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文庄公集卷之三
昔欧阳子自号六一居士,盖以巳身均于五物之间,而各一之以为六也。今潮阳有卢先生者,亦自谓有笔墨纸砚各一,与巳为五,而自号五一居士焉。得非闻欧阳子之风,而窃取其意与?欧阳一五物而为六人,居物之间也。先生一四物而为五人,资物以用也。人居物间,人与物犹殊也。物资人用,则物与人一矣。夫凡受形天地间,无非物也。物物也,人亦物也。人以一物而物于众物之间,独异而且灵。故天下之物,无一而不为吾之所有。故以之而并两仪,谓之三一可也。以之而并三光,谓之四一可也。以之而并八卦九畴,则又可以一其八与九矣。推而至于百千万亿,莫不皆然,岂但此四物五物而巳哉?或者乃谓非吾所有,过矣。矧今所取之数,得天地之中数。河图之中五,太极也。洛书之中五,皇极也。五之为数,又合一二三四而成之。一水也,二火也,三木也,四金也,五为土,而寓于四行之中,交相为用,以成万物,缺一不可也。人以一身而居笔墨纸砚之间,以运用之,以纪古今之事,以应天下之务,亦缺一不可也。先生之意,殆出诸此与?虽然之四物,乃众人之所同有者,而独专之可乎?盖以人用物,众人之所同。以巳观物,达者之妙契。当虚室生白之处,明牕棐几之间,召陶泓而来,陈玄坦楮。先生之腹脱管城子之帽,发至理于心画之微,托幽兴于运■〈辶重〉之末,得之于心而应之于手,斯时也,人耶物耶,混混然合而一矣。乌有所谓五哉?先生名昊,字怀广,初为潮郡司训,今升邯郸教谕云。
○乐闲堂诗册序
东吴朱宗远以乐闲为号,大理卿钱塘夏公季爝既为之记,会其子永领京闱乡荐,会试春官,以书来求予序。夫巳有之,而后心契之,契之深而后言之切。苟想象而强为之言,虽言之犹不言也。予叨官于朝,日在尘纷胶扰之中,求顷刻闲不可得也。巳非闲者,何以知闲之为闲?闲且不知,又乌知其为乐哉?诺之久而未有暂时闲暇之隙,矧以衰老思归,有志未遂,其心戚戚然,恒不乐也。欲下笔辄中止,曾不知闲所以闲,闲而又乐者果何如也?虽然,闲乐之趣,虽未克以身享,而乐闲之理则有可以意推者。夫人情之所感者有七,惟乐为适意;身之所享者非一,惟闲为实用。适意于其所享用之实,以斯人也,享斯乐也,其诸异乎人之闲也与?何者七情之中,其六者皆感物而动者也,惟乐则生于吾之心而适于吾之意焉。然人之乐也,有乐于功名者,有乐于货利者,有乐于词章者,有乐于声色臭味者,有乐于林泉花木者,有乐于禅蜕仙真者。彼皆取之于外,资之于人,而于吾身心之实用则未必皆真有所得焉。惟闲也,无所慕于外,无所资于人,实有之实用之休休然无虞,优优然有余,油油然不拘。肢体我所有也,室庐我所有也,亲属我所有也,岁月我所有也,山川我所有也,天地我所有也。一日也而兼两日之适,一人也而兼众人之用,无所事而闲,随所在而乐。斯人也,世岂多有哉?虽然是闲也,天靳惜而不轻予,人人未易以得之也。有父母之养不得也,有子孙之累不得也,有职业之拘不得也,有庸调之给不得也,有一于此,闲且不可得,况得而乐之哉?盖必有所不闲于其前,然后得以享其闲于其后。且宗远自幼辛勤,承家业,持门户,积久而成绪,至是一一皆如其意。上有益壮之亲,康和而清健;下有亢宗之子,颖敏而通达。甘旨之奉有余,诗书之香不断,内而心也无意外之干,外而身也无疾疹之蚀,意无向而不适用,无享而非实。一世之人,有宗远此闲而不知乐者多矣。闲而能乐,此宗远所以贤于人哉。予故推其意,代之言以为所居堂序。
○观澜阁卷序
译从前欧阳子自号六一居士,大概是把自己均列在五种事物之间,各取一件,合起来成为六。如今潮阳有位卢先生,也说自己有笔、墨、纸、砚各一件,加上自己成为五,于是自号五一居士。这难道不是听闻欧阳子的遗风而私下取用他的意思吗?欧阳子把五种事物合为六,自己居于事物之间;先生把四种事物合为五,自己凭借事物来使用。人居于事物之间,人与物仍然有区别;物资助人使用,物与人就合而为一了。凡是承受天地形体而存在的,无不是物。万物都是物,人也是物。人作为一种物,处在众物之间,却独特而有灵性。因此天下万物,没有一样不可以成为我的所有。所以把人同阴阳两仪并列,可以称为三一;把人同三光并列,可以称为四一;把人同八卦、九畴并列,那么也可以把八和九各自合为一。推而广之,直到百、千万、亿,没有不是这样,难道只是这四种物、五种物而已吗?有人竟说它们不是我所有,实在错了。何况如今所取的数字,得到的是天地之间的中数。河图的中间五,是太极;洛书的中间五,是皇极。五这个数,又合一、二、三、四而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人〕 一是水,二是火,三是木,四是金,五是土;土寓于四行之中,彼此交互发挥作用,来成就万物,缺少其中任何一项都不可以。人凭一身处在笔、墨、纸、砚之间,运用它们,记载古今之事,处理天下事务,也缺一不可。先生的用意,大概出于此吧?不过,这四种事物,是众人共同拥有的,难道可以独自占有它们吗?用人来支配物,是众人共同能做的;从自身来体察万物,是通达者的神妙契合。在空室生出明亮之处,在明窗几案之间,召来陶泓,陈列陈玄和楮纸。先生腹中的才思脱去管城子的帽子,在心画的精微处抒发至理,把幽深的兴致寄托在运■〈辶重〉的末端;从心中获得它,再在手上回应出来。这时,是人还是物?浑然混合,合而为一了。哪里还有所谓五呢?先生名昊,字怀广,起初任潮郡司训,如今升任邯郸教谕。乐闲堂诗册序 东吴朱宗远以“乐闲”为号,大理卿钱塘人夏季爝已经为他写了记文。恰逢他的儿子朱永考中京闱乡试,参加春官会试,便写信来请我作序。对于某件事,先要亲身经历,然后内心才能与之相契;契合得深,之后说出来的话才会切切中肯。如果只是凭空想象而勉强作文,虽然说了,也等于没有说。我侥幸在朝廷任职,每天都处在尘俗纷扰、事务胶着之中,想求片刻闲暇也不可得。自己已经不是闲适之人,凭什么知道闲适是什么?连闲适都不了解,又怎么知道它为什么能使人快乐呢?我答应他已经很久了,却一直没有片刻闲暇,何况我年老思归,志愿尚未实现,内心忧戚,常常不能快乐。每当想要下笔便立即停下,竟不知道所谓闲适究竟怎样,闲而且快乐又到底是什么样子。虽然如此,闲乐的趣味,我虽未能亲身享有,但闲乐的道理却可以用心推知。人的情感有七种,只有快乐最能使心意舒适;身体所享有的事物不止一种,只有闲适最有实际用处。心意适合于自己所享有并实际使用的事物,像这样的人享有这样的快乐,难道和一般人的闲适不同吗?为什么呢?七情之中,其他六种都是受到外物感触而发动的,只有快乐产生于自己的内心而适合自己的心意。然而人的快乐,有的快乐在功名,有的快乐在财货利益,有的快乐在词章,有的快乐在声色气味,有的快乐在山林泉石花木,有的快乐在禅脱和仙真。这些快乐都取自外物,凭借他人,而对于自身心性的实际作用,却未必都真正有所获得。只有闲适,不羡慕外物,也不依赖他人,实际拥有并实际享用它时,安闲而没有忧患,宽裕而有余,舒缓而不受拘束。四肢是我所有的,房屋是我所有的,亲属是我所有的,岁月是我所有的,山川是我所有的,天地也是我所有的。一天可以兼有两天的舒适,一人可以兼有众人的功用;无所事事便是闲,随处所在都可以快乐。这样的人,世上难道很多吗?虽然如此,这种闲适是上天吝惜而不轻易给予的,人人都不容易得到。有父母奉养的责任便不能得到,有子孙拖累便不能得到,有职业拘束便不能得到,有差役赋税供给的负担便不能得到;只要有其中一项,闲适尚且不能得到,何况得到之后再以之为乐呢?大概一定要先经历不闲,然后才能在后来享有闲适。况且宗远从小辛勤劳作,承继家业,主持门户,日积月累而成就事业,到如今一切都顺遂他的心意。上有年益壮健、康宁和乐而清健的父母,下有能光大宗族、聪颖通达的儿子。甘美的奉养绰绰有余,诗书的香气不断;内心没有意外的干扰,身体也没有疾病的侵蚀,心意所向无不适用,所享受的没有不是实在的。一生之中,像宗远这样身处闲适却不知道快乐的人多得很。能够闲而知乐,这就是宗远胜过一般人的地方。因此我推求他的心意,代他写下这些话,作为他所居堂屋的序。《观澜阁卷序》
天下之奇观,孰有过于水者乎?水生于天一,以成于地六方。其生也,其端甚微;及其成之之后,潜于地下则为泉,流于地上则为川,或为洼池,或为沼沚,或为沟洫,或为涧溪。大之为江为河,极其至也,则为海焉。随地势以赋形,因天时而变态。非若山有一定之形,成于开辟之初,不可以移易也。是则水之为物,中有至理存焉,而人之观之也,何可以无术乎?孟子曰:「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澜者,水之湍急处也。人能于是而观之,则天下之物所以竦人瞻视而启人心思者,孰有过于是哉?太医院吏目剑川张伯威致事将归田里,介其乡人林徽京庠生,携其所谓《观澜阁》卷,求予为之序。阁在所居之东南,盖瞰溪流以为屋也。阁以观澜为名,其亦有得孟子之言矣乎?孟子之为此言,盖借水以形容道之有本也。言虽在于水,而意则不在于水,而伯威之取是义以名其阁也,其意亦犹是否乎?想当风清月白之秋,长空无云,千里一碧,湛然明镜之中,浴星斗而吐吞之,涵山树而动荡之,亦可谓天下之奇观者矣。虽然未也。若夫油然而云变色,欻然而风震撼,雷雨交作,鱼龙没出,激于石而为噌吰之声,荡于沙而起汹涌之势,盘而为涡,旋而为湍,扬波而鼓涛,喷沫而飞珠。夫如是,斯可以尽水之变,而天下之奇观在是矣。伯威登是阁而设,或遇斯景焉,其尚绎予斯言而有契乎其心矣乎?
○忠爱祠诗序
汀郡推官王公殁于王事,郡人请于朝立祠祀焉。祠在郡治东卧龙山之麓,有司岁以五月二日行礼,公生忌辰也。方公殁时,郡之人无小大临其丧次者,莫不哀之,冀其更生。及其既久也,拜其祠下者,莫不慕之。如其始死,其质实者哀之,慕之,各以其情。而能言者,又寓其哀慕之情于文辞之间,积久成帙。其冢嗣翰林学士一夔请予序其首。古人有言:“盛德必百世祀。”若公者,非所谓盛德者哉?然公之德之盛,非止忠爱二者。汀人以忠爱颜其祠,节其一惠耳。夫致身事君,是之谓忠;尽心恤民,是之谓爱。公初奉天子命来为郡幕,政平德孚,九载如一日。六邑之民合词告借藩臬以闻,陟司郡刑,寓忠爱之意于鞫讯之中。狱以屡空,民用是而不犯。在郡至是,盖十有八年矣。乃正统己巳春,邻郡沙尤盗起,侵轶郡境,旬月之间聚众数万。郡人力不能支,遂婴城自守。贼围数重,樵苏路绝,民嗷嗷以待尽。公欲发廪以济,守执不可,公移牒以擅发罪自任,守从之,民得粟,守益坚,城赖以完。贼退之后,官军搜山泽,获男妇避难者,诬以为贼,公力辨之,民得生者四百余人。既而守将又得汀民与贼交通者姓名,欲按籍行诛,公曰:“民平日输赋税以供官军事,出仓卒,官军不能为之卫,民不得巳而从贼,非其本心,胁从罔治,古典也。”守将不从,公力争之,且取其簿籍火之,事遂巳,所全活不可胜计。夏五月,贼又犯属邑宁化,报至,众曰:“宁化素无备,而贼势炽甚,非王推府不能御之,不然民皆涂炭矣。”公毅然请行,统丁壮与贼战于盖洋者数十合,斩首数十级,降者三十余人。越二日,复大战于大陂,又破走之,贼势大沮。公克日捣其巢穴,平有日矣,不幸以疾卒于营。六邑之民闻之,如丧其父母然,手香灯具,衰绖者接踵于道。呜呼,公所谓盛德者,非耶?德莫大于救人。死于垂亡,出民生于既死。公奉天子命以司刑,无事之时,既免民死于棰楚之下;不幸而遇祸难,又能免民死于兵刃之余。凡若此者,无非以爱君之民也。爱其民,即所以忠其君也。忠君而爱民,人臣之职于是乎尽。而在夫人者,其德莫盛焉。盛德必百世祀,况又以死勤事,合于祭法,是宜膺九重之宠命,享万民之蒸尝而无穷巳也。一时士大夫哀之慕之,为之咏叹歌颂不一而足。是岂无征之空言哉?是宜学士君为之裒集以传也。
○海航诗卷序
译天下的奇观,哪一种能超过水呢?水产生于天一,成形于地六。它刚产生时,源头十分微小;形成以后,潜藏在地下就是泉,流行在地上就是川,或成为洼池,或成为沼泽,或成为沟渠,或成为涧溪。大的成为江、河,发展到极致,就是海。它随着地势形成不同形态,因天时而发生变化,不像山有固定的形状,在开天辟地之初形成,不能移动改变。由此可知,水这种事物中含有极深的道理,那么人观察它,怎么可以没有方法呢?孟子说:‘观察水有方法,一定要观察它的波澜。’波澜,就是水流湍急的地方。人若能从这里观察,那么天下万物中能够使人惊异注视、启发人思考的,有哪一样能超过它呢?太医院吏目剑川人张伯威将要退休归乡,托他的同乡、京城学校生员林徽带着他所谓的《观澜阁》卷,请我为它作序。阁在他居所的东南方,大概是临视溪流而建的房屋。以“观澜”为阁名,他大概从孟子的话中有所领会吧?孟子说这句话,大概是借水来形容道有根本。话虽说的是水,意思却不在水;伯威取这个意义来命名他的楼阁,他的意思也大概是这样吧?想来在秋日风清月白之时,长空没有云彩,千里一片碧色;清澈得像明镜的水中,星斗在其中映照、吞吐,山树倒映其中而随波动荡,也可以说是天下的奇观了。然而还不算尽善。至于云气油然升起而使天空变色,疾风突然震撼,雷雨一齐发动,鱼龙潜没出没;水流冲击岩石发出轰鸣声,荡过沙滩形成汹涌的气势,盘旋成为漩涡,回转成为急流,扬起波浪、鼓动巨涛,喷出水沫、飞散水珠。像这样,才可以穷尽水的变化,而天下的奇观也就在这里了。伯威登上这座阁楼而有所设置,也许会遇到这样的景象吧;他或许会进一步体会我的这些话,并与自己的心意相契吧?《忠爱祠诗序》汀郡推官王公死于公务,郡中人请求朝廷为他建立祠堂祭祀。祠堂在郡治东面卧龙山的山麓,有关官府每年五月二日举行祭礼,因为那天是王公出生的忌辰。当王公去世时,郡中无论老幼,前往丧所吊唁的人没有不为之悲痛、希望他死而复生的。过了很久以后,到祠堂下拜祭的人,也没有不仰慕他的。像他刚死时一样,那些质朴诚实的人为他悲哀、仰慕,各自抒发自己的真情。善于作文的人,又把这种悲哀仰慕寄托在文章辞藻之中,日积月累,编成了文册。他的嫡长子、翰林学士一夔请我为文册作序。古人说:‘盛大的德行一定会享有百世祭祀。’像王公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所谓盛德之人吗?然而王公盛大的德行,并不只有忠和爱两方面。汀人用“忠爱”题写他的祠堂,只是概括了他的一部分恩德罢了。献身侍奉君主,叫作忠;尽心体恤百姓,叫作爱。王公当初奉天子命令前来担任郡府属官,政事公平,德行得到信任,九年如同一日。六县百姓联名向藩司、臬司请求留下他,并把此事上报;后来他升任掌管郡中刑狱的官职,又把忠爱之意贯彻到审理案件中。因而监狱屡屡空虚,百姓因此不犯法。他在郡中到这时已经十八年了。正统己巳年春天,邻郡沙尤盗贼起事,侵入郡境,不到一月聚众数万人。郡中百姓力量不能抵挡,于是环绕城墙自行防守。贼军重重包围,砍柴取草的道路断绝,百姓哀号着等待死亡。王公想打开粮仓赈济,郡守坚持不肯;王公发文书表示愿意以擅自发粮的罪责自任,郡守才听从了他。百姓得到粮食,守城更加坚固,城池因此得以保全。贼军退去后,官军搜查山泽,捕获逃难的男女,诬陷他们是贼人;王公竭力为他们辨白,四百多名百姓得以生还。不久,守将又得到与贼人交通的汀民姓名,想按名册处死他们。王公说:‘百姓平时缴纳赋税来供给官府军队,突然遭逢变乱,官军又不能保护他们,百姓不得已才跟从贼人,并非出于本心。被胁迫跟从的人不应治罪,这是古代的法典。’守将不听,王公极力争辩,并且取来名册将其烧掉,事情才停止;被保全性命的人多得数不清。夏季五月,贼军又侵犯属县宁化。消息传来,众人说:‘宁化一向没有防备,而贼势十分强盛,若不是王推府便不能抵御,否则百姓都要遭受涂炭了。’王公毅然请求前往,率领壮丁与贼军在盖洋交战数十合,斩首数十级,投降的有三十多人。过了两天,又在大陂大战,再次击败并赶走贼军,贼势大为沮丧。王公定下日期准备捣毁他们的巢穴,平定叛乱指日可待,不幸因病死在军营中。六县百姓听到这个消息,像失去父母一样悲痛,手持香和灯具,身穿丧服的人接连不断地走在道路上。唉,王公所谓的盛德,难道不是这样吗?德行没有比救人更大的了。在百姓将要死亡时挽救他们,使百姓从死亡边缘重新获得生命。王公奉天子命令掌管刑狱,在没有战事的时候,已经使百姓免于死在刑杖之下;不幸遭遇祸乱,又能使百姓免于死于兵刃之中。凡是这些事情,无不是因为爱护君主的百姓。爱护百姓,就是忠于君主。忠君爱民,人臣的职责也就尽到了。这样的人的德行,还有什么比它更盛大呢?盛德之人一定享有百世祭祀,何况王公又以死勤于职事,合乎祭祀的法典,理当承受皇帝的恩宠,享受万民无穷无尽的春秋祭祀了。当时士大夫为他悲哀、仰慕,作诗歌咏叹赞颂,怎么也说不完。这难道是没有事实根据的空话吗?因此应当由学士君将这些诗文搜集起来流传后世。《海航诗卷序》
进士陈君朝用起复来自锡山,致其乡人赵潚广洋之言曰:「某,宋宗室盛国公之裔,世居无锡之鸿山。幼承祖宗遗泽,兢兢戒谨,恒恐失坠。居临大海,每见商船出没其中,一日之间,阽危亡数矣。因念人能于安居无事之时,兢惕于心,恒若舟航之在海也,岂复有失坠乎?因以海航为号,盖用以自儆也。」乡人能诗者多,遗以诗,然未有序文以发挥其意。稔闻翰林丘太史名子之,京师幸为丐一言,以为终身之戒,可乎?君既至,首以见请。予惟天下之至险者,川也,而川之大者尤险。然则天下之川之大,孰有过于海乎?是故圣人作《易》,示人以趋避之方,往往曰「涉大川」。川之大者,盖言海也。观《易》于需,于同人,于蛊,于大畜,于益,于涣,于中孚,于颐之上九,于未济之六三,皆曰「利于谦」。之初六独曰「用于讼」,四曰「不利于颐之六五」,又曰「不可」。噫!人能明于利用言否之际,以之涉世,无难事矣。广洋氏未尝操巨舰以航海,而以航海名其居,且以自号,其殆有得于大易涉川之义也乎?则又不止于见危险而恐惧也。予以进士君之请,致一言以复之曰:「广洋氏乎,其尚以理为航,以海视世,本诸理以涉世。世道危险,一吾理以涉之。揆诸理而曰利、曰用,则持吾诚敬之柁,张吾礼义之帆。揆诸理而有不利有不可,则维吾缆于圣涯,下吾杙于道岸。」
○心师轩诗序
潮郡陈衍于宽一日过予持一帙甚巨揖予谓此衍所居心师轩卷也相知者往往为诗咏之而翰林修撰安成刘公既为某记之矣未有序其首者幸惠之以一言予诘之曰子之有心自师可也何赖乎人之言既以求记又欲求序乎且心之在人在内而不在外者也为主而不为客者也命物而不命于物者也今谓心为师则是所以为师者欲也抑不知所以师师者何物与若曰以心师心是有两心矣予不晓其所谓又乌能为之言愿更求诸他于宽持卷去时日将夕归而坐诸轩间四牕洞开无人万籁寂然无声矣敛容端视至于夜半俗氛消尽万虑閴泯而清明之气澄澈光朗但觉灵台之中凛凛乎若严师在焉德容尊严冠服整肃可敬可畏謦欬不闻言动中节可观可法琴瑟在前不敢踰越夏楚在侧不敢违犯顿然一悟然后知于宽所以名轩之意有所自也张子曰正心之始当以巳心为严师其以是与明日于宽复来因书所得者为序畀之俾书诸卷端噫于宽所得者其亦与予同否乎
○江湖胜游诗序
予友左吏部时翊持一卷示予,题曰《江湖胜游》,将求诸名人诗寓归,以赠其姻契廖荣仲华者。首以序见属,且曰:“仲华以商游而志不在商,盖有慕乎司马子长之游,假商以自名,实非商也。”予曰:“仲华志不商尔,身庸非商耶?今夫天下之人,不为商者寡矣。士之读书,将以商禄;农之力作,将以商食;而工而隶而释氏而老子之徒,孰非商乎?吾见天下之人,不商其身而商其志者,比比而然。今时翊顾谓仲华商而不志于商,可信乎哉?”虽然,昔者太公望之钓也,方其坐于磻溪之上,持竿而垂纶,语人曰:“吾志不在鱼。”以其迹观之,人固莫之信也。然求其心,岂真为鱼者哉?吾意仲华之商,亦若是乎耳?试因时翊而问之:“子之江湖之游,西极乎岷峩,东尽于海,往来乎洞庭、彭蠡、震泽之间,览其形胜,访其人物。山之涯,水之澨,曾见夫坐钓而志不在钓者乎?”斯人也,业与子异,而志与子同。有则必见之,傥见其人,幸以告吾。时翊俾转以达之于其长。
○栢庵诗卷序
译进士陈君朝用起复后从锡山来,带来了他的乡人赵潚、字广洋的话:‘我,是宋宗室盛国公的后裔,世代居住在无锡鸿山。小时候承受祖宗遗留下来的恩泽,战战兢兢地自我戒慎,常常害怕失去并坠坏它。居住在大海附近,每次看见商船在海中出没,一天之内就有多次濒临危亡。因此想到,人若能在安居无事时内心保持警惕,始终像船航行在大海上一样,难道还会有失坠吗?于是以“海航”为号,大概是用来警戒自己的。乡里善于作诗的人很多,赠给我诗作;但还没有序文来阐发其中的意义。早就听说翰林丘太史名叫子之,希望您在京师替我求得一篇文章,作为终身的戒诫,可以吗?’陈君到来后,首先把这件事请托给我。我想,天下最危险的地方是河川,而大的河川尤其危险。那么天下的河川中,哪一种能超过海呢?所以圣人作《易》,向人显示趋利避害的方法,往往说‘涉大川’。所谓大的河川,大概就是指海。《易》中《需》《同人》《蛊》《大畜》《益》《涣》《中孚》,以及《颐》上九、《未济》六三,都说‘利于谦’;只有初六说‘用于讼’,九四说‘不利于颐之六五’,又说‘不可’。唉!人若能明白在说‘利’还是说‘不利’、说‘可用’还是说‘不可用’之间的道理,并用它来处世,就没有什么难事了。广洋没有亲自驾着大船航海,却以“航海”命名自己的居所,并以此自号,他大概从《大易》关于渡越大川的道理中有所领悟吧?这样就不只是见到危险而感到恐惧了。我因进士陈君的请求,写几句话回答他说:‘广洋啊,愿你把道理当作船,把海看作世间,以道理为根本来处世。世道险恶,就专一依循我的道理渡过它。按照道理判断,若说有利、可用,就握住诚敬的舵,张起礼义的帆;按照道理判断,若说不利、不可用,就把缆绳系在圣人的涯岸,把木桩下在道义的岸边。’ 《心师轩诗序》潮郡陈衍,字于宽,有一天来拜访我,手持一册很厚的书,作揖对我说:‘这是我所居心师轩的诗卷。相知的人往往作诗来歌咏它,翰林修撰安成人刘公已经为它写了记,但还没有人在卷首作序,希望您赐给一篇文章。’我责问他说:‘自己的心能够以自身为老师就可以了,哪里要依赖别人的话?既然已经请求作记,又想请求作序吗?而且心存在于人身上,在内而不在外;它是主宰而不是客体;它支配万物,而不是受万物支配。现在说心是老师,那么作为老师的凭借究竟是欲望,还是别的什么?如果说以心教导心,那就是有两个心了。我不明白你所说的意思,又怎么能替你作文?希望你还是向别人求取吧。’陈于宽拿着书离开了。当时天将近傍晚,我回去坐在轩中,四扇窗户洞然敞开,没有人,万籁寂静,一点声音也没有。我收敛容色,端正地注视着,一直到半夜。世俗的尘氛全部消散,各种思虑寂然止息,清明之气澄澈明朗,只觉得心灵之中凛然仿佛有一位严师在那里:他的德行仪容尊严庄重,冠帽衣服整齐肃穆,使人可敬可畏;听不见咳嗽声,言语行动都合乎节度,值得观摩、效法;琴瑟摆在面前,不敢逾越;戒尺放在身旁,不敢违犯。我顿然有所领悟,这才知道于宽把轩命名为“心师”的意义是有来由的。张子说:‘端正内心的开始,应当把自己的心作为严师。’他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第二天于宽又来,我便把自己领会到的写成序文交给他,让他写在诗卷前面。唉,于宽的领会,也和我相同吗?《江湖胜游诗序》我的朋友、吏部左侍郎时翊拿着一卷书给我看,题名为《江湖胜游》,准备请名人作诗,附在卷中带回去,赠给他的姻亲廖荣,字仲华。他请我首先作序,并且说:‘仲华以经商游历为业,但志向不在经商,大概是仰慕司马子长的游历,借经商来作为名义,实际上并不是商人。’我说:‘仲华的志向不在经商罢了,身体难道不是商人吗?如今天下的人,不经商的很少。读书人读书,是为了谋求官禄;农民辛苦耕作,是为了换取食物;工匠、差役、佛门和道家的人,哪一个不是在经商呢?我看天下的人,不经营自己的身体,却经营自己的志向,这种情况到处都是。如今时翊却说仲华经商而志向不在经商,可信吗?’虽然如此,从前姜太公钓鱼时,正坐在磻溪上,拿着钓竿垂下钓丝,对人说:‘我的志向不在鱼。’从他的行为看,人们本来不会相信他;可是探求他的内心,难道他真是为了鱼吗?我想仲华经商,大概也像这样罢了。试借时翊问他:‘你在江湖间游历,西边到岷山、峨眉山,东边到海,往来于洞庭、彭蠡、震泽之间,观览各地形势胜景,访问各地人物。在山的边际、水的岸边,你曾经见过坐着钓鱼而志向却不在钓鱼的人吗?’这样的人,职业和你不同,而志向与你相同。如果有这样的人,你一定会见到;倘若见到了他,希望你把他的情况告诉我。时翊让我把这番话转达给廖仲华。《栢庵诗卷序》
客有庵居而环树以栢者,因以栢庵自号,人亦以是称之。环其居之人稍能诗者,皆作诗歌咏之。既而传之郡城,郡城之人名能诗者继歌咏之。又传而至于京师,京师之人每遇能诗者,亦往往为之咏歌焉。积久成帙,得诗毋虑数十百首。其子出以示予,求序。予得而诵之,乃为之序曰:「栢之见于歌咏也多矣。在《三百篇》有曰:『如松栢之茂』,又曰:『新甫之栢』。其后骚人墨客,亦往往寄情于斯。然作者间一二篇而止,未有若栢庵斯集之多且备如此。是盖不栢其栢,且人其栢。栢之于人,果若是班乎?夫人之于物,气异而理同。人之生也,受命于天;物之生也,受命于地。受命于天,惟舜独正也;受命于地,惟松栢独正也。在冬夏青青,人而有取乎受命有常之物,意不在物,盖在乎受命独正之人也。受命独正之人,非舜也与?予知客之意不在栢而在舜。然则曷以知其然?盖栢之为物,心坚而实,其充塞与枝条而达其文明。与子爇之,则馨香袭人;其玄德升闻与柯叶贯四时而不改易,其烈风雷雨弗迷与?然栢,植物也;舜,圣人也。拟栢以舜,伦乎?夫凤仪仪禽也,麟师师兽也。古之人固常以方圣人,矧兹贞材岁寒后凋,拟之圣人,奚为不可?虽然,斯言也,非予之言也,南华生之言也。客姓李,名道,羊城人,隐而有德者也。其子名棨,乡贡进士,今待试于春官云。」
○续溪项氏绍先诗册序
德兴邑治之南若干里,有地名续溪,邑巨姓项氏世居焉。续溪距宋张忠定公所居吴园村不远,张项世为婚姻家。有项生森者,张出也。予教太学时,生为太学生,颖然出伦类中,予巳异之。又以其舅氏张公英知吾府事,数侍讲下,益知其为人。暨予官内阁,生以舍选历事都府,时天下无事,戎务清简,得以暇日从事呫哔。予延之于家塾,训孤孙以端其蒙养之初,且将朞矣。今系籍铨曹,将归故乡,温习故业,以俟再试。临行出二册以示予,且曰:“森高祖养默翁,尝去家一里许,小茅山下建屋数楹,即山名名之,以为读书之所。山前临溪,又构重阁,而以风泉名焉。一时名人多有题咏,久倾圮,诗文随亦散失。森间于乡先辈遗文中得其一二,慨然思欲复先业之旧。然顾瞻故址,薄于先茔,乃改建于家居巨山之下,其规制亦如先祖之旧,仍以旧扁扁焉。”森来京师,徧于缙绅士大夫诗文以昭先志,启后人,积久成帙,敢希一言以弁其首。嗟乎,此正予所以延吾子谢孤孙之意也。阳城有言:“夫学所以学为忠与孝也。孝本乎天性,存于人心,夫人有之,而于父祖子孙一气相承,尤亲切焉。”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有后矣,乃不克负荷,乃弗善继述,有善义而不为宣扬,有基业而不能保守,有之若无焉,不孝之罪亦焉逃哉?”是以古之孝子,既谨嗣续之传,尤严义方之训,良有以夫。生居予门下,读书训蒙之暇,未尝一预外事。其身虽处京师逆旅之中,而其心无一日而不在桑梓松楸之下。观其于先世之故业遗文,起其废于数世之后,播其美于众贤之言,裒为巨帙以遗后人,使其对手泽而永君子之泽,即心画而推广前人之心,世济其美,宁有既邪?所谓宣扬善义,保守基业之孝,生盖有之。项氏可谓有后矣,他日必当大有所成就,不但巳也。古人有言以。身教者,从区区所以托孤孙于吾子也。其将来必有所效法而兴起也夫。
○送侍读学士徐先生掌南京翰林院序。
译有一个客人居住在庵中,四周种满柏树,于是以“栢庵”自号,人们也用这个称呼他。住处周围稍微会作诗的人,都作诗歌咏他。后来诗传到郡城,郡城中有名的诗人也接连作诗歌咏。又传到京师,京师中每逢遇到善于作诗的人,也往往为他作诗歌咏。日积月累,编成诗册,所得诗作不下数十上百首。他的儿子拿出来给我看,请我作序。我读过之后,便为他作序说:‘柏树出现在诗歌咏叹中的次数很多。《三百篇》中说过“像松柏一样茂盛”,又说过“新甫的柏树”。此后骚人墨客,也常常把情感寄托在柏树上。然而作者往往只作一两篇为止,从没有像栢庵这部诗集这样数量多而且内容完备的。这大概是既不只是歌咏柏树,也把柏树人格化了。柏树对于人,果真能够这样相类吗?人和万物,气质虽不同而道理相同。人出生,承受天命;万物出生,承受地命。承受天命而能保持正直的,只有舜;承受地命而能保持正直的,只有松柏。冬夏常青不改,人若从这种承受命运而有常性的事物中有所取法,心意并不在事物本身,大概是在承受天命而独能端正的人身上。承受天命而独能端正的人,不就是舜吗?’ 我知道客人的心意不在柏树,而在舜。那么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大概因为柏树这种东西,树心坚实,充实于全树,并通过枝条显露出它的文采。把它点燃,馨香便扑面而来;它深厚的德性声名远扬,像枝叶贯穿四季而不改变;猛烈的风雷暴雨也不能使它迷失吧?然而柏树是植物,舜是圣人。把柏树比作舜,合适吗?凤凰是仪态端庄的禽鸟,麒麟是步履庄严的兽类,古人本来常常用它们来比拟圣人,何况柏树这种坚贞的材木在严冬之后才凋零,把它比作圣人,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虽然如此,这番话不是我的话,而是南华先生的话。客人姓李,名道,是羊城人,是一位隐居而有德的人。他的儿子名棨,是乡贡进士,如今正在春官等待考试。《续溪项氏绍先诗册序》德兴县治南面若干里,有个地方叫续溪,县中大姓项氏世代居住在那里。续溪距离宋代张忠定公所居的吴园村不远,张、项两家世代结为婚姻。有个姓项的学生名叫森,是张氏的外孙。我在太学任教时,他是太学生,聪颖出众,远远超出同辈,我已经对他另眼相看。又因为他的舅父张公英主管本府事务,他多次到讲席下侍听,我更加了解他的为人。等到我任内阁官员时,他通过舍选在都府任职,当时天下太平,军务清简,能够利用闲暇从事读书学习。我把他请到家塾,教导年幼的孙子,使他端正启蒙教养的基础,转眼将满一年了。如今他登记在铨曹,准备回故乡温习旧业,等待再次考试。临行时,他拿两册书给我看,并说:‘我的高祖养默翁曾离家一里多,在小茅山下建了几间屋子,就以山名为屋名,把它作为读书的地方。山前临近溪流,又建了一座重阁,取名“风泉”。当时有许多名人题咏,后来房屋长期倾圮,诗文也随之散失。我偶然从乡中前辈的遗文里得到一两篇,感慨地想要恢复祖先旧业的原貌。但回头看那旧址,距离先祖坟墓太近,于是改建在家居巨山之下,规制也依照先祖旧制,仍然悬挂旧匾。’ 森来到京师,请缙绅士大夫们广泛赋诗作文,用来彰明先人的遗志,启发后人;日积月累,汇集成册,冒昧希望我说几句话,为这部文集写在卷首。唉,这正是我所以要延请您的儿子、慰藉您的孤孙的心意啊!阳城说过:“学习,是用来学习如何尽忠尽孝的。孝是本于上天赋予的本性,存在于人的内心;人人都有这种本性,而父祖与子孙之间同出一气,关系尤其亲切。”孟子说:“不孝有三种,不能留下后代是最大的不孝。既然有了后代,却不能承担先人的事业,不能善于继承和发扬;有善行义举却不加以宣扬,有祖业基业却不能守住;虽有其名却等于没有,这样的不孝之罪又怎么逃得掉呢?”所以古代的孝子,既谨慎地传续后代,更严格地教导他们义理和处世之方,确实是有道理的。生在我门下读书,在训蒙之余,从未参与外界事务。他身在京师旅舍之中,但他的心没有一天不在故乡的桑梓和祖先坟墓之下。看他整理先世留下的旧业和遗文,使它们在数代之后重新振兴;又通过众位贤者的言论传播先人的美德,汇集成巨册留给后人,使后人面对先人的手泽而永远承受君子的恩泽,面对先人的心画而推广前人的心志,使世世代代都能成就先人的美德,难道会有终止吗?所谓宣扬善义、守护基业的孝道,生大概已经做到了。项氏可以说是有后代了,将来一定会有很大的成就,而且不只是如此。古人有言,教育后代要以自身的行为作示范。[原文“有言以。身教者”疑有脱误。]这就是我把孤孙托付给您儿子的缘故;他将来一定会有所效法并因此奋发有为吧。○送侍读学士徐先生掌管南京翰林院序
宋人有言:“宰相有任责之忧,神仙无爵位之宠。既都荣显,又享清闲,惟学士然也。”学士之职,在前代为荣选,然所掌者,大封拜,大诏令,大制作之外,下至于青词、斋文、口宣、致语之类,无大关系者,皆俾为之,殆无虚日。荣则荣矣,然谓之清闲则未也,较之他曹局,稍为优尔。我朝之制,制诰诏敕之外,编纂讲读之余,一切屏去浮文,凡前代所谓祷祈、宴会之事,恒希有焉。其职务尤为清以闲也。予友徐时庸先生,以翰林侍讲擢拜侍读学士,往掌南京院事。南京虽曰根本之地,然自文庙迁都之后,百官众职咸随以北,凡诸司留务,比旧为简,而翰林殆甚焉。当崇儒右文之世,为文学侍从之臣,据龙盘虎踞之盛,有金马玉堂之荣,优游容与于广内、延阁之间,无簿书之烦,无应求之杂,印文生绿,宝篆凝香,纤尘不侵,众籁俱閴。昔人所谓“凌玉清,遡紫霄”者,真诚有之,岂但比方议拟之谓哉?先生行有日矣,予既诗以送之,其乡人仕京者,又求文以赠。惟南京,祖宗创业之地,而翰林之建,首昉于此,而最先居是职者,景濂先生也。景濂先生际遇太祖高皇帝,肇造人文,以开一代文明之治,盖当代文宗也。今先生以文学之选,居肇基之地,继大贤君子之后,幸无他务相侵扰,且多暇日而有余力,所谓铺张宏休,扬厉伟绩,绪前人之志,成一王之制,以诏方来,予不能无望焉。花砖日移,槐阁风清,支枕睡余,日长无事,先生于此时试一思予言。
○送林黄门使满刺加国序
皇明之化与天同远,地所限者舟以通之。凡在覆载之中有血气者,无不臣属。非若前代但羁縻之,仅通贡赋而巳其四夷之首长,皆受封爵于朝,有所更代,辄遣使请天子。特遣近臣持节往封之,视内地藩翰焉。于乎!皇化一何盛且远哉!且三代盛时,其疆域西不尽流沙,南不尽衡山,东不尽东海,北不尽恒山,地尽即止。汉始通西域,开西南夷,皆由陆以通。隋唐以来,航海之使始至,然皆自君长其国,未有受天子命者。有之,肇自今日。然多因其故而封之。惟满刺加之有国,实我文皇帝始为之,开疆启土者也。其地在中国西南大海之外,旧属于暹罗斛国。永乐初,命中贵驾巨舰,自福唐之长乐五虎门航大海西南行,抵林邑,又自林邑正南行八昼夜,抵其地。由是而达西洋古里大国,分■〈舟宗〉徧往支阿舟搒葛刺忽鲁谟斯等处。逮其回也,咸至于是聚齐焉。岁己丑,遣使封其酋为王,建以为国。自是凡易世必请封于天朝,世以为常。乃成化辛丑,其国王卒,子当嗣位,遣使臣备方物来请封。上命礼科给事中林荣仲仁为正使,如故事持节以行。有日,众以为仲仁此行,乘长风泛洪涛,经万余里外,真所谓汗漫之游,天下之大观者,咸赋诗壮之。谓予乡先达不可以无言。昔司马子长上会稽,探禹穴,窥九嶷,历吴楚之墟,齐鲁之都,以观其所谓名山大川者,归而大肆厥辞。然所游不出九州岛之中,而犹大有所得如此。矧仲仁兹行,越中国之外境,所历者皆天下之绝纵诡观者哉!予闻满刺加之地,诸番之会也。凡海外诸夷,岁各赍其所有于兹焉贸易。种类怪诡,物产珍异。其尤异者,距其境西南,舟行约十余日,有干韘国者,即所谓溜山也。海水倾注,其名为溜水,势渐下,力不能胜,一芥舟行误入其中,即沉下而无所底止。神仙家所谓蓬莱弱水殆近是与?又去古里西南,舟行历三阅月。有默伽国者,即所谓天方也。域中人物,大异于常俗,尚和美,民物繁富,而无贫苦者。物产珍美,色色有之,罔有欠缺。且地无雨雪霜雹,惟夜霪浓露,以滋物生。浮屠氏所谓极乐世界,似指是与?仲仁至彼,诸番会集之地,诰封礼毕,宣布圣天子德威。徐观其会通,而询察之,重译其言,徧访其俗。将必有瑰奇之见,诡异之闻,所以开广其心胷,增益其志识者矣。呜呼!天下事何所不有,惟不见耳。归而尚历历以告我。
○赠许寺丞序
译宋人说:“宰相有承担责任的忧虑,神仙没有爵位荣宠。既享有显赫的荣誉,又能享受清闲,只有学士才是这样。”学士的职务,在前代是荣耀的选任;然而所掌管的,除了重大封拜、重大诏令、重大制作之外,下至青词、斋文、口宣、致语之类没有重大关系的文字,也都让他们来撰写,几乎没有空闲的日子。荣耀固然荣耀,但说清闲就不对了,只是和其他官署相比,稍微优裕一些罢了。我朝的制度,除了制诰、诏敕之外,在编纂、讲读之余,一切浮华文辞都摒弃不用;前代所谓祈祷、宴会之事,常常也很少有。因此,这一职务尤其清静闲适。我的朋友徐时庸先生,以翰林侍讲升任侍读学士,前往掌管南京翰林院事务。南京虽说是根本之地,但自从文庙迁都以后,百官众职都随之北迁,各部门留在南京的事务,比过去简约,而翰林院尤其如此。在崇尚儒学、尊重文教的时代,作为掌管文学、侍从君王的臣子,身处龙盘虎踞的盛地,享有金马玉堂的荣耀,可以在宫廷深处、延阁之间从容优游,没有文书事务的烦劳,也没有应酬求取的纷杂;印章上的文字生出绿色苔痕,宝篆香烟凝聚不散,纤尘不受侵扰,四周的声响全都寂静无声。古人所谓“凌越玉清之境,溯行于紫霄之上”,确实就是这种情形,哪里只是拿来比较和拟议而已呢?先生出发的日子已经临近,我已经作诗为您送行;您的同乡中在京任职的人,又请求我写文章相赠。南京是祖宗创业的地方,翰林院的创建也首先始于这里,而最早担任这一职务的,是景濂先生。景濂先生得到太祖高皇帝的知遇,开创人文事业,开启一代文明之治,可以说是当代的文宗。如今先生凭借文学方面的选拔,居处于奠定基业的地方,继承大贤君子之后,幸好没有其他事务来侵扰,又有许多闲暇和余力;对于所谓铺陈宏大的功业、发扬伟大的业绩、承接前人的志愿、成就一代王朝的制度,以昭示后世,我不能不寄予希望。花砖上的日影渐渐移动,槐树阁中清风徐来;倚枕睡醒之后,白昼漫长而无事,先生在这时不妨试着想一想我的话。○送林黄门出使满刺加国序 皇明的教化与天地一样广大久远,陆地所不能到达的地方,就用船只来沟通。凡是处在天地覆盖承载之中的有血气之物,没有不臣服归属的。并不像前代只是笼络羁縻他们,仅仅与他们通贡赋罢了;四夷的首领,都接受朝廷所授的封爵,一旦发生更替,便派遣使者请命于天子,天子还特意派遣近臣持符节前往册封,把他们视同内地的藩屏。啊!皇明的教化是多么昌盛而深远啊!况且三代盛时,疆域西面没有到尽头的流沙,南面没有到尽头的衡山,东面没有到尽头的东海,北面没有到尽头的恒山,土地到哪里便止于哪里。汉代才开始沟通西域、开通西南夷,都是通过陆路往来。隋唐以来,航海出使的使者才开始抵达远方,但那些国家都是由各自的君长统治,从没有接受天子命令的。有接受天子命令的,是从今天才开始的。不过大多仍因袭其原有国号来加以册封。唯独满刺加建国,实在是我文皇帝首先为它创立的,是开拓疆土、奠定国土的举措。它位于中国西南大海之外,过去隶属于暹罗斛国。永乐初年,朝廷命中贵驾着巨舰,从福唐的长乐五虎门驶入大海,向西南航行,到达林邑;又从林邑向正南航行八个昼夜,到达那里。由此又通往西洋的古里大国,分乘船只遍往支阿、舟搒、葛刺、忽鲁谟斯等地。[“■〈舟宗〉”为原文疑似缺字或乱码。]等到他们返回时,都到这里聚集会合。己丑年,朝廷派遣使者册封该国酋长为王,建立其国家。从此以后,每逢更换一代国王,都必定向天朝请求册封,世代以此为常。到了成化辛丑年,该国国王去世,儿子应当继承王位,于是派遣使臣携带方物前来请求册封。皇上命礼科给事中林荣仲仁担任正使,按照旧例持节前往。出发的日子确定后,众人认为仲仁此行乘长风、渡巨浪,经过万里之外,真是所谓漫无边际的远游、天下壮观之事,于是都作诗为他壮行,并说我这个同乡前辈不能没有一篇文章。过去司马子长登临会稽,探访禹穴,窥视九嶷山,经过吴楚的遗址和齐鲁的都城,来观览他所说的名山大川,回来后便纵情铺陈文辞。然而他所游历的地方没有超出九州之内,却仍然有如此大的收获。何况仲仁这次出行越过中国之外的疆界,所经过的又都是天下最奇绝、最诡异的景观呢!我听说满刺加是各国番邦会聚的地方。海外各个夷国,每年都各自带着本国所有的物产到这里贸易。物类形状奇怪,物产珍贵奇异。其中尤其奇异的地方,在满刺加境外西南方向,航行大约十多天,有一个干韘国,就是所谓的溜山。海水在那里倾泻而下,因此叫作溜水;水势渐渐下陷,力量无法抵挡,一叶小舟误入其中,便会沉下去而没有止境。神仙家所说的蓬莱、弱水,大概就接近这种地方吧?又从古里向西南航行,经过三个月。有一个默伽国,就是所谓的天方。那个地域中的人物,与通常的风俗大不相同,崇尚和善美好;人民和物产都很丰富,没有贫困困苦的人。物产珍贵美好,各种各样无不具备,没有缺少的。那里也没有雨、雪、霜、雹,只有夜间降下浓重的露水,用来滋养万物生长。佛教徒所说的极乐世界,似乎就是指这个地方吧?仲仁到达那里,在各番邦会集的地方举行册封礼仪,礼毕后宣扬圣天子的恩德与威势;再从容观察各国交往会通的情形,询问考察当地情况,通过多重翻译辨明他们的语言,广泛访问他们的风俗。他一定会见到奇瑰的事物,听到诡异的传闻,从而开阔胸襟、增长见识和志趣。唉!天下的事情有什么是不存在的,只是因为没有见到罢了。希望你回来后还能够一一详细地告诉我。○赠许寺丞序
元许文忠公之玄孙曰颙孟敬甫者,以名进士出知安平县,九年秩最,升太仆寺丞,盖异数也。其乡友秋官副郎刘宗澜征予贺,言:“甚矣,名贤之难为后也!何也?盖闾阎之子,一旦崛起,以叨有禄位,一言苟善,一行苟美,一事为苟合其宜,人莫不交口称之,誉之,传播之不休。若名贤之胤,虽有德善才美,表表暴着于其时,众乃漠然若罔闻知。间有举以似人者,则莫不曰:‘为贤者后,固当也。’又莫不曰:‘彼诚可矣,较之厥先何如?’噫!甚矣,名贤之后难为也!士君子幸生名贤之后,而为众所责备如此,虽欲同于众人,得乎?”孟敬登甲戌进士第,选试都台,当道者知其文忠公之后也,特注意焉。或不足之,遂出尹近畿地。孟敬慨然发愤,思大其家声,以振起先人之遗绪,一言动,一举措,咸惟先文忠是师,曰:“此吾家法也。”未几,政声赫赫,着京邑间,部使者以闻于朝,遂荷旌异之典。至是,上计天官,又以最称,故有是命。嗟乎!名贤之后果难为乎哉?无难也!何无难?尔象其贤,文忠公在胜国时,亦以名进士首擢同知辽州,既而入为御史,赞理中书,总鹾台参大政,荐登枢要,屡建大议,隐然为国大臣,凡其谋猷建置,皆足以师表百世。后世人臣以道事君,是所宜则,而象之者也。又况为其后人也哉!《诗》不云乎:“无忝尔祖,聿修厥德。”请以是为吾孟敬贺。
○赠董侍御考满序
予友四明董君廷瑞,为南台御史之六年也,以秩满上京师,天官卿以陛见,诏许复职,行有日矣。凡在交游,谓予于君同年进士,且相好也,不可无言以赠之。予以君之始授职,及其初考,未尝有为一言以激厉其初政,勉图其后功者,今则再书考矣,造诣益深,练达滋久,其名既成,其绩茂着,乃欲喋喋然以强聒之,无乃晚乎?佥曰不然。古之名臣,建事功,効忠力,往往在久任之后,如唐阳城为谏议大夫,既七年始一开口论陆敬舆,沮裴延龄,盖有待而然也。虽曰有待,然未必非朋友激发之功,使当时无韩退之,安知其不终默默乎?然则言之有益于人,也不诬矣。子言之毋多让。又曰:有初而鲜终,宦成而心怠,人之常情也。董君前此六年,固巳着能声,播美称矣。假令而今而后,稍萌毫发苟且心,则行百里者半九十,山九仞者亏一篑。虽其为人明敏恪勤,决不至此。然君子惜贤人,而忧正士,爱助之心,有不能自巳者,欲不言得乎?嗟乎,之二言者,皆韪也。予尚何言哉?虽言之亦不能有加矣。然而诸君命言之意,则不可虚辱也。顾惟蠢愚,言不足为人轻重,请诵古人之言以塞其责焉。子朱子有言:「一日居乎其位,则一日业乎其官;一日不得乎其官,则不敢一日立乎其位。有所爱而不肯为者,私也;有所畏而不敢为者,亦私也。」敢以斯言复诸君,俾其书于帛,以为君赠。虽然,此岂一董君责哉?君归南台,遇凡与我同道者,请皆以是语之。
○贺丘治中序
太常寺丞云间丘君允辉荣升顺天府治中,命既下,有议者曰:「君官容台十余年于兹矣。容台职典三礼,天子有事于郊庙及秩于羣神,丞咸与焉,其职任重矣。今丞满九载,仅得佐京郡,有如左迁然者,君得无弗喜与?」又曰:「君发身文儒,蕴有用之才而不施久矣。其心恒欲以功业自见于时,礼乐之司虽云清切,然用之则有时也。倅贰京尹,任亦匪轻,有土有民,功业易以下及大用之阶,盖骎骎于兹矣。君胡为而弗喜?」或举二者之言谂予,窃以为谓君非喜者非也,谓君非非喜者亦非也,均之皆非知君者也。盖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事神治人,初非二理,未有得于此而不得于彼者也。昔舜命伯夷为秩宗,典三礼,勉之曰:「直哉,惟清是二德,岂但可以事神而巳哉?直其躬,清其心,以为出治之本。吾未见形直而影枉,源清而流浊者也。」世儒乃谓伯夷长于礼,故终老一官而不易。若然,则伯夷非孔子所云不器者矣,岂其然哉?岂其然哉?古之君子深蓄德而广积学,器于身而不器于用,惟所用之无所不可。又况有民人者,斯有社稷之寄,神与人惟一理,而事之治之,非二道也,乌用置忻戚于其间哉?彼得意则忻忻然若将翔然,不得意则戚戚然若不可旦夕生者,此浅之为丈夫者然也,岂所以论君哉?中书舍人张升之闻予言而韪之,或者退,因书以为君荣升之贺。
○赠乡友林廷宾南台御史序
译元代许文忠公的玄孙许颙,字孟敬,以进士身份出任安平县知县,任满九年,政绩考核列为最优,升任太仆寺丞,这实在是特殊的恩遇。他的同乡朋友、秋官副郎刘宗澜请我写文祝贺,说:“太严重了,名贤的后代实在难以做人!为什么呢?平民百姓的儿子,一旦突然发迹,侥幸获得俸禄官位,只要有一句话说得好,一件行为稍有美处,一件事情偶然办得合宜,人们无不异口同声地称赞他、赞誉他,传播不休。若是名贤的后代,即使有德行、善举、才华和美质,在当时表现得卓然显著,众人却冷漠得仿佛没有听见看见。偶尔有人举出来与别人相比,也无不说:‘做贤人的后代,本来就应当这样。’又无不说:‘他确实还可以,但和他的先祖相比怎么样呢?’唉!太严重了,名贤的后代实在难以做人!士君子有幸出生在名贤之后,却受到众人如此责备,即使想和普通人一样,又能做到吗?”孟敬在甲戌年考中进士,入选后接受都察院考察,当权者知道他是文忠公的后代,特意加以关注。有人认为他才力不足,于是让他出任京畿附近的县令。孟敬慨然发愤,想着要光大家声,振兴先人的遗业;一言一行,都以先文忠公为老师,说:‘这就是我家的家法。’ 不久,他的政绩声誉显赫,传遍京城;部使者把情况上报朝廷,于是他承受了旌表殊异的典章。到了这时,他接受天官考核,又以政绩最优著称,所以有了这项任命。唉!名贤的后代果然难以做人吗?并不难!为什么说不难?你只要效法他的贤德就行。文忠公在元朝时,也以名进士的身份首先升任辽州同知,后来入朝任御史,协助处理中书事务,总领盐政机构并参与大政,荐举进入枢要之地,多次提出重大谋议,俨然成为国家大臣;他的一切谋略、规划和建置,都足以作为百世师表。后世做臣子的以道义侍奉君主,这正是应当遵循的准则,也是应当效法他的地方。何况还是他的后代呢?《诗经》不是说过:“不要辱没你的祖先,要继续修养他的德行。”请让我用这句话祝贺孟敬。○赠董侍御考满序 我的朋友四明人董廷瑞,担任南台御史已经六年,因为任期考核期满而上京师,天官卿召见他,皇上下诏准许他恢复原职,出发的日子已经临近。凡是与他交游的人,都说我和董君是同年进士,而且彼此友好,不能没有几句话赠给他。我想,董君当初授职以及第一次考核时,我从未写过一句话来激励他开始任职时的政绩,勉励他谋求日后的功业;如今已经是第二次考核了,他的造诣更加深厚,历练通达日益长久,声名已经成就,政绩也显著起来,才想喋喋不休地强行对他说教,岂不是太晚了吗?大家都说不是这样。古代的名臣建立事功、贡献忠力,往往是在长期任职之后,例如唐代阳城任谏议大夫,过了七年才开口议论陆敬舆、阻止裴延龄,大概是有所等待才这样做的。虽然说要有所等待,但也未必不是朋友激励引发的功劳;假如当时没有韩退之,怎么知道他不会始终默默无闻呢?这样看来,劝说别人确实有益,也并非虚妄。您不要推辞我这些话。大家又说:有良好的开端却很少有圆满结局,仕途有成便心生懈怠,这是人的常情。董君在此前六年里,固然已经建立了能干的声誉,传播了美好的名声。假如从今以后稍微萌生一点苟且偷安的念头,那么走一百里路走到九十里才算走了一半,筑九仞高的山却因少了一筐土而功亏一篑。虽然以您的为人明敏、谨慎、勤勉,决不会到了这种地步。然而君子爱惜贤人,也忧虑正直之士,爱护和帮助他的心情,有不能自已的地方,想不说话又怎么能做到呢?唉,这两方面的话都很正确。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即使说了,也不能再增加什么了。然而诸位要我写话的心意,却不能白白辜负。只是我愚钝无能,所说的话不足以被人看重,只好诵述古人的话来完成诸位交付的责任。朱子说过:“在那个职位上任职一天,就要尽一天的职责;一天不能任职,就不敢有一天占据那个职位。有所爱惜而不肯去做,是私心;有所畏惧而不敢去做,也是私心。”我冒昧把这番话再告诉诸位,请您把它写在帛上,作为赠给董君的话。即使如此,这难道只是对董君一个人的要求吗?您回到南台后,凡是遇到与我志同道合的人,请都把这番话告诉他们。○贺丘治中序 太常寺丞、云间人丘允辉荣升顺天府治中,任命下达后,有人议论说:“您在太常寺任职十多年了。太常寺的职责是掌管三礼,天子到郊外祭祀天地、到宗庙祭祀,以及祭祀众神时,太常寺丞都参与其中,职责很重。如今任满九年,仅仅得到辅佐京城府尹的职位,似乎像是降职,您难道不会不高兴吗?”又有人说:“您从文儒出身,怀有可以施用的才干,却已经很久没有施展了。您心中常常想在当时凭借功业显露自己。掌管礼乐的部门虽然说是清贵亲近,但要发挥作用也有时机。如今担任京尹的副职,责任也并不轻,有土地有百姓,建立功业很容易,并且可以作为日后得到重用的阶梯,看来正逐渐走到这一步了。您为什么反而不高兴呢?”有人把这两种说法告诉我,我私下认为,说您不高兴的人不对,说您不应当不高兴的人也不对;两种人都不是了解您的人。因为在阳世有礼乐,在阴间有鬼神,侍奉神灵与治理人民,根本不是两种道理;没有在这方面有所成就而不能在另一方面有所成就的道理。过去舜命令伯夷担任秩宗,掌管三礼,勉励他说:‘正直啊,只有清正才是两种德行;难道只能用来侍奉神灵罢了?使自身正直,使内心清正,以此作为施行政务的根本。我没有见过外形正直而影子弯曲、源头清澈而水流污浊的情况。’ 世俗的儒者却说伯夷擅长礼制,所以终身只任一个官职而不改变。如果这样,那么伯夷就不是孔子所说的“不成为某一种器具”的人了,难道会是这样吗?难道会是这样吗?古代的君子深厚地积蓄德行,广泛地积累学问,使自身成为有用之器,却不把自己的作用局限在某一种用途上;只要有所任用,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做。何况有百姓,就有托付社稷之责;神灵与人事只有一个道理,侍奉神灵和治理人事并不是两条道路,怎么能在其中分别安置欢喜和忧戚呢?那些得意时便欣喜得仿佛将要飞翔,失意时便忧愁得仿佛连早晚都活不下去的人,是见识浅薄、胸襟狭小的丈夫,难道可以用来谈论您吗?中书舍人张升听到我的话,认为说得对;有人退下后,我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祝贺您荣升的贺辞。○赠同乡友人林廷宾任南台御史序
友人林君廷宾与予同邑,而异学。正统甲子,偕赴秋闱。予叨预荐列,后二科,廷宾始得儁。予再试春官,连不遇。岁甲戌,乃获与廷宾同登进士第,若有待然也。予以选入翰林,为庶吉士。廷宾观政大理寺。又明年,有南台御史之命。于戏!人之出处,固若有其时,而予二人者,生同地,学同道,宜无不同矣。及其出处也,则始而同,同而异,异而又同,幸而同矣。而同之中,又有异焉。岂造物者有意于其间哉?虽然,君子之相与,固未尝拘拘于同,亦未尝戚戚于异。盖不同者,出处而未尝不同者,此心也。心虽无不同,而亦不可以苟同也。《易》曰:「上火下泽,暌。君子以同而异。」由是以观,则君子当暌离之时,不可无济暌之功。可见矣。济暌之功,无他焉,不苟同而巳昔者颜回之于仲由别也,行者则曰:「何以赠我?」居者则曰:「何以处我?」然则廷宾将别予以去也,敢不窃取颜子相赠之意,而为之一言乎?且予居禁近,所职者在文学,而政事非所敢知也。而廷宾之职,则在夫振风纪。风纪之要,则在乎识大体。大体既正,则余可略也。赠廷宾者,止于是矣。延宾之行,其将何以处我乎?谨洗心以竢。
○送山东张布政序
山东以布政使缺员,走驿马以闻。时皇上御正朝,顾谓天官卿若曰:"惟天惟祖宗,全畀朕以天下,海宇万里,实赖藩辅重臣,承流宣化,以分朕治,以纾朕忧。匪得其人,厥职或旷,而一方民物,或失宁居。矧兹山东巨藩,密迩京畿,属郡惟六,广轮数千里,在古为齐鲁之疆,生齿物产之盛,视昔有加。是尤不可授非其人。尔其择于廷臣,孰能任兹承宣之寄者,辄以名闻。朕将授之以方伯之任,往抚朕师。"乃惟曰:"某其人。"皇上曰:"俞。"公受命即行。惟予于公素有同道之契,于其行也不容以默。窃惟上之所以委任而责望于公者至矣,公其念哉!夫古之大臣,后世所尊仰者,莫如周公、太公,而二公实百世人臣之楷范也。惟今山东兼有齐鲁之地,而二公之故封在焉。周公之治鲁,亲亲而尚贤;太公之治齐,尊尊而尚功。临二公之故国,必合二公所以为治者,兼施之,师其心而不泥其迹,酌其中而无蹈其偏,庶乎强教说安两尽其道,而得弛张之善矣。是即皇上委任之意,天官推举之公,而士大夫属望之私,亦于是乎在矣。公其念哉,毋忽。
○送张方伯入觐序
江浦张公廷玺之为广东布政使也,历右而左,通满九载。皇上以岭峤之未靖也,诏复留公三年。至是将献绩如京师,邦人士安其治,入其化,浃洽其膏泽,而忘公之久于其任也,赍咨涕洟,戚戚焉,相与言曰:「公之去我,一何速哉!」始公以良二千石超拜方伯,踰一纪于今,适边方多事之秋。中间王师有事于峝蛮者再,寇攘荒札,无岁无之。疆域民物日削于前,而用度供亿曾无改于其旧,至或有相倍蓰者。公处事于难,为给用于不足,施化于不可驯制,谋于无可奈何之地。其心一日恒周流于十郡六十邑之间,虽穷山绝徼,颓垣败产之下,无处而不到也。今制官以三考为满限,称则陟之。公三其考而又加一焉,功课不暇,上会同不暇,与咫尺天颜之觐,过家上冢之便,竟不能得一日少遂其心焉者。回视一时联官共事者,率多柄用于时,入典政本,外营四方,偕驰而骤腾,后发而先至,而公独当一面之寄,守一官之常,迟迟至于十有三年之久,而邦人士顾犹戚戚焉,赍咨涕洟,以为公去我速也,抑何与?盖邦人士惜去公之心,即朝廷久任公之意也。上皇皇于边方,亦犹下皇皇于室家也。一急于谋国,一急于谋家,是固不暇为公谋也,而公又不自为谋,是以专于一方,久于一官。噫!孰知久且专所以积功厚而流泽深与?矧今上方寤寐英贤,念切求旧,所以为天下国家谋者,皇皇焉,恒若有所不及。公兹入觐,必将有不世之遇,异等之宠,非常之任用,而区区一方固囿于谟谋之内矣。邦人士奚用戚戚为哉?予家琼海,去会府二千里,而近适免丧,闻邦人士言而释其意,且笔之简。时掌海南卫事都指挥王璲,琼郡守吴琛,闻而韪之,请书于帛,驰以赠公行云。
○张方伯入觐诗序
译友人林廷宾与我同乡,却学业道路不同。正统甲子年,我们一同赴秋闱考试。我侥幸列入荐举之中,过了两科,廷宾才考中优异。后来我两次参加春官考试,接连没有中选。甲戌年,才得以和廷宾一同考中进士,仿佛早已有所等待。后来我被选入翰林,任庶吉士;廷宾则在大理寺观政。又过了一年,廷宾接到任南台御史的命令。唉!人的出仕与退处,本来好像各有时机;我们两个人出生在同一个地方,学习同一条道理,按理说不应当有什么不同。可是等到出仕和退处时,开始相同,后来相异;相异之后又相同,幸而终于相同了。然而在相同之中又有不同。难道造物主在其中另有用意吗?即使如此,君子相交,本来从不拘泥于一定要相同,也从不因不同而忧愁。因为有所不同的是出仕和退处,而始终没有不同的是内心;内心虽没有不同,却也不能苟且求同。《易经》说:“上面是火,下面是泽,这是暌卦。君子由此悟知,应当在求同中保有差异。”由此看来,君子处在分离相异的时候,不能没有调和暌离的功用,这就可以看出来了。调和暌离的功用,没有别的,只是不苟且求同罢了。从前颜回与仲由分别时,出行的人说:‘你拿什么东西赠给我?’[原文“昔者……巳昔者”疑有串句或脱文。]留下的人说:“你拿什么话来安置我、劝勉我?”那么廷宾将要离开我前去任职,我怎敢不私下取法颜子相互赠言的意思,为他写上几句话呢?况且我居住在宫禁附近,所任职务在文学方面,对于政事不敢妄加置喙;而廷宾的职务,则在于振肃风纪。整顿风纪的关键,在于能够认识大体。大体端正之后,其余的事情就可以从略了。我赠给廷宾的话,就止于此。廷宾此行,将要用什么话来安置我呢?我谨慎地洗心自持,等待您的教诲。○送山东张布政序 山东布政使一职缺员,朝廷便快马传递文书上报。此时皇上在正朝临朝,回头对天官卿说:“上天和祖宗把整个天下都交给我,四海万里,实在要依靠藩辅重臣承接政令、宣扬教化,分担我的治理,以解除我的忧劳。如果不能得到合适的人,这个职位或许就会空缺,而一方的百姓和物产,也可能失去安居。何况山东是重要的藩镇,紧邻京畿,所属郡只有六个,纵横数千里,在古代是齐、鲁的疆域,人口和物产的丰盛,比过去更有增加。这尤其不能把它授给不合适的人。你应当在朝廷群臣中选择,看谁能够承担这种承宣布政的职责,立即把姓名上报。我将授予他方伯的职位,前去安抚我的百姓。”于是天官卿回答说:“某人就是合适的人选。”皇上说:“好。”张公接受命令后立即出发。我向来与张公有志同道合的交谊,在他出行之际,不能默默无言。我私下想,皇上对张公的委任和期望已经十分深重了,张公一定要记在心上啊!古代的大臣,后世最尊敬仰慕的,没有超过周公、太公的;这两位公,实在是百代臣子的楷模。如今山东兼有齐、鲁的土地,而两位公过去受封的封国都在这里。周公治理鲁国,亲近亲族而尊崇贤人;太公治理齐国,尊重尊长而崇尚功劳。面对两位公的故国,您一定要把两位公治理国家的方法结合起来,兼而施行;学习他们的精神,而不拘泥于他们的具体做法;斟酌其中正道,而不走他们可能偏执的一面。这样或许就能把强化教化、使民众安定两方面都做到,得到宽严相济、张弛有度的好处。这正是皇上委任您的意旨、天官公正推举您的用心,以及士大夫寄托期望的所在。张公一定要记住,不可忽视。○送张方伯入朝觐见皇帝序 江浦张廷玺公担任广东布政使时,官职由右布政使转为左布政使,任满九年。皇上认为岭南一带尚未安定,下诏又留公任职三年。到这时公将要进京述职,广东人士安于他的治理,受到他的教化,充分沐浴他的恩泽,竟忘了公在任已久;如今听说他将离去,人人叹息流泪,忧愁地相互说道:“公离开我们,怎么这样快啊!”当初公凭着优秀的二千石官员的政绩,越级授任方伯,到现在已经超过十二年,恰逢边地多事之时。其间王师两次出兵征讨峝蛮,盗寇侵扰、荒年灾疫,没有一年没有发生。疆域和民众财物日益比从前减少,而各项供给和费用却一点没有改变旧有标准,有时甚至增加一倍五倍。公在困难中处理事务,在不足中筹办供给,在难以驯服控制的地方施行教化,在无可奈何的处境中谋划对策。他的心一天到晚总是周遍流转于十郡六十邑之间,即使是穷山绝塞、颓垣败屋之下,也没有一处不到。如今制度规定,官员以三次考核为任满期限,考核合格就晋升。公已经完成三次考核,又加任一次,忙于考核政绩无暇,参加朝廷会同无暇,连近距离觐见天颜、顺道回家祭扫祖墓的机会,最终也未能得到一天来稍稍满足自己的心愿。回头看当时同列为官、共同办事的人,大多在朝廷中掌握权柄,入朝主持政务根本,出外经营四方事务;有的一同奔走而迅速升腾,有的后来出发却先到达,唯独公承担镇守一方的托付,守着一个官职的常任,迟迟延续到十三年之久,而广东人士却仍然忧愁叹息、流泪不止,认为公离开他们太快了,这又是为什么呢?原来,广东人士舍不得公离去的心情,正体现了朝廷希望公长期任职的意思。皇上为边地忧劳,也如同为家庭忧劳一样:一心急于谋划国家大事,一心急于治理自己的家国,本来就无暇替公谋划,而公又不替自己谋划,因此专心治理一方,长期担任一个官职。唉!谁知道长期专任正是积累功绩深厚、流布恩泽深远的原因呢?何况如今皇上正日夜思念英贤,切切地想着求用旧臣,为天下国家谋划,忧勤惶惶,总像有所赶不上。公这次入朝觐见,必定会得到世所罕有的际遇、异乎寻常的恩宠和非同一般的任用,而区区一方本来就已经包含在朝廷的谋划之中了。广东人士还有什么必要忧愁呢?我家在琼海,距会府二千里,最近又正好服丧期满,听到广东人士的话,便明白并消释了他们的心意,于是把这些话写在简册上。当时掌管海南卫事务的都指挥王璲、琼郡守吴琛,听说后认为说得对,请我写在帛上,快马送给公作为行前赠言。《张方伯入觐诗序》
方伯张公廷玺在广藩,既满秩,复留三年,间寒暑十有三年,兹将如京师,予既述邦人士之言,序以赠其行矣。而藩臬诸公又不远千里,遣伻浮海,属予以诸公赠行诗序。夫诗有序,古矣。昔召公循行南国,布文王之政,舍甘棠下,既去而人思其德,不忍伐其树,诗以歌咏之,其三章章三句,序曰「美召伯也」。召伯之教行于南国,今张公之来广,其地里辽邈,非止召南也;其在任之久,非止暂舍甘棠下也;其当岭海多事之秋,百责所萃,非止布其政而教行也。人之思其德,慕其化,非止爱其树而不忍剪伐败拜也。一时大夫士以至于舆隶小民,所以叹美咏歌之者,又不止诗三章章三句而巳也。世无采诗之官,观风之使,则固不得采而序之。幸而藩臬诸公念寅好之久,情谊之笃,各赋诗以寓其意,而特诿以子夏之任,予何敢当哉?虽然,诸公之诗虽以叙情志别,而公之操履气节、治化功绩,咸因是见焉,是固无俟乎予言,虽欲有言,亦不知所以言矣。独念公在岭海之间最久,劳绩最多,有功于广人最大,广人所以思慕爱戴之者最深。予适免丧家居,治下在侪类中最好,颇称能言者,不能出一喙,播扬盛美,以为民倡,顾使诸公先焉。今诸公不见鄙,又欲得不腆之文,尘珠玉之首,而公亦不以予不肖求言以规益之,忍以渎告为嫌乎?在《易》二与四同功而异位,二远五恒多誉,四近五恒多惧。向公居召伯之任,凡事得以直遂,固巳多誉矣。今公入觐明廷,圣天子悯其久劳于外,必将宠异而大用之,佐理弘化,以康四海,兹其时矣,能无惧乎?誉于远而惧于近,古之大臣如周召者,所以事其君也,皆然,敢以是望公。
○赠湖广杨大参序
天官属最要而剧,曰考功,职专百官功课,而殿最之佐,其长以黜陟之任,非其人不能一朝居也。莆中杨君宗器,自登进士第,即官于是,凡三转其阶,殆二十春秋矣。今年夏五月,大冢宰以其名闻,擢拜湖广藩司参政。或曰:「君向所考者,百官功课也,今君出参藩政,而人将于君功课乎?是考亦犹君之考人也,能无虑乎?」惟杨子有言:「大器其犹规矩准绳乎?」先自治而后治人,君既知所以治人矣,则夫所以自治者,庸何虑焉?矧君以闳大博厚之器,开明通练之才,登朝以来,服事元僚,非止一人,前后联曹而共事者,毋虑数十人。内之百司,外之藩服,于凡百司之职掌,天下之政务,人才之贤否,莫不有以察知其详,究极其实,而推原其所以然之故。间或有所掩覆迁就之者,亦皆有以灼见其弊,而不为所欺。孔子曰:「规矩诚设,不可欺以方圆;绳墨诚陈,不可欺以曲直。」君之所以治人,即其所以自治者也。异时以之而应夫人之治我,夫岂异哉?今一旦出而临民莅事,举向之稽文核实于簿书之间者,一一见之于躬阅实践之际,吾见其优为之矣,或者尚何容虑哉?虽然,君之此行,姑试之焉尔。昔之人有以片长寸善偶于当道者,有一日之雅,尚不为所遐遗,况有器局如吾杨君者,久处钧陶之下,相体悉而相知深,宁能久回翔干外乎?君行,其同官陈君某等求于赠言,谨书此以俟。
○送云南傅参议序
天顺三年夏四月,翰林检讨严陵傅先生用,内阁大臣荐,超拜云南布政司参议,命下。或以谓予:「朝廷引用文学老成之士,储之馆阁,养其才以待用。若先生者,恒在天子左右,备顾问,任纂修,是固其所。顾乃使之出佐藩服,于万里外驱驰于川穷山阻之地,临治乎鸟言夷面之人,岂其宜哉?」予窃惟此,正朝廷所以任用储养之深意也。今夫朝着之间,百辟卿士,岂无先事候情、简发数米、问羊知马者哉?又岂无内深刺骨、舞文巧诋、令行禁止者哉?顾皆不之用,而大臣之所论荐,圣上之所宠擢,乃属之文学老成之士,岂不以斯人也,简直而不苛,镇静而不浮,柔乎其形也,而其气固朴乎其貌也,而其心察?施之当时,见于行事,虽若无赫赫显功、表表伟绩,然而天下之人,阴受其赐也多矣。矧云南僻在遐荒,民夷杂居,种类不一,所以治之者,尤在成全安辑之。苟用新进英锐之人,一切绳之以法,劫之以威刑,虽或取快于一时,见效于旦夕,及其久也,知数穷而威严亵,而其害有不可胜救者矣。此古之识治体者,所以宁舍彼而取此也。与先生乘传将之官,其乡人仕于京者,求予文以送之,予故述朝廷所以选用之意,为先生告。然则先生亦思所以副其用也哉?
○送陕西杨参议序
译方伯张廷玺公任职广东藩司,任期已满,又留任三年,前后经历寒暑十三年,如今将要前往京师。我已经叙述了广东人士的话,写序赠送他出行;而藩司、按察司的诸位大人又不远千里,派人渡海,托我为诸公赠行诗作序。诗有序,古来如此。从前召公巡视南国,施行文王的政教,曾在甘棠树下休息;他离去后,百姓思念他的恩德,不忍砍伐那棵树,于是作诗歌咏此事。诗共三章,每章三句,序说:“赞美召伯。”召伯的教化施行于南国;如今张公来到广东,所辖地域辽远,不只是召南一地;他任职时间长,不只是暂时在甘棠树下停留;他处在岭海多事的时期,承担各种责任,不只是施行政令、推行教化。百姓思念他的恩德、仰慕他的教化,也不只是爱惜那棵树而不忍砍伐毁坏。一时之间,从大夫士人直到车夫奴仆和普通百姓,用来赞叹歌咏他的,又不只是三章诗、每章三句罢了。世上没有负责采诗、观察民情的官员,当然就无法采集这些诗并为之作序。幸而藩司、按察司诸公念及彼此交好已久、情谊深厚,各自作诗寄托心意,特意把作序之任托付给我这个子夏,我哪里敢当呢?不过,诸公的诗虽然用来叙写情感、表达志向和惜别之意,但公的操守、行为、气节以及治理教化的功绩,都因此可以看见;这些本来不需要等待我的话,即使我想说,也不知道还能怎样说。只是想到公在岭海任职最久,劳绩最多,对广东百姓的功劳最大,广东人思念、仰慕、爱戴他的心也最深。我恰好服丧期满,居家守制;在公治下的官员同辈中,我最受公厚待,也颇被称为能言之人,却不能说出一句话,宣扬公的盛美,为百姓作倡导,反而让诸公先于我。如今诸公不嫌弃我,又想得到我这篇浅陋的文章,置于珠玉般诗篇之前,而公也不因我不才而求我作文来规劝补益自己,我难道忍心以写得粗陋、冒昧告言为借口吗?《易经》中,二爻和四爻功用相同而位置不同;二爻远离五爻,通常多受赞誉;四爻接近五爻,通常多有畏惧。从前公处在召伯那样的职位上,凡事都能直截顺利地施行,本来已经多有赞誉了。如今公入朝觐见圣明朝廷,圣天子怜悯他长期劳苦于外,必将特别宠异并重用他,辅佐治理、弘扬教化,使四海安宁,这正是时候,能不有所畏惧吗?在远处受到赞誉,在近处心怀畏惧,古代周公、召公这样的重臣用来侍奉君主的态度,都是如此;我谨以此期望公。《赠湖广杨大参序》天官所属的职务中,最重要而又繁重的,是考功,专门负责考核百官的功绩,评定优劣;其长官负有升降官员的职责,不是合适的人不能一天担任。莆田杨宗器君,自从考中进士,就任职于此,前后升迁三次,差不多二十年了。今年夏五月,大冢宰把他的姓名上报朝廷,提升任命为湖广藩司参政。有人说:“您过去考核的是百官的功绩,如今您出任地方藩政参政,别人将要考核您的功绩了。这种考核也正像您考核别人一样,能不忧虑吗?”杨先生说过:“大器难道不就像规矩准绳吗?”先治理好自己,然后才能治理别人;您既然已经知道怎样治理别人,那么怎样治理自己,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何况杨君具有宏大、博厚的器度,明达、通晓、干练的才具。入朝以来,服事过元老重臣,不止一人;前后与他同署共事的,不下几十人。朝廷内部各部门、外部各藩服,以及各部门的职掌、天下的政务、人才的贤能与否,他没有不详细察知、穷究实际,并推究其所以然的原因的。间或有人想掩饰、迁就某些事情,他也都能洞察其中的弊病,不受欺骗。孔子说:“规矩确实设立了,就不能用方圆来欺骗它;绳墨确实陈列了,就不能用曲直来欺骗它。”您用来治理别人的方法,也正是用来治理自己的方法。将来凭借这些去应对别人治理我的要求,难道还会有不同吗?如今一旦出任地方官,亲临百姓、处理事务,过去在文书中考察文字、核实事实的事情,都将在亲自阅历、实际施行时一一得到验证,我看您一定能从容胜任,难道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吗?不过,您这次出行,姑且只是接受一次试用罢了。从前有人凭一技之长、一点善行偶然得到当权者赏识,只凭一天的交往,尚且不会被长久遗忘,何况像我杨君这样有器度才局的人,长期处在大冢宰陶铸培养之下,彼此体察周知、了解深厚,难道能长久在外徘徊吗?杨君将要出行,同僚陈某等人请求我写赠言,谨写下这些话以等待您。《送云南傅参议序》天顺三年夏四月,翰林检讨严陵傅先生傅用,因内阁大臣推荐,越级授任云南布政司参议,诏命下达。有人对我说:“朝廷录用文学老成之士,把他们储备在馆阁,培养才干以等待任用。像先生这样的人,常在天子身边,担任顾问,负责纂修,这本来就是他的职位。可是如今却让他出任藩服官员,到万里之外的川穷山阻之地奔走,治理说鸟语、长着夷人面貌的人,难道合适吗?”我私下认为,这正是朝廷深刻任用和培养人才的用意。如今朝廷之中,百官卿士,难道没有事先迎合、窥测情势,少量试探便推知全局的人吗?又难道没有内心深刻狠毒、舞弄文辞巧加诋毁、使法令一出便令行禁止的人吗?但朝廷都不任用这些人;大臣所推荐、圣上所宠拔的,恰恰是文学老成之士,难道不是因为这种人正直简约而不苛刻,镇静沉着而不轻浮,外表柔和而内在气质朴实,外貌朴实而内心明察吗?把这样的品格施行于当世,体现在办事之中,虽然似乎没有显赫的功劳、突出的伟绩,然而天下百姓暗中受到他的恩惠却很多。何况云南偏处遥远荒僻之地,民人与夷人杂居,种族类别不一,治理那里尤其在于使他们得到成全、安定和整顿。如果任用新进而锋锐的人,一切都用法律约束,用劫迫性的刑罚威吓,虽然有时能在一时之间取得快意,早晚见效,但时间一久,就会知道手段已经用尽、威严也被轻慢,而造成的祸害将多得无法补救。这就是古代懂得治理原则的人宁愿舍弃那种办法而选择这种办法的原因。如今我与先生乘驿车前往任所,他的同乡中在京任职的人请求我作文送行,所以我叙述朝廷选拔任用他的用意,告诉先生。那么先生也应当想想怎样不辜负这种任用吧!《送陕西杨参议序》
户科掌科事给事中姑孰杨君应奎以秩满升陕西参议,行有日,其同官冉君尚彝辈谓予曰:“应奎之行,某辈窃效渊路赠处之义,将有所言以赠之,假喙于子,何如?”予曰:“不能。”尚彝曰:“子非应奎之同年友乎?奚庸辞?”予不得巳请一言以赠之,曰:“忧范希文有言:‘居庙堂之上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夫忧其远而不忧其近,非近无可忧者也。常人之情,慎近而忽远;君子之心,则忧远慎于近耳,非有所偏也。向也君以名进士擢官侍从,出入禁闼,多历年所,固巳朝夕接近清光,凡上之起居言动与夫礼度之修、政令之施,皆身亲而目击之,其臧否异同得以随事献忠,固若无可忧者矣。然而遐方小邑,流离困弊之苦;穷边绝徼,更戍挽输之劳,岂无一夫或失其所者乎?又况失其所者不止一夫也,宁能不动念乎?是则可忧者也,此则君之巳然者。今则异于是矣。予愿君于向所忧者,今则思所以解其忧,毋徒怀忧之之心而无解之之术,而又移向之所忧者以忧其所不忧,则庶几乎希文之用心矣。希文着功业在鄜延环庆之间,今君临其经行之处,以抚其遗民,可不思所以师法之乎?‘先忧后乐’,希文之用心也。立志以希文自期待,希希文者之用心也。君以经术为学,以儒科发身,有志古人者也,故予亦以古贤人之用心者期待之。诸君以为何如?”尚彝曰:“然。”遂书以为赠行序。
○赠广西江按察使诗序
天顺六年春正月,朝命以监察御史四明江君元勋为广西按察使,盖异数也。命下,凡与之同朝及相往还者,咸为之喜。盖以公道信于天下,卓异之才,即有不次之擢,不至与庸庸者同淹于常调,故喜之也。其在君者,自喜又有甚焉者。盖君之母太夫人,今春秋八十矣。五月二十又九日,其初度也。君以职事縻于朝,恒怀知年之惧,欲一展觐其道,无繇。兹幸拜恩命,廉察一方,其之任也,便道可以过家,而又适太夫人初度之辰,岂天假其便耶?其喜盖为亲也。昔庐江毛义为亲,故得一安阳令,其捧檄也,尚为之喜动颜色。矧君自登第未十年,即官三品,超出同列,总一方廉察之任,朱衣金带照耀闾里,俾垂白之亲躬见其子之成立,卓卓不凡如此,其喜为何如耶?若君者,可谓无忝所生者矣。虽然,无忝所生,必无辱所命;无辱所命,斯无负所学。孔子曰:“断一树,杀一兽,不以其时,非孝也。”今朝廷拔君于众人之中,而付之以数千里之地,数十百之官吏,数十万之军民,使君制其命,而进退死生之必其一一各止其所,然后为不辱所命;不然,其为不孝,非但断一树,杀一兽,不以其时而巳其忝所生而负所学也,大矣,可不惧哉?是则所以为君喜者,适足可为惧耳。君行有为诗赠之,并祝太夫人寿者,武选副郎范君德章俾予序其端,予故述所以喜惧之意,以致朋友爱助之情云。
○送刘仗和提学浙江序
译户科掌科事给事中姑孰杨应奎君,因任期届满升任陕西参议,出发已有日期。他的同僚冉尚彝等对我说:“应奎此次出行,我们私下想仿效渊路赠送友人之义,准备说些话为他送行,借您的口来表达,可以吗?”我说:“不能。”尚彝说:“您不是应奎的同年朋友吗?为什么推辞?”我不得已请求说一句赠言:“范希文忧虑地说过:‘居庙堂之上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忧虑远方而不忧虑近处,不是近处没有值得忧虑的事。普通人的情感,谨慎对待近处而忽略远处;君子的心,则对远处的忧虑比对近处更加谨慎,并不是有所偏向。从前您凭著名进士身份被提升为侍从官,出入宫禁,经历多年,已经早晚接近圣上的光明,凡是皇上的起居言动以及礼制的修订、政令的施行,都亲自参与、亲眼看到,能够随着事情陈献忠言,本来好像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然而,偏远地方的小城中,百姓流离困苦;穷边绝塞之地,戍守、更换防务、转运粮饷十分劳苦,难道没有一个人或许失去安身之所吗?何况失去安身之所的又不止一个人,怎能不为之动心呢?这就是值得忧虑的地方,也是您已经经历过的事情。如今却不同了。我希望您对于过去所忧虑的事情,现在能够思考解除忧患的方法,不要只怀有忧虑之心却没有解除忧患的办法;也不要把过去的忧虑转移过来,去忧虑那些本来不值得忧虑的事,这样才差不多合乎希文的用心。希文在鄜延、环庆之间建立功业,如今您将治理他曾经经过的地方,安抚他的遗民,难道可以不想想向他学习吗?“先忧后乐”,是希文的用心;立志以希文自我期许,是仰慕希文者的用心。您以经学为学问,凭儒学科举出身,是有志于古人的人,所以我也以古代贤人的用心来期望您。诸位认为怎么样?”尚彝说:“对。”于是我写下这些话作为送行序。《赠广西江按察使诗序》天顺六年春正月,朝廷任命监察御史四明江元勋君为广西按察使,这算是破格的任命。诏命下达后,凡是与他同朝任职以及彼此交往的人,都替他高兴。大概是因为公道在天下人心中得到信任,卓越非凡的人才就会得到破格提拔,不会和庸常之人一样长期困在通常的调任中,所以大家为他高兴。对江君本人来说,他的喜悦又更加深一层。江君的母亲太夫人今年已经八十岁了;今年五月二十九日,是她的初度生日。江君因职务被束缚在朝廷,常常怀有孔子所说“知年”的忧惧,想亲自前往拜见,却没有机会。这次幸而承受恩命,出任一方廉察之官,赴任时可以顺路经过家乡,又恰好赶上太夫人的生日,难道是上天给了他这个便利吗?他的喜悦大概是为了母亲。从前庐江毛义为了侍奉亲人,才得到一个安阳令的职位;他捧着任命文书时,尚且高兴得变了脸色。何况江君自考中进士不到十年,就任三品官,超出同列,统辖一方廉察事务,穿着朱衣、系着金带,光耀乡里,使年老的母亲亲眼看见儿子这样成就卓越、非同寻常,他的喜悦该是怎样啊!像江君这样,可以说没有辱没自己的父母了。不过,不辱没父母,必定也不能辱没朝廷的任命;不辱没朝廷的任命,这才是不辜负所学。孔子说:“不按时节砍一棵树、杀一只兽,就不是孝。”如今朝廷从众人中选拔您,把数千里土地、数十百名官吏、数十万军民交付给您,使您掌握他们的命运,让他们的升降、生死都各自安处于应有的位置,这样才算没有辱没朝廷的任命;否则,所造成的不孝,就不只是“不按时砍树、杀兽”而已,辱没父母、辜负所学的罪过将更大,能不畏惧吗?因此,原本用来替您高兴的事情,恰恰足以成为值得畏惧的事情。江君出行时,有人作诗赠送他,并祝太夫人长寿;武选副郎范德章君请我为诗序写开头,所以我叙述这种喜惧交织的心情,以表达朋友爱护、帮助他的情意。《送刘仗和提学浙江序》
予友刘仗和以翰林庶吉士拜监察御史,将九年于兹矣。非独以风裁著称,且有文学名。适浙江提学宪臣缺,当道者谓非刘御史不可,遂以名闻。上可之,即擢浙江按察副使,奉玺书专理学政,盖精选也。行有日矣。或谓予曰:「子与刘君厚,必有文以赠其行,将何以立说?」予曰:「某将劝之以讲学。」或笑予曰:「子何迂哉?」君忠愍公之子,世业《春秋》,父子昆弟为师友,并登显要,海内所共知。而君以名进士选读书中秘,虽为御史,而文学之名恒如在翰林时。天官卿知其然,擢以兹任,其文学固所优也。子又欲劝之以学,岂非迂哉?予曰:「不然,理无终穷,学无止法,学岂可一日不讲乎哉?」君所居者虽风纪之职,而所专理者则学校之政也。学校之政,所明者君臣父子夫妇朋友长幼之伦;所求者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道;所习者《易》《书》《诗》《春秋》三礼之经。所以敦化原厚风俗,作成人材,以为朝廷异时之用。其责任盖不轻也。两浙十一郡之士子,若冠若童,无虑数千百人。其贤否淑慝,皆于我一人焉是赖是系。目睄睄然以环视乎我,口呶呶然以拟议乎我。蓄疑义者待我以决,陷迷涂者待我以援,怀私见者待我以正,黯闇者待我以明,污浊者待我以洁,懦退者待我以立,震撼击撞者待我以镇定,佻闼跌宕者待我以约束,盘错纷结者待我以解舒,辛甘燥湿者待我以调剂。必事事处之当,其处人人止之得其所,物物知其所自来,然后庶乎其可耳。苟或一事之弗知,一理之弗究,一言之偶颣,一行之少颇,彼且羣然笑先生于列矣。又其甚者,乃至疵议谤讟之猬兴,可不念哉?自非在我者讲贯之有素,操履之有常,一旦卒然以应其无穷之求,偃然以当其全备之责,抑亦难矣。此讲学之功所以不可无也。《书》不云乎:「惟斆学半。」而礼亦云:「教学」。相长得知新,于温故之余,寓问学于教诲之际,古之圣贤所以进修德业,师表天下,用此道也。予于仗和情谊深至,非苟相谀说者,故于其行劝以古圣贤教学之道,言若迂而实切,岂苟然而巳哉?或者颔而去。左春坊右庶子徐溥,时用通政参议何琮,文璧监察御史冯定,士定都给事中金绅,缙卿给事中黄甄,器之宁,珍伯珍闻予言而韪之,请书于帛,以为仗和之官之赠,遂书之。予及六人者,皆仗和同年进士,偕读书翰林者也。
○赠福建宪副何廷秀序
予友旰江何君廷秀,以秋官正郎擢副闽宪。朝之荐绅士大夫,咸赋诗赠行。虚首简,俾予言以序其相赠之意。噫,予何言?廷秀承家学,以经术发身,贤科造属省部,历礼而刑,自贰升长,声名籍籍朝野间。夫人能言之,予何言?矧廷秀励行嗜学,发于文章,典重有法,凡今之政务法比,无不精练。夫人能知之,予何言?虽然,予于廷秀同年登进士,素有推重者也,欲不言,得不言乎?予闻古之君子,其事君也,忧治世而危明主;其交友也,危君子而忧善人。何则?自古及今,君子少,小人多;善人少,不善人多。善人君子,在众人中,如斗在星也,如明燎之处羣灯中也,如比屋中之危栋突出也,如众器杂陈而明镜烂然于其间也。盖其自处高,其为质大,而又致用光明高大而光明如此,人举目斯见之矣。有善美焉,固未必彰;一有疵失,人皆指摘之,传播之,不少容矣。岂非深可忧危者乎?是以古之君子,有志于扶持善类者,恒切切然偲偲然,过于忧以危,非固以是相党比也,其心诚有在于斯世焉。传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使凡今之布列中外者,皆若而人人人存此忧危之心,自忧自危,而又相与为忧危,则善类以植,国脉以寿,天地间之元气恒以完矣,尚何忧危之有哉?廷秀德周而才敏,读书而又读律,一旦出刑曹,以持一方之风纪,固其所也。而予犹必以是为言也。盖推古君子相与扶持之心,忧其无可忧之忧,危其无可危之危,是则予向所谓「何言之言」,不得不言者也。
○送宪副徐君赴广东诗序
译我的朋友刘仗和凭翰林庶吉士身份授任监察御史,到现在将近九年了。他不只是以风纪操守著称,而且有文学声名。恰逢浙江提学宪臣职位空缺,当权者说非刘御史不可,于是把他的姓名上报朝廷。皇上批准后,立即提升他为浙江按察副使,奉玺书专门管理学校教育,这是经过精心选择的任命。他出发的日期已经确定。有人对我说:“您与刘君交情深厚,一定有文章赠送他出行,准备怎样立论?”我说:“我准备劝他讲学。”那人笑我说:“您怎么这样迂腐呢?”刘忠愍公是刘君的父亲,家世以《春秋》为学;父子兄弟互为师友,一同登上显要职位,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刘君以著名进士身份被选入中秘读书,虽然担任御史,但他的文学声名始终像在翰林时一样。天官卿知道这一点,所以提升他担任此职,他的文学本来就是长处。您又想劝他学习,难道不是迂腐吗?我说:“不是这样。道理没有穷尽,学问没有止境,学习难道可以一天不讲求吗?”刘君所任虽然是风纪官职,但专门管理的却是学校政务。学校政务所要阐明的,是君臣、父子、夫妇、朋友、长幼之间的伦理;所要追求的,是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道;所要学习的,是《易》《书》《诗》《春秋》以及三礼的经典,用来敦厚教化根本、淳厚风俗、造就人才,以供朝廷将来任用。这个责任实在不轻。两浙十一郡的士子,无论成年还是儿童,总共有数千上百人。他们贤能还是不贤、善良还是邪恶,全都要依赖、系托于我一个人。他们睁大眼睛环视着我,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我。有疑难义理的人等待我来决断,陷入迷途的人等待我来援助,抱有私见的人等待我来纠正,昏暗不明的人等待我来启发,污浊的人等待我来清洁,懦弱退缩的人等待我使他立定,受到震撼冲击的人等待我使他镇定,轻浮放纵的人等待我加以约束,盘曲错杂、纷乱纠结的问题等待我替他解开舒展,酸甜燥湿等各种不调和的情状等待我加以调剂。必须每件事都处理得当,使每个人都各得其所,使每件事物都知道自己的来源,这样才差不多可以。如果有一件事不知道,一条道理没有穷究,一句话偶然说得有毛病,一件行为稍有偏差,他们就会在众人面前群起嘲笑先生。更严重的,甚至会像刺猬竖刺一样纷纷挑错、非议、诽谤,能不想到这些吗?如果不是自己平日讲习贯通有素、操守行为一贯,那么一旦仓促应对他们无穷的要求,坦然承担他们完备的责任,也实在困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这就是讲学的功效不可缺少的原因。《尚书》不是说过“教人学习,功效有一半在于教人”吗?礼书也说“教学相长”。在温习旧知识之余,通过教诲的过程寄托求问学习,互相促进而获得新知;古代圣贤用来增进修养、成就德业、作为天下师表的,就是这条道路。我与刘仗和的情谊深厚,不是随便用好话奉承他,所以在他出行时劝说他遵循古代圣贤教学的道理,话语似乎迂阔而实际恳切,难道是随便说说而已吗?那人点头离去。左春坊右庶子徐溥,时用通政参议何琮,文璧监察御史冯定,士定都给事中金绅,缙卿给事中黄甄,器之宁、珍伯珍,听到我的话后都认为说得对,请我写在帛上,作为刘仗和赴任的赠言,于是我写下了这些话。我和这六个人,都是刘仗和的同年进士,曾一同在翰林读书。《赠福建宪副何廷秀序》我的朋友旰江何廷秀君,凭秋官正郎身份升任福建按察副使。朝廷中的荐绅士大夫都作诗赠他出行。有人空出篇首,请我写几句话,为这些赠诗的心意作序。唉,我有什么可说的呢?廷秀继承家学,凭经术出身,在贤能科举中建立功名,历任礼部、刑部官职,由副职升为长官,声名显赫于朝野之间。人人都会谈论这些,我有什么可说的呢?何况廷秀勉励自己的品行、爱好学习,表现在文章上,典雅庄重而有法度;凡是当今政务、法律条文,没有不精通熟练的。人人都知道这些,我有什么可说的呢?不过,我和廷秀是同年进士,平素一向推重他,想不说话,难道能够不说吗?我听说古代君子侍奉君主时,为天下政治清明而忧虑,也为明主的安危而警惕;与朋友交往时,为君子的安危而警惕,为善人的处境而忧虑。为什么呢?从古到今,君子少,小人多;善人少,不善之人多。善人、君子处在众人之中,就像北斗处在群星之中,像明亮的火炬处在众灯之中,像成排房屋中高高突出的栋梁,像各种器物杂陈而明镜灿然置于其中。他们立身高尚,本质宏大,再加上发挥作用时光明、崇高、宏大而明亮,所以人们一抬眼就能看见。有善行美德,未必一定会彰显;但只要有一点过失,人们就都指责、传播,丝毫不肯宽容。这难道不是非常值得忧虑和警惕吗?因此古代君子有志于扶持善类,总是恳切而互相劝勉,忧虑、警惕超过一般程度,并不是故意因此结党相亲,他们的心确实寄托在这个世道上。《左传》说:“如果没有君子,国家难道能够存在吗?” 假使如今内外各处任职的人,都人人存有这种忧虑和警惕之心,自己忧虑、自己警惕,又彼此共同忧虑、彼此共同警惕,那么善类就会得以树立,国家命脉就会得以长久,天地之间的元气也会始终完整,还有什么可忧虑和警惕的呢?廷秀德行周全而才思敏捷,读书而又学习法律,一旦从刑曹出任,掌持一方风纪,本来就是合适的。可是我仍然一定要以这些话告诫他。这是推述古代君子彼此扶持的心意,为那些本来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事忧虑,为那些本来没有什么可警惕的事警惕;这就是我先前所说的“没有什么可说而又不得不说的话”。《送宪副徐君赴广东诗序》
尚书刑部郎中徐君德容,用大臣保任,拜广东按察副使,奉玺书专督海道。同朝缙绅咸赋诗赠别。通政参议陈君时用,侍御魏君孔渊,授简于予曰:「请为序之。」予观诸君之诗,所以道情写景者,虽无所不有,而非徐君职业之攸系也。予越产也,知其地里为详,请以此序羣玉之首,可乎?二公曰:「可。」窃惟广东之地,为郡者十而八境于海,自东徂西,相距三四千里。国初于此设卫若所,大小七十余处,以为海道防者,甚至岁久而弊滋,戍守之具一切废弛。朝廷知将领之不足恃也,乃增置宪臣以提督之。于凡海滨之地皆然而尤注意于是邦焉。盖以境外即西南诸夷,珍异所出,得其物盈握,立可以致富,故人之冐险取利者,视死如假寐,虽伏欧刀者相踵,终不悔也。甚至招致外寇为边鄙患,故是邦海道之寄,非其人有过人之才,廉声素著者不轻畀也。然往时所备者,海虑寇自外来也;今也广右峒猺乘我不备,越境以为腹心之害,则寇又自内生焉。于是始撤外之藩篱,以为内之捍蔽,向所谓废弛者复荡然无余矣。不幸于此废坏之余,而当夫一面之寄,其为任不亦难哉?虽然无难也,大丈夫负过人之资而立功名于斯世,惟恐不遇人所难为之事,而无以显其无所不用之才。苟纾纾徐徐处平时,履坦涂,乘易为之机,席可为之资,虽有所为,则亦无以异于庸众人也。惟夫事之无可为而人皆不能以有为也,而我独优为之,然后表表伟伟,着见于天地间焉耳。君行矣,予所望于君者不止宁海道而巳也。异时出自羊城,遵海而西,历城邑之丘墟,覩村洛之草莽,试为我问诸海滨曰:「致此者谁与?」
○赠浙江谢佥事序
刑部员外郎祁门谢德泽,用大臣荐擢,浙江按察司佥事。将之官,其乡人仕诸朝者,知予与君相与也,属予赠言。惟祁门春秋,闻天下。君始以是经起家,进士既而簉属刑曹,今又擢佥按察司事。国朝按察司以提刑列署,盖以宪事非一端,而其尤重者刑也。君往者,既以是经佐其长,以明天下之刑矣。今而往,佥一方臬事,独能外是乎哉?先正有言:“春秋,夫子之刑书也。”又曰:“春秋,圣人律令也。”吾夫子假二百四十二年行事,以寓赏罚之权,其于惩恶也,尤深切着明焉。于郑段之克,则推见其至隐也;于齐俘之归,则结正其罪也;于公子嘉之狱,则原情定罪也;于弃疾之恶,则诛其本意也。至于商臣之逆,则又推本所由,而着其首恶;于士谷、箕父之反,则又本忠恕而无偏党之意。于乎!圣人本公平正大之理,以断轻重曲直之事,的然中天理,犁然当人心,诚万世断狱者之权衡绳墨也。或者谓读书不读律,则致君无术。噫!古今律理,孰有外于《春秋》一书者哉?律而外乎《春秋》,则司空城旦书也,岂所谓律哉?君专门是经,既用以发身致位,然不知为大司寇之属,七八年于兹,所断之狱,奚翅千百?曾有一二合于经者乎?君亦常引经断狱如汉人也乎?意亦或有之,然惟助其长而巳不得以专制直遂也。今佥宪于一方,故事凡天下按察司皆有分道,道各有印章,岁各遣官巡行其部属,事无大小,皆得以独断专达。君自是得以行其所学矣。今夫天下事,万有不齐,必权焉然后知其轻重,绳焉然后知其曲直,使在吾者无权与绳,则事至吾前,其不至于枉其轻重曲直之实,而倒行逆施之也者,几希。《春秋》者,轻重之权衡,曲直之绳墨也。本诸此以断天下之大事,决天下之大疑,迎刃而解矣。一方之臬事,奚足云乎?君往念哉,毋迂视予言。
○送惠州李知府序
译尚书刑部郎中徐德容君,因大臣保举任用,被授为广东按察副使,奉玺书专门督理海道。同朝的缙绅都作诗为他送别。通政参议陈时用君、侍御魏孔渊君把纸简交给我说:“请您为这些诗作序。”我看诸君的诗,虽然写情抒景无所不有,但并不是徐君职责所直接相关的内容。我是越地人,对那里的地理了解得较为详细,请允许我把这些诗序写在群玉之首,可以吗?二公说:“可以。”我私下认为,广东之地有十个郡,八个与海相接,从东到西相距三四千里。国初在这里设置卫所,大大小小七十多处,用来防守海道;但时间一久,弊病越来越多,戍守器具一概废坏松弛。朝廷知道将领不足以依靠,于是增加设置宪臣来提督此事。凡是海滨地区大都如此,而尤其重视广东。因为海境之外就是西南各夷,那里出产珍奇异物,取得一捧便可以立刻致富,所以冒险取利的人把死看得如同假寐,虽然伏在刀下的人一个接一个,最终也不后悔。甚至有人招引外寇,造成边境祸患,因此广东海道的重任,不是有超越常人的才干、平素廉洁声名显著的人,朝廷不会轻易交付。然而过去所防备的,是担心海寇从外部来;如今广右的峒人、猺人趁我们没有防备,越过边境,成为腹心之患,于是盗寇又从内部产生了。因此开始撤去外部的藩篱,用来充当内部的屏障;先前所说的废弛状态又全部暴露无余。不幸在这种废坏之后,承担镇守一面的重任,这个责任不是很难吗?不过也没有什么难的。大丈夫凭借超越常人的资质,在世上建立功名,只怕遇不到别人难以办成的事情,无法显露自己无所不能的才干。如果从容缓慢地处在太平时期,走平坦道路,乘着容易办成的时机,凭借可以依靠的条件,即使有所作为,也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只有在事情无从下手、别人都不能有所作为时,而我却能从容办成,才能显得卓越伟大,名声功绩显著于天地之间。君将要出行,我对您的期望不只是使海道安宁而已。将来您从羊城出发,沿海向西,经过城邑的废墟,看见村落的荒草,请替我问问海滨百姓:“造成这一切的是谁呢?” 《赠浙江谢佥事序》刑部员外郎祁门谢德泽君,因大臣推荐,被提升为浙江按察司佥事。将要赴任时,他的同乡中在朝廷任职的人知道我与君交好,托我写赠言。祁门的《春秋》学,天下闻名。谢君起初凭这部经书立身,考中进士后进入刑曹任职,如今又提升为按察司佥事。国朝按察司以提刑分署各地,因为宪政事务不止一端,而其中最重要的是刑狱。谢君过去已经凭借这部经书辅佐长官,来阐明天下刑法;如今前往主持一方按察事务,难道能够离开这一点吗?前代正人说过:“《春秋》,是孔子的刑书。”又说:“《春秋》,是圣人的律令。”孔子借二百四十二年的历史事迹,寄托赏罚的权柄;对于惩罚恶行,尤其深切而明白。郑国共叔段被攻灭一事,是推究并揭示最隐蔽的罪恶;齐国俘虏被送回一事,是归结并确定其罪;公子嘉的狱案,是推原情状而定罪;弃疾的恶行,是追究其根本意图。至于商臣的叛逆,又推究其发生的缘由,揭示他是首恶;对于士谷、箕父的反叛,则又以忠恕之道为根本,不存偏袒结党的意思。唉!圣人依据公平正大的道理,裁断轻重曲直的事情,明确合乎天理,完全符合人心,实在是万世断狱者的权衡和绳墨。有人说,读书而不读法律,就没有辅佐君主的办法。唉!古今的法律道理,哪有超出《春秋》一书的呢?如果法律在《春秋》之外,那就只是司空的城旦之书,哪里算得上法律呢?您专门研究这部经书,既凭它出身并取得官位;但您在大司寇属官任职至今已经七八年,所审判的案件何止千百,曾有一两件合乎经义吗?您也曾像汉人那样引用经义来断狱吗?想来或许有过,但只能帮助长官,不能专断直行。如今您出任一方佥宪,按惯例天下按察司都分设道,各道有印章,每年派官员巡行所属地区,事情无论大小,都可以独自裁断、直接上报。您从此可以施行自己所学了。天下的事情万有不同,必须用权衡才能知道轻重,用绳墨才能知道曲直;如果我这里没有权衡和绳墨,事情来到面前,就很少能不歪曲轻重曲直的实情、倒行逆施。《春秋》就是衡量轻重的权衡、辨别曲直的绳墨。以此为根本来裁断天下大事、判决天下大疑,便会迎着刀刃而解开。一方的按察事务,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您到了任所要记住这些话,不要把我的话看作迂阔。《送惠州李知府序》
今之郡守,古之诸侯也。世谓之邦君,以其于民有君臣之道也;谓之民父母,以其于民有父子之恩也;谓之民师帅,以其于民有师弟子之义也。民生三事,郡守备焉。其责任之重,诚未易尽也。尽之者,代不数人。呜呼!求数人于数百年间,岂易得也哉!长沙李君明远,蚤以进士拜行人司正,出知蜀之叙州府,其政声固巳籍籍在人耳目间。近世缙绅大夫,屈指数良二千石君,必预焉。寻丁家艰,解官家居。今皇上复正大统之明年,起复改知广之惠州府。命下,惠之人士寓京者闻之,喜相告曰:“是治叙州有声者也。”侍御郭君以赠行序见属,且曰:“君必欲得予文”,以故不敢辞。予惟民生于三,惟君、惟亲、惟师,郡守兼焉。其所系诚重也。巳历观往古,尽兹道者盖鲜。陈宠治郡,任王涣以简贤选能;任锺显以拾遗补阙,虽明君之治国,不是过也。黄霸治郡,力行教化,而后诛罚务在成就安全,虽慈父之畜子,不是过也。文翁治郡,招下县子弟以为学宫弟子,为除更繇,行县必与诸生明经饬行者俱,虽严师之授徒,不是过也。若是者,代无几人,人或专一事,鲜能全之。以一事名史,尚以为美谈,况其全也哉!所谓全者,必如孔子所谓“庶而富,富而教”;孟子所谓“井田之制,学校之教”,斯为至耳。秦汉以来,言治者皆苟而巳自非通经学古,号称通儒者,乌足以语此哉!李君以经为学,以儒发身,是盖尝志圣贤之道者也。故于其行也,敢以是望焉。
○送潮郡黄知府序
古之人治潮有声者,吾得二人焉。唐韩文公,宋陈文惠公,是巳。二公俱以除鳄鱼之害着声,当时流芳后世。世之人卒莫有能优劣之者。予窃以为,戮之也,以力;感之也,以诚。力则动以人,诚则动以天。此二公优劣之判也。噫!继韩之后有陈,陈之后,寥寥数百年未有继焉。若今守潮郡黄侯,岂非闻二公之风而兴起者乎?侯自下车以来,一惟二公之治潮者是法,其心尤切切焉,惟除民害是急。虽古今殊时,未尝有鳄鱼可除,而其所以除害之心,初与二公不异也。然鳄鱼之害,仅及海滨鲜食之民,而吾都鄙乡遂之民,则固无恙也。且彼异类冥顽不灵,初非有意害人,人适遇之,因以肆其毒耳。非若人与人同类也。顾乃噬人以肥巳,伤物败类,靡所不至。其设心措意,罔知纪极。其害非直鳄鱼比也。居民上者,苟恬然不知怪,伈伈俔俔,袖手旁睨而不之问焉,岂天子命官之意哉?夫师其心而不泥其迹,善学古人者也。侯之为治,虽不拘拘于二公之故步,而其心则殆有合焉。所以继陈公之断绪于数百年之后者,非侯其谁望哉?虽然,囿物以术,术或有时而穷;制物以威,威或有时而亵。又孰若一诚之为至哉?是诚也,在天为实理,在人为实心。大可以感天地,幽可以通鬼神。金石可洞,豚鱼可孚,风可使之反,旱可使之雨,虎可使之渡河,蝗可使之不入境,珠可使既去而复还。况夫齐民也哉?侯诚始终此诚而不杂,则泝陈以上继于韩也不难矣。则夫治潮有声者二公,岂得专美于前哉?侯报政趋朝,书最将还。府丞李先生,潮人也。命予代之言以为侯赠。予闻侯有志古人者也,故以古之人望焉。
○送武昌章知府序
贤儁之士,如良金美玉然,随其所在而光彩华煜,旁达四出,则虽杂蓬藋瓦砾中,而不可掩者,自然迥与他物异。小夫孺子,足不入城市,目不识珍异,固未尝见也。偶一见之,未有不惊诧而爱慕者也。又况寘之通衢大肆中,而为深识广见者所接近乎?予友桐城章君丝纶,世所谓贤儁之士也。登乙丑进士第,擢给事中,未几左迁赵州判官,寻知州事,居忧解任,起复为应州,秩满起升武昌知府。方其自法从迁赵州也,奔走州县间,与羣吏伍,宜若不复振作矣。然治声赫赫,然闻燕赵间,入其境者嘉其攻,接其容者醉其德,人之敬之,无异在禁近时。然及移应州,极边之地,戎马之冲,其事之难为,又有甚于赵者,而其政绩之章章,视赵为益着,而人之敬之嘉之者,又益加多焉。所谓良金美玉,随所在而光彩华煜,而自不可掩,君其是哉?君其是哉!虽然,金炼数而愈厉,玉用久而益泽,吾知今之守武昌也,其治在会府下,其职任之重,土地之广,人民之多,事务之殷,较之前政,奚翅千百?其坚强之质,温润之气,发越之光,于是乎愈可见矣。譬则良金美玉,在通衢大肆中者也,则夫人敬重之,赏识之者,当百倍于前。异时铸为鼎,以象夫物用;为璧,以荐之天,又将于是乎取之。予交君久而知之有素,盖所谓金玉君子者也。故于武昌士大夫之请,即其有而似之者,以为君之官之赠。
○送金华周知府序
译如今的郡守,就是古代的诸侯。世人称他们为邦君,因为他们与百姓之间有君臣的道义;称他们为百姓的父母,因为他们与百姓之间有父子的恩情;称他们为百姓的师帅,因为他们与百姓之间有师生的伦理。百姓一生所依赖的三种关系,郡守都要承担。他的责任重大,实在不是容易完全尽到的。能够完全做到的,历代也没有几个人。唉!几百年间要寻得这样几个人,难道容易吗?长沙李明远君,早年以进士身份授任行人司正,后来出任蜀地叙州府知府;他的政声本来已经显赫,人人都听闻看见。近世缙绅大夫屈指评数优秀的二千石官员,李君必定在其中。不久遭逢父母丧事,解除官职居家守丧。如今皇上重新恢复大统的第二年,起复改任广东惠州府知府。诏命下达后,惠州人士中旅居京师的人听说了,互相高兴地告诉说:“这是在叙州治理有声望的人啊。”侍御郭君托我写赠行序,又说:“李君一定想得到您的文章。”因此我不敢推辞。我想,百姓一生所依赖的三种关系,就是君主、父母、老师,而郡守兼有这三种职责。他所关系到的事情实在重大。我已经考察历代,能够完全做到这一点的实在很少。陈宠治理郡政,任用王涣来选拔贤能,任用锺显来补救遗漏;即使是明君治理国家,也不过如此。黄霸治理郡政,竭力推行教化,然后施行诛罚,务求成全和安定百姓;即使慈爱的父亲养育儿子,也不过如此。文翁治理郡政,招收下属县的子弟作为学宫学生,为他们免除更役和徭役,巡视县境时一定带着那些通晓经书、品行端正的学生同行;即使严厉的老师教导弟子,也不过如此。像这样的人,历代没有几个;有人专长于一件事,能够全面做到的很少。仅凭一件事名列史册,尚且被认为是美谈,何况能够全面做到呢?所谓全面做到,必须像孔子所说“人口多了使他们富裕,富裕了再施行教化”,像孟子所说“井田制度、学校教育”,这样才算达到最高境界。秦汉以来,谈论治理的人大多只是敷衍而已;如果不是通晓经学、学习古道,被称为博通儒者,哪里足以谈论这些呢?李君以经学为学问,凭儒学出身,这说明他曾经立志追求圣贤之道。因此他出行时,我敢以此期望他。《送潮郡黄知府序》古代治理潮州而有声望的人,我找到了两位:唐代韩文公、宋代陈文惠公,就是他们。两位都因铲除鳄鱼之害而著名,当时留下声望,后世流传。世人最终没有谁能够判定二人的高下。我私下认为,杀死鳄鱼,是凭借力量;感化鳄鱼,是凭借真诚。力量能使人受到震动,真诚能感动上天,这就是二人的高下所在。唉!韩公之后有陈公,陈公之后,数百年来寥寥无几,再没有继承者。如今潮州知府黄侯,难道不是听闻二公的遗风而奋发起来的人吗?黄侯自到任以来,一心以二公治理潮州的办法为准则,内心尤其恳切,只把除去百姓的祸害作为急务。虽然古今时代不同,从来没有鳄鱼可以铲除,但他除害的心,起初与二公没有不同。然而鳄鱼的祸害,只涉及海滨以捕捞为生的百姓,而我都城郊野、乡里和遂地的百姓,本来没有受到危害;而且那种异类昏暗顽劣、没有灵性,本来并非有意伤害人,只是人恰好遇到它,于是它才任意施展毒害,并不像人与人属于同类。如今有些人却为了肥养自己而吞噬他人,伤害事物、败坏同类,没有什么坏事不做。他们存心用意,完全不知道止境。他们的危害不只是鳄鱼可以相比。百姓之上的官员如果安然处之、毫不觉得奇怪,畏缩不前,袖手旁观而不去过问,难道是天子任命官员的本意吗?能够取法古人的心意而不拘泥于古人的具体做法,才是善于学习古人的人。黄侯治理潮州,虽然不拘泥于二公过去的旧法,但他的心意大概与二公相合。他能够在数百年之后接续陈公中断的事业,除了黄侯还能指望谁呢?不过,用权术驾驭事物,权术有时会穷尽;用威势控制事物,威势有时会被轻慢。又哪里比得上一片真诚达到极致呢?这种真诚,在天为真实的道理,在人为真实的内心。大的可以感动天地,幽深的可以通达鬼神;金石可以被感化,豚鱼可以被信服,风可以使它回转,旱灾可以使它降雨,老虎可以使它渡过黄河,蝗虫可以使它不进入境内,珍珠可以使它离去后又返回。何况普通百姓呢?黄侯如果始终保持这片真诚而不掺杂其他,向上追溯陈公、再接续韩公的事业,就不难了。这样一来,治理潮州而有声望的两位前贤,难道还能永远独享前代的美誉吗?黄侯入朝述职,写下考绩后将要返回任所。府丞李先生是潮州人,命我代替他写话,作为赠给黄侯的文章。我听说黄侯有志于古人,所以用古人的标准来期望他。《送武昌章知府序》贤能俊秀的人,就像良金美玉一样,随着所在之处而发出光彩,光芒向四面散发;即使混杂在蓬蒿、瓦砾之中,也自然无法掩盖,和其他东西显然不同。小人物和小孩子,脚不进入城市,眼睛不认识珍奇之物,本来未曾见过;偶然一见,没有不惊讶爱慕的。何况把它放在通衢大道的大店中,接近那些见识深广的人呢?我的朋友桐城章丝纶君,就是世人所说的贤能俊秀之士。他考中乙丑进士,升任给事中,不久降为赵州判官,随即代理州事;因服丧离职,起复后任应州知州,任满又升为武昌知府。当他从法从官降调赵州时,奔走于州县之间,和群吏为伍,似乎不可能再振作了。然而他的治理声名显赫,传闻于燕赵之间;进入他辖境的人赞美他的政绩,接触他仪容的人陶醉于他的德行,人们敬重他,并不因为他离开宫禁近侍之职而有所不同。后来调任应州,那是边远地区、戎马冲要之地,事情的难办程度又比赵州更甚,但他的政绩更加显著,人们敬重、赞美他的人也更加多了。所谓良金美玉,随着所在之地而光彩灿烂,自然不能掩盖,章君不就是这样吗?章君不就是这样吗?不过,金属经过多次冶炼会更加坚硬,玉石使用长久会更加温润;我知道您如今治理武昌,那里是会府之下,职位责任的重大、土地的广大、人民的众多、事务的繁多,比起先前的职位,何止多出百倍千倍?您坚强的资质、温润的气度、焕发的光彩,在这里将更加显现。譬如良金美玉置于通衢大道的大店之中,那么人们敬重、赏识它,应当超过从前百倍。将来把它铸成鼎,用来象征万物、供物资使用;制成璧,用来献给上天,也将从这里取材。我和章君交往已久,向来了解他,他正是所谓金玉般的君子。因此武昌士大夫请我作文时,我就根据他本有的品德和与金玉相似之处,作为他赴任的赠言。《送金华周知府序》
金华东南文献邦也。自宋元讫于国初,儒学之盛,彬彬济济,踵武相望。一时称文献邦者,归焉。亦犹春秋时之有鲁邹,东汉季之有汝颖也。文献之邦,非得儒者以治之,则弗克以称。厥任大治,周君子正以膳部正郎拜知金华府事。行有日,宗人府仪宾王君求予言以赠行。君,安成彭文宪公之高第弟子也。以春秋经中庚辰进士第,历官两京,造次必于儒者。予喜其以儒者而临文献之邦,其必得夫治之之要,而惬于士论也。巳然,予于此窃有疑焉,试举以问之。婺自宋南渡以还,吕成公、陈龙川、唐说斋同时并兴,各以其学鸣于一时。自时厥后,止山何氏实得朱子之正传,以授王鲁齐,而金仁山、许白云以次相传。时则有若永康之胡,浦阳之柳,鸟伤之黄,东阳之张,兰溪之吴,皆以文章擅名天下。不特乎此,白麟溪之郑,累世同居,又以义声赫赫着闻远近。迨于国初,宋濂先生佐我皇祖,开一代文治。当是时,又有若王、许、吴、胡、苏、戴诸公,实佐佑之。郑氏之彦,亦有若济、若沂、若栢者焉。一时清才硕学,天下宗仰,何其盛也!今距其时几百年,声名文物宜其历久而益盛。然近日婺郡之民风士习,回视于其前,殆若有不及焉者,何也?盖必有其故矣。予求其故而不可得,谨因君之出守也,试一问之。君至郡,莅政之暇,试为求其所以致此者,幸因风以见教。虽然,古之善为治者,咸以正风俗、兴人才为当务之急。文翁化蜀,韩公化潮,皆非有所因也,尚能兴起之。至今两郡之人,百世犹有赖焉。况婺故文献邦,前辈典刑去今未远,一旦作而兴之,以复其百年之故处,夫岂难哉?君以为何如?
○送琼郡叶知府序
琼郡自昔号为乐土,而以易治闻于天下也,旧矣。盖以一郡独居海中,无比壤接境也。民皆安土,无流庸外徙也。冬寒不甚,无皲瘃堕指之苦,民不忧冻也。田岁再收,兼有山林川泽之利,民不阻饥也。奇香异木,文甲氄毳之产,商贾贸迁,北入江淮闽浙之间,岁以千万计,其物饶也。风俗质朴,资性巽懦,乡无武断豪夺之家,俗鲜椎埋横忮之习,其人淳也。出赋止于供军,无漕税输将也。养军止于守土,无外繇更戍也。凡此数者,皆他郡所无有,诚所谓乐土而易于治矣。然而世之仕者,往往以难称而不乐往,何哉?噫!有由然矣,岂非其人器弗宏欤?才弗赡与?望弗隆与?皇上复正大位之明年,诏以台州府同知叶侯为琼州府知府。命下之日,予往候之。一见之顷,即得其为人大凡所谓有器、有才、有望者,侯真其人哉!盖器必宏,然后有大受之地;才必赡,然后有运用之资;望必隆,然后有以惬物议而厌众心。是三者,他人有其一,则虽以之治四通五达、繁剧要害之郡,且无不可者,况侯兼而有之也哉!夫以兼人之德,临和乐之地,易治之邦,非惟政事得其理,民庶赖以安,吾知一方之山川鬼神、草木鸟兽,亦莫不宁者矣。嗟乎!琼山人何幸,得有器、有才、有望如侯者,以父母师帅之哉!侯昔佐肇庆,尝奉藩檄,督战舟于海南北诸郡,留琼者阅月,琼之父老观感爱戴,恒有盍不我牧之叹。今侯之往,式符其愿,先声所至,其喜可知矣。故予于侯之行,谨书以为赠,以助吾乡人父老之喜云。
○赠琼郡王太守序
译金华是东南一带具有文献传统的地方。自宋、元直到国初,儒学兴盛,人才济济,文质彬彬,前后相继,彼此可望。一时之间被称作文献之邦的,都归于这里;也如同春秋时有鲁国、邹国,东汉末年有汝南、颍川一样。文献之邦,如果没有儒者来治理,就不能保持这一称号。这一重任由周子正君承担,他以膳部正郎身份授任金华府知府。出发的日期已定,宗人府仪宾王君请求我写话赠行。周君是安成彭文宪公最杰出的弟子,以《春秋》经考中庚辰进士,历任两京官职,仓促紧急之时也一定以儒者之道处理事务。我很高兴他以儒者身份治理文献之邦,他一定能掌握治理的要领,并得到士人舆论的满意。不过,我对此私下还有疑问,试着提出请教。婺州自宋室南渡以来,吕成公、陈龙川、唐说斋同时兴起,各自以学术在当时闻名。此后,止山何氏真正得到朱子的正传,传授给王鲁齐;金仁山、许白云又相继传承。当时还有永康的胡氏、浦阳的柳氏、乌伤的黄氏、东阳的张氏、兰溪的吴氏,都凭文章享誉天下。不仅如此,白麟溪郑氏世代同居,又以义行声誉显赫,远近闻名。到了国初,宋濂先生辅佐我皇祖,开创了一代文治。当时又有王、许、吴、胡、苏、戴诸公从旁辅佐。郑氏的杰出人物,也有郑济、郑沂、郑栢这样的人。一时之间,清俊才士、博大儒学之士受到天下人的尊敬仰望,这是多么兴盛啊!如今距离那个时代已经几百年,声名文物本应历久而更加兴盛。然而近来婺郡的民风和士习,回头与从前相比,几乎有赶不上的地方,这是为什么呢?其中一定有原因。我寻找这个原因却没有找到,所以趁周君出任知府,试着问问他。周君到郡之后,在处理政务的空闲时间,试着查求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希望能借此风俗问题指教我。不过,古代善于治理的人,都把端正风俗、兴起人才作为当务之急。文翁教化蜀地,韩公教化潮州,都没有什么特别凭借,却仍能使地方兴盛起来;直到今天,两地百姓百代之中仍然受其恩惠。何况婺州原本就是文献之邦,前辈的典范距离今天并不遥远;一旦振作起来使它兴盛,恢复它百年来原有的面貌,难道还困难吗?周君认为怎么样?《送琼郡叶知府序》琼郡自古就被称为乐土,而且以容易治理闻名天下,已经很久了。这大概是因为一郡独处海中,没有与它接壤的土地;百姓都安于本土,没有流动佣工外迁;冬天不太寒冷,百姓没有冻伤冻裂、手指冻落的痛苦;田地一年收获两次,又兼有山林川泽的利益,百姓不会遭受饥荒;奇异的香料、珍贵的树木,以及文甲、氄毳等物产,商人贩运,向北进入江淮闽浙之间,每年价值以千万计,物产很丰富;风俗质朴,天性柔顺懦厚,乡里没有横行霸道、强取豪夺的人家,习俗中很少有杀人埋尸、蛮横嫉妒的风气,人民淳厚;赋税只用于供给军队,没有漕运税收的输送;养军只为守卫本土,没有对外服役、轮番戍守的劳役。以上这些,都是其他郡所没有的,确实是所谓的乐土,而且容易治理。然而世上的做官者,往往因为它被称为难治而不愿前往,为什么呢?唉!其中是有原因的,难道不是因为那里的官员器量不够宏大吗?才能不够充足吗?声望不够高吗?皇上重新登上正统帝位的第二年,下诏任命台州府同知叶侯为琼州府知府。诏命下达那天,我前去迎候他。刚一见面,就大致了解到他的为人;所谓有器量、有才干、有声望的人,叶侯真是这样的人啊!器量一定要宏大,才有能够承受大事的基础;才干一定要充足,才有施展运用的资本;声望一定要崇高,才足以满足舆论、使众人的心意得到安慰。这三点,别人只具备其中一点,那么即使凭它治理四通五达、事务繁重而地位重要的郡,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何况叶侯三者兼备呢!凭着兼具这些长处的德行,面对和乐之地、易于治理的邦域,我知道不只是政事能够得到治理,百姓能够因此安定,就连一方的山川鬼神、草木鸟兽,也没有不安宁的了。唉!琼山百姓多么幸运,能够得到像叶侯这样有器量、有才干、有声望的人来做父母官和师帅啊!叶侯过去辅佐肇庆,曾奉藩司檄令,在海南南北各郡督造、督率战船,在琼州停留了一个月,琼州父老看见、感受到他的作为,都爱戴他,常常发出“为什么不让他来治理我们”的感叹。如今叶侯前往,正好符合他们的愿望;他的名声所到之处,百姓的喜悦可以想见。因此我对叶侯此行,谨作此文作为赠言,以帮助我乡父老百姓表达喜悦之情。赠送琼郡王太守的序
琼州府知府缺员,部使者章犹未至。天官卿闻之,谓其属曰:「琼郡去京师万里,颛颛居大海中,属邑十,支郡三,人民数十万,其命系于守一人。守一日不可无也,亟择其人以名闻。」命下,乃刑部正郎王君宗周也。一时公卿大夫士同朝者,咸以琼郡得良二千石为予贺。予询其实,咸曰:「君自第进士,即簉属秋官,凡厥攸司,事有疑难,辄以属君。君于法比,而仁厚恻怛之意,恒存于明慎详审之中。经君所论断者,人咸以为不冤。」嗟乎,吾郡何幸,得不冤人者以为之父母师帅哉!君廷辞有日,予念吾人十数年来无罪而受人之冤者多矣。一日得君以解其菀烦,幸因其行,请即朝之公卿大夫士所以贺予者,转以为吾乡之人之贺。胡贺尔?贺其得不冤人之人以为其父母师帅也。于戏!吾乡父老若朋侪暨诸子弟,明听予贺言:吾与尔厥祖若考,均生兹邦。自吾有生以迄于今,发种种矣。见吾之守若倅,亦既多矣。民有事,逮至不冤之者,亦云鲜哉!矧无事而克推其不冤之心,以不冤其无所冤,尤其鲜有。今吾人何幸,得仁厚恻怛、明慎详审之父母师帅,以养以教以全吾人之生,以明吾人之性哉!自时厥后,尔之有罪,惟当;尔之无罪,亦惟当。尔有盖藏,尔其自用人不尔揭;尔有田庐,尔其自乂人不尔扰;尔之是则是非则非,人不尔变幻;尔之有则有,无则无,人不尔易置;尔齐民也,人不隶尔于尺籍;尔良人也,人不鑖尔于奸宄;尔之肌肤,尔其自保爱;自今人不憯酷尔,俾尔身疻痏;尔之货贿,尔其自俭啬;自今人不攘撄尔,俾尔室空罄;昏莫无人叩尔门户,出入无人摭尔长短;尔寝其安,尔食其旨,尔骨肉其完全。若斯之类,皆尔前此十数年欲得之不可得,去之不能去者,一旦得之去之。予用是豫以为尔贺。尔自今伊始,其各守尔分,供尔役,输尔租调,非尔。固有弗取,非尔当得;弗争,非尔宜为;弗行,惜尔身,保尔家,和尔弟昆,教尔子孙,亲尔族姻,睦尔乡党里邻。父训其子,兄谕其弟,老长嘱其幼少,以毋违尔父母师师之命。吾言虽耄,尔其听之哉?无斁!君至郡,莅事攸始,幸召诸士民,以予兹言示之。于戏!予言尚其有征哉?虽然,予于是又不能不为吾乡人父老朋侪子弟虑。方今圣天子明见万里外,股肱大臣孜孜以求贤图治,窃恐吾使君之惠不久专于兹一邦也。汉廷张于之任,所以使天下无冤民,而民自以为不冤者,朝廷方将有待于君矣乎?于是乎书于帛以赠。
丘文庄公集卷之三
●丘文庄公集卷之四
琼山丘浚仲深甫着《新安王贽献甫阅》。
关中焦映汉雯涛选定,男世爵绍庵。
瀛海贾,棠青南编次。男际熙,庶咸校。
序(三)
◆序(三)
赠琼郡陈同知序
送伍通判序
送傅推官序
赠潮州张推官序
送郑钧州序
赠新兴贺知州序
赠儋州林知州序
送颖州高同知复任序
送胶州陈节判序
赠姚自明擢大兴知县序
赠段可久宰福山序
赠孟县张知县序
赠郑陈留复任序
送梁景熙知萧山县序
赠韩敬夫序
赠如皋易知县序
送清江管知县序
送容县林知县序
送梁弘道教谕序
送郑司训序
送乡友冯元吉教谕序
送乡友崔仲渊司训序
送乡友林茂才赣州府学训导序。
送太子少保礼部尚书涪陵刘公致仕序。
赠都宪彭公致政还岭南序
送王继甫南归序
归田乐诗序
醉花
岐山八景诗序
送蒋生归省诗序
寿严陵先生七十岁诗序
寿李希润七十岁诗序
寿吴余庆诗序
谢署正挽诗序
赠段通判考满序
送庄莹中赴秀水县序
送乡友富川韦知县序
丁守彝哀诗序
侯教谕哀诗序
○赠琼郡陈同知序
译琼州府知府职位空缺,部使者的公文还没有到。天官卿听说后,对属下说:“琼郡距离京师万里,专门孤立地处在大海之中,下辖十个县,所属支郡三个,百姓几十万,他们的命运系于知府一人。知府一天也不可缺,赶快选择合适的人,把姓名上报。”命令下达后,所任命的竟是刑部正郎王君宗周。当时同朝的公卿大夫和士人,都认为琼郡得到了一位贤能的二千石长官,纷纷向我道贺。我询问他的实际情况,大家都说:“王君自从考中进士,就列属于秋官,凡是各部门所掌管的事务,只要有疑难,往往都交给他办理。王君对于法律条文,始终把仁厚怜悯的心意存于明察谨慎、详细审慎之中。经过他论断的案件,人们都认为没有冤屈。”唉!我们郡多么幸运,得到一位不使人受冤的人来做百姓的父母官和师帅啊!王君入朝辞别已有日期,我想到我们这些人十多年来无罪却受人冤屈的很多。如今有一天得到王君来解除这种郁结烦闷,幸好趁他出行,请把朝廷中向我道贺的公卿大夫士人的贺意,转作我们乡人的贺意。为什么要道贺呢?道贺的是我们得到了一位不会使人受冤的人来做父母官和师帅。唉!我乡的父老、朋友以及各位子弟,请明白听我这番贺辞:我和你们的祖父、父亲,都同样出生在这个地方。从我出生直到现在,头发已经斑白了。见过我们这里的知府和副职,也已经很多了。百姓有了事情,等到遇上不使人受冤的人,也可以说很少。何况没有事情时能够推行不使人受冤的心意,使本来无罪的人不受冤屈,那就尤其少见了。如今我们多么幸运,得到一位仁厚怜悯、明察谨慎而审慎周详的父母官和师帅,来养育、教导并保全我们的生命,来彰明我们的本性。从此以后,你们有罪,才会按罪定罪;你们无罪,也一定按无罪处理。你们有财物储藏,就自己使用,别人不会揭发你们;你们有田地房屋,就自行治理,别人不会扰害你们;你们正确的就是正确,错误的就是错误,别人不会颠倒改变;你们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别人不会替你们调换安置;你们是平民,别人不会把你们隶属于尺籍;你们是良民,别人不会把你们诬陷为奸邪盗贼;你们的身体肌肤,由你们自己保全爱护,从今以后别人不会残酷虐待你们,使你们身体受伤;你们的财货,由你们自己节俭保守,从今以后别人不会抢夺侵扰你们,使你们家室空尽;天黑以后没有人敲你们的门户,出入时没有人挑剔你们的是非;你们睡觉安稳,吃饭甘美,骨肉亲属都能保全。这一类的事情,都是你们过去十多年想得到却得不到、想摆脱却无法摆脱的,如今一天之内便可以得到、可以摆脱了。因此我预先为你们道贺。从今以后,你们各自守住本分,服行自己的劳役,缴纳自己的租税调赋;不是你们应有的,固然不要取;不是你们应当得到的,不要争;不该做的,不要做。爱惜自己的身体,保全自己的家庭,使兄弟和睦,教导子孙,亲近宗族姻亲,和睦乡党邻里。父亲训诫儿子,兄长告诫弟弟,年长者嘱咐年幼者,使他们不要违背你们父母官和师帅的命令。我的话虽然因年老而迟钝,你们还是听从它吧!不要厌弃!王君到郡任职、开始处理政事时,希望召集各位士人百姓,把我的这番话给他们看。唉!我的话将来或许能够得到验证吧?虽然如此,我在这里又不能不替我乡的父老、朋友和子弟考虑。如今圣明天子能够洞察万里之外,辅佐大臣勤勉不懈地求贤治国,我私下恐怕我们使君的恩惠不会长久只施于这一邦。汉朝廷任用张于,是为了使天下没有受冤的百姓,而百姓自己也认为没有受冤;朝廷现在大概正要等待王君这样的贤才吧?因此把这些话写在帛上送给他。《丘文庄公集》卷之三 ●《丘文庄公集》卷之四 琼山丘浚仲深甫著,《新安王贽献甫阅》。关中焦映汉雯涛选定,儿子世爵绍庵。瀛海贾棠青南编次。儿子际熙,庶咸校订。序(三) ◆序(三) 赠琼郡陈同知序 送伍通判序 送傅推官序 赠潮州张推官序 送郑钧州序 赠新兴贺知州序 赠儋州林知州序 送颖州高同知复任序 送胶州陈节判序 赠姚自明擢大兴知县序 赠段可久宰福山序 赠孟县张知县序 赠郑陈留复任序 送梁景熙知萧山县序 赠韩敬夫序 赠如皋易知县序 送清江管知县序 送容县林知县序 送梁弘道教谕序 送郑司训序 送乡友冯元吉教谕序 送乡友崔仲渊司训序 送乡友林茂才赣州府学训导序。送太子少保、礼部尚书涪陵刘公致仕序。赠都宪彭公致政还岭南序 送王继甫南归序 《归田乐诗》序 《醉花》《岐山八景诗》序 送蒋生归省诗序 为严陵先生七十岁祝寿诗序 为李希润七十岁祝寿诗序 为吴余庆祝寿诗序 谢署正挽诗序 赠段通判考满序 送庄莹中赴秀水县序 送乡友富川韦知县序 丁守彝哀诗序 侯教谕哀诗序 ○赠琼郡陈同知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