使寒冷消解;受热的人必定希望有风,但风即使寒冷,也不如冬天到来而使暑热消除。羡慕并想得到权势的人,必定要向权门借助资势;权门即使能带来利益,也不如淡泊退让的人能够自得其尊贵。以楚王的权势,哪里只是寒冷和暑热而已?那些沉溺富贵的人反而会厌弃他,难道还能实现自己的志愿吗?所以说应当等待公阅休,大概是在劝告彭阳。圣人通达事物彼此缠绵联系的道理,使周遍之处都成为一体,却不知道自己竟能如此,这是本性自然。返归天命,摇动而作,却把天当作老师;人们于是顺着这种情形给他命名。若忧虑于智巧,而所作所为总是维持不了多久,一旦有所止息,又能怎么办呢?一个人生来美丽,别人给他一面镜子;如果不告诉他,他就不知道自己比别人美。无论知道或不知道,无论听到或没有听到,他所具有的可喜之处始终不会停止,别人喜爱他的心也始终不会停止,这就是本性。圣人爱护别人,别人给他加上“爱人”的名号;如果不告诉他,他就不知道自己在爱护别人。无论知道或不知道,无论听到或没有听到,他爱护人的行为始终不会停止,别人安于他的爱护也始终不会停止,这就是本性。注:绸缪犹如缠绵;一体,指与天合为一体;命,是命名。郭象注:通达事理的纠缠交错之处,就是所谓的玄通。它周遍而浑然一体,没有内外之分,万事万物都能洞彻照见。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自然如此,除了本性还能是什么?摇动的自会摇动,作为的自会作为,无不复归于本性,并以天然为师。这不是追逐名声、抬高自己的行迹,而是率性而动;行迹自然高尚,所以别人无法压低他的名声。任凭才智而行动,就会接连遭遇忧患。鉴,就是镜子;镜子照物没有偏私,所以人们赞美它。镜子照物,难道是先知道自己在照镜子才照的吗?它天生能够照见,人们才称它为镜子罢了。如果没有人告诉镜子,人们就不知道它对人有何美处。圣人也是如此:名声是别人加给他的。镜子之所以可喜,是因为它没有情意;不管知道还是不知道、听见还是没听见,事物一来它就照见,因此永远不会停止。如果镜子要先听见、知道才照,就会有停止的时候。对于本性所不喜欢的事,怎么能长久照见?圣人像镜子一样没有偏爱,然而事情在万物那里获得成效,所以人们给他加上这个名号。如果没有人告诉人们,人们就不知道他爱人。圣人荡然无心,把百姓看作刍狗,却能与爱人之道相合,所以永不停止。如果爱人是由于听见、知道之后才如此,就会有衰减的时候;既非本性所安,怎么能够长久?吕象注:人心与事物纠缠不清而不知道万物本为一体,只有圣人能够通达它。因此内不见有我,外不见有物,物与我合为一体,他所体察的道理本来就是周遍无尽的。却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只是出于本性,并不是从外面获得的。复归本命,就是返回根本;摇动、作为,就是万物纷纷运动。即使安静而复归本命,也不妨碍摇动作为,所以他整天说话却未曾真正说过什么,整天做事却未曾真正做过什么,不过是以天为师罢了。天,就是智慧所不能知道的境界。我怎么能自己知道自己是圣人呢?只是别人顺着事实给我这样命名罢了。没有机心就没有忧患;众人忧虑于智巧,行动好像奔驰一样,过不了多久便要停顿。怎样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呢?天生美好的东西,人们称它为镜子,必须有人告诉它以后,它才知道自己在人前显得美好。无论知道还是不知道、听见还是没听见,它可喜爱的本性始终不会停止,人们喜爱它也始终不会停止,因为这出于本性。圣人爱人,人们给他这个名号;必须有人告诉他以后,他才知道自己是在爱人。无论知道还是不知道、听见还是没听见,他爱人的本性始终不会停止,人们安于他的爱护也始终不会停止;这出于本性,并不因知道或不知道、听见或没听见而有所增减。《循本》:事理纠缠交错的地方,只有圣人能够通达。全身上下无处不是这个道理,却不知道它为什么如此,这就是所谓出于本性。他安静时,归根复命;活动时,摇动兴作,都合于天与人的自然,于是人们便称他为圣人。忧虑于智巧而行动总是没有多少成效,就是“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的意思。

旧国旧都,望之畅然。虽使丘陵草木之缗,入之者十九,犹之畅然,况见见闻闻者也!以十仞之台,县【▯】众间者也。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与物无终无始,无几无时。日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阖尝舍之!夫师天而不得师天,与物皆殉,其以为事也若之何!夫圣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与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备而不洫【况域切】其合之也若之何?汤得其司御门尹登恒为之傅之,从师而不囿,得其随成。为之司其名之名,嬴法得其两见。仲尼之尽虑,为之傅之。容成氏曰:「除日无岁,无内无外【畅然喜悦猊间元嘉本作闲洫滥也一云坏败也】郭注【得旧犹畅然,况得性乎?缗,合也。见所尝见,闻所尝闻,而犹畅然,况体其体、用其性也?众之所习,虽危犹闲,况圣人无危乎?冉相氏,古之圣王也。居空以随物,而物自成。与物无终无始,忽然俱往。日与物化,故常无我;常无我,故常不化也。夫为者,何不试舍其所为乎?唯无所师,乃得师天。师天犹未免于殉,奚足事哉?师天犹不足称事,况又下斯耶?必至于天人、始物都无,乃冥合也。故汤委之百官而不与焉。任其自聚,非囿之也;纵其自散,非解之也。司御之属亦能随物之自成,而汤得之,所以名寄于物而功不在巳。名法者,已过之迹,非适足也。故曰:嬴然无心者,寄治于群司,则其名迹并见于彼。」仲尼曰:「天下何思何虑?虑已尽矣。若有纤芥之虑,岂得寂然不动、应感无穷,以辅万物之自然耶?」容成子曰:「除日无岁。今所以有岁而存日者,为有死生故也。若无死无生,则岁日之计除矣。无彼我,则无内外也】吕注【望旧而畅然,人之情也。虽陵木缗合,犹之畅然,亦不▯其本而已。况吾之所以见闻者,与天地并,则为吾之国都又久矣,而见之闻之,犹以十仞之台悬众间,则无所不睹,其畅然可胜道哉!众间,谓无人之处。环中运转无已,而未始有物,随成而无所为,是以无终始无几时也。几,谓计数。与物化者,一不化,则胡为而不舍之?其行恒无几时而有止也。夫欲师天而不得,则与物皆殉,其以为事而已。圣人者,未始有天、人、始、物也,偕行不替,备而不洫,所谓复命。揺作是真,师天者所以合之也。汤得司御,主调御;门尹,正所入。登恒,成有恒之修。主调御者,心;正所入者,道;恒,则道之久。此皆以天为师也。唯师之,从而不囿于物,又得随成为之司。其名则之名,嬴法得其两见。随成,则司御等名皆随吾之成心,非有为之者之名也。其精为道,其嬴为法,见其名之所由生,则知法之所由成,是为两见。虽有所见,而不知天下未始有思虑,犹为未尽也。故仲尼尽虑为之傅。仲尼非傅汤也,随成,则冉相氏之所得者。以是知司御等名为寓言。除日无岁,则不知有宙;无内无外,则不知有宇。唯尽虑者足以与此】疑独【言见性之乐,犹见旧国都之乐也。夫高台悬危,习而登之,亦如闲暇,况得真性者乎?冉相氏,三皇以上圣君,得真空之理,运转无穷,随顺万物,以成其道,无终始。几时与物化也?与物化者,一不化。一不化者,能化化也。世之有为者,何不舍其有为而复于自然,真性可得矣。然有心于师天,则不得,况与物殉而不反者乎?未始有天,有人,而天人自存;未始有始有物,而始物自我。行世则屈伸而不替,备行则守谦而不溢,与理冥合,若之何而如此也?司御、门尹,官号。登恒,制名。言登恒道者,可为人师也。圣人从师,不为师所囿,但任其自然。彼且为婴儿,与之为婴儿,是也。汤得此三人为传,从之而不囿,随顺而成其道。汤反为司,其名彼三人者,其迹不见于世矣。此名嬴法,两见于汤。汤虽为尽人道之圣人,其时法未备。至仲尼之时,天下之变备,故尽虑以制成法,是又为汤之傅也】循本【天者自然,若要去师法他,便不是自然。世有不安其自然者,以身殉物,其以之为事也,若之何言其为事不能合道也?圣人则并天无之,又何有所谓人、所谓始、所谓物?虽与世并行而不足以妨废,虽应事接物,所行周备,不至陷溺,其合于道也,若之何言自然合道也?两「若之何」是两意。门尹登恒,或谓即伊尹,汤得门尹登恒为师,不局于规矩,随寓而成功。其所成者,不过为汤司其名,使汤得见称于天下。然名乃身外剩法,于本分上何益?但得人见得君相两个好看耳。而仲尼之徒方且罄其思虑,以为时君之▯,过矣!末引容成氏之言曰:「岁之所以得名为岁者,以三百六十日积而名之,若除去日则无岁矣。人能自其一念微处除之,则无外名之累矣。无内则无外】

译旧国旧都,远远望去便感到舒畅。即使丘陵草木已经有十九成被毁坏,进入其中仍然感到舒畅,何况是亲眼看见、亲耳听闻旧日景物呢!那用十仞高台悬置在众人之间的情形。冉相氏得到事物变化的中心,顺随万物的自然生成;与万物没有终始,没有可计数的间隔,也没有固定的时日。每天都与万物一起变化的,正是一个不变化的存在,何曾舍弃过它呢?以天为师却不能真正以天为师,便会和万物一同殉逐;这样把它当作事情去做,又能怎么样呢?圣人从未把天、人、开始、万物当作固定对象,却与世俗一同运行而不停止;所行周备而不陷溺。要达到这种与道冥合的境界,究竟应当怎样呢?商汤得到司御、门尹、登恒三人的辅导,把他们当作老师却不受其局限,因而能够顺随万物的自然生成。他让这些人掌管名号,使名与法在两方面显现。仲尼穷尽思虑,也成为他的老师。容成氏说:“除去日,就没有年;没有内,也没有外。”【“畅然”是喜悦的样子;“闲”字,元嘉本作“间”;“洫”读作“况域切”,意为水沟、泛滥,也有一说为坏败。】郭象注:得到旧国旧都尚且感到舒畅,何况获得本性呢?“缗”是合的意思。看见曾经看见的,听见曾经听见的,尚且感到舒畅,何况体察其本体、运用其本性呢?众人习惯的事,即使危险也觉得安闲,何况圣人本来没有危险呢?冉相氏,是古代的圣王。他处于空虚之中而顺随万物,万物自然生成。与万物没有终始,忽然间一同流逝。每天与万物变化,所以常常没有自我;常常没有自我,所以常常不随物变化。既然作为,是如此,为何不试着舍弃自己的作为呢?只有不以任何东西为师,才真正能够以天为师。以天为师尚且不能免于殉逐,又哪里值得把它当作事业呢?以天为师尚且不足称为事业,何况再降低到这种程度?必须达到天、人、万物的开始都不存在的境界,才是冥然相合。所以商汤把政事交给百官而不亲自参与。任凭万物自行聚合,不是把它们圈禁起来;任凭万物自行散开,也不是把它们解散。司御一类的人也能顺随万物自然生成,商汤得到他们,所以名声寄托在万物之上,而功劳不归于自己。名与法,只是已经发生过的行迹,并不是恰到好处的本体。因此说:内心空虚而无所用心的人,把治理寄托给群臣百官,于是名声和行迹都在他们那里显现。仲尼说:天下有什么可思考、可忧虑的呢?思虑已经穷尽了。如果还存有一丝一毫的思虑,哪里能寂然不动、应感无穷,以辅助万物的自然呢?容成子说:“除去日,就没有年。现在所以有年而保存日的说法,是因为有死生。若没有死也没有生,那么计算年和日的概念便都应除去了。没有彼我之分,也就没有内外之别。” 吕象注:望见旧国旧都而感到舒畅,是人的常情。即使丘陵草木已经合并毁坏,仍然感到舒畅,也只是没有忘失根本罢了。何况我所看见、听见的,与天地同在,那么它作为我的国都已经很久了;如今看见、听见它,仍如同把十仞高台悬置于众人之间,没有什么看不见的,岂能说尽这种舒畅!“众间”指没有人的地方。事物变化的中心运转不止,本来没有固定的物,因此顺随生成而无所作为,也就没有终始、没有可计数的时日。“几”是计数的意思。与万物一起变化而有一个不变化的存在,为什么不舍弃它呢?人的行动总是没有多少时日便会停止。想以天为师却不能做到,便会与万物一同殉逐,只能把这当作事业罢了。圣人从未把天、人、开始、万物当作固定对象,与世同行而不停止,行事周备而不陷溺,这就是所谓复命。摇动作为是真实的自然活动,以天为师就是为了与它相合。商汤得到司御,司御主掌调御;门尹,主掌使所入者端正;登恒,成就有恒的修养。主掌调御的是心,主掌所入的是道,有恒就是道的长久。这些都是以天为师。只是跟随老师,却不被事物拘束,又能够顺随生成,替它们掌管事务。他们的名号只是名号本身,所谓名与法是在两方面显现。顺随生成,是说司御等名号都随顺我的成心,并不是由某个有意作为的人创造出来的名号。它的精微本质是道,它的外在表现是法;看见名号由何而生,就知道法由何而成,这叫作两方面的显现。即使有所见,也不知道天下本来没有思虑,仍然算不上穷尽。所以仲尼穷尽思虑而成为商汤的老师。仲尼并不是给商汤传授具体事务;顺随生成,正是冉相氏所得的道理。由此可知司御等名号只是寓言。除去日便没有年,也就不知道有宙;没有内外,也就不知道有宇。只有穷尽思虑的人才足以理解这些道理。疑独注:这里说的是见到本性的快乐,就像见到旧国旧都时的快乐。高台悬空而危险,习惯了登上去也会觉得安闲,何况获得真实本性呢?冉相氏,是三皇以前的圣君。他得到真空的道理,运转无穷,顺随万物以成就自己的道,无所谓终始。什么叫作与万物一起变化?就是自身有一个不变化的根本。不变化,才能使万物变化。世间凡是有意作为的人,为什么不舍弃有意作为而复归自然呢?这样就可以获得真实本性。然而若存心要以天为师,反而不能做到,何况与万物殉逐而不返回本根的人呢?从未有固定的天和人,但天人自然存在;从未有固定的开始和万物,但万物的开始由我而显现。行于世间,能够屈伸而不停滞;行事周备,能够守谦而不满溢。怎样才能与道冥然相合而达到这样呢?司御、门尹,是官号;登恒,是制定名号的人。意思是,通达登恒之道的人可以做人师。圣人跟从老师,却不被老师拘束,只任凭自然。对方将要做婴儿,就同他一起做婴儿,就是这个意思。商汤得到这三人作为老师,跟从他们而不受拘束,顺随自然以成就自己的道。后来商汤反过来掌管事务;这三人的名号和行迹便不再显于世间。这些名号和法在商汤身上两方面显现。商汤虽然是充分实现人道的圣人,但在他那个时代,法制尚未完备。到了仲尼的时代,天下的变化已经齐备,所以他穷尽思虑来制定完备的法,这又成为商汤的老师。《循本》:天就是自然;如果还要特意以天为师、效法天,就已经不是自然了。世上有人不能安于自己的自然本性,以自身殉逐外物;把这种做法当作事业,又怎么能说它合于道呢?圣人连天也不曾单独立为一物,又哪里有所谓人、所谓开始、所谓万物?虽然与世间一同运行,却不足以妨碍、废弃自己;虽然应对事情、接触万物,所行周备,却不至于陷溺。这种合于道的情形,怎么能说只是自然与道相合呢?两个“若之何”含义不同。门尹登恒,有人认为就是伊尹。商汤得到门尹登恒作为老师,不拘限于规矩,随处应变而成就事业。他所成就的,不过是替商汤掌管名号,使商汤得到天下的称誉。然而名声只是身外多余的法,在本分上有什么益处?不过使人看见君主和辅相两方面都好看罢了。可是仲尼的门徒还要竭尽思虑,把这些作为当时君主的传授,实在过分了!最后引用容成氏的话说:“年之所以称为年,是因为积累三百六十日而得名;若除去日,就没有年了。人若能从一念刚刚萌发的微细处把它除去,就没有外在名声的牵累。没有内,也就没有外。”

徐士彰【汤得其司御』以下三得其三,为之自相呼应,如此看,庶乎可通。《黄帝》命容成造历,故其言曰:『除日无岁』,解者以容成为古圣人,非也】魏莹【防】与田侯牟约,田侯牟背之。魏莹怒,将使人刺之。犀首闻而耻之,曰:「君为万乘之君也,而以匹夫从雠!衍请受甲二十万,为君攻之,虏其人民,系其牛马,使其君内热发于背,然后拔其国。忌也出走,然后抶【尺】其背,折其脊。」季子闻而耻之,曰:「筑十仞之城,城者既十仞矣,则又坏之,此胥靡之所苦也。今兵不起七年矣,此王之基也。衍乱人,不可听也。」华子闻而丑之,曰:「善言伐齐者,乱人也;善言勿伐者,亦乱人也;谓伐与不伐乱人也者,又乱人也。」君曰:「然则若何?」曰:「君求其道而已矣。」惠子闻之而见戴晋人。戴晋人曰:「有所谓蜗者,君知之乎?」曰:「然。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君曰:「噫!其虚言与?」曰:「臣请为君实之。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穷乎?」君曰:「无穷。」曰:「知游心于无穷,而反在通达之国,若存若亡乎?」君曰:「然。」曰:「通达之中有魏,于魏中有梁,于梁中有王。王与蛮氏,有辩乎?」君曰:「无辩。」客出,而君惝然若有亡也。客出,惠子见。君曰:「客,大人也,圣人不足以当之。」惠子曰:「夫吹筦也,犹有嗃也;吹剑首者,吷而已矣。尧舜,人之所誉也;道尧舜于戴晋人之前,譬犹一吷也【犀首,官名,公孙衍为此官。抶,击也。惝,惘也。嗃,管声。剑首,剑环头小孔也。吷,吷然如风过也】郭注【蜗至微而有两角,诚知所争者若此之细也,则天下无争矣。人迹所及为通达,谓四海之内也。今自以四海为大,然计在无穷之中,若有若无也。王与蛮氏俱有限之物耳,有限则不问大小,俱不得与无穷者计也。虽天地共在无穷之中,皆蔑如也,况魏中之梁、梁中之王而足争哉!惝然若亡,自悼所争者细也。辟犹一吷,言曾不足闻也】吕注【罪莫大于可欲,善言伐齐,则见利之可欲,固乱人也;善言勿伐,则见善之可欲,亦乱人也。谓伐与不伐乱人也者,不免于有见,又乱人也。唯求其道,则不滞于一偏之见,乱之所由息也。人能游心于无穷,则四方上下相通。达之国,若魏、若梁,皆我心之所自起,非唯王与触蛮无辩,通达之国、魏、梁、触蛮亦无辩也。知此说,则莫大于秋毫,太山为小矣。王悟夫争之所自起者本无有也,是以惝然若亡。神人、圣人、大人本无优劣,所从言之异耳。吹管者嗃,有所受也;吹剑者吷,无所受也】副墨【吹管者犹有嗃也,吹剑首则吷而已,何以故?管孔小,犹以形气相戛而有声,若剑首之环,吹之则吷然过矣,不得有声也。今道圣人于大人之前,则圣者将失其为圣,安得有声乎哉!夫以揖逊之尧舜,尚无所容声,而况蛮触之争乎】孔子之楚,舍于蚁丘之浆。其邻有夫妻臣妾登极者,子路曰:「是稯稯【总】何为者邪?」仲尼曰:「是圣人仆也。是自埋于民,自藏于畔,其声销,其志无穷,其口虽言,其心未尝言,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之俱。是陆沈者也,是其市南宜僚邪?」子路请往召之。孔子曰:「已矣!彼知丘之着于已也,知丘之适楚也,以丘为必使楚王之召已也,彼且以丘为佞人也。夫若然者,其于佞人也羞闻其言,而况亲见其身乎!而何以为存?」子路往视之,其室虚矣【蚁丘山名浆卖浆家也极屋栋也稯稯纷纷也圣人仆圣人之徒也陆沈当显而▯如无水而沈也】郭注【埋于民,与民同也;藏于畔,进不荣华,退不枯槁也。其声销,损其名也;其志无穷,规长生也。所言者皆世言,而心与世异。人中▯者,譬无水而沈也。着明也,何以为存?谓不如舍之以从其志。其室虚,果逃去也】吕注【见孔子来而登极者,示不与之接,将徙而之高也。圣人仆,圣德而仆者,埋于民则不为可见之行,藏于畔则不居中正之德。声销志无穷,退藏于密而游方之外。口虽言而未尝言,欲无言而不能无言,与世违而不屑与俱,将欲遁世而去也。以圣德游人间而人莫知,犹处陆而沈者。以孔子之迹言之,栖栖然以天下为事,则似佞也。然而人皆为宜僚,则横目之民谁与救?圣人之道将坠地而不▯也。昔微生亩尝以孔子为佞,孔子答以非敢。今于宜僚,则自谓为佞人,以明所贵者在此,而栖栖者非得已也】

译徐士彰:从“商汤得到司御”以下,三次说“得到其三”,彼此前后呼应;这样理解,大概可以讲通。《黄帝》说命令容成制造历法,所以容成才说“除日无岁”;注家把容成解释为古代圣人,是不对的。魏莹与田侯牟订立盟约,田侯牟背弃了它。魏莹大怒,准备派人刺杀他。犀首听说后,以此为耻,说:“您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君主,却要以匹夫之道跟人结仇!请让我接受二十万兵甲替您进攻他,俘虏他的百姓,系住他的牛马,使他的君主内心焦灼、热气发到背上,然后攻取他的国家。田忌一逃走,就再击打他的背,折断他的脊骨。”季子听后,以此为耻,说:“筑起十仞高的城墙,城墙已经十仞高了,却又把它毁掉,这是服劳役的人所苦恼的事。如今兵乱已经七年没有发生,这是成就王业的根基。公孙衍是在扰乱人心,不可听从。”华子听后,以此为丑,说:“善于谈论攻打齐国的人,是扰乱人心;善于谈论不要攻打齐国的人,也是扰乱人心;说攻打和不攻打都在扰乱人心的人,同样还是扰乱人心。”魏莹说:“那么应当怎么办?”华子说:“您只须寻求道罢了。”惠子听见后,便引见戴晋人。戴晋人说:“有一种叫蜗牛的东西,您知道吗?”魏莹说:“知道。”戴晋人说:“蜗牛左角上有一个国家,叫触氏;右角上有一个国家,叫蛮氏。两国时常为争夺土地而交战,死尸数以万计,追赶败兵十五天才返回。”魏莹说:“唉!”【犀首是官名,公孙衍担任此官;“抶”是击打;“惝”是惘然;“嗃”是管乐器的声音;“剑首”是剑环头上的小孔;“吷”是风吹过般的轻微声音。】魏莹说:“这只是虚构的话吧?”戴晋人说:“请允许我把它说得实在些。您认为凭心意想象四方上下,有尽头吗?”魏莹说:“没有尽头。”戴晋人说:“知道心神遨游于无穷之中,却回头处在魏国这样的通达之地,若有若无吗?”魏莹说:“是这样。”戴晋人说:“通达之地中有魏国,魏国中有大梁,大梁中有君王。君王与蛮氏相比,有区别吗?”魏莹说:“没有区别。”戴晋人出去后,魏莹惘然若有所失。客人出去,惠子来见。魏莹说:“这个客人真是大人,连圣人也不足以同他相比。”惠子说:“吹管子,尚且还有嗃的一声;吹剑环头的小孔,只有轻微的吷声罢了。尧舜是人们所称誉的圣人;在戴晋人面前谈论尧舜,就好像只有一声吷响。” 郭象注:蜗牛极其微小,头上却有两只角。如果真知道所争的东西竟如此细小,那么天下就没有什么可争的了。人的足迹所能到达之处叫作通达之地,指四海以内。如今自以为四海很大,但把它放在无穷之中计算,也若有若无。君王和蛮氏都只是有限的事物,既然有限,就不必问大小,都不能与无穷相比。即使天地共同存在于无穷之中,也都微不足道,何况魏国中的大梁、大梁中的君王,哪里值得争夺呢?惘然若有所失,是为自己所争的东西细小而感到悲哀。说尧舜如同一声轻微的吷响,是说连听闻的价值都没有。吕象注:罪过没有比把可欲之物树立起来更大的。善于谈论攻打齐国,是把利益显示为可欲之物,当然会扰乱人心;善于谈论不要攻打齐国,是把善名显示为可欲之物,也会扰乱人心;说攻打或不攻打都会扰乱人心的人,仍未摆脱偏见,同样会扰乱人心。只有寻求道,才不会停滞在片面见解上,扰乱的根源也就止息了。人若能遨游于无穷之中,那么四方上下便彼此相通。所谓通达之国,如魏、如梁,都是我心中自行分别出来的,不只是君王与触、蛮没有区别,通达之国、魏、梁、触、蛮也没有区别。明白这个道理,就会知道秋毫并不小,泰山也并不大。君王悟到争端的根源本来并不存在,所以惘然若有所失。神人、圣人、大人本没有优劣,只是说法所依据的不同罢了。吹管子有嗃声,是因为有所承受;吹剑环头只有吷声,是因为无所承受。《副墨》:吹管子尚且有嗃声,吹剑环头却只有吷声,为什么呢?管孔较小,仍然会因形体和气流相互冲击而发声;剑环头的孔吹过去就轻轻掠过,不能发出声音。如今在大人面前谈论圣人,圣人反而会失去作为圣人的意义,哪里还会有声音呢?连行揖让之礼的尧舜尚且没有容纳声音的地方,何况蛮氏与触氏之间的争斗呢?孔子到楚国,住在蚁丘卖浆的人家。邻居有一对夫妻和几个臣妾登上屋脊,子路说:“这些纷纷忙乱的人在做什么?”仲尼说:“这是圣人的门徒。他把自己埋没在百姓中,把自己隐藏在偏僻处,销毁自己的声名,而志向却无穷;嘴里虽然说话,心里却从未真正说话。他正要与世俗相违背,内心不屑于同世俗一道行动。这就是所谓陆沉的人。那个人莫非就是市南宜僚吗?”子路请求前去召见他。孔子说:“算了!他知道我孔丘显明于世,也知道我到楚国来,必定会认为我能让楚王召见他;他还会把我看作巧言谄媚的人。像这样的人,对于谄媚者的话尚且羞于听闻,何况亲自见到其人呢?我又何必让他留下来?”子路前去察看时,他的房屋已经空了。【蚁丘是山名;浆是卖浆的人家;极是屋脊;稯稯是纷纷忙乱的样子;圣人仆是圣人的门徒;陆沉是本应显达却隐藏起来,如同在无水之处下沉。】郭象注:埋没在百姓中,就是与百姓相同;隐藏在偏僻处,就是进退都不追求荣华,也不至于枯槁。销毁声名,就是减损自己的名声;志向无穷,就是谋求长生。所说的都是世俗的话,内心却与世俗不同。隐居于人群中的人,好比无水而下沉。“著”是显明的意思。“何以为存”,是说不如舍弃他,以顺从他的志向。他的房屋空了,果然是逃走了。吕象注:看见孔子来到而登上屋脊,是表示不愿与孔子接触,将要迁往更高之处。“圣人仆”,是有圣人德行却甘居卑下的人;埋没在百姓中,是不显露可见的行为;隐藏在偏僻处,是不居于中正显达的地位。声名消失而志向无穷,是退藏幽密之处而神游方外。嘴里虽然说话却未曾真正说话,是想做到无言却不能完全无言;与世俗相违,却不屑于同它一起行动,正想离开世俗而去。他以圣人的德行游行人间,却无人知晓,就像在陆地上沉没。若只看孔子的行迹,他忙忙碌碌地以天下为事业,似乎像个谄媚之人。然而如果人人都成为宜僚那样的人,普通百姓由谁来救助?圣人之道将坠落人间而无人传承。从前微生亩曾把孔子看作谄媚者,孔子回答说自己不敢这样。如今面对宜僚,孔子却自称谄媚之人,是为了说明真正可贵的正在这里,而这种忙碌奔走并非出于本意,而是不得已。

长梧封人问子牢曰:「君为政焉勿卤莽,治民焉勿灭裂。昔予为禾,耕而卤莽之,则其实亦卤莽而报予;芸而灭裂之,其实亦灭裂而报予。予来年变齐【去声】深其耕而熟耰之,其禾繁以滋,予终年厌飱。」庄子闻之曰:「今人之治其形、理其心,多有似封人之所谓,遁其天,离其性,灭其情,亡其神,以众为。故卤莽其性者,欲、恶之孽为性,萑【丸】苇、蒹葭始萌,以扶吾形,寻擢吾性,并溃漏发,不择所出,漂疽、疥痈,内热溲膏是也【齐与分剂同,耕法也。苇,葭芦也。并溃漏发,谓精气散泄,上溃下漏,不择所出也】郭注【卤莽、灭裂,轻脱末略,不尽其分也。变齐,功尽其分,无所不至也。夫遁、离、灭,亡以众为之所致也。若各致其极,则何患萑苇害禾稷?欲、恶伤正性,形扶疎则神气伤。以欲、恶引性,不止于当,并溃以下,此卤莽之报也。故治性者,安可以不齐其至分】吕注【为道日损,以至无为,是所以治形理心者也。而乃遁天离性,灭神亡情,以众为而不知止,则卤莽之甚矣。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内之欲恶为萑苇,外之兼葭扶吾形,寻擢吾性,天理灭矣。于是时而欲治之,可得乎?并溃漏发已下,皆欲恶为孽,夺其真之所为也】杨用修【耕之不善曰卤莽,芸之不善曰灭裂。卤,刚卤之地也。耕刚卤之地必加功,《吕览·耕道篇》所谓强土而弱之也。莽,草莽之地,《诗》所谓载芟载柞,乃善耕也。不治其刚卤,不芟其草莽,是曰卤莽之耕。芸以去草,古有鸟芸之说,如鸟俯而啄食,乃善芸也。《吕览》:「善芸者,长其兄而去其弟。兄,嘉禾也;弟,荼蓼也。不善芸者,长其弟而去其兄,是灭也。」裂者,并其土而抇之。又云:「欲恶始萌之时,谓可以扶吾形,随即擢乱吾性。」始字与寻字相呼唤,俗读「蒹葭始萌」为句者误】柏矩学于老聃,曰:「请之天下游。」老聃曰:「已矣,天下犹是也。」又请之,老聃曰:「汝将何始?」曰:「始于齐。」至齐,见辜人焉,推而强之,解朝服而幕之,号天而哭之,曰:「子乎,子乎!天下有大菑,子独先离之。」曰:「莫为盗,莫为杀人。荣辱立,然后睹所病;货财聚,然后睹所争。今立人之所病,聚人之所争,穷困人之身,使无休时,欲无至此,得乎?古之君人者,以得为在民,以失为在巳,以正为在民,以枉为在已,故一形有失其形者,退而自责。今则不然,匿为物而愚不识,大为难而罪不敢,重为任而罚不胜,远其途而诛不至。民知力竭,则以伪▯之,日出多伪,士民安取不伪?夫力不足则伪,知不足则欺,财不足则盗。盗窃之行,于谁责而可乎【辜,罪也。幕,覆也。离,着也。一形,褚氏云当是一物,▯写之误】郭注【杀人大菑,谓自此以下事。大菑既有,则虽戒以莫为,其可得乎?各自得则无荣辱,得失纷纭,故荣辱立。荣辱立,则夸其所谓辱,而跂其所谓荣矣。奔驰乎夸跂之间,非病而何?若以知足为富,将何争乎?上有所好,则下不能安其本分。君莫之失,则民自得;君莫之枉,则民自正。夫物之形性,何为而失哉?皆由人君挠之以至斯患耳。故自责也,反其性;匿也,用其性;显也。故为物所显,则皆识;为物所易,则皆敢。轻其所任,则皆胜;适其足力,则皆至。民知力竭,则以伪▯之,将以避诛罚也。主日兴伪,士于何许得其真乎?谁责?言当责上也】吕注【矩,盖尝有位者。解朝服而幕之,致其哀矜之意。明至此者,已固尝有罪焉,故不嫌于讪。在上者不能▯荣辱,则民睹所病;不能轻货财,则民睹所争。今立人所病而使之病,聚人所争而使之争,欲其不为盗杀,不抵于死,岂可得也?汤武以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以得为在民,失为在已也。伊尹以一夫不获,曰时予之辜。一形有失其形,退而自责也。今则愚不识罪,不敢罚,不胜诛,不至异乎先王之宥不识、量人力而矜不能者矣。民知力竭,不得不以伪▯之。上出多伪,而欲下不伪,不可得也】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尝不始于是之,而卒诎之以非也。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万物有乎生而莫见其根,有乎出而莫见其门。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后知,可不谓大疑乎!已乎!已乎!且无所逃,此则所谓然与,然乎?郭注【化谓顺世而不系于彼我,顺物而畅物情之变然也。物情之变,未始有极,无根无门,忽尔自然,故莫见。唯无其生、无其出者,为能睹其门而测其根也。我所不知,物有知之者矣,故用物之知,则无所不知;独任我知,知其寡矣。今不恃物以知,而自尊其知,则物不告我,非大疑而何!不能用彼,则寄身无地,自谓然者,天下未之然也】

译长梧的守边人问子牢说:“您治理政事,不要粗疏草率;治理百姓,不要马虎敷衍。从前我种禾苗,耕地若粗疏草率,禾苗的果实也会粗疏地报答我;除草若马虎敷衍,禾苗的果实也会马虎地报答我。第二年我改变了方法,把田地耕得深,把耰用得熟练,禾苗便繁盛滋长,我一年到头都吃不完。”庄子听后说:“如今人们调治身体、治理心灵,大多也像守边人所说的那样。他们逃离天然,背离本性,损灭情性,丧失精神,把众多欲望当作正常,所以粗疏地对待本性。欲望和厌恶的祸害便成为本性;萑苇、蒹葭刚刚萌发,先用来扶助我的形体,随即又拔乱我的本性,使精气一并溃散、上下泄漏,任意从各处发作;漂疽、疥疮、痈肿,以及内热、小便如膏,都是这种情形。”【“齐”与“剂”相同,是耕作方法;“苇”就是葭、芦;“并溃漏发”是说精气散泄,上面溃散,下面漏失,不择出处。】郭象注:“卤莽”“灭裂”,都是轻率疏忽、只顾末节而没有尽到应有的功夫。改变耕作方法,就是尽到耕作本分,无处不到。逃离、背离、损灭、丧失,都是把众多欲望当作正常所造成的。如果各自尽到极致,又何必担心萑苇会伤害禾稷呢?欲望和厌恶伤害正性,形体失于疏理,精神之气就会受伤。以欲望和厌恶牵引本性,不止于适当程度,便会上下溃散泄漏,这就是粗疏草率所得到的报应。因此调治本性,怎么可以不使它尽其本分呢?” 吕象注:修道每日减损,直到无为,这才是调治形体、治理心灵的方法。可是反而逃离天然、背离本性,损灭精神、丧失情性,把众多欲望当作正常而不知道停止,这就是极端粗疏了。事物安定时容易保持,尚未出现征兆时容易谋划。内在的欲望和厌恶像萑苇,外在的蒹葭扶助我的形体,随即拔乱我的本性,于是天理就灭亡了。到了这个时候才想治理它,还能来得及吗?从“并溃漏发”以下,都是说欲望和厌恶成为祸害,夺走了真实本性原本的作用。杨用修:耕作不善叫作卤莽,除草不善叫作灭裂。“卤”是盐碱刚硬的土地;耕这种土地必须加功,《吕览·耕道篇》所说的就是使坚硬的土变得疏松。“莽”是草木丛生的土地,《诗经》所说的“载芟载柞”,才是善于耕作。不治理盐碱刚硬的土地,不砍除草莽,就叫作卤莽之耕。芸是为了除草,古代有鸟芸的说法,像鸟低头啄食一样,才是善于除草。《吕览》说:“善于除草的人,使嘉禾生长而除去杂草;兄,是嘉禾;弟,是荼蓼。不善于除草的人,使杂草生长而除去嘉禾,这就是灭。”所谓“裂”,是连土一起翻动。又说:“欲望和厌恶刚刚萌发时,以为可以扶助我的形体,随即便拔乱我的本性。”这里“始”字与“寻”字相互呼应;把“蒹葭始萌”读成一句,是错误的。柏矩向老聃学习,说:“请允许我到天下游历。”老聃说:“算了,天下仍然是原来的天下。”他又请求,老聃说:“你打算从哪里开始?”他说:“从齐国开始。”到了齐国,看见一个被治罪的人,便推着他使他站直,解下朝服覆盖在他身上,向天号哭,说:“唉,你啊,你啊!天下有大灾祸,你却最先遭受了它。”又说:“不要成为盗贼,不要成为杀人者。荣辱一旦确立,便能看见人们所忧患的;财货一旦聚集,便能看见人们所争夺的。如今树立人们所忧患的东西,聚集人们所争夺的东西,使人的身体陷于穷困,让他们没有休息的时候;想不走到这一步,做得到吗?古代统治人民的君主,把所得看作在百姓,把过失看作在自己;把正当看作在百姓,把枉曲看作在自己。因此一旦有一个人的形体失去正常状态,便退下来责备自己。如今却不是这样:把政令隐藏起来,使人愚昧而不知;把事情做得过分艰难,使人有罪却不敢承担;加重责任,使人无法胜任便受罚;把道路弄得遥远,使人到不了便诛杀。百姓知道力量已经耗尽,就不得不以欺伪应付;上面每天制造许多虚伪,士人百姓怎么会不虚伪呢?力量不足就作伪,智力不足就欺骗,财物不足就盗窃。盗窃的行为,究竟该责怪谁才可以呢?”【“辜”是罪;“幕”是覆盖;“离”是附着、遭受;“一形”,褚氏认为应作“一物”,是传写错误。】郭象注:从杀人开始以下的事情,都是大灾祸。既然大灾祸已经形成,即使告诫人们不要这样做,又怎么做得到呢?人人各自追求所得,便产生纷纭的得失,于是荣辱确立。荣辱确立后,人们便夸耀所谓的荣耀,忧惧所谓的耻辱,在夸耀和忧惧之间奔走,怎么不是祸患呢?如果把知足看作富有,还争什么呢?上面有所喜好,下面就不能安守本分。君主没有损失什么,百姓自然会有所得;君主没有使人受枉屈,百姓自然会守正。万物的形体和本性,为什么会失常呢?都是君主扰乱它们,才造成这种祸患。所以应当自责,是为了返回本性;隐藏,是运用本性;显露,是使本性显现。被外物显露出来,人人就都会认识;被外物改变,人人就都会敢作敢为;减轻所承担的责任,人人就都能胜任;使道路适合他们的力量,人人就都能到达。百姓知道力量已经耗尽,便以欺伪应付,想借此逃避诛罚。君主每天兴起虚伪,士人到哪里去取得真实呢?问责谁?意思是应当责问上位者。吕象注:柏矩大概曾经做过官。解下朝服覆盖罪人,是表达哀怜同情之意。说明被治到这种地步的人,自己也曾有罪,所以不怕讥讽在上位者。在上位的人不能忘记荣辱,百姓便看见自己所忧患的;不能轻看财货,百姓便看见自己所争夺的。如今树立百姓所忧患的东西,使他们陷于忧患;聚集百姓所争夺的东西,使他们彼此争夺,却想让他们不盗窃、不杀人、不走到死地,怎么可能呢?”},{ 商汤、周武王认为,天下各处若有罪过,责任在我一人;如果治理有所得,功劳在百姓,治理有损失,过错在自己。伊尹认为,一个人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就说这是我的罪过。只要自身稍有失误,就退下来责备自己。如今的人却愚昧到连自己的罪过都不知道,不敢施加惩罚,又承受不起诛责,远远不像先王那样宽宥不明白事理的人、衡量人的力量而怜悯其不能做到的地方。百姓知道自己的力量已经耗尽,不得不以伪▯来应付。上位者制造出许多虚伪的行为,却希望下位者不虚伪,这是不可能的。蘧伯玉活到六十岁,便随着经历而发生六十次变化;他没有一次不是起初认为这样是对的,最终又转而认为这样是错的。谁知道他如今所认为正确的,未必正是他五十九岁时认为错误的吧?万物都有所产生,却没有人看见它的根源;都有所出现,却没有人看见它的门户。人人都尊重自己所知道的知识,却不知道要凭借自己所不知道的事物,才能进一步获得知识,这难道不能说是最大的疑惑吗?算了吧,算了吧!而且又无处可逃。这就是所谓的‘对’吗?果真如此吗?郭象注:所谓变化,是顺应世俗而不拘系于彼我,顺应万物并使万物的情状自然畅行其变化。万物情状的变化,从来没有穷尽;它们没有根、没有门户,忽然自然而然地发生,所以无人能够看见。只有不把自己当作有所产生、不把自己当作有所出现的人,才能看见它的门户、推测它的根源。我所不知道的事情,万物中自有知道它的;所以运用万物自身的知,就没有什么不知道的。若只依赖自己的知,所知就很少了。如今不凭借万物来获得知识,反而自尊自用自己的知识,那么万物就不会把实情告诉我,这不是最大的疑惑又是什么?不能运用万物的知,便无处安顿自身;自以为是的所谓‘正确’,天下并没有真正如此的。

吕注【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尝不始是而卒诎之以非,与孔子同。然知或未止乎其所不知,则所谓是者固未定,又安知今之所是,非五十九年非也?夫物生而莫见其根,出而莫见其门,则知之所不知者,乃万物之所由生出也。而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至其知之所不知,则常恐其虚而莫之恃,毎至望崖而反,其为疑也岂不大哉!已乎已乎!且无所逃,言若此者终不可与有至,而其身之不能容也。虽今所言为然,未知其果然耶?使人▯言以契之】管见【人阅人而成世事更事而成化,若蚊虻野马之过前,不知其几,而吾之真常固未尝变也。人而知此,死生不足以动其心矣。物之生死出入,有根有门,信能知其所不知,则万物之根门可睹矣。其生死出入,理之常然,则亦何惑之有?盖人生所知所能,特其不知不能中万分之一耳,圣人亦不能尽夫知能,又岂能逃乎物化哉?虽然,吾今所言以为是者,亦未知其信然否也】仲尼问于太史大弢、伯常骞、狶韦曰:「夫卫灵公饮酒湛乐,不听国家之政;田猎毕弋,不应诸侯之际。其所以为灵公者何邪?」大弢曰:「是因是也。」伯常骞曰:「夫灵公有妻三人,同滥而浴。史防奉御而进所,搏币而扶翼。其慢若彼之甚也,见贤人若此其肃也,是其所以为灵公也。」狶韦曰:「夫灵公也死,卜葬于故墓不吉,卜葬于沙丘而吉。掘之数仞,得石椁焉,洗而视之,有铭焉,曰:『不冯【凭】其子,灵公夺而里【一作埋】之。』夫灵公之为灵也久矣,之二人何足以识之【滥浴器也史防史鱼也里居处也不冯其子言子孙不足托故使公得此处为冢也】郭注【灵无道之谥男女同浴此无礼也以防为贤而奉御之劳故搏币而扶翼之使不得终礼此所以为肃贤也币者奉御之物欲以肃贤补其私慢灵有二义亦可谓善故仲尼问焉子谓蒯瞆言不凭其子灵公将夺汝处也夫物皆先有其命故来事可知是以凡所为者不得不为凡所不为者不可得为而愚者以为为之在已不亦妄乎徒识已然之见事耳未知巳然之出于自然也】吕注【大弢、伯常骞则以人论之,狶韦则以天论之。以天论则虽名谥,固非人之所能为也】方思善【谥法乱而不损曰灵,又德之精明曰灵。言卫君所为如此,谥之为灵,何耶?意未足以当其恶也。奉御犹今言召对,公使人扶翼之,言有礼也。同浴是一事,奉御又是一事,不必同时。大意从人事而归天意,去使然而宗自然,特如此设喻耳。里一作埋,详铭语皆有韵,子里韵正相叶,古称窀穸为蒿里,则作埋者恐非】少知问于大公调曰:「何谓丘里之言?」大公调曰:「丘里者,合十姓百名而以为风俗也。合异以为同,散同以为异。今指马之百体而不得马,而马系于前者,立其百体而谓之马也。是故丘山积卑而为高,江河合水而为大,大人合并而为公。是以自外入者,有主而不执;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四时殊气,天不赐,故岁成;五官殊职,君不私,故国治;文武大人不赐,故德备;万物殊理,道不私,故无名。无名故无为,无为而无不为。时有终始,世有变化。祸福淳淳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宜;自殉殊面,有所正者有所差。比于大泽,百材皆度;观乎大山,木石同坛。此之谓丘里之言。」少知曰:「然则谓之道,足乎?」大公调曰:「不然。今计物之数,不止于万,而期曰万物者,以数之多者号而读之也。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阴阳者,气之大者也;道者,为之公。因其大以号而读之则可也,已有之矣,乃将得比哉?则若以私辩,譬犹狗马,其不及远矣【周礼四井为邑,四邑为丘,五家为邻,五邻为里。赐,与也。拂,戾也。面,向也。谓心各不同,是非殊致,故有所正亦有所差也。度,居也。虽别区异所,而同以大泽为居;虽木石异端,而同以大山为坛。此可以当丘里之言也】郭注【大人无私于天下,则天下之风一也。自外入者,大人之化;由中出者,民物之性。性各得正,故民无违心;化必至公,故主无所执。所以能合丘里而并天下,一万物而夷群异也。殊气自有,故能常有;若本无之而由天赐,则有时而废。殊职自有其才,故任之耳,非私而与之。文者自文,武者自武,非大人所赐也。若由赐而能,则有时而阙矣。岂惟文武,凡性皆然。名止于实,故无为;实各自为,故无不为。时世有变,无心者斯顺。祸福淳淳,流行反覆也。于此为戾,于彼或宜。各是信其所是,不能离也。正于此者,或差于彼。比于大泽,无弃材也;观乎太山,合异以为同也。言于丘里,则天下可知。有数之物,不止于万;况无数之数,谓道而足耶?物得以通,通物无私,而强字之曰道。所谓道可道也,名已有矣,故乃将无可得而比耶?

译吕惠卿注:蘧伯玉活到六十岁,便随着经历发生六十次变化,没有一次不是起初认为这样是对的,最终又转而认为这样是错的,这一点与孔子相同。然而,人的知识有时并未止步于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那么所谓正确本来就不能确定;又怎么知道今天所认为正确的,不正是五十九年间所认为错误的吗?万物产生,却没有人看见它的根源;万物出现,却没有人看见它的门户。那么,知识所不能知道的,正是万物产生和出现的根由。可是人们都尊重自己所知道的,到了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就常常害怕它是空虚的而不肯凭借它;每每走到悬崖边便返回来,这种疑惑难道不是很大吗?算了吧,算了吧!而且又无处可逃。像这样说话的人,终究不能与大道相通,而自身也无法容纳这种道理。即使现在所说的是对的,也不知道它果真如此吗?这只能让人暂且搁置言语,去寻求与道相契合。《管见》:人经过人与人的交往而形成世间的事情,又在经历各种事情中发生变化;这些变化如蚊、虻和野马从眼前飞驰而过,不知有多少,而我的真实常性本来从未改变。人若知道这一点,生死就不足以动摇他的心。万物的生死出入都有根、有门户,只要确实能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就可以看见万物的根和门户。它们有生有死、有出有入,这是常理,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大概人一生所知道、所能做到的,不过是自己不知道、不能做到的万分之一;圣人也不能穷尽一切知识和能力,又怎么能逃脱万物的变化呢?不过,我现在所说并认为正确的,也还不知道究竟是否确实如此。孔子向太史大弢、伯常骞、狶韦问道:‘卫灵公沉湎饮酒享乐,不听理国家政事;沉迷田猎射鸟,也不回应诸侯之间的交往。他凭什么被谥为灵公呢?’大弢说:‘事情就是这样造成的。’伯常骞说:‘灵公有三个妻子,一起用同一个器具洗浴。史防侍奉进见,灵公却让人拿着币帛在旁扶持护卫。灵公怠慢无礼到了那种程度,见到贤人却又恭敬严肃到这种地步,这就是他被称为灵公的原因。’狶韦说:‘灵公死后,占卜选择葬在旧墓,不吉利;占卜选择葬在沙丘,却吉利。挖了几仞深,挖到一具石椁,洗净后查看,上面有铭文说: “不要依靠自己的儿子,灵公夺取并埋葬了它。”灵公被称为“灵”,已经很久了;凭大弢、伯常骞这两个人,哪里足以认识其中的道理呢?’(“滥”是浴器;“史防”就是史鱼;“里”是居处。“不冯其子”的意思是:子孙不足以托付,所以使灵公得以在这里作墓。)郭象注:‘“灵”是无道之人的谥号。男女同浴,这是无礼的行为;因为把史防看作贤人,便让他侍奉进见,又劳烦他拿着币帛扶持护卫,使他不能完成礼仪;这正是对贤人恭敬的表现。币,是侍奉进见时所用的物品,想借此表示对贤人的尊敬,来弥补自己私下的怠慢。“灵”包含这两层意思,也可以说是有善处,所以孔子才会发问。孔子是在对蒯瞆说:“不要依靠你的儿子,灵公将要夺取你的居处。”万物都有预先确定的命运,所以后来发生的事情可以由此知道。因此,凡是命中注定要做的事,不得不做;凡是不该做的事,也不可能做成,而愚昧的人却以为事情能否做成在于自己,这不是妄想吗?他们只认识已经发生的事情,却不知道已经发生的事情是出于自然而然。’ 吕惠卿注:大弢、伯常骞是从人的方面来评论,狶韦则是从天命的方面来评论。从天命方面说,即使是谥号,本来就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方思善:谥法中,扰乱而不损害称为“灵”,又说德行的精纯明达称为“灵”。意思是,卫君的行为既然如此,为什么还给他谥为“灵”呢?大概是因为这个谥号还不足以完全相称于他的恶行。“奉御”就像今天所说的召见应对;灵公让人扶持护卫他,是说他表面上还有礼仪。同浴是一件事,奉御又是另一件事,不一定同时发生。这里的大意,是从人事归结到天意,舍弃人为的使然而尊崇自然,只是特意这样设譬而已。“里”字有的版本作“埋”;详看铭文,句句都有韵,“子”与“里”正相押韵。古人称墓穴为“蒿里”,所以作“埋”恐怕不对。少知向大公调问道:‘什么叫作“丘里之言”?’大公调说:‘所谓丘里,就是把十姓百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风俗。把不同的合成相同,把相同的分散成不同。现在指着马的各个部分,却不能得到“马”这个整体;但把马的各个部分合起来称为马,就是这个道理。所以,丘山是积累低处而成为高处,江河是汇合水流而成为广大,大人是汇合众人而成就公正。因此,从外部进入的东西,有所主宰却不执着;从内部发出的东西,有所正当却不排斥。四时的气候各不相同,天并不是把它们赐予四时,所以一年才得以完成;五官的职务各不相同,君主并不把它们私自占有,所以国家得以治理;文臣和武将各有其才,大人并不把这些才能赐给他们,所以德行得以完备;万物的道理各不相同,道并不私自偏爱,所以不留下固定的名。’ 正因为没有固定的名,所以没有人为的作为;没有人为的作为,却没有什么不能成就。时序有终有始,世事有变化。祸福接连不断地到来,其中有些事情虽然违逆此处,却可能适合彼处;各人顺从自己的情性而走向不同方向,有些地方认为正确的,在另一些地方却可能是错误的。比如在大泽之中,各种木材都可以派上用场;观察大山,木和石虽然不同,却同样可以作为坛场。这就叫作“丘里之言”。少知说:‘既然这样,那么把它称为道,够了吗?’大公调说:‘不够。现在计算万物的数量,远不止一万,却概括地称为“万物”,只是用数目较大的名称来称说它罢了。因此,天地是形体中最大的;阴阳是气中最大的;道是万物运行的公则。因为它们广大,便用大的名称来称说,这样还可以;但既然已经有了名称,难道还能拿它同无名相比吗?若执着于私人的分别,譬如把道拿来同狗马相比,那就相差得太远了。’(《周礼》说,四井为邑,四邑为丘,五家为邻,五邻为里。“赐”,是给予的意思;“拂”,是违逆的意思;“面”,是方向的意思。这里说人心各不相同,是非的取向也不同,所以有认为正确的地方,也有认为错误的地方。“度”,是居处的意思。即使区域不同、处所各异,也同样以大泽为居处;即使木和石形质不同,也同样以大山为坛场。这些可以用来说明“丘里之言”。) 郭象注:大人对天下没有私心,所以天下的风俗可以归于一体。从外部进入的,是大人的教化;从内部发出的,是百姓和万物的本性。本性各自得到端正,所以百姓没有违背本心;教化必定至于公正,所以主宰者没有什么可执着的。正因如此,才能把各个丘里合在一起而统合天下,把万物归于一体而使各种差异平等。各种气息本来各自存在,所以能够长久存在;如果本来没有它们,只是由天赐予,那么就会有时废止。各种职务本来各有相应的才能,所以只是任用它们,并不是私下把职务赐给谁。文者自然成为文,武者自然成为武,并不是大人赐给他们的;如果依靠赐予才能成就,就会有时缺失。哪里只是文武如此,凡是事物的本性都如此。名只停留在实情上,所以无为;实情各自运行,所以无不为。时序和世道有变化,没有私心的人就能顺应它们。祸福接连不断地流行反复:在这里是违逆的,在那里或许就是适宜的。各人都相信自己所认为正确的,不能离开自己的立场;在这里正确的,在那里或许就是错误的。比如在大泽之中,没有无用的材料;观察大山,就是把不同的东西合在一起看作整体。由丘里之言,可以知道天下的道理。凡是有数目的事物,其数量都不止一万;何况是无数之数,难道称作道就够了吗?万物由此得以贯通,贯通万物而不偏私,只能勉强给它取名叫“道”。这就是所谓“道可道”;既然已经有了名称,难道还能与无名相比吗?’

今名之辩,无不及远矣,故谓道犹未足也,必在乎无名、无言之域而后至焉。虽有名,故莫之比也】吕注【合姓名为丘里,异为同也;散丘里为姓名,同为异也。非如一家之言,异不能合,同不能散也。百体莫非马,指之不得马,立百体而谓之马,譬大人不以其大全观之,则所谓大者亦不可得。比以丘山、江河,所以为大之至也。故自物观之,万物莫不备于我,则自外入者有主于中而不执,有万而无不容也;自我观之,泛乎其为万物逝,则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周行而无不徧也。天之于四时,不因其固有而赐与之,则功有所不备而岁不成矣;君之于五官,不付之众为而我有之,则知有所不周而国不治矣。文武殊才,万物殊理,其为不赐不私,亦若是而已。无私故无我,无我则莫有名之者,无名故无为,无为则无不为矣。时变无停,祸福无常,有拂有宜,善或为妖也;物情各狥,殊面不一,有正有差,正或为奇也。物理不齐如此,道者所以公之。道本强名,则谓之道,不可以为足也;本无名而以名称之,则已有矣,乃将得与无名者比哉】循本【大人合并而为公,是以自外入者,中有公道为主而不执滞;由中出者,外有公道相是正而不距绝。不赐者不以为恩,时有终始,世有变化,不可执一也。淳淳,实也。福善祸淫,皆实理。有所拂逆者,或有所宜,即塞翁失马,未必非福。自殉殊面,有所正者,有所差,言人各以私意自殉,如面不同,而欲有所正之,反有所差矣】管见【凡一丘一里之间,必有年德之尊者,考众情而立论,如所谓月旦评,及各有流▯里谚,以记其风土事物,是谓丘里之言,合异为同也。共出丘里,而有少长贤愚得失之不齐,同而异也。天下之大,起于丘里;道之大,贯于事物。散同而为异,犹指马之百体;合异以为同,立百体而谓之马也。言之则有合散,冥之则归混同,理有至极,不可容声矣。丘山积卑,江河合水,大人合公,亦不外乎此理。盖能合丘里而得宜,则合天下之物情亦犹是也,在乎公之一字而已。老子曰:「公乃王,王则天下之所归往,安得而辞哉?」故自外入者,学也,君子之学,主乎道,主乎道则物无不通;由中出者,思也,君子之思,正乎理,正乎理则物无所距。犹四时殊气而成岁,五官殊职而成治,总归乎大人之德备,以阐大道之无私,又恶可得而名焉?无名故无为,无为而无不为,此理之必至。然而时有变迁,机有倚伏,有以所拂而宜者,有以所正而差者,皆由自殉巳情,故不免于殊向。譬大泽之百材,合而为匠石之用,异而同也;大山之木石,散而为天下之用,同而异也。若冥理而归于道,复何同异之辩哉?夫道之为名,不足以尽道;物数称万,不足以尽物。各以其大者言之耳。夫形之大者,天地统之;气之大者,阴阳统之;道又以统天地阴阳,其大讵可量耶?然既有道之名,则不可与无名者比,所以至人之道,行乎无名,故天下莫得而名也】少知曰:「四方之内,六合之里,万物之所生,恶起?」大公调曰:「阴阳相照、相盖、相治,四时相代、相生、相杀。欲恶去就,于是桥起;雌雄片合,于是庸有。安危相易,祸福相生,缓急相摩,聚散以成。此名实之可纪,精之可志也。随序之相理,桥运之相使,穷则反,终则始。此物之所有,言之所尽,知之所至,极物而已。睹道之人,不随其所废,不原其所起。此议之所止。」少知曰:「季真之莫为,接子之或使,二家之议,孰正于其情?孰徧于其理?」大公调曰:「鸡鸣狗吠,是人之所知;虽有大知,不能以言读其所自化,又不能以意其所将为。斯而析之,精至于无伦,大至于不可围。或之使,莫之为,未免于物,而终以为过。或使则实,莫为则虚。有名有实,是物之居;无名无实,在物之虚。可言可意,言而愈疏。未生不可忌,已死不可徂【一作阻】死生非远也,理不可睹。或之使,莫之为,疑之所假。吾观之本,其往无穷;吾求之末,其来无止。无穷无止,言之无也,与物同理;或使莫为,言之本也,与物终始。道不可有,有不可无。道之为名,所假而行。或使莫为,在物一曲,夫胡为于大方?言而足,则终日言而尽道;言而不足,则终日言而尽物。道物之极,言默不足以载;非言非默,议其有极【桥起,言所起之劲疾也。随序,变化相随有次序也。桥运,谓相桥代顿至也】

译如今这种对名称的分别,本来就远远不能穷尽道,所以说称道为道仍然不够;一定要达到无名、无言的境域,才算达到极致。虽然已经有了名称,但终究不能拿它同道相比。吕惠卿注:把姓氏和名字合在一起称为丘里,是把不同的合成相同;把丘里分散为姓氏和名字,是把相同的分成不同。这不像一家之言那样,既不能合异,也不能散同。马的各个部分无不属于马,但指着其中一部分不能得到完整的马;把各个部分立在一起称为马,就像大人若不从整体来观察,所谓广大也无法得到。以丘山、江河为譬喻,正是说明它们之所以广大到了极点。因此,从万物的角度看,万物没有不具备于我;从外部进入的东西,在内有公道作为主宰而不执着,包含万物而没有不能容纳的。从我自身的角度看,任万物广泛流行,从内部发出的东西有正道而不排斥,周遍运行而没有不到之处。天对于四时,若不顺应它们本来具有的条件而施予,功用就会有所欠缺,一年也不能完成;君主对于五官,若不把职分交给众人去做而想独自占有,认识就会有所不周,国家也不能治理。文武才能不同、万物道理不同;它们不靠赐予、不被私有,也都是如此。没有私心,所以没有自我;没有自我,就没有人给它命名;没有名称,所以无为;无为,所以无不为。时序变化不停,祸福没有常态;有违逆,也有适宜,善事有时可能成为祸患;万物的情性各自有所趋向,方向各不相同;有正确,也有偏差,正确之处有时也可能成为奇异。万物的道理就是这样不齐,道正是用来使它们归于公正的。道本来只是勉强立下的名称,所以称它为道,不能认为已经足够;它本来没有名称,却用名称来称说它,这样就已经有了名称,难道还能拿它同无名相比吗?《循本》:大人把万物合并而归于公正,所以从外部进入的事物,内在有公道作为主宰而不执着;从内部发出的事物,外在有公道加以印证端正而不排斥。所谓不赐,是不把事情说成自己的恩赐。时序有终有始,世道有变化,不能拘守于一端。“淳淳”,是实在的意思。福由善而来、祸因淫而至,都是实在的道理。有些事情虽然违逆,或许正有所适宜;这就像塞翁失马,未必不是福。各人顺从自己的情性而走向不同方向,有认为正确的,也有认为错误的;意思是人各自顺从私意,就像面孔各不相同,想要判定正误,反而会产生偏差。《管见》:凡是一丘一里之间,必定有年长而有德的人,考察众人的情形而立论;例如所谓月旦评,以及各地流传的里谚,用来记录当地的风土和事物,这就叫作“丘里之言”,是把不同合成相同。同样出于丘里,却有年长年幼、贤能愚笨、得失成败的不齐,这是相同之中的不同。天下的广大,起始于丘里;道的广大,贯通于万事万物。把相同分散为不同,就像指着马的各个部分;把不同合成相同,就是把各个部分合起来称为马。说出来时有合有分,冥合于道时则归于混同;道理一旦达到极点,就不能再容纳言语。丘山由低处积累而高,江河由水流汇合而大,大人由合并众人而成公,也不超出这个道理。能够把丘里之言合在一起并得到适宜,那么把天下万物的情状合在一起也同样如此,关键只在一个“公”字。老子说:“公正就是王道,王道是天下人归向的地方,怎么能够推辞呢?”所以,从外部进入的是学习;君子的学习以道为主,以道为主,万物就没有不通达的。从内部发出的是思考;君子的思考使道理端正,以道理为正,万物就没有什么可以排斥的。正如四时气候各不相同却共同成就一年,五官职分各不相同却共同成就治理,总归是大人的德行完备,由此彰显大道的无私,又怎么可以给它强行命名呢?没有名称,所以无为;无为而没有什么不能作为,这是道理必然达到的结果。然而时势会迁变,事物的机缘有相互依伏的变化;有些事情在违逆之中反而适宜,有些事情在自认为正确之处反而产生偏差,都是因为各自顺从自己的情感,所以不能免于走向不同方向。譬如大泽中的各种木材,合在一起可以供匠石使用,这是不同而归于相同;大山中的木和石,分散开来可以供天下各处使用,这是相同而分为不同。若冥合道理而归于道,还争论什么同与不同呢?“道”这个名称不足以穷尽道;用“万”来称说万物的数目,也不足以穷尽万物。这只是各自取其广大之处来说罢了。形体中最大的,由天地总括;气中最大的,由阴阳总括;道又总括天地阴阳,它的广大哪里能够测量呢?然而既然已经有了“道”这个名称,就不能拿它同无名相比。因此,至人的道行于无名之中,所以天下没有谁能够给它命名。少知说:“四方以内、六合之中,万物生起的根源在哪里?”大公调说:“阴阳相互照临、覆盖、治理,四时相互更替、生成、克制。欲望与厌恶、离开与趋就由此交错而起;雌雄彼此配合,于是万物得以繁衍。安危相互转化,祸福相互生成,缓急相互摩擦,聚散由此形成。这些都属于名与实可以记载、精微之处可以标志的范围。随着次序彼此调理,随着交错运转而彼此推动;穷尽就返回,终结又开始。这些就是万物所有的范围,也是言语所能穷尽、知识所能达到的极限,不过是穷究万物罢了。看见道的人,不随物的废亡而转移,也不追溯它的起源。这就是议论所能到达的终点。”少知说:“季真的‘莫为’说、接子的‘或使’说,这两家的议论,哪一个更符合事物的真实情状?哪一个更全面地说明了其中的道理?”大公调说:“鸡鸣狗叫,是人们所知道的;即使有大智慧,也不能用言语说明它们各自如何自然变化,也不能凭意念推知它们将要怎样变化。若把这些事情剖析开来,精微到没有边际,广大到无法围量。说有某种力量在使它们如此,或说没有任何作为者,都仍未脱离万物,最终还会有所偏失。说有某种力量使然,便是承认其为实;说没有作为者,便是归于虚。有名有实,是万物所居处的范围;无名无实,是从万物中抽离出来的虚处。能够言说、能够意会的,越说反而越疏远。” 尚未出生的事物不能预先忧惧,已经死去的事物也不能再返回〔一作“阻”〕;生与死其实并不遥远,只是其中的道理无法看见。说有某种力量使然、说没有任何作为者,都只是疑惑所凭借的说法。我考察它的根本,向前追溯没有穷尽;我探求它的末端,向后来推展也没有止境。没有穷尽、没有止境,说到言语便归于“无”,这是与万物相同的道理;说有某种力量使然或无所作为,是言说的根本,也与万物同终同始。道不能说是实有,实有也不能说是绝对没有。把“道”作为名称,只是借这个名称来说明其运行。说有某种力量使然或无所作为,只涉及万物的一偏,怎么能够说明广大之道呢?如果言语已经足够,那么整天说话也能把道说尽;如果言语不够,那么整天说话也只能把万物说尽。道与万物的极致,不是言语或沉默所能承载的;既非言语也非沉默,议论它也有其极限。〔“桥起”,是说交错而起、势头迅疾;“随序”,是说变化相随而有次序;“桥运”,是说彼此交错、更替而相继到来。〕

郭注【问物之所起,或谓道能生之也。阴阳四时,皆其自尔,非无所生。凡此事故,云为▯。舍近起于阴阳之相照、四时之相代,过此以往,至于自然。自然之故,谁知所以?其相理相使,皆物之所有,自然而然耳,非无能有之也。物表无所复有,故言知不过极物也。废起皆自尔,无所原随也。此议之所止,谓极于自尔,故无议也。季真曰:『道莫为。』接子曰:『道或使。』或使者,有使物之功也。夫物有自然,非为之所能也。由斯而观,季真之言当也。至精至大,皆不为而自尔。物有相使,亦自尔也。故莫之为者,未为非物。凡物云云,皆由莫为而过去。或使则实,实自使之;莫为则虚,无使之也。居指名实之所在。物之所在,其实至虚。意言愈疏,故求之于言意之表而后至焉。突然自生,吾不能禁;忽然自死,吾不能违。近在身中,犹莫见其自尔,而欲忧之。此或使、莫为二者,世所至疑也。物理无穷,故其言无穷,然后与物同理也。与物终始者,常不为而自然也。道不能使有,而有者常自然也。故曰:『道不可有,有不可无。』物所由而行,故假名曰道。胡为?大方者举一隅便可知也。求道于言意之表则足,不能▯言而存意则不足。道物之极,常莫为而自尔,不在言与不言。极于自尔,非言默所议也】吕注【少知闻谓之道,则已有而不得与道比,故疑于无物。问万物所生恶起,所谓制乎虚者也。日月往来,升降消长,相照相盖相治也。寒暑屈伸,王相生克,相代相生相杀也。物生天地间,随阴阳四时而运,是以欲恶去就,乘之以行,雄雌片合,动静有常,故有安危祸福聚散等事,此名实之可纪,而精之可志,非不可致诘者也。先后相随,之谓序,相理而未尝乱也。桥则乘之以行,运则因之以济,相使而未尝定也。穷则反,终则始,阴阳尔,四时尔,是物之所有,非道之无也。言知之所止,极此而已。此则万物之所生起,非所以生而起,有名万物之母是也。若夫睹道之人,未尝无物,故不随所废;未尝有物,故不原所起。泊然无名,出乎六合之外,岂言知之所及哉!季真莫为,随所废也;接子或使,原所起也。鸡狗之鸣吠,其所化,所已为也;其所以鸣吠,所自化,所将为也。精至无伦,则无内;大不可围,则无外。或使莫为,果安在耶?此所以未免于物,以其不丽于实,则丽于虚故也。以有名实为物之居,不知其未尝有;以无名实为物之虚,不知其未尝无,所以言而愈疏也。生死之不可却止,则超乎言意,虽近在身而不可睹也。或使莫为,皆疑之所假,而非理之真。往无穷,则迎不见首;来无止,则随不见后,是物之理,非物之形也。或使莫为,则可言可意,不免于物,终始而已,恶睹所谓无止无穷哉!道不可有,以其无有也;有不可无,以其自无,非我无之也。然则道者假名,安可以名为道?莫为或使,皆在物一曲,何足以合乎大道!言而尽道,希言自然也;言而尽物,多言数穷也。自物观之,则道非物;自道观之,无物非道。道物之极,言默不足以载。终身言,未尝言,则非言也;终身不言,未尝不言,则非默也。议至于此,然后为极】循本【桥起桥然,高起片合,分合也。精之可志,精微之记,志也。言之所尽,知之所至,极物而已。言到尽处,知到至处,不过止于物而已。惟见道之人,不随物之终,不原物之始,归之无有,此辩论之所以息也。莫为,莫有为之者。孟子曰:「莫之为而为者,天也。」或使,或有使之然者。孟子曰:「行或使之。」二子之说,其不同如此。斯,劈碎也。诗曰:「斧以斯之。」斯而析之,则微而至于无伦,大而至于不可围。《中庸》言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所谓莫为或使,未免犹有物,而终有差失】荆川【莫为』是佛家自然性也,『或使』是佛家因缘性也。居,言着物也。『或使』、『莫为』,则有言之所自起,故曰言之本】管见总论【是篇自《则阳》王果起论,称山樊▯德以镇市朝奔竞之风,至人达物之绸缪,使之归乎恬畅,是谓饮人以和而使人化者也,裨益治道多矣。世人往往殉物失巳,日远旧都,望之畅然,则未至蔑尽,犹思所以求复,而能见所自见,闻所自闻,其忻悦当何如?人之治身,犹治国也。心君正而五官理,国君正而群辅贤,非独利于一时,犹足以兴日后之化。如汤得三臣,▯于前而有夫子,▯其后,若四时之成岁功,又何内天外人之辨哉?次因齐魏败盟而举兵,遂引触蛮为喻,以眇当时好战之君,明所习之隘陋,所争之不足争也。孔子舍蚁丘,议有迹之可嫌;封人论为禾,忌欲恶之为孽,此皆示应世理身之要。至于柏矩叹辜人,以失为在已,正已以正物也;蘧瑗随年化,恃知所不知,用物之知也,此又论治民化物之方。

译郭象注:询问万物从哪里起源,有人说是道能够生出万物。阴阳、四时都自然而然,并不是没有所生的根源。凡是这些事,都是自然运作。舍弃近处,从阴阳相互照临、四时相互更替说起,越过这些以后,就归于自然。自然如此的缘故,谁能知道它为什么如此?它们彼此调理、彼此推动,都是万物本来具有、自然而然的状态,并不是没有能够使它们如此的根源。万物之外没有再可说的存在,所以说知识不过是穷究万物而已。万物的废亡和兴起都自然而然,没有可以追溯和依随的根源。这就是议论的终点:既然达到自然而然,便无可再议。季真说:“道没有作为。”接子说:“道或许有所使然。”所谓“或使”,是说有使万物如此的作用。万物自有其自然状态,并不是人为作为所能造成的。由此看来,季真的话是对的。最精微和最广大之处,都不是人为作为,而是自然而然。万物之间虽然有相互推动,也同样是自然而然。因此,说没有作为者,并不是说它已脱离万物。万物纷纷如此,都是由于无所作为而自然发展过去。“或使”说是实有,是说有实在的力量在使它如此;“莫为”说是虚无,是说没有使它如此的力量。“居”是指名与实所在之处。万物所在之处,其实达到极虚。言语和意念越求取,反而越疏远,所以要在言语、意念之外求取,才能达到。突然自然地生起,我不能禁止;忽然自然地死去,我不能违逆。这种自然而然的状态近在自身之中,尚且不能看见它如何自然而然,却想要为它忧虑。“或使”和“莫为”这两种说法,正是世人最为疑惑的地方。万物的道理没有穷尽,所以关于它的言说也没有穷尽,这才与万物的道理相同。与万物同终同始的,是始终无所作为而自然而然。道不能使“有”产生,而所谓“有”本来就是自然而然的。所以说:“道不能说是实有,实有也不能说是绝对没有。”万物由此而运行,所以借用“道”这个名称来称说它。为什么这样说?广大之道只要举出一个角落,便可以由此推知全体。若在言语、意念之外求道,才算足够;若不能超越言语而保存意旨,便是不够。道与万物的极致,始终是无所作为而自然而然,不在于说或不说。达到自然而然的极处,不是言语和沉默所能议论的。〕 吕惠卿注:少知听说“道”这个名称,便以为道已经存在,却不能与道相通,所以疑惑是否还有一个无形之物。他问万物生起于何处,所问的是那个制御虚无者。日月往来、升降消长,彼此照临、覆盖、治理;寒暑屈伸,五行王相、生克,彼此更替、相生、相杀。万物生于天地之间,随着阴阳、四时而运行,所以欲恶、去就乘势而行;雄雌彼此配合,动静各有常规,于是有安危、祸福、聚散等事。这些都是名与实可以记载、精微处可以标志的,并非不可追问。先后相随叫作“序”,彼此调理而未曾紊乱;“桥”是乘势而行,“运”是因势而成,彼此推动而未曾固定。穷尽就返回,终结又开始,这只是阴阳、四时的情形,是万物所有的现象,并不是道本身。言语和知识所能达到的地方,也不过穷究这些罢了。这就是万物生起的现象,并不是使万物生起的根源;所谓“有名,万物之母”,说的就是这个。至于看见道的人,并非从来没有万物,所以不随万物的废亡;也并非从来有万物,所以不追溯万物的起源。他淡泊无名,超出六合之外,哪里是言语和知识所能达到的呢?季真的“莫为”,是随顺万物的废亡;接子的“或使”,是追溯万物的起源。鸡叫狗吠,是它们已经表现出的变化、已经完成的作为;它们所以鸣叫,是它们自己自然变化的原因,也是它们将要作出的变化。精微到没有边际,便没有内;广大到无法围量,便没有外。“或使”“莫为”究竟在哪里呢?这两种说法之所以仍未脱离万物,是因为不依附于实,便依附于虚。把有名有实看作万物的居处,却不知道万物从未真正有;把无名无实看作万物的虚处,却不知道万物从未真正无,所以越说反而越疏远。生死不可退避、不可止息,因此超出言语和意念;它虽近在自身,却不能看见。“或使”“莫为”都是疑惑所凭借的说法,并不是真正的道理。向前追溯没有穷尽,所以迎面看不见开端;向后来推展没有止境,所以跟随也看不见末尾。这是万物的道理,而不是万物的形状。“或使”“莫为”尚可言说、尚可意会,仍未脱离万物,不过是同终同始罢了,哪里能看见所谓没有止境、没有穷尽呢?道不能说是实有,因为道本来无有;实有不能说是绝对没有,因为它自然而然地显现,并不是我使它成为无有。然而,道只是借用的名称,怎能把名称当作道本身呢?“莫为”“或使”都只涉及万物的一偏,哪里足以合于大道?若说话能够把道说尽,就应当少说而合于自然;若说话能够把万物说尽,便是多说而使道理穷尽。从万物看,道不是万物;从道看,没有一种万物不是道。道与万物的极致,不是言语或沉默所能承载的。一生都在说话,却未曾真正说过,这就不属于言语;一生都不说话,却未曾真正沉默,这也不属于沉默。议论达到这里,才算达到了极点。循本注:“桥起”,是交错而起、突然高起;“片合”,是分合。“精之可志”,是说精微之处可以记录、标志。“言之所尽,知之所至,极物而已”,是说言语达到尽头、知识达到极处,也不过止于万物。只有看见道的人,不随万物的终结,不追溯万物的起始,而归于无有,这场辩论才会止息。“莫为”,是没有作为者。孟子说:“没有谁去做而自然做成的,是天。”。“或使”,是或许有某种力量使它如此。孟子说:“行动或许有某种力量使然。”两人的说法就是这样不同。“斯”,是劈开、剖析。把事物如此剖析,细微处达到没有边际,广大处达到不能围量。《中庸》说,细到毛发仍有条理;上天的作为,无声无臭,才是极致。所谓“莫为”“或使”,仍未免有万物的痕迹,最终还是有所偏失。荆川注:“莫为”是佛家所谓自然性;“或使”是佛家所谓因缘性。“居”,是说有所着落于万物。“或使”“莫为”都说明有言语所由以发生的根源,所以说是言语的根本。管见总论:这一篇承接《则阳》篇中王果起的议论,称赞山樊隐德以镇抑市朝奔竞的风气,又说至人通达万物的缠结,使它们归于恬静舒畅,这叫作用和气调和人心,使人自然发生变化,对治理之道的帮助很多。世人往往为外物牺牲自己,一天天远离旧日的都城;遥望旧都而感到畅快,说明还没有完全蔑弃它,仍想着如何求得恢复,并且能够看见自己所看见的、听见自己所听见的,那种喜悦该是怎样呢?人治理自身,就像治理国家一样。心这个君主端正,五官就有条理;国君端正,群臣辅佐就贤能。这不只是有利于一时,还足以兴起日后的教化。比如商汤得到三位贤臣,前代相传而后世又有孔夫子继承,光大其后,正如四时成就一年的功业,又何必区分内在的天道和外在的人事呢?接着因齐、魏背弃盟约而举兵,便引触蛮作比喻,讥刺当时喜好战争的君主,说明他们所习染的狭隘浅陋,以及所争的其实不值得争。孔子舍弃蚁丘,议论有形迹可见之事的可疑;封人谈论禾苗,警戒欲望和厌恶成为祸害;这些都在显示应对世事、修治自身的要旨。至于柏矩哀叹被罪之人,把过失归在自己身上,是先端正自己以端正万物;蘧瑗随着年岁而变化,凭借知道自己有所不知,运用对万物的认识;这又是在谈论治理百姓、教化万物的方法。

灵公之为灵,定葬于未然,则凡所为者不得不为,造物有定算,托之于人耳。若夫丘里之言,合散同异,马非百体,立体得名,大人合并为公,万物殊而道备,犹大泽之百材,太山之木石,或同出而异用,或异产而同归,不越乎形气之分化,而至理尽矣。结以季真、接子虚实皆为执滞,未免与物循环而已。故必超乎言默之表,心融而意得,之道物之极议存焉,则知可道可名之非真常,而非言非默之可载道也,明矣】外物第二十六外物不可必,故龙逢诛,比干戮,箕子狂,恶来死,桀纣亡。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云】流于江,苌▯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人亲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爱,故孝己忧而曾参悲。木与木相摩则然,金与火相守则流。阴阳错行,则天地大絯【该】于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有甚忧两陷而无所逃,螴【陈】蜳【惇】不得成,心若县于天地之间,慰睯沈屯,利害相摩,生火甚多,众人焚和,月固不胜火,于是乎有僓【颓】然而道尽【王云忘懐于我者固无对于天下然后外物无所用必焉螴蜳读曰冲融言怖畏之气冲融两液不安也慰郁暋闷沈深屯难也僓顺也】郭注【善恶所致,俱不可必。藏血化碧,精诚之至也。忠未必信,孝未必爱。是以至人无心而应物,唯变所适。雷霆水火焚槐,所谓错行也。苟不能▯形,则随形所遭而陷于忧乐,左右无宜也。矜之愈重,则所在为难,莫知所守,故不得成。县于天地之间,所希跂者高而阔也。慰暋沈屯,则非清夷平畅也。生火,内热也。遗利则和,若利害存懐,其和焚矣。月不胜火者,大而黯则多累,小而明则知分也。唯僓然无矜,遗形自得,道乃尽也】吕注【凡非性命之情,皆外物也,故不可必。龙逢、比干以仁为可恃而必之,恶来、桀、纣以不仁为可恃而必之,皆至于不免。为善恶而不近刑名,则何必之有?夫外物非独不可必于人,亦不可必于巳。君亲莫不欲臣子之忠孝,而忠未必信,孝未必爱,欲臣子之忠孝,在巳者也。盖道未至僓然而尽,虽在已所欲,犹为外物而不可必,况在人者乎?伍员、苌▯诸人必其在人者,是以至于死亡忧悲。血化为碧,忠诚之至,而犹不能必于欲忠之人,岂不哀哉!木相摩则然,同▯不能无相害;金守火则流,异▯不能无相害。阴阳错行以下,言大寇莫所逃于天地之间,则震而为霆,发而为光,或出于所异,或害于所同,以至生火焚和,而月不足以胜之也。盖大患有身,安能无忧?或系于所同,或系于所异,是为两陷。螴蜳不得成其所欲为,心若县于天地之间,慰暋沈屯而不得解。犹阴阳错行,天地大絯,利害相摩,生火甚多,犹有雷有霆,水火焚槐之时,虽清明之性如月,不足以胜焚和之火。此皆出于有心,僓然则纵心而至于无心,道尽于此矣】疑独【螴蜳疑惑不能成事,遂意则慰,乖意则暋,遇境则沈,触物则屯,利害交于胸中,则生火焚和,而信不全矣】碧虚【道安乎内,事涉于外,在我犹不可必,况外物乎?以仁义为可必,则夷、齐不饿死;以知为可必,则比干不剖心;以忠为可必,则伍员、苌▯不遭戮矣。此忠贤、佞幸两陷而不可逃也。伍员、苌▯知事君尽忠,而不知逆君之致祸;孝己、曾参知事亲尽孝,而不知亲嫌而致忧:皆未明外物不可必之理也。恶来顺纣,同孽相济而不免,犹木之相摩;龙逢逆纣,善恶异性而遭诛,犹金火相守也。阴阳错行,则天地大絯;忠孝被刑,则国家倾覆。忠孝,臣子所当尽也,不幸而遇暗君顽父,逆理暴虐,犹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淮南子》「老槐生火」是也)。忠而谏诤,则忧及其臣;佞而谄防,则忧及其君:皆陷有为之祸。是以忧▯而志不得成,其心欲高显于天地之间,而世道交丧,郁闭屯溺之,使无所施用,忠佞相摩,恚怨日炽,人和焚弃矣。忠孝如月,暴虚如火,月固不足以胜火,唯僓然无心而至顺者,乃尽道也】

译灵公之所以称为“灵”,是因为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就预定了葬法;这样看来,凡是将要发生的事情都不得不发生,造物者自有一定的安排,只是把它寄托在人身上罢了。至于丘里的言论,讲合与散、同与异;马并不是由百种形体组合而成,树立一个整体便得到名称;大人把万物合并看作公理,万物虽各不相同而道却无不具备。正如大泽中有各种材料、泰山上有各种木石,有的同一来源而用途不同,有的产地不同而归宿相同,这些都不越出形气分化的范围,而最高的道理已经尽在其中。最后说季真、接子的虚实之说都属于执着停滞,只不过未免随着万物循环而已。所以必须超越言语和沉默的表面,使心与道融会、意旨有所领会;到了能够议论道与万物的极致,就会知道凡是可以言说、可以命名的都不是真常之道,而道也不是“非言非默”所能承载的,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外物》第二十六 外在事物不可强求,所以关龙逢被诛杀,比干被杀戮,箕子装疯,恶来死亡,桀、纣灭亡。君主没有不希望臣子忠诚的,但忠诚未必得到信任,所以伍员被沉入江中,苌弘死在蜀地;人们把他的血藏了三年,竟化成了碧玉。父母没有不希望子女孝顺的,但孝顺未必得到疼爱,所以孝己忧苦,曾参悲伤。木与木相互摩擦就会燃烧,金属与火相互接触就会熔化。阴阳错乱运行,天地便大为震惊,于是有雷有霆,水中生火,竟烧毁了大槐。有一种极深的忧患,使人陷在两边而无处逃避;心神惊惧冲融,事情不能成就,内心仿佛悬在天地之间,郁闷、昏暗、深沉、困顿;利害相互摩擦,心中生出的火就很多,众人因此焚毁了内在的和气;月亮本来属于阴,却也抵挡不住火,于是有颓然之态,道也就穷尽了。〔王云:“忘怀于我者固无对于天下,然后外物无所用必焉。”螴蜳读作“冲融”,说恐惧之气冲融不安。慰、郁、暋、闷、沈、深、屯、难,是各种郁结困顿的状态。“僓”通“颓”。〕 郭象注:善恶所招致的结果,都不能预先确定。血藏三年化为碧玉,是精诚达到极点的表现。忠诚未必被信任,孝顺未必被疼爱。因此,至人没有成见而应合外物,只随变化而采取适当的应对。雷霆、水火焚烧槐树,就是所谓阴阳错乱运行。假如不能忘却形体,就会随着形体所遭遇的事情而陷入忧乐,左右都无所适宜。越是把它看得重要,处处越困难,反而不知道应当守持什么,所以不能成事。悬在天地之间,是说所希望达到的高度和范围都很大。郁闷昏暗、沉滞困顿,就不是清明平和舒畅。生火,是内在的热气。遗忘利害,和气才会存在;如果把利害放在心上,和气就被焚毁了。月不能胜火,是说月亮广大而昏暗,牵累很多;火小而明,反能明辨分际。只有颓然无所矜持,忘却形体而自得,道才算穷尽。吕惠卿注:凡不属于性命本真的情状,都是外物,所以不能强求。关龙逢、比干以为仁德可以依靠而强求,恶来、桀、纣以为不仁可以依靠而强求,最终都不能免于祸患。行善或行恶而不执着于刑名,又有什么可强求的呢?外物不只是不能向别人强求,也不能向自己强求。君主、父母无不希望臣子、子女忠孝,但忠诚未必被信任,孝顺未必被疼爱;希望臣子、子女忠孝,是自己方面的愿望。大概道还没有达到颓然无心、道理穷尽的境界,即使是自己所希望的,也仍属于外物,不能强求,更何况是别人方面的事呢?伍员、苌弘等人把忠诚寄托在别人身上,所以落到死亡、忧愁和悲伤的结局。血化为碧玉,已经是忠诚达到极点,却仍不能保证得到所希望的忠君者的信任,难道不可悲吗?木彼此摩擦就燃烧,同类之间也不能没有相互伤害;金属与火相互接触就熔化,异类之间也不能没有相互伤害。“阴阳错行”以下,是说大的祸患使人无处逃避于天地之间,于是震动成为霆,发出成为光,有时从异类中出现,有时伤害同类,以至于生火焚烧和气,月亮也不足以胜过它。既然有身体这个大患,怎么能没有忧愁?有时被同类牵制,有时被异类牵制,这就是两头陷入。心神惊惧不安,不能成就自己想做的事;内心仿佛悬在天地之间,郁闷、昏暗、沉滞、困顿而不能解脱。这就像阴阳错行、天地大为震惊、利害相互摩擦而生出许多火,正逢雷霆、水火焚烧大槐之时,即使像月亮一样清明的本性,也不足以胜过焚烧和气的火。这些都出于有心;达到颓然无心,放任心而归于无心,道就在这里穷尽了。疑独注:螴蜳,是疑惑而不能成事;事情顺遂心意就感到舒缓,违背心意就感到烦闷,遭遇外境就沉滞,接触事物就困顿;利害交错于胸中,便生出内在的火来焚烧和气,因而诚信也不能完整。碧虚注:道安定于内,事情牵涉于外;在自身方面尚且不能强求,更何况外物呢?若以仁义为可以强求,那么伯夷、叔齐就不会饿死;若以智慧为可以强求,那么比干就不会被剖心;若以忠诚为可以强求,那么伍员、苌弘就不会遭杀戮。这就是忠贤和佞幸都陷入两边而无法逃脱。伍员、苌弘只知道侍奉君主应当竭尽忠诚,却不知道违逆君主会招致祸患;孝己、曾参只知道侍奉父母应当竭尽孝顺,却不知道父母猜疑会带来忧患;他们都没有明白外物不可强求的道理。恶来顺从纣王,同恶相济,仍然不能免祸,如同木彼此摩擦;关龙逢违逆纣王,善恶异类,仍然遭到诛杀,如同金属与火相互接触。阴阳错行,天地便大为震惊;忠孝遭受刑罚,国家便倾覆。忠孝是臣子、子女应当尽到的责任;不幸遇到昏暗的君主、顽劣的父亲,违背道理而暴虐,就如同水中有火,竟能焚烧大槐〔《淮南子》说“老槐生火”〕。忠诚而进谏,忧患会牵连臣子;奸佞而谄媚防护,忧患会牵连君主:这些都是陷入有为之祸。因此忧患交迫而志愿不能实现,内心想在天地之间高显其功,而世道彼此丧失,使人郁闭、困顿、沉溺而无从施展;忠与佞相互摩擦,怨恨一天比一天炽烈,人和也就被焚弃了。忠孝如同月亮,暴虐和虚妄如同火;月亮本来就不能胜过火。只有颓然无心、达到完全顺应的人,才算穷尽了道。

口义【桀、纣之时,贤不肖均于被祸,是不可必也。苌▯被放归蜀,刳肠而死,蜀人以匮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玉。晋元帝托粮运不至而杀其臣,其血逆柱而上。齐以明月之防杀斛律光,其血在地,去之不灭,亦此▯孝己,殷高宗子,见逐于后母。曾参芸▯大杖则走,皆以孝而害身,是外物不可必也。木本无火,相摩而生;金本至坚,见火而流,皆言其不可必。大雷雨之时,或焚树木,故曰:「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此皆阴阳错行而为灾之事】循本【雨而雷霆,乃水中有火。雷火又能焚木,独言槐者,以槐为取火之木也。此下言人心之火亦有。人甚忧其两陷,如前言木与木相摩、金与火相守者,而卒不能逃,以其心之不能▯利害也。螴蜳,虫起蛰而未苏貌,事之不得成如此也。事不得成,则心若悬系于天地之间,郁抑强躁,沈溺屯结,有此数者之病。利害相摩,则心之生火愈多,不止如水中之火暂时然也。众人皆以此而焚其性之和,如月本属阴而亦变为火,不胜其多矣。天理之微,不足以当人欲之炽,于是斯道僓然而丧】洪迈【注云:大而暗则多累,小而明则知分。子瞻所引乃曰:「郭象以为大而暗,不若小而明,陋哉斯言也。」为更之曰:「月固不胜烛。」言明于大者必晦于小,月能烛天地,而不能烛毫厘,此其所以不胜火也。然卒之火胜月耶?月胜火耶?予记朱元成《萍洲可谈》所载:王介甫在修撰经义局,因见举烛,言:「佛典有日月灯光明佛,灯光岂足以配日月乎?」吕吉甫曰:「日煜乎昼,月煜乎夜,灯煜乎日月所不及,其用无差别。」介甫大然之。予妄意《庄子》之旨,谓人心如月,湛然虚静,而为利害所薄,生火炽然,以焚其和,则月不能胜之矣,非论其明暗也】副墨【五行之气,唯火最烈。《参同契》云:「木火同侣。」火阴根阳,寄位于木,因动而发,反伤其母,故木与木相摩则然。《阴符》云:「火生于木,祸发必克。」是也。即金性至坚,与火相守,亦为所烁。若使阴阳错杂,郁而不纾,则雷击霆奋,水中起火,乃焚大槐。槐者,东方之木,老而生火,在人身则所谓五志之火,难以直折是也。所以体道之人,虚静恬淡,寂寞无为,五志之火一时俱伏,故利害不干于心,而死生无变于已。众人不然,则不知外物不可必,而相刃相靡于利害之▯,于是生火益多,而天和焚矣。月固不胜火,月者,水也,水不胜火,即医家一水不能胜五火之意】庄周家贫,故往贷粟于监河侯。监河侯曰:「诺。我将得邑金,将贷子三百金,可乎?」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耶?』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监河侯,《说苑》作魏文侯。邑金,采邑之租金。鲋,《广雅》云鰿也。波臣,犹水官。常与,常相与者,谓水也。然活耳,若然则可活也。枯鱼,干鱼也。吴越之王,褚云王当是土字之误】郭注【言当理无小,苟其不当,虽大何益】吕注【庄子》贷粟,明养生者止于活身而不务有余】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犗【界】以为饵,蹲乎防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防【陷】没而下,骛▯而奋鬐,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侔▯神,惮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鱼,离而腊【昔】之,自制【浙】河以东,苍梧以北,莫不厌若鱼者。已而后世辁【荃】才讽说之徒,皆惊而相告也。夫揭竿累【力追切】趣灌渎,守鲵鲋,其于得大鱼难矣;饰小说以干县令,其于大达亦远矣。是以未尝闻任氏之风俗,其不可与经于世亦远矣【巨缁大黑纶也辁才评论人才也讽说诵说已成也累小绳纶也县令犹赏格言求合其所示之令格也】郭注【言志▯不同,故经世之宜小大各有所适也】吕注【任氏钓鱼,明经世者,志于大成,而不期近效】疑独【犗犍牛也,大鱼食之,至恽赫千里。言存心远大者,所得虽迟,而惊动天下,天下均被其泽也。后世惊而相告,言得志于天下,传名于后世,古伊尹、太公之徒是也】须溪【两段皆从外物上反覆,上言志士之命,或仅寄于少许;此言志士之志,将有待乎无涯,而皆是也。时有适然,不当择于小大也。当鲋鱼之时,则斗升为大,任公为小】

译口义注:桀、纣之时,贤者和不肖者都同样遭受祸患,这说明外物不可强求。苌弘被放逐回蜀,剖腹而死,蜀人用匮藏起他的血,三年后化为碧玉。晋元帝借粮运不到为由杀臣,臣子的血竟逆着柱子向上流。齐国因明月之珠的防备而杀死斛律光,他的血留在地上,怎么清除也不消失,这些也属于同类。孝己是殷高宗的儿子,被后母排斥;曾参锄瓜,父亲用大杖打他,他便逃走;这些都是因孝而伤身,说明外物不可强求。木本来没有火,彼此摩擦才产生火;金本来极坚,遇到火却熔化,都是在说事情不能强求。大雷雨时,有时会焚烧树木,所以说“水中有火,竟焚烧大槐”。这些都是阴阳错乱运行而成为灾害的事情。循本注:下雨而有雷霆,就是水中有火。雷火又能焚烧木头,独说槐树,是因为槐树是用来取火的木材。这里以下说人的内心之火也会如此。人非常忧虑自己陷在两边,正如前文所说木与木相摩、金与火相守,最终却不能逃脱,因为内心不能忘却利害。螴蜳,是虫从蛰伏中起动而尚未苏醒的样子,比喻事情不能完成。事情不能完成,心就像悬系在天地之间,郁抑、强躁、沉溺、困顿郁结,形成这些病状。利害相互摩擦,心中生出的火就更加多,不只是像水中之火那样暂时燃烧。众人都因此焚毁自己本性的和气;月亮本来属于阴,也会转变为火,却终究抵挡不住如此多的火。天理的微明不足以抵挡人欲的炽盛,于是这种道便颓然丧失。洪迈注说:郭象注中说“大而昏暗就多有牵累,小而明亮就能知晓分际”。苏轼所引用的文字却说:“郭象认为大而昏暗不如小而明亮,这话浅陋啊。”于是改成:“月亮本来就不能胜过烛火。”意思是,在广大处明亮的东西,在细小处必然昏暗;月亮能够照耀天地,却不能照见毫厘,这就是它不能胜过火的原因。然而最终究竟是火胜过月,还是月胜过火呢?我记得朱元成《萍洲可谈》中记载:王介甫在修撰经义局,因为看见有人举烛,便说:“佛典中有日月灯光明佛,灯光哪里足以与日月相比呢?”吕吉甫说:“太阳照耀白昼,月亮照耀黑夜,灯照耀日月所照不到的地方,它们的功用并没有差别。”王介甫非常赞同。我姑且揣想《庄子》的意思,是说人的心像月亮,澄湛虚静,却被利害侵逼而生出炽盛的火,焚烧了内在的和气,所以月亮不能胜过它,并不是在讨论明暗。副墨注:五行之气中,只有火最为猛烈。《参同契》说:“木火是同伴。”火以阴为根而以阳为本,寄居在木的位置,因活动而发出,反过来伤害自己的母体,所以木与木相互摩擦就燃烧。《阴符》说:“火生于木,祸发必然相克。” 正是这样。金的性质即使极其坚硬,与火相接触,也会被火熔化。假如阴阳错杂郁结而不能舒展,就会雷击霆发,水中生火,竟焚烧大槐。槐树是东方之木,老了会生火;在人身上,就是所谓五志之火,很难直接折服它。因而体道之人虚静恬淡、寂寞无为,五志之火一时都被伏藏,所以利害不能干扰其心,死生也不能使自身改变。众人却不是这样,不知道外物不可强求,于是在利害的场域中彼此伤害、彼此消磨,于是心火越来越多,天和也被焚毁。月亮本来就不能胜火;月属水,水不能胜火,这就是医家所说一水不能胜五火的意思。庄周家里贫穷,所以到监河侯那里借粮。监河侯说:“好吧。我将要得到封邑的租金,借给你三百金,可以吗?”庄周愤怒地变了脸色,说:“我昨天来的路上,听见路中有人呼喊。我回头看车辙中有一条鲫鱼。我问它:‘鲫鱼,你怎么会在这里?’它回答:‘我是东海水官的臣属。您难道有斗升之水可以救活我吗?’我说:‘好吧。我将向南游说吴越的王,调取西江的水来迎接你,可以吗?’鲫鱼愤怒地变了脸色,说:‘我失去了平常相依的水,没有安身之处。得到斗升之水,就足以使我活下去。您却说这种话,还不如早些到干鱼摊上去寻找我呢。’〔“监河侯”,《说苑》作“魏文侯”;“邑金”,采邑的租金;“鲋”,《广雅》说是鰿;“波臣”,犹如水官;“然活耳”,这样就可以活下去;“枯鱼”,干鱼;“吴越之王”,褚氏说“王”应是“土”字的讹误。〕 郭象注:事情合乎道理,即使很小也有意义;如果不合道理,即使再大又有什么益处呢?吕惠卿注:《庄子》借粮的故事,是说明养生之人只求能够养活自身,并不致力于拥有多余的东西。任公子制作大鱼钩和巨大的黑色丝绳,用五十头阉牛作鱼饵,蹲在会稽山上,把鱼竿投向东海,每天钓鱼,整整一年也没有钓到鱼。后来大鱼吞下鱼饵,牵动巨钩,会稽山陷没下沉;大鱼飞腾奋力摆动鱼鳍,白色浪涛像山一样,海水震荡,声音如同鬼神,威势震动千里。任公子捕到这样的鱼,把它剖开晒成腊肉;从浙江以东到苍梧以北,没有不吃饱这种鱼的。后来,后世那些才识浅陋、只会讽诵议论的人,都惊讶地相互传告。拿着鱼竿和小绳,走到小沟小渠去钓小鱼,守着鲵鱼、鲋鱼,要想得到大鱼就困难了;修饰浅陋的言论来求取符合县令的赏格,距离大的通达也很远。因此,从来没有听说过任公子的风范,却想用他的方式来经略世事,那就更不可能了。〔“巨缁”,大而黑的丝绳;“辁才”,才识浅薄的人;“讽说”,诵读议论;“已成”,已经成熟;“累”,小绳;“县令”,犹如求取符合所公布法令、赏格。〕 郭象注:人的志趣和才能各不相同,所以经略世事的办法有大小之别,各自适合不同的情形。吕惠卿注:任公子钓鱼,是说明经略世事的人志在取得大的成就,并不期待眼前的小效。疑独注:“犗”是阉牛。大鱼吞下鱼饵,声势威震千里。意思是,存心远大的人,所得虽然迟,最终却能震动天下,天下人都受到他的恩泽。后世的人惊异而相互传告,是说他在天下实现了志向,名声流传后世,古代的伊尹、太公就是这样的人。须溪注:这两段都是从外物反复说明道理。前一段说志士的性命有时只能寄托在极少的东西上;这一段说志士的志向将要有所等待,等待无边无际的时机,两种说法都对。时势有时会自然适合,不应拘泥于大小而选择。在鲋鱼当时的处境中,斗升之水就是大的;对于任公子而言,这反而是小的。

儒以诗礼发家,大儒胪▯曰:「东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诗固有之曰:『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接其鬓,压其顪【诲】儒以金椎控其颐,徐别其颊,无伤口中珠【自上▯语于下曰胪,擪一指按也,顪颐下毛也】郭注【诗礼者,先王之陈迹也。苟非其人,道不虚行。故夫儒者乃有用之为奸,则迹不足恃也】吕注【小人之儒,资先王之言以济其不义,何以异此】老莱子之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于彼,修上而趋【促】下,末偻而后耳,视若营四海,不知其谁氏之子。」老莱子曰:「是丘也,召而来。」仲尼至,曰:「丘!去汝躬矜与汝容知,斯为君子矣。」仲尼揖而退,蹙然改容而问曰:「业可得进乎?」老莱子曰:「夫不忍一世之伤,而骜万世之患,抑固窭邪?亡其略弗及邪?惠以欢为骜,终身之丑,中民之行进焉耳。相引以名,相结以▯,与其誉尧而非桀,不如两▯而闭其所誉。反无非伤也,动无非邪也。圣人踌躇以兴事,以毎成功。奈何哉其载焉终矜尔【老莱子,楚人。末谓头,或曰背也。▯,病患也。踌躇,从容也。从容兴事,虽有成功,犹致弊迹毒百世,况动矜善行而载之不已乎】郭注【长上促下,耳却近后而上偻,视之儡然,似营他人事者。谓仲尼能遗形去知,故以为君子。揖而退,受其教也。业可得进者,设问之,令老莱明其不可进也。一世为之,则其迹万世为患,故不可轻也。抑固窭邪?亡其略弗及邪?言直任之,则民性不窭而皆自有略,无不及之事也。惠之而欢者,无惠则丑矣。然惠不可长,故一惠终身丑也。中民之行进者,言其易进,则不可妄惠之也。▯括进之谓也。闭者,闭塞也。反伤动邪者,顺之则全,静之则正也。事不远本,故其功毎成。矜不可载,故遗而弗有也】吕注【世之学孔子者,泥迹而不得其心,故庄子有是论。自「修上促下至谁氏之子」,以貌求圣人者也。躬矜,躬行而矜之;容知,则非盛德若愚者。夫大乱生于尧舜之间,今不忍一世之伤而有为以救之,是骛万世之患也。岂富有之业固窭耶?将无其谋有不及耶?言皆不在是也。夫惠非大知,然以欢乐为骜,终身之丑,犹且有所不为,至有相引以名、相结以▯者,此中民之行进焉耳,体道君子其可若是乎?盖不能绝弃圣知,两▯善恶,皆骜万世之患者也。道无为而反焉,则无非伤;道无为而动焉,则无非邪,安有可贵而誉之哉?豫若冬涉川,犹若畏四邻,踌躇之谓也。奈何载而有之?以为非矜不可得也】循本【修上,上身长也;趋下,下狭也。所谓「腰以下不及禹三寸」,末防也。末,偻背微曲也。后耳,面前视之不见耳也。躬矜,身自矜持容知,饰外貌以求知骜放,骜不顾也。骜万世之患,骜然自以为得,不顾其贻患万世也。抑,转语。抑汝固贫窭而为此耶?失其智略而不及虑此耶?惠,顺也。顺从人意以成欢爱,而不知其骜万世之患,故曰「惠以欢为骜」。汝虽以此为骜,乃终身之丑,不遇寻常人之行,进于此耳。相引导以名声,相结约以昏蔽而已。▯,昏蔽也。仲尼毎称尧非桀,故教之曰:「与其誉尧而非桀,不如毁誉之两忘也。」若反背此理,无非伤害也;若妄动,无非邪僻也。圣人举事踌躇,若不得已而应,是以毎有成功。载,犹行也。奈何哉!其所行终矜尔,戒其勿终如此也】补注【抑固窭耶?亡其略弗及耶?言夫子所为足以致困,乃安之而不改,岂命固当窭耶?母乃其智略不及虑此耶】宋元君夜半而梦人被发窥阿门,曰:「予自宰路之渊,予为清江使河伯之所,渔者余且得予。」元君觉,使人占之,曰:「此神▯也。」君曰:「渔者有余且乎?」左右曰:「有。」君曰:「令余且防朝。」明日,余且朝。君曰:「渔何得?」对曰:「且之网得白▯焉,其圆五尺。」君曰:「献若之▯。」▯至,君再欲杀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杀▯以卜吉。」乃刳▯,七十二钻而无遗防。仲尼曰:「神▯能见梦于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网;知能七十二钻而无遗防,不能避刳肠之患。如是,则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虽有至知,万人谋之。鱼不畏网而畏鹈鹕。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婴儿生无石师而能言,与能言者处也【阿门,傍门也。宰路,渊名。余且,史记作豫且。鹈鹕,一名淘河,水鸟也。苏子瞻云:鱼不畏网而畏鹈鹕,畏其天也。此与羿之雀、养由基之猨无异。石、硕古通用】郭注【神知之不足恃也如是。夫唯静然居其所能,而不营于外者为全。不用其知而用众谋,犹网无情,故得鱼也。小知自私,大知任物。去善则善无所慕,善无所慕,则善者不矫而自善也。如婴儿之言,泛然无习而自能者,非跂而学彼也】

译儒生凭借《诗》《礼》发家,大儒向小儒传话说:“东方已经亮了,事情办得怎样?”小儒说:“还没有解开裙襦,口中却有一颗珠子。《诗》中本来有话说:‘青青的麦子,生长在山坡池岸。活着时不肯施舍,死了含着珍珠又有什么用?’”他们接近死者的鬓发,按住他的下巴;儒生用金锤敲击他的下颌,慢慢分开他的面颊,却不伤害口中的珍珠。〔“胪”,由上向下传话;“擪”,用一指按压;“顪”,颐下的毛。〕郭象注:《诗》《礼》只是先王留下的陈迹。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道不会凭空运行。所以儒者也可能利用它们作奸,外在的陈迹并不足以凭恃。吕惠卿注:小人中的儒者,借助先王的话来成就自己的不义,这与故事中的人有什么不同呢?老莱子的弟子出去打柴,遇见仲尼,回来告诉老莱子说:“那边有一个人,身体上长下短,走路时上身前伸、下身急促,头或背微微弯曲,耳朵向后,看起来像是在经营四海,却不知道是哪家的子弟。”老莱子说:“那是丘,把他叫来。”仲尼来到后,老莱子说:“丘啊!去掉你自身的矜持和你外在的聪明姿态,这样才算君子。”仲尼作揖退下,局促地改变脸色,问道:“我的事业可以得到进步吗?”老莱子说:“不能忍受一世的创伤,却傲然招致万世的祸患,你难道本来就是贫窭吗?还是智略太少、不能想到这一点呢?以顺从人意来博取欢心,却傲然招致终身的丑辱;这不过是中等人的行为有所进步罢了。彼此用名声引导,彼此用昏蔽相结;与其赞美尧、非难桀,不如把两种赞毁都忘掉,关闭自己所赞誉的地方。反其道而行,没有不是伤害;妄自行动,没有不是邪僻。圣人做事犹豫审慎,仿佛不得已才兴起事业,因此常常能够成功。为什么你所做的一切,最终还总是矜持自夸呢?〔老莱子是楚国人。“末”指头,也有人说指背;“▯”是病患;“踌躇”是从容审慎。从容做事即使取得成功,也可能留下弊迹、毒害百世,更何况行动时夸耀善行而不停地把它挂在身上呢?〕 仲尼作揖退下,是接受了他的教诲。“事业可以得到进步吗”,是故意这样发问,好让老莱子说明事业其实不可强求。一世所做的事,可能成为万世的祸患,所以不可轻率。难道你本来就是贫窭,所以才这样做吗?还是智略不足,不能想到这一点呢?意思是,任凭人的本性自然发展,百姓本来并不贫窭,各自都有谋略,并没有什么事情是想不到的。以顺从人意使人欢悦,没有这种顺从便显出丑陋。然而顺从不能长久,所以一次的顺从会造成终身的丑辱。“中民之行进”,是说这种行为容易得到推进,因此不可随便以顺从施惠。这里的“▯”是蒙蔽、昏暗的意思。“闭”是闭塞。反其道而行会伤害,妄动会邪僻;顺着本性就能保全,安静守持就能端正。做事不离根本,所以常常能够成功。矜持自夸不能长久承载,因此应当遗忘它而不据为己有。吕惠卿注:世上学习孔子的人拘泥于他的外在行迹,却不能得到他的内心,所以庄子才有这样的议论。从“身体上长下短”直到“是哪家的子弟”,都是以外貌来寻求圣人。所谓“躬矜”,是亲身实行而又自我夸耀;所谓“容知”,是显露聪明,不是盛德若愚。大的混乱发生在尧舜之间;如今不能忍受一世的创伤,却要有所作为去挽救它,反而是在招致万世的祸患。难道你所从事的事业本来就贫窭吗?还是谋略不足、考虑不到这些呢?事情并不在这两种说法之中。顺从并不是大智慧,但把顺从人意以博取欢心看作可以傲视别人,终身都将成为丑辱;即便如此,还有相互借名声引导、相互因昏蔽而结交的,这也不过是中等人的行为有所进步罢了。体道的君子难道能这样吗?不能彻底抛弃圣智、忘掉善恶,都是招致万世祸患。道无为而反其本,就没有不是伤害;道无为而行动,就没有不是邪僻,哪里还有什么值得贵重、值得称誉的呢?圣人行动时像冬天涉水、像畏惧四邻,正是踌躇审慎。为什么还要把它承载在身上、据为己有?竟以为不自我夸耀便不能得到它。循本注:“修上”,是上身修长;“趋下”,是下身狭短。所谓“腰以下不及禹三寸”,就是下身短。“末”是背部微微弯曲;“后耳”,是从正面看不见耳朵。 “躬矜”,是自身矜持;“容知”,是修饰外貌以求显得聪明自负;“骜”是不顾一切。“骜万世之患”,是傲然自以为得意,不顾会给万世留下祸患。“抑”是转折语,意思是:还是你本来贫窭,所以才这样做吗?还是失去智略,不能想到这一点吗?“惠”是顺从,顺从人意以成就欢爱,却不知道这会招致万世之患,所以说“以惠顺来取得欢心,反而把它当作可傲视之事”。你即使把这看作可傲视之事,也会成为终身的丑辱,只不过比寻常人的行为更进一步罢了。彼此以名声相引导,只是彼此结交于昏蔽之中。“▯”是昏暗、蒙蔽。仲尼每每称赞尧而非难桀,所以教导他说:“与其赞美尧、非难桀,不如把赞毁两方面都忘掉。”如果违背这个道理,没有不是伤害;如果妄自行动,没有不是邪僻。圣人举事时犹豫审慎,仿佛不得已才应对,所以常常能够成功。“载”犹如实行、承当。为什么你所做的事最终总要矜持自夸呢?这是告诫他不要始终如此。补注:难道你本来就是贫窭吗?还是智略不足,不能想到这一点吗?意思是,夫子所做的事足以招致困厄,却安心接受而不改变,难道命运本来就注定贫窭吗?莫非只是他的智略不足,不能考虑到这一点吗?宋元君半夜梦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从旁门窥视,说:“我来自宰路之渊,是清江的使者,属于河伯;渔人余且将要捕获我。”元君醒来,派人占卜,卜者说:“这是神龟。”国君问:“有叫余且的渔人吗?”左右回答:“有。”国君说:“命令余且明天早朝来见。”第二天,余且来朝见。国君问:“你捕到了什么?”他回答:“我的网捕到一只白龟,龟圆有五尺。”国君说:“把你的龟献上来。”龟送到后,国君两次想杀它,又两次想放生它,心中疑惑,便占卜,卜辞说:“杀龟来占卜吉凶。”于是剖开龟腹,钻凿七十二次,卜兆没有一点遗漏。仲尼说:“神龟能够托梦给宋元君,却不能躲过余且的渔网;它的智慧能够承受七十二次钻凿而没有遗漏,却不能躲过剖腹取肠的祸患。这样看来,智慧也有困窘之处,神妙也有达不到的地方。即使有最高的智慧,也要让万人共同谋划。鱼不怕渔网,却怕鹈鹕。去掉小聪明,大智慧才会明白;去掉自以为善,才能自然为善。婴儿出生时没有硕师教导,却能够说话,是因为他和会说话的人相处。〔“阿门”,旁门;“宰路”,深渊名;“余且”,《史记》作“豫且”;“鹈鹕”,又名淘河,是一种水鸟。〕 苏轼说:鱼不怕渔网却怕鹈鹕,是因为它害怕天敌。这与后羿射雀、养由基射猿没有不同。“石”和“硕”在古书中相通。郭象注:神妙和智慧不足以依靠,就是这样。只有安静地守在自己所能做到的范围内,不向外经营的人,才是完整的。不使用自己的智巧而采用众人的谋划,就像没有知觉的渔网一样,所以能够捕到鱼。小智慧只顾自己,大智慧任凭万物。去掉自以为善的心,就没有什么可羡慕的善;没有可羡慕的善,行善的人便不矫饰而自然为善。正如婴儿说话,任其自然,不曾学习,却自己就会,并不是踮脚去向别人学习。

吕注【▯有知而不得免患,有神而不能避网,是为有所困、有所不及。为道者,所以绝圣弃知也。虽有至知,万人谋之,寡不胜众,其情得矣。鱼不畏网而畏鹈鹕,鹈鹕有知,网无知也。故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则治国者何以知为哉?婴儿无石师而能言,苟以知而与天下之民处,其能使之不知乎】循本【虽有至知,不如与万人谋之。鱼不畏网而畏鹈鹕,此鱼之不知也。盖鱼知鹈鹕之能害巳,而网出于其所不觉,殊不知鹈鹕之害小,网之害大。人能去小知而大知明矣,不矜其善而自善矣。如婴儿无硕师以教之,而自能言,盖与能言者处也。人虽有知,亦当与众谋之】惠子谓庄子曰:「子言无用?」庄子曰:「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夫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厕足而垫之,致黄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无用。」庄子曰:「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厕足,置足。垫,下也,掘也。致,至也。本义作至】郭注【圣应其内,当事而发;巳言其外,以畅事情。情畅则事通,外明则内用,相须之理然也】吕注【世情以有知有能者为有用,无知无能者为无用,而不知无用者乃有用之所自出也。自道观之,则世所谓知能有用者,其小曷啻容足之于地耶】庄子曰:「人有能游,且得不游乎?人而不能游,且得游乎?」夫流遁之志,决绝之行,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与!覆坠而不反,火驰而不顾,虽相与为君臣,时也,易世而无以相贱。故曰:至人不留行焉。夫尊古而卑今,学者之流也。且以豨韦氏之流观今之世,夫孰能不波?唯至人乃能游于世而不僻,顺人而不失已。彼教不学,承意不彼【波高下貌】郭注【性之所能,不得不为也;性所不能,不得强为。圣人唯莫之制,则同焉皆得,而不知所以得。德非至厚,则莫能任其志,行而信其殊能也。覆坠火驰,言人之所好,不避是非死生,以之也。易世而无以相贱,所以为人齐同。至人无留行,唯所遇而因之,故能与化俱也。古无所尊,今无所卑,而学者尊古而卑今,失其原矣。随时因物,乃平泯也。至人当时应务,所在为正,故曰游于世而不僻。本无我,我何失焉?故曰顺人而不失已。教因彼性,非学也,故曰彼教不学。彼意自然,承而用之,则万物各至其我,故曰承意不彼】吕注【列子曰:「至游者不知所适,至观者不知所视,物物皆游,物物皆观,此我之所谓游,我之所谓观也。」庄子之游亦若是而已。得道者,物无非道,则物物皆游,物物皆观,虽欲不游不可得也。人而不得道,虽欲游之不可得也。流遁之志,因俗而为卑;决绝之行,离世而为高,皆非至知厚德之任。盖蔽于一曲,以至覆坠火驰而不顾,则虽相与为君臣,亦时而已,易世无以相贱,其不当于道则一也。有至知厚德者,卑不为流遁,高不为决绝,唯道之从而已。故至人不留行,无辙迹也。若尊古而卑今,则以豨韦氏之流观今世▯薄,其心孰能平而不波乎?唯至人乃能游世而不为僻异,顺人而内不失已,因于彼而教之,非学也;达其意而承之,不彼也。所教者,彼之所有,非教以所无也。不能通天下之意,则彼是生矣;达其意而承之,何彼之有?此至人之所游也】荆川【名分莫严于君臣,易世则变,况其他道理岂可拘耶?只是借此为至人不留行引起耳。不留行即无住着,浮屠不三宿桑下,盖此意】副墨【彼教不学,承意不彼。言彼所谓世教者,虽不屑屑焉学之,然亦承其意而不彼。彼者,外词,不彼言,不外之也。何者?世、出世法原非两件,有所拣择去取,则非游于世而不僻、顺于人而不失者矣。即是而观,蒙庄之所谓游者,定非绝物▯世之学,有随顺而不自失者在焉,此所以为至知厚德也】方思善【能游者溺而不止,不能游者往而不反。此「游」字是游世之游,非逍遥之游也。故一则为流遁,一则为决绝。覆坠而不反,此决绝之弊;火驰而不顾,此流遁之弊也。二人相与为君臣,言各贵已而贱人也。易世而论定,则均之非至知厚德之任矣。故至人善游,不易乎世,不失乎已,而无古今彼我之分。何也?古未必可尊,今未必可卑也。以皇视帝,则帝为卑矣;以帝视王,则王又为卑矣。一古一今,递高递下,孰能不波乎?此至人所以游于世而不僻也】

译吕惠卿注:龟有智慧却不能免除祸患,有神妙却不能躲过渔网,这就是有所困窘、有所达不到。修道之人所以要绝弃圣智,就是这个缘故。即使有最高的智慧,也不如让万人共同谋划;少数终究不能胜过多数,这就符合事情的实际。鱼不怕渔网却怕鹈鹕,是因为鹈鹕有知觉,渔网没有知觉。所以去掉小聪明而大智慧自然明白,去掉自以为善而自然为善,那么治理国家的人还需要凭借什么智巧呢?婴儿没有硕师教导却能够说话,假如凭借智巧和天下百姓相处,难道能使他们不使用智巧吗?循本注:即使有最高的智慧,也不如与万人共同谋划。鱼不怕渔网却怕鹈鹕,这是鱼的无知。鱼知道鹈鹕能够伤害自己,却不知道渔网是在它没有察觉的地方出现的;它更不知道鹈鹕的伤害小,而渔网的伤害大。人若能去掉小聪明,大智慧就会明白;不夸耀自己的善,便能自然为善。正如婴儿没有硕师教导,却自然能够说话,是因为和会说话的人相处。人即使有智慧,也应当与众人共同谋划。惠子对庄子说:“你所说的都是没有用的吗?”庄子说:“懂得无用,才可以和你谈有用。土地并不是不广大宽阔,但人能够使用的,不过是容纳一只脚的地方罢了。如果把脚旁的土地都挖掉,一直挖到黄泉,人还能使用土地吗?”惠子说:“不能。”庄子说:“这样看来,无用的作用也就明显了。〔“厕足”,放置脚;“垫”,向下挖;“致”,到达;本义作“至”。〕 郭象注:圣人的内在有所感应,就在事情发生时发出行动;已经说明了外在的事情,便能使情理畅通。情理畅通,事情就通达;外在明白,内在就能发挥作用,这是相互依待的道理。吕惠卿注:世俗认为有知识、有能力的人才是有用的,无知无能的人就是无用的,却不知道无用正是有用由此产生的地方。从道的角度看,世人所谓有知识、有能力、有用的东西,它的狭小哪里只是像土地容纳一只脚那么大呢?庄子说:“人若有能够遨游的本性,难道可以不遨游吗?人若不能遨游,难道可以强行遨游吗?”那种随俗流转、逃遁的志向,那种决然与世隔绝的行为,唉!难道是最高智慧和深厚德性所能担当的吗?倾覆坠落却不回返,像火奔驰一样只顾前进而不回头;即使彼此相处成为君臣,也只是时势如此罢了,换了一个时代,也没有什么可以彼此轻贱的。所以说,至人不留下固定的行迹。尊崇古代而轻视当今,是学者一流的做法。假如依照豨韦氏一流的眼光来看待当今社会,谁能不心中起伏?只有至人才能在世间遨游而不走入偏僻,顺应他人而不失去自己。他所施教的对象本来就不必学习,只是承接其本意而不违背它。〔“波”,是高低起伏的样子。〕 郭象注:本性所能做到的,不能不去做;本性所不能做到的,不能勉强去做。圣人只是没有什么束缚它,因此万物都各自得到所应得的,却不知道为什么能够得到。德性不够深厚,就不能承担自己的志向,不能行动并信守自己特殊的才能。倾覆坠落、火速奔驰,是说人们各自所喜好的事,他们不避是非、生死,而执意去做。换了时代便没有什么可以彼此轻贱,这就是使人平等齐同。至人没有固定的行迹,只随所遇而顺势行动,所以能够与变化一同运行。古代没有什么值得特别尊崇,当今也没有什么应当特别轻视;学者尊古卑今,是失去了根本。顺应时势、因循万物,才能平等消融。至人随时应事,所处之处就是正当之处,所以说能在世间遨游而不偏僻。本来没有一个固定的自我,我又失去什么呢?所以说顺应别人而不失去自己。教化要因循对方的本性,并不是强迫学习,所以说对方受教而不必学习。对方的意旨本来就是自然的,承接它而加以运用,就能使万物各自达到自己的本然,所以说承接其意而不违背它。吕惠卿注:《列子》说:“最高的遨游者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最高的观照者不知道要看什么;万物都是遨游,万物都是观照,这就是我所谓的遨游和观照。”庄子的遨游也不过如此。得道之人,万物没有不是道,所以万物都在遨游、万物都在观照,即使想不遨游也做不到;人若不得道,即使想要遨游也做不到。随俗流转、逃遁的志向,是因循世俗而自处卑下;决然与世隔绝的行为,是离开世俗而自居高上,这些都不是最高智慧和深厚德性所能担当的。只是被一偏之见遮蔽,以至于倾覆坠落、像火奔驰而不顾一切;即使彼此成为君臣,也只是时势如此,换了时代便没有什么可以彼此轻贱,但不合于道这一点是相同的。有最高智慧和深厚德性的人,不因处卑而流转逃遁,也不因处高而决绝离世,只跟随道而已。所以至人没有固定行迹,没有留下车辙。若尊古卑今,按照豨韦氏一流的眼光看当今社会浅薄,谁的内心能够平静而不起波动呢?只有至人能够游于世间而不成为偏僻异类,顺应人而内在不失去自己;因循对方的本性而教化,不是强迫学习;通达对方的意旨而承接它,不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对方。所教的,是对方本来所有的,不是拿对方没有的东西去教他。不能通达天下人的意旨,就会产生彼与此的分别;通达对方的意旨而承接它,哪里还会有彼此之分呢?这就是至人所遨游的境界。荆川注:名分没有比君臣更严格的了;换了时代,君臣关系尚且会改变,何况其他道理,哪里可以拘泥呢?这里只是借此引出至人不留下固定行迹的意思。“不留行”就是没有执着停留;浮屠不过桑树下三宿,大概也是这个意思。副墨:有人不学习世俗教化,却承接它的意思而不把它视为外物。这里说的“彼”,是指所谓世俗教化:虽然不必屑屑然地去学习它,却仍然承接其意义,而不把它排斥在外。“彼”是外指之词,不是说不谈它、把它排除在外。为什么呢?世间法和出世间法原本不是两件事;如果有所拣择取舍,就不是在世间游处而不偏僻、顺应人事而又不丧失自己的境界了。由此看来,庄子所说的“游”,一定不是断绝万物、逃离世间的学问,而是随顺事物却不失其本性的境界;这正是成为最高智慧、深厚德行的原因。方思善:能够游处的人,往往沉溺其中而不能停止;不能游处的人,往往走向极端而不能回来。这里的“游”是游处世间的游,不是逍遥之游。因此,一种弊病是流荡逃遁,另一种弊病是决绝断弃。坠落而不能回来,是决绝的弊病;像火一样奔驰而不回头顾念,是流荡的弊病。这两类人彼此相对而成为君臣,意思是各自尊重自己而轻视别人。即使更换时代来评判,也都不是担当最高智慧、深厚德行的人。所以至人善于游处,不因世俗改变自己,不丧失自己的本性,也没有古今、彼我之分。为什么呢?古代未必值得尊崇,今天未必应该鄙薄。以皇来衡量帝,帝就显得卑下;以帝来衡量王,王又显得卑下。一古一今,互相有高有低,谁能不随波动摇?这就是至人在世间游处而不偏僻的原因。

目彻为明,耳彻为聪,鼻彻为颤【膻】口彻为甘,心彻为知,知彻为德。凡道不欲壅,壅则哽,哽而不止则跈【女展切】跈则众害生。物之有知者恃息,其不殷,非天之罪。天之穿之,日夜无降,人则顾塞其窦。胞有重阆,心有天游。室无空虚,则妇姑勃谿;心无天游,则六凿相攘。大林丘山之善于人也,亦神者不胜。德溢乎名,名溢乎暴,谋稽乎誸【贤】知出乎争,柴生乎守,官事果乎众宜。春雨日时,草木怒生,铫【挑】耨【耨】于是乎始修,草木之到植者过半而不知其然【跈或作蹍履也。殷,尚书以殷仲春之殷,中也。言人自不得中,非天之罪也。胞,腹中胎也。勃谿,司马云反戾也】郭注【当通而塞,则理有不泄而相腾践也。生,起也。凡根生者无知,亦作恃息也。殷,当也。息不由知,由知然后失当,失当而后不通,故知恃息,息不恃知也。然知欲之用,制之由人,非不得已之符也。天穿无降者,通理有常运也。人塞其窦者,无情任天,窦乃开也。阆,空旷也。天游,游不系也。勃谿,争处也。攘,逆也。大林丘山之善者,自然之理,有寄物而通也。德溢乎名者,名高则利深,故修德者过其当也。名溢乎暴者,禁暴则名美于德也。誸,急也。谋稽乎誸者,急而后考其谋也。知出乎争者,平往则无用知也。柴,塞也。官事果乎众宜者,众之所宜者不一,故官事立也。草木生而铫耨修者,事物之生皆有由也。到植不知其然者,事由理发,故不觉也】吕注【人之耳目鼻口,不为声色臭味所壅,则为聪明,为颤甘,为知德;壅则哽而不通,不通之甚,则相蹍践,得失交战于胸中,几何而不至于跈?此阴阳之患所以作,众害之所以生也。凡物之有知者,息存则生,息去则死。息之出入,随子午以消长,循阴阳而左右,与元气交通,无日不然。则是犬之穿而通之,日夜均平,未始有降。人顾以声色臭味塞其窦而不使之通,所以降而不殷也。人能恬淡虚无,则真气从之,正形一视,天和将至。是以胞有重阆,邪秽不能侵;心有天游,事物不能挠。室必有空虚以异乎尊卑,否则妇姑渎而勃谿矣;心必有天游以出乎尘垢,否则六凿跈而相攘矣。六凿,即耳目口鼻心知也。人诚知所谓天游,则虽游乎人间世,万物无足挠心,其神足以胜之也,奚以大林丘山为善哉?上德不德,故无名。有名则德之溢,暴之而不藏。又名之溢也,则谋不得不稽乎誸,知不得不出乎争,柴不得不生乎守。此所以成实乎众宜。声色臭味柴其外,思虑知谋柴其内,而不能相通也。夫为道者之治心,治之于未乱,无若草木怒生而铫耨始修也】循本【哽咽也,跈践也。足不良于行者,如被人跈践也。足三阴之脉,皆起于足指而循喉咙。邪气循经络而行,故哽而不止,则变为足病也。足病则众害皆生,不特哽与跈矣。以喻道不欲塞,塞则其病如是也。殷,盛也。又言物之有知者,恃其息之流通此身故也。其息之不胜者,非天使然。天之生人,穿其孔窍,气日夜运行,无有止息,顾人自塞其窦耳。降,下也。人身中之息,皆自下而升,若降而不升,则死矣。此借息以为心之喻。阆,音限,重阆,重门限也。胞中空虚,其通窍处如室之重阆也。胞则有重阆,心则有天游。若室无空虚,则妇姑拍塞在眼前矣。盖室有空虚之处,则妇姑可以宽处;心无天游,则六府相攘夺矣。盖心有天然游衍之处,则情欲不相斗争。又如人睹大林丘山而善之者,缘平日胸次窄隘,精神不能胜之故也。若吾精神足以胜之,何为善之哉?德本在内,因名声而溢;名本不彰,因表暴而溢。溢者,如水之泛溢而出也。谋本无甚计较,因欲诱人而稽留愈深。柴,即《天地》篇「柴栅」之义。官司屯守之处,竖柴栅以为卫。柴栅本不立,生于官司之所守。事本无固必,因众人之所宜,遂果决行之,皆失其自然者也。如春雨之时,草木自然怒生,而铫耨之器始修之,反伤其生而逆其性矣。倒者,逆也】

译眼睛通达就是明,耳朵通达就是聪,鼻子通达就是嗅觉灵敏,口通达就是能知甘味,心通达就是知,知通达就是德。凡是道都不希望壅塞;壅塞就会哽滞,哽滞不停止就会跈,跈就会产生各种祸害。有知觉的万物依靠气息;气息不能充盛,并不是上天的过错。上天为人开通孔窍,日夜运行不止,人却反而堵塞自己的孔窍。胞中有重重的空旷,心中有天然的游处。房屋没有空隙,婆媳就会争吵;心中没有天然的游处,六窍就会彼此争夺。大林丘山之所以对人有美善之感,也是因为人的精神不能胜过它。德超过了名,名超过了显露,谋略因急迫而滞留,智虑从争竞中产生,柴塞从固守中产生,官事因众人共同的意愿而成为定局。春雨应时而降,草木旺盛生长,锄铲和耨具于是开始修治;草木倒伏而又直立,人却不知道其中的原因。郭注:本来应当通达却反而壅塞,就会使道理不能流通,彼此相互践踏。生,就是兴起。凡是从根生长的东西都没有知觉,也可以说是依靠气息而生。殷,应当作“当”。气息不由知觉而存在,反而是有了知觉才失去适当;失当以后才不通。所以知觉依靠气息,而不是气息依靠知觉。然而,知觉欲望的作用以及对它的制约,都是由人自身造成的,并不是不得已的天命符验。上天开通孔窍而没有使其下降,是说通达之理有其恒常运行。人堵塞自己的孔窍,是因为不顺任无情的自然;顺任自然,孔窍本来就会开通。阆,是空旷。天游,是不受拘系的游处。勃谿,是争斗之处。攘,是违逆。大林丘山的美善,是自然之理借托万物而显通。德超过名,是名声高了,利益也更深,所以修德的人超过了应有的分寸。名超过暴,是禁止暴行后,名声反而比德行更加美好。誸,是急迫。谋略因急迫而停滞,是说急迫之后才考察谋略。智虑从争竞中产生,是说处事平顺时就不需要智巧。柴,是堵塞。官事因众人共同的意愿而成,是因为众人所认为适宜的并不一致,所以官事才被确立。草木生长而锄耨开始修治,是说万物的生长都有其缘由。草木倒伏而又直立却不知道原因,是因为事情由道理发动,所以人没有察觉。吕注:人的耳、目、鼻、口如果不被声、色、气味、滋味所壅塞,就会表现为聪明、嗅觉灵敏、能知甘味,并且生出知与德;一旦壅塞,就会哽滞不通,严重不通时便会相互践踏,得失在胸中交战,怎么会不发展到跈呢?这就是阴阳之患所以发生、各种祸害所以产生的原因。凡有知觉的万物,气息存在就生,气息离去就死。气息的出入随子午而消长,循阴阳而左右运行,与元气相交通,没有一天不是如此。上天开通人的孔窍,日夜平等运行,从未使它下降。人却用声色气味堵塞自己的孔窍,不让它通达,所以气息下降而不能充盛。人若能恬淡虚无,真气就会随之运行,形体保持平正,天和将会到来。因此,胞中有重重空旷,邪秽不能侵入;心中有天然的游处,事物不能扰乱。房屋一定要有空处来区别尊卑,否则婆媳就会亵渎争吵;心一定要有天然的游处来超出尘垢,否则六窍就会彼此践踏争夺。六窍,就是耳、目、口、鼻、心、知。人如果真正懂得所谓天然的游处,那么即使游处在人世间,万物也没有什么能够扰乱他的心,他的精神足以胜过万物,哪里还需要以大林丘山为美善呢?上德是不以德自居的,所以没有名声。一旦有了名声,就是德行的外溢,德行被显露出来而不能隐藏。名声又进一步外溢,就不得不因急迫而停滞谋略,智虑不得不从争竞中产生,堵塞不得不由于固守而形成。这就是官事因众人共同的意愿而成为定局的原因。声色气味堵塞在外,思虑智谋堵塞在内,彼此都不能相通。修道者治理自己的心,应当在它还没有紊乱时就治理它,就像草木旺盛生长、锄耨才开始修治的时候一样。循本:哽,是哽咽;跈,是践踏。脚不善于行走,就像被人践踏一样。足三阴经脉都起于足趾而循行至咽喉,邪气沿经络运行,所以哽滞不止,就会变成足部疾病。足部有病,各种祸害都会产生,不只是哽和跈而已。这是借以说明道不希望壅塞,壅塞就会出现这样的病患。殷,是盛。又说有知觉的万物依靠气息流通全身;气息不能充盛,并不是上天造成的。上天生人,为人开通孔窍,气息日夜运行,没有止息,只是人自己堵塞了孔窍。降,是下降。人体中的气息都由下而上升,如果下降而不上升,就会死亡。这是借气息来比喻心。阆,音“限”;重阆,是重重的门限。胞中空旷,其通窍处就像房屋有重重门限。胞中有重重门限,心中则有天然的游处。房屋没有空处,婆媳就会拥挤争吵在眼前;心没有天然的游处,六府就会彼此争夺。心有天然游衍的空间,情欲就不会相互斗争。又如人看见大林丘山而认为美善,是因为平日胸襟狭窄,精神不能胜过它。如果我的精神足以胜过大林丘山,为什么还要认为它美善呢?德本来在内,因为名声而外溢;名本来不显,因为表露炫耀而外溢。所谓外溢,就像水泛滥流出。谋略本来没有什么过度计较,因为欲望诱使人,所以停滞得更加深重。柴,就是《天地》篇中“柴栅”的意思。官府驻守的地方,竖立柴栅作为防卫。柴栅本来并不存在,是由于官府有所防守才产生的。事情本来没有固定必然的做法,因为众人认为适宜,于是果断地实行;这些都失去了自然本性。正如春雨应时而来,草木自然旺盛生长,锄耨之器却开始修治,反而伤害草木的生长,违逆它的本性。倒,是违逆。

管见【耳目鼻口心,能通而无系者,皆由知彻为德所致。苟无德以贯之,则五者俱壅,为害多矣。夫生物之有息,所以通一身之气,交天地之和。作为以壅阏之,则非与天地元气流通之道。元气贯穿万物,无时休歇,其有衰杀者,人自以六物反塞其窦耳。动物恃乎息,植物恃乎根,皆其所倚以为命者也。大林丘山之善于人,以平日所见隘陋,忽睹虚旷高明之境,心必善之,此乃神不胜物,反为所胜。山林皋壤,使我欣欣,乐未毕也,哀又▯之。然则物之善人也,岂真善人?之乐物也,岂真乐哉?盖外有慕则内亏,重于彼则轻此矣。夫名,公器不可多取。故名之出,为德之失;有名而慕之,又名之失也。二者俱失,急思所以为谋,则知出而争兴,此众害生之验。及有能守者,又病在柴塞而无变矣。后言草木虽拔,得雨再生,时使之然,人莫知也。人之命在息,而使之降而不殷,则所以扶卫而补续之者,岂无其道哉?要在知其时而已】副墨【目蔽于色,则不明;耳乱于声,则不聪;鼻夺于臭,则不颤;口嗛于味,则不甘;心起于识,则不知。知有分别,非德知也。此六根之六尘,必彻而净之,然后复其本然之灵觉。然六根门头,头头是障,虽下几个彻字,实则一了百当,一处彻,处处皆彻矣。所以道不欲壅,不彻则自为外物所壅。如人之哽者,哽而不已则跈,跈则众害生之。跈,足陷泥淖之迹也。人之虚灵为物壅塞,则将陷于物欲之中,不能自拔,其有存焉者寡矣。夫物之有生,恃此生息之理,而今之存焉者寡,则生息微眇而不盛。其不盛者,非天罪之也。天之穿之者,日夜无降,人顾自塞其窦耳。盖此段灵光时时透露,有耳自聪,有目自明,乃天所穿,日夜无止。譬室之有窦,日光自穿,惟人自塞其窦,乃光明若亏蔽而不见耳】方思善【人恃息而生,息恃虚而王,虚者,道之所集也。故虚则六根为我用,不虚则六根为我贼。用则神藏,贼则神亡。凡亡于中者,未有不取足于外者也。故德溢乎名,名溢乎暴,谋生乎躁,知生乎争,柴生乎守官,事生乎众宜。此皆以物胜其神,以贼袭其虚者也。春雨日时,犹言雨旸时若也。物之恃息者,时至则生,铫耨不能遏,何者?其天遂也。天遂则倒者可植,以比天游,则穿者无降。故善养物者守根,善养生者守息,此至人所以贵天游也】静然可以补病,眦▯可以休老,宁可以止遽。虽然,若是劳者之务也,非佚者之所,未尝过而问焉。圣人之所以駴【骇】天下,神人未尝过而问焉;贤人所以駴世,圣人未尝过而问焉;君子所以駴国,贤人未尝过而问焉;小人所以合时,君子未尝过而问焉【静然疑独作静默,眦▯一作揃搣】郭注【补病非不病也,休老非不老也,止遽非不遽也。若是犹有劳,故佚者超然不顾。神人即圣人也,圣言其外,神言其内。趋舍各有分,高下各有等,故不相问也】吕注【静然至止遽,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虽然,动而后有静,繁而后有揃,炽而后有灭,扰而后有宁。为劳者言之所以息其劳,佚者则未尝动,安用静?未尝繁,安用揃?未尝炽,安用灭?未尝扰,安用宁?此所以不问也。唯有德而后佚,佚者神圣之所兼也。神人圣人不同者迹,贤人君子不同者才,君子小人则有义利之分矣】笔乘【眦▯,旧解目病也。须溪云:「静非药也,然可以补病。目无所见,虽病也,而可以休老。」不知眦▯盖养生家之术耳。按《真诰》云:「时以手按目四眦,令见光分明,是检眼神之道。」久为之见百灵,老形之兆发于目眦,披▯皱纹,可以沐浴老容】演【践】门有亲死者,以善毁爵为官师,其党人毁而死者半。尧与许由天下,许由逃之;汤与务光,务光怒之。纪他闻之,帅弟子而踆于窾水,诸侯吊之三年,申徒狄因以踣【赴】河【演门,宋城门名。踣,僵也,顿也】郭注【慕赏而孝,去真远矣,斯尚贤之过也。其波荡伤性,遂至于踣河】吕注【官师之劝其党,至于毁死;许由之逃,其徒至于踣河。殉迹之弊至此】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言。吾安得夫▯言之人而与之言哉【荃,香草,可以饵鱼,一云鱼笱也。蹄,兔▯也,系其脚,故云蹄】郭注【至于两圣无意,乃都无所言也】吕注【庄子恐后世得其言而昧其所以言,故卒之以荃蹄之喻,俾学者忘言以究其意也】

译管见:耳、目、鼻、口、心能够通达而不受拘系,都是由于知通达而成为德。假如没有德贯通其中,这五者都会壅塞,造成的祸害就多了。生物有气息,是为了使全身之气相通,与天地之和相交。人为造作而使它壅塞,就不是与天地元气流通的道理。元气贯穿万物,没有一刻停息;那些衰败消杀的情形,是人自己用六种事物堵塞了孔窍。动物依靠气息,植物依靠根,这些都是它们赖以为命的东西。大林丘山对人有美善之感,是因为平日所见狭隘,忽然看见空旷高明的境界,心中必然认为美善;这正是精神不能胜过外物,反而被外物胜过。山林水泽土地使我欣喜,快乐还没有结束,悲哀又随之而来。那么,外物使人觉得美善,难道真是外物本身美善吗?人以外物为乐,难道真是快乐吗?这是因为外在有所仰慕,内在便有所亏损;看重彼,就会轻视此。名声是公共的器物,不可过多占取。所以名声显露,是德行的损失;有了名声又加以追慕,也是名声的损失。两方面都失去以后,急忙思考谋略,智虑便出现,争竞也随之兴起,这就是各种祸害产生的证明。等到有人能够固守,又会出现堵塞而不能变化的弊病。后面说草木即使被拔除,得到雨水还会再生,是时节使它如此,人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人的生命在于气息;如果使气息下降而不能充盛,那么用来扶助、保卫和补充延续它,难道没有方法吗?关键只在于懂得时机。副墨:眼睛被色所蒙蔽,就不能明;耳朵被声音扰乱,就不能聪;鼻子被气味夺取,就不能灵敏;口被滋味牵制,就不能知甘;心因识念而发动,就不能知。知一旦有了分别,就不是德之知。这六根与六尘,必须彻底清净,然后才能恢复本来具有的灵觉。然而六根的门头处处都是障碍,虽然这里用了几个“彻”字,实际上是一通百通:一处通彻,处处都通彻。所以说,道不希望壅塞;不能通彻,就会自行被外物壅塞。正如人哽滞不止就会跈,跈就会产生各种祸害。跈,是脚陷入泥淖的状态。人的虚灵被外物壅塞,就会陷入物欲之中而不能自拔,能够保存本性的人就少了。万物的生长依靠这种生息之理;如今能够保存它的很少,生息便微弱而不旺盛。它不旺盛,并不是上天的罪过。上天开通孔窍,日夜运行而没有下降;只是人自己堵塞了孔窍。这一段所说的灵光时时显露,有耳自然聪,有目自然明,都是上天所开通,日夜没有止息。譬如房屋有孔窍,日光自然照入,只是人自己堵塞孔窍,光明才像被遮蔽而不能看见。方思善:人依靠气息而生,气息依靠虚而旺盛;虚,是道聚集的地方。因此,心虚则六根为我所用,不虚则六根反而成为我的贼害。六根为我所用,精神就能收藏;六根成为贼害,精神就会丧失。凡是内在有所丧失的,没有不向外物求取满足的。所以德行外溢为名声,名声外溢为显露,谋略产生于躁急,智虑产生于争竞,堵塞产生于固守官位,事情产生于众人所认为适宜。这些都是外物胜过精神、贼害侵袭虚境的结果。春雨日时,犹如说雨水和阳光应时而来。依靠气息的万物,时令到了就生长,锄耨不能遏止它;为什么呢?因为它顺遂了天性。顺遂天性,倒伏的也可以直立;以此比喻天然的游处,通彻的气息就不会下降。所以善于养育万物的人守护根本,善于养生的人守护气息,这就是至人看重天然游处的原因。安静可以补救疾病,眦▯可以使衰老得到休息,宁静可以止息急迫。虽然如此,这些仍是劳苦之人的事情,不是安逸之人的处所;安逸之人从未经过那里,也不曾过问。圣人用来惊骇天下的事情,神人从未经过问;贤人用来惊骇世人的事情,圣人从未经过问;君子用来惊骇一国的事情,贤人从未经过问;小人用来迎合时俗的事情,君子从未经过问。吕注:从安静到止息急迫,是古代道术所包含的内容。然而,先有动而后有静,先有繁乱而后有修整,先有炽盛而后有消灭,先有扰乱而后有安宁。对劳苦的人来说,这些说法是用来平息其劳苦的;安逸的人根本未曾发动,哪里用得着安静?未曾繁乱,哪里用得着修整?未曾炽盛,哪里用得着消灭?未曾扰乱,哪里用得着安宁?所以安逸之人不必过问。只有有德之后才能安逸,安逸是神人、圣人所共同具备的境界。神人与圣人的不同在于行迹,贤人与君子的不同在于才质,君子与小人的不同则在于义与利的分别。笔乘:旧注说眦▯是眼病。须溪说:“静并不是药,但可以补救疾病。眼睛没有所见,虽然是病,却可以使衰老得到休息。”不知道眦▯其实是养生家的方法。按《真诰》说:“时常用手按压眼睛的四角,使所见光线分明,这是检察眼神的方法。”长久这样做,便能看见各种灵异;衰老形貌的征兆会显现在眼角,舒展眼角的皱纹,就可以沐浴老年的容貌。演门有亲人去世的人,因为善于哀毁而得到爵位,成为官师;他的同党中因哀毁而死去的有一半。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逃避了;汤把天下让给务光,务光因此发怒。纪他听说此事,便率领弟子在窾水投水而死;诸侯为他吊丧三年,申徒狄也因此投河而死。郭注:羡慕奖赏而行孝,已经离真实本性很远了,这是崇尚贤能所造成的过错。它的流弊动摇并伤害人的本性,终于发展到投河而死。吕注:官师劝导自己的同党,竟发展到因哀毁而死;许由逃避,追随他的人竟发展到投河。这是盲目殉随外在行迹的弊病发展到了极点。荃是用来捕鱼的,捕到鱼就忘掉荃;蹄是用来捕兔的,捕到兔就忘掉蹄;语言是用来表达意义的,领会了意义就忘掉语言。我到哪里去找那忘掉语言的人,和他谈论呢?郭注:达到两位圣人都无意于言说的境界,也就完全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吕注:庄子担心后世只得到他的言语,却昧于他所以说这些言语的本意,所以最后用荃和蹄作比喻,使学习者忘掉言语而探究其中的意义。

管见总论【是篇首论内外之轻重,以明物我之亲疎。在外者系乎物,故不可必;在内者由乎我,求则得之。而世人多务外求,求而不得,怨尤至矣,故建言以破其惑。夫忠孝立身之善行,犹不能必君亲之知,以在内求其外故也,况以外求外者乎?由是知性命之内无非道,悟之则全;性命之外无非物,必之者失。唯僓然无为,暗与道合,斯可逃乎两陷也。庄子贷粟,而申辙鱼之喻,则惠物在及时;任公垂钓,而鄙小▯之非,则明道当存大。儒者征诗习礼,乃或发家取珠,其初学未必不正,及为物欲所迁,则冒禁伤化,有所不恤,反不若下愚不学者之犹有忌惮,而安乎定分也。是皆原乎上之人以圣知治民之过,久则奸民之雄者,并圣知而窃之矣。复寓言于老莱、仲尼,以两▯非誉,世患自息,即我无为而民自化之意。白▯能见梦而不能逃网,则神不自神,而不知有不神之神,盖喻恃知以脱患,不若忘知之无患也。次以知无用而始可以言用,其意互相发明。至谓人有能游,谓游心于淡,游在内也。前皆寓言,此称「庄子曰」,正当篇本旨,使学者超外物之累,进虚通之域,神融意适,无所不之,则道几矣。世习愈下,往往游所不当游,至于火驰覆坠而不顾,虽圣人复出,末如之何。间有乐于游者,不过以江海为闲,山林为善,而放荡终身焉,此游世而僻者,不免务外而已。▯又诲以身贵六彻,则道不欲壅;有知恃息,则人当贵虚。室虚白生,无往而非天游,故劳者之务,佚者不问,犹君子、贤圣之有差等也。至于演门因毁而致爵,申徒逃汤而踣河,皆由上贵卓绝之行,是以下立洁修之名,本欲砺世兴教,而不知伤生害俗也,故举以为后世鉴。夫以行观言,亦外物也,然而非指无以见月,故立言君子不惮于谆谆,在学者善求其要而已矣】

庄子翼卷六<子部,道家类,庄子翼>

译管见总论:本篇开头论述内在与外在轻重的不同,以说明物与我的亲疏。在外的东西受外物支配,所以不能强求;在内的东西由自己掌握,求取便能得到。世人多致力于向外求取,求不到就产生怨恨和责怪,所以庄子立言来破除他们的迷惑。忠孝是立身的善行,尚且不能保证君主和父母知道自己的忠孝,因为这是从内在求取外在的回应,何况从外在求取外在呢?由此可知,性命以内没有不是道的,觉悟了就能保全;性命以外没有不是物的,执意强求它就会失去。只有空虚无为,暗中与道相合,才可以逃脱两方面的陷阱。庄子借粮,申辙用鱼的比喻,说明施惠于物应当及时;任公子垂钓,鄙弃小的谋求,说明体认大道应当存有宏大的眼光。儒者征集诗书、学习礼仪,有的人却掘开家产去取珠宝;他们起初学习未必不正,后来被物欲迁移,就冒犯禁令、伤害教化而无所顾忌,反而不如下等愚人虽未学习却还有忌惮,能够安守自己的分限。这些都源于上位者用圣知治理百姓的过错,时间久了,奸邪之民中的强者甚至会一并窃取圣知。又把寓言寄托在老莱子、仲尼身上,使双方忘掉毁誉,世间的祸患自然止息,这就是我无为而百姓自化的意思。白龟能够预示梦境,却不能逃脱罗网,说明精神若自恃智巧来脱离祸患,不如忘掉智巧而没有祸患。接着说,认识到知的无用,才开始可以谈知的作用;前后意思相互发明。至于说人能够游,是说让心游于淡泊,游在内而不在外。前面都是寓言,这里称“庄子曰”,正切合本篇主旨,使学习者超脱外物的牵累,进入虚静通达的境界,精神融和、心意舒适而无所不到,道就差不多了。世俗习气越来越低下,往往游于不应游之处,以至像火一样奔驰、坠落也不顾;即使圣人重新出现,也无可奈何。间或有以游为乐的人,不过把江海看作闲适,把山林看作美善,终身放荡其中;这种人在世间游处却偏僻不正,仍不免致力于外物罢了。又教人说身体以六彻为贵,道不希望壅塞;有知觉的万物依靠气息,人应当以虚为贵。房屋虚空便生出光明,没有哪里不是天然的游处,所以劳苦者所做的事,安逸者不必过问,就像君子、贤人、圣人之间各有差等。至于演门之人因哀毁而得到爵位,申徒狄因逃避汤而投河,都是因为上位者尊崇卓绝的行为;下位者于是树立清高自修的名声,本来想磨砺世俗、振兴教化,却不知道这会伤害生命、败坏风俗,所以举出来作为后世的鉴戒。以行为来观察言语,行为也是外物;然而没有指示便无法看见月亮,所以立言的君子不怕反复谆谆教导,关键只在于学习者善于探求其中的要旨。《庄子翼》卷六 《子部,道家类,庄子翼》

钦定四库全书庄子翼卷七明 焦竑 撰寓言第二十七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寓言十九,借外论之。亲父不为其子媒。亲父誉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罪也,人之罪也。与已同则应,不与已同则反。同于己为是之,异于己为非之。重言十七,所以己言也。是为耆艾。年先矣,而无经纬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人而无以先人,无人道也。人而无人道,是之谓陈人。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穷年。不言则齐,齐与言不齐,言与齐不齐也。故曰无言。言无言,终身言,未尝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然,有自也而不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恶乎可?可于可。恶乎不可?不可于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均。天均者,天倪也【已言者,止人之争辩也。卮,圆酒器也。借,因也】郭注【寄之他人,则十言而九见信;世之所重,则十言而七见信。卮满则倾,空则仰,非持故也。况之于言,因物随变,唯彼之从,故曰日出。日出,谓日新也。日新则尽其自然之分,自然之分尽则和也。言出扵巳,俗多不受,故借外耳。肩吾、连叔之▯,皆所借也。父之誉子,人多不信,时有信者,辄以常嫌见疑,故借外论之。已虽信,而怀常疑者犹不受,寄之他人则信之,人之听有斯累也。同则应,不同则反,互相非也。三异同处,而二异讼其所取,是必扵不讼者。俱异耳,而独信其是非,借外而何?重言以其耆艾,故俗共重之。虽使言不借外,犹十信其七。夫耆艾者,年在物先耳,其余本末无以待人,则非所以先也。期,待也。此直陈乆之人耳,而俗便共信之,此俗之所以安,故习常也。夫自然有分,而是非无主,无主则曼衍矣,谁能定之哉!故旷然无怀,因而任之,所以各终其天年也。付之与物而就用其言,则彼此是非居然自齐。若不能因彼而立言以齐之,则我与物复不齐矣。言彼所言,故虽有言而我竞不言也。自由也。由彼我之情偏,故有可不可,而物各自然,各自可。统而言之,则无可无不可。无可无不可而至也。唯言随物制而任其天然之分者,能无夭落。虽变化相代,其气则一,于今为始,于昨为卒,皆理自尔,故莫得其伦,是谓天均。夫天均齐者,岂妄哉!皆天然之分也】吕注【寓言十九,则非寓而言者十一;重言十七,则非重而言者十三而已。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则寓与不寓、重与不重,皆卮言也。何谓寓言十九?夫道近在吾心,以吾心论之,彼而疑则不信,犹父不为子媒,必借外论之。非吾不欲直言,人不可与直言故也。何谓重言十七?同已则应而为是,异已则反而为非。吾所以言于人者,欲其应,不欲其反也。故因其心之所重,▯艾之人而言之。凡书中称引古者,皆以▯艾为重者,所闻先于我,非以年也。有经纬本末足以先人,则人从之;人而无以先人,是谓陈久之人,曷足重哉!言出未始有言,则其日出犹卮而已。卮之为物,酌于罇罍而时出之,中虚而无积也。天倪则无为之至,圣人所休。和以是非,休乎天均,则出处语默无非天均。因以曼衍,即是理而推之,所以穷年也。唯无我而不言则齐,有言则有我有物,安得而齐?故齐与言、言与齐,未始齐也。不言虽齐,犹与言不齐,未足为大齐。惟言无言而后大齐,卮言是也。故终身言,未尝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所谓可与不可、然与不然,皆有自也。固有所然、所可,则无不然、无不可,可知矣。万物之种,其出未始不同。知其同,则知始卒若环,是谓天均。天均者,是非于此而和,万物所齐,无为之至,故曰天倪也】刘槩【水之在卮,犹言之在德,不满则不发也。自外来者,益之而不可増;由中出者,虽多而未尝亏。故曰:「卮言日出。」物之有际,必有端倪。自然之倪,始卒若环,故曰:「和以天倪。」如草蔓水▯,以譬自然之绪,道全而物不伤,故可以尽年也。终身言,未尝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则六经不为支离,老子不为简约矣】庄子谓惠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时所是,卒而非之,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惠子曰:「孔子勤志服知也。」庄子曰:「孔子谢之矣,而其未之尝言。孔子云:『夫受才乎大本,复灵以生,鸣而当律,言而当法,利义陈乎前,而好恶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蘁【五各反】立,定天下之定。已乎已乎!吾且不得及彼乎!』」

译钦定《四库全书》《庄子翼》卷七 明代焦竑编撰 《寓言》第二十七 《寓言》篇说:寓言占十九,重言占十七,卮言每天自然流出,并用天然的分际加以调和。寓言占十九,是借用外人的话来论说。亲生父亲不替自己的儿子作媒。亲生父亲称赞儿子,不如不是他父亲的人称赞他。不是我的过错,是人的过错。同于自己就响应,不同于自己就反对。同于自己就认为是,不同于自己就认为非。重言占十七,是借重古人的话来表达自己的言说。这是因为他们年高德劭。年龄在事物之前,却没有经纬本末足以使人尊重其年长,这并不算真正先于人。人若没有足以先于别人的地方,就没有人的道理;人而没有人的道理,就叫作陈腐之人。卮言每天自然流出,用天然的分际加以调和,顺其变化推衍,所以可以穷尽一生。不说话,万物就齐一;齐一与言说并不齐一,言说与齐一也不齐一。所以说无言。说着无言的话,终身言说却等于未曾言说;终身不言说,却没有未曾言说。事物各有其依据,所以可以;各有其依据,所以不可以。各有其依据,所以这样;各有其依据,所以不这样。哪里这样?在合于“这样”之处。哪里不这样?在不合于“这样”之处。哪里可以?在合于“可以”之处。哪里不可以?在合于“不可以”之处。万物本来各有其所以然,各有其所以可。没有一物不是如此,没有一物不可以。若不是卮言每天自然流出,并用天然分际加以调和,谁能使它长久呢?万物都有种类,以不同形态相互更替,开始和终结如同圆环,没有人能穷尽其条理,这就叫作天均。所谓天均,就是天然的分际。郭注:把言语寄托给别人来说,十句话有九句会被相信;作为世间所尊重的人,十句话也有七句会被相信。卮这种酒器装满就倾斜,空了就仰起,并不是因为它有所固守。用它来比喻言语,就是随事物而变化,只顺从彼方,所以说每天流出。“日出”是说每天都有更新。每天更新,就能尽其自然的分限;自然分限尽了,就能调和。言语从自己口中说出,世俗多半不接受,所以要借外人来说。肩吾、连叔之类,都是借用的外人。父亲称赞儿子,人们多半不相信;即使偶尔相信,也常因平日的嫌疑而受到怀疑,所以要借外人来论说。自己虽然相信,但怀有惯常疑虑的人仍不接受;寄托给别人说,反而会相信,这是听者的弊病。同于自己就响应,不同于自己就反对,彼此互相非难。三个人意见不同,其中两个争论自己所取的意见,这必定是因为不争论的那一方才是真正所取。三者本来都不同,却只相信自己的对错;既然这样,又何必借外人来说呢?重言是因为说话者年高,所以世俗共同尊重。即使言语不借外人来说,也还有十句相信七句。所谓年高的人,只是年龄在万物之前;如果在经纬本末等方面没有足以使人尊重的地方,就不能因此先于人。期,是等待、作为标准。这里只是直说久居世间的人,世俗却顺便共同相信他,这正是世俗得以安定、习惯常规的原因。自然各有分限,而是非没有固定主宰;没有主宰,事理就会漫衍流转,谁能替它确定呢?所以应当旷达而无所挂怀,顺应事物而任其自然,这样各自才能终其天年。把事情交给万物,并顺着它们来运用言语,那么彼此的是非自然就会齐一。如果不能顺应彼方而立言来使它齐一,我与万物就又不齐一了。说彼方所说的话,所以虽然有言说,实际上我并没有言说。这里的“由”是自由的意思。由于彼我各自的情状有所偏向,所以有可与不可;万物各有自然本性,各自都有可取之处。总而言之,就是无可也无不可。达到无可无不可,就是最高境界。只有言语随物而制、任顺其天然分限的人,才能不夭折、不零落。虽然万物不断变化更替,但其气本来是一体的;对于今天说是开始,对于昨天说是终结,都是道理自然如此,所以没有人能穷尽其条理,这就叫天均。所谓天均齐一,难道是妄说吗?都是天然的分限。吕注:寓言十九,意思是非借外而言的有十一;重言十七,意思是非借重而言的只有十三而已。卮言每天自然流出,并用天然分际加以调和,那么寓言与非寓言、重言与非重言,全都属于卮言。什么叫寓言十九?道近在我的心中,用自己的心来谈论它,别人如果怀疑就不会相信;这就像父亲不替儿子作媒,必须借外人来论说。不是我不想直说,而是人不可以同他说直话。什么叫重言十七?同于自己就响应而认为正确,不同于自己就反对而认为错误。我向人说话,是希望他响应,不希望他反对。所以就顺着他心中所尊重的人,借年高德劭者来讲话。书中凡是称引古人,都是把年高德劭、闻道在我之前作为值得尊重的依据,并不是只看年龄。若有经纬本末足以先于人,人们就会跟从他;人若没有足以先于人的地方,只是陈旧久远之人,哪里值得尊重呢?言语说出却好像从未有过言语,它每天流出就像卮酒一样。卮这种东西,从尊彝酒罍中斟取,随时流出;中间空虚而不积存。天倪就是无为的最高境界,是圣人安息的地方。用它调和是非,安息于天均之中,那么出仕、退处、言说、沉默无不是天均。顺势推衍,就是根据这个道理加以推展,所以可以穷尽一生。只有无我而不言,才能齐一;一旦有言,就有我和物,怎么能够齐一?所以齐一与言说、言说与齐一,从来都没有真正齐一。不言虽然齐一,仍然与言说不齐,还不足以称为大齐。只有言说而不执著于言说,才是大齐,卮言就是这样。所以终身言说,却等于未曾言说;终身不言说,却等于未曾不言说。所谓可与不可、这样与不这样,都各有其根据。事物本来各有所以然、所以可,因此没有什么不是如此,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这一点是可以知道的。万物的种子,其产生本来没有不同。知道它们相同,就知道开始和终结如同圆环,这就叫天均。天均,是在这里调和是非,使万物齐一,是无为的最高境界,所以说它就是天倪。刘槩:水在卮中,就像言语在德中;卮没有装满,就不会流出。由外面来的东西,即使增加它也不会有所增长;由中间流出的东西,虽然很多却从未减少。所以说:“卮言每天自然流出。”万物有自己的边际,必定有端倪。自然的端倪,开始和终结如同圆环,所以说:“用天然分际加以调和。”譬如草蔓和水流,用来比喻自然的头绪;道全备而万物不受伤害,所以可以穷尽天年。终身言说,却未曾言说;终身不言说,却未曾不言说。这样,六经不会成为支离破碎之说,《老子》也不会只是简约之言。庄子对惠子说:“孔子活到六十岁,便随着六十年而不断变化,起初认为正确的,到了最后又认为不正确;不知道他今天所认为正确的,是否正是五十九岁时所认为不正确的。”惠子说:“孔子是勤勉用心、致力于知识的人。”庄子说:“孔子已经抛弃这种说法了,只是他从未把它说出来。孔子说:‘人从根本处接受天赋的才性,恢复灵性而获得生命;发声合于音律,言说合于法度;利与义陈列在面前,于是形成好恶与是非,这不过是使人的口服从罢了。若能使人心中真正信服,以至不敢违逆站立,便是使天下安定下来。够了,够了!我恐怕还赶不上那种境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