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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丘文庄公集十

丘文庄公集卷之九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1–129 段

天地间有大义,因循之久则沈郁而不明,必得夫身任天下之重者,遇事激发之,然后大明于斯世焉。国家承平日久,道协乎中治,循乎轨,大义非不明也。然而因循之久,恬愉之极,驯至于己巳之变,公义郁而至于晦也,甚矣。江夏王公于是时奋不顾身,以先天下,世之君子深于公有感焉。是岁八月,英庙北征,有蒙尘之变。景皇帝以亲王介弟监国,御午门左门,六部并科道官交章劾王振误国之罪。帝曰:“卿等言是,朝廷自有处置。”言甫毕,百官皆趋进跪恸哭不起,扬言曰:“圣驾留外庭,皆振专权擅政所致,若不速断,何以安慰人心?”锦衣卫指挥马顺喝逐百官,公奋臂捽顺发,啮其面曰:“顺平昔倚振为恶,祸延生灵,今日至此,尚不知警,真奸党也。律有奸党之条,罪在不赦。”百官闻公言,争以手足捶死顺,众犹哭未退。帝起入宫,令太监金英问所欲言,咸曰:“内官王、毛二人者,皆振党,请窴诸法。”遂从门隙出二人,众又捶死之,百官乃再拜而退。是月庚午也。公义激于衷,捐其身以为天下明大义,由是天下士大夫莫不晓然知公义所在,而皆振作其气以兴起事功。然而矫枉者或过于直,以为讦而迄于今,然则公之斯举,其世道升降之会欤?公讳竑,字公度,其先江夏人。曾大父讳景,仕元为水军翼万户。大父讳俊卿,洪武中以军功起为福州卫百户,坐事谪戍河西,遂为河州人。父讳佐,俱以公贵赠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祖母赵氏,母周氏,俱赠淑人。公幼笃学有大度,年二十一补卫庠生,二十五以礼经魁陕右,乡荐明年礼部会试第五人,赐进士出身,观政户部。连遭家丧凡八年,始授户科给事中。居官又三年,适国家有北狩之变。是时明兴七十余年,承平日久,一旦事起仓卒,上下惘然罔知所措。忽闻公有廷击权奸之举,莫不惊骇。既而事定人安。公之名遂由是以起。是岁十月,北敌拥驾南还,直犯都城。景皇帝命都督孙镗御之于高梁桥,分遣都督毛福寿、高礼、王敬、王勇、武兴五军策应之。以公有时望,命偕太监兴安等督守九门。或言福寿番将也,非公不能镇压之,乃升公佥都御史,提督各营军务。是时王敬等军出彰义门,为敌所败,武兴卒于阵,内官有报效者,或死或伤,四散奔还。京都大震,公督余军将往援之,遇敌于菜市,日与之战,敌败去,放火烧庐舍。公帅军士扑灭之,擐甲冑入朝,面陈其故,因奏高礼被创回营,毛福寿不知所在,乃命锦衣卫指挥吕贵制二营,不许远出。既而有旨命福寿听公节制,敌寻遁去。朝命孙镗、范广统兵五万追之,命公与侍郎江渊提督其军,追至涿州,与敌战于祁沟,敌败去。既出境,众议恐敌复来,推公守备居庸等关。景泰改元秋,车驾南还,公以疾乞还。是冬,用荐总督漕运,力疾以行。明年,兼理巡抚江北诸郡。时徐淮大祲,民死者相枕籍,公尽所以救荒之术,凡可以救一时之急者,莫不毕举。既而山东、河南流民猝至,公不待奏报,大发广运仓所积京储赈之,近者人日饲以粥,全活男妇九万七千七百余人,远者量散以米,全活男妇一百二十九万四千余人,流徙者给以米以为道食四千六百余人,被鬻者赎其人以还其家一千二百四十四人,共享米一百六十余万石。六月,滨河有麦舟来,公以官价易麦四千余石,分给军民一万二千三百户。择医四十人,空厦六十楹,处流民之病者,凡活一千四百人,死者给以棺为丛冢,凡葬二千三百有奇。公穷昼夜,竭精殚虑,事事躬理,有所委任,必委曲戒谕,出于至诚,人人为尽力。或述公行事为《救灾录》,世傅焉。岁甲戌,入觐,特升左副都御史。丁丑,英庙复辟,权奸用事,左迁公为浙江参政。寻除名为民,还江。夏居半年,英庙于宫中阅景泰时臣僚章疏,见公所上疏有“正伦理,笃恩义”等语,顾左右曰:“竑为朕也。”乃命中官传旨,遣户部官送公归河州。辛巳,敌寇庄浪起,公以旧官参赞军务,公感激思奋。闻敌犯靖边之郭城,公率十骑先驰会兵,击败之。明年班师,仍命提督兰县以东一带边备。寻召还入见,英庙慰劳至再。言者谓漕运自公后政多废弛,今西陲无事,请命公往起其废,从之。公奉命至徐,扬老稚迎舟罗拜,欢声载道。会旱,公斋祷于神,即日江水泛涨,公私舟楫通利,人以为忠诚所感。甲申,以科道会荐升兵部尚书,命下,朝野驩传,天下想望其风采。公亦矢心思报,疏条时政,令天下边将各陈战守方略,简京兵,复武学,一切庶务以次修举。

译天地之间有一种大义,因循日久,就会沉郁而不显明,必须有承担天下重任的人,在遇到事情时激发它,然后才能使它在这个世间大为显明。国家太平日久,道理合于中正,政治循守轨道,大义并非不明白。然而因循日久,安逸到了极点,逐渐导致己巳之变,大义郁结而至于昏暗,实在太严重了。江夏王公在这时奋不顾身,挺身而出走在天下人之前,世上的君子对此深有感触。这一年八月,英宗皇帝北征,发生了蒙尘之变。景皇帝以亲王身份、作为英宗的同母弟监国,坐在午门左门,六部官员和科道官员交相上疏弹劾王振误国的罪行。皇帝说:“你们说得对,朝廷自然有处置办法。”话刚说完,百官都快步上前跪下,悲痛哭泣,不肯起身,并扬言说:“圣驾滞留在外廷,都是王振专权擅政造成的;如果不赶快决断,怎么安抚人心?”锦衣卫指挥马顺呵斥驱逐百官,公奋力抓住马顺的头发,咬他的脸说:“马顺平日倚仗王振作恶,祸害延及百姓,到了今天还不知道警醒,真是奸党。律法有关于奸党的条文,他的罪行不可赦免。”百官听了公的话,争相用手脚把马顺打死,众人仍然哭泣不肯退下。皇帝起身进入宫中,命太监金英询问百官想说什么,众人都说:“内官王、毛二人都是王振的党羽,请依法律处置他们。”于是二人从门缝中被推出,众人又把他们打死,百官才拜谢退下。这一天是这个月的庚午日。公心中的大义受到激发,舍弃自身来为天下彰明大义,从此天下士大夫没有不明白公义所在的,都振奋精神,以兴办功业。然而矫正偏失的人有时过于刚直,以致被认为是在揭发攻击,一直到今天仍有这种说法;那么公的这次举动,难道是世道盛衰转折的关键吗?公名竑,字公度,先世是江夏人。曾祖父名景,元朝任水军翼万户。祖父名俊卿,洪武年间因军功起任福州卫百户,因事获罪被谪戍河西,于是成为河州人。父亲名佐,都因公显贵而追赠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祖母赵氏、母亲周氏,都追赠为淑人。公自幼笃志好学,胸襟宽宏;二十一岁补为卫学学生,二十五岁凭《礼经》考取陕右乡试第一名,第二年乡荐参加礼部会试,列第五名,赐进士出身,在户部观政。接连遭遇家丧,共八年,才授任户科给事中。任官又三年,恰逢国家发生北狩之变。当时明朝建立已经七十多年,太平日久,突然发生变故,上下都茫然不知所措。忽然听说公在朝廷上击打权奸,人人无不惊骇。后来事情平定,百姓安定,公的名声也因此兴起。这年十月,北方敌军拥着皇帝南返,直接进犯都城。景皇帝命都督孙镗在高梁桥抵御,又分派都督毛福寿、高礼、王敬、王勇、武兴五军前去策应。因为公一向有声望,命他与太监兴安等督守九门。有人说毛福寿是外族将领,非公不能镇服他,于是升公为佥都御史,提督各营军务。当时王敬等军从彰义门出战,被敌军击败,武兴战死,内官中前去报效的,有的战死,有的受伤,四散奔逃回来。京城大为震动,公督率余军准备前往援救,在菜市遇到敌军,每天与他们交战,敌军败退离去,并放火焚烧房屋。公率军士扑灭火灾,穿着铠甲进入朝廷,当面陈述事情经过,并上奏说高礼受伤回营,毛福寿不知去向。于是命锦衣卫指挥吕贵统制两营,不许他们远出。不久有旨意命毛福寿听从公的节制,敌军很快逃走。朝廷命孙镗、范广统率五万军队追击,又命公与侍郎江渊提督这支军队,追到涿州,在祁沟与敌军交战,敌军败退离去。敌军出了国境后,众人商议担心敌军再次来犯,推举公守备居庸等关。景泰改元后的秋天,皇帝车驾南返,公因病请求回来。这年冬天,朝廷采纳推荐,命他总督漕运;他强忍疾病前往。第二年兼理江北各郡的巡抚事务。当时徐州、淮安发生严重灾荒,百姓死亡,尸体相互枕藉,公把一切救荒办法都用上了,凡是可以救一时急难的措施,没有不全部实行的。后来山东、河南的流民突然到来,公不等奏报,便大量发放广运仓储存的京粮赈济他们;附近的流民每天供给粥食,共救活男女九万七千七百多人;远处的按数量发放粮食,共救活男女一百二十九万四千多人;给迁徙的流民粮食作为路上的食物,共四千六百多人;赎回被卖的人送还原家,共一千二百四十四人;总共发放粮食一百六十多万石。六月,沿河有运麦的船到来,公按官价买下四千多石麦子,分给军民一万二千三百户。选取医生四十人,腾出房屋六十楹,安置患病的流民,共救活一千四百人;死者发给棺材,合葬在一处坟地,共安葬二千三百多人。公昼夜不息,竭尽精力和思虑,事事亲自处理;凡有所委任,必定反复告诫,出于至诚,所以人人都为他尽力。有人把公的事迹记述为《救灾录》,世间流传它。这年甲戌,入京朝见,特升为左副都御史。丁丑年,英宗皇帝复辟,权奸掌权,把公贬为浙江参政。不久又削去官籍,降为平民,回到江南。夏天居住了半年,英宗在宫中阅读景泰年间臣僚的奏疏,看见公上疏中有“正伦理,笃恩义”等话,回头对左右说:“竑是为了我。”于是命宦官传旨,派户部官员送公回河州。辛巳年,敌寇在庄浪兴起,公以原任官职参与谋划军务,感激奋发,想要报效。听说敌军侵犯靖边的郭城,公率十名骑兵先行驰援,与援军会合,击败敌军。第二年班师,仍命他提督兰县以东一带的边防。不久召他回京入见,英宗两次慰劳他。有人说漕运自公离任以后政务多有废弛,如今西部边境无事,请命公前往恢复废弛的事务,皇帝听从了。公奉命到徐州,扬州的老幼迎着船排列跪拜,欢声传遍道路。适逢旱灾,公斋戒祈祷神灵,当天江水就上涨,官船和民船都通行便利,人们认为这是他的忠诚感动了上天。甲申年,经科道官共同推荐,升任兵部尚书。任命下达后,朝廷内外欢喜相传,天下都期待他的风采。公也决心报效,分条上疏陈述时政,命天下边将各自陈述战守方略,选练京军,恢复武学,一切政务依次整顿兴办。

时两广峒猺大肆劫掠,北敌在黄河套时出侵宁夏、延绥境,民不聊生,而四川德阳人赵铎又作乱,边报日至。公居中调度,允合机宜,而两广功尤伟。盖往时广西猺獞惟犯广东城邑,斯时则越江西、湖南界矣。公因御史王朝远建言,遣都督赵辅往征之,起都御史韩雍于浙藩为参赞,凡军中一切事,公皆预为规画,诸将奉之而行,果能成功而还。先是京军统以五军、三千、神机三大营,有部分而无兵数,天下莫能测。景泰中用言者分为十二团营,营军万。公疏请复三营之旧,使人不知军数多寡,因以革将多私役之弊,不报。会理军职贴黄缺官,公荐修譔岳正、都给事中张宁,内批出二人干外,公遂以疾辞章,凡五上,始允归养病。时年仅五十有三。公抵家又二年,上章请得休致。公归河州,绝口不及时事,惟日课童仆耕艺田圃,以为终年之计,躬营兆宅,自志其墓,且戒其子死后毋循众例,乞祭葬。以弘治元年十二月初三日卒于家。讣闻,有司循故事为请葬祭,皆予之。公配孙氏,封淑人,有贤行。丈夫子八人,曰:经曰:「纯曰约曰徽曰续曰缨曰■〈纟余〉曰绎。」经为山东按察司佥事,纯录用为太学生,续、缨、■〈纟余〉俱入太学。公性刚毅,少豪儁,尚气槩,义所当为,奋往直前。生长西陲,有志功名。既举进士,居言路,见事有不平者,辄为之扼腕不平。自廷击马顺后,所至令行禁止,人望而畏之,曰:「此捶死马顺者。」公名自是满天下,然亦以此得谤。盖顺死于众手,公特为之倡耳。二长随之死,则以平日巡视街道为众所恶,乘间号呼出之,非公意也。后有谮公者,率以此为激怒之具,故公不尽其用云。公登第时,年二十有六,又八年始授职,甫三年,超拜都宪。用仅七年即退,退四年复起,又四年致其事以去,家居者二十有三年。计公平生为朝廷所用者,首尾仅十有四年。公之用虽不久,而公之功在国家,泽在生民,名在天下。士大夫世有柄用四五十年者,稽其成功,或未能过之者也。若公者,岂非一世人豪哉!公之子经,尝从予学,故公之行事知之为详。尝记公归江夏时,经诣予辞,予寄声请公阅《汉书·张敞传》,意公有复起之日也。及公来本兵柄,有事于两广,不以予迂僻,凡有规画,亦使预知。时两广守臣以贼为讳,养成祸乱,而同事者倾夺其位,盖各有失也。公专主其一,遂致中忤,所请多不遂。又因岳张之出,遂决于行。然二人之出,意初不在公。观公伏病上章请老,上屡遣医治疗,及章五上始得请,可见矣。公行时,予适考士南畿,归复命,会公辞朝,以故不及一言而别。呜呼,岂意遂永诀哉!予因经请,既为序其事,复系之以铭:铭曰:天地生人,畀气与理。理具一心,气充百体。心有所令,体则从之。把握运用,弗假兵威。烈烈王公,百世之士。理以养心,气以行义。目击奸凶,心为不平。敢于公庭,党庇其朋。怒气勃然,挺刃乌有。既捽以手,复啮以口。臂指唇齿,受命于心。如发硎刀,如出冶金。雄名大义,盖于天下。段笏罔功,朱剑徒借。天为国家,生此伟人。人心以惬,士气以伸。人人得诛乱臣贼子,义切于衷,曷论彼此?彼何人哉?党邪害正,弗竟公用。匪公不幸,伟哉是举,足盖平生。矧有功绩赫赫可称:赈畿甸饥,殄门庭寇,坐计筹策,躬擐甲冑。公用不久,公功则多。人众虽胜,如天定何有?穹其碑,龟趺螭首。我作铭诗,昭示不朽。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恭惠杨公神道碑铭。

译当时两广的峒人、猺人肆意劫掠,北方敌军在黄河套一带不断出兵侵扰宁夏、延绥境内,百姓无法生活;四川德阳人赵铎又发动叛乱,边境军情每天传来。公在中央调度,安排都合乎时机和事宜,其中两广的战功尤其大。原来过去广西猺人、獞人只侵犯广东城邑,这时却已经越过江西、湖南的边界。公因御史王朝远的建议,派都督赵辅前去征讨,又从浙江藩司起用都御史韩雍为参赞;军中的一切事务,公都预先谋划,诸将奉行他的部署,果然成功而回。此前,京军由五军、三千、神机三大营统领,有营制划分却没有公布兵数,天下人无法推测。景泰年间采纳言官意见,把军队分为十二团营,每营一万人。公上疏请求恢复三大营旧制,使人无法知道军队人数多少,借此革除将领私自役使士卒的弊端,奏疏没有得到回复。适逢考核军职、补充官缺,公推荐修撰岳正、都给事中张宁,内廷批示将二人任用于外,公于是以疾病上疏辞职,前后五次,才获准回家养病。当时年仅五十三岁。公回到家又过了两年,上奏请求正式退休。公回到河州后,闭口不谈时政,只是每天督促童仆耕种田地,把它作为终年的生活计划;亲自营造墓地,自己撰写墓志,又告诫儿子,死后不要沿用众人的惯例请求祭祀和安葬。弘治元年十二月初三日,在家中去世。讣告传来后,有司按照旧例请求赐予祭葬,朝廷都答应了。公的配偶孙氏,封为淑人,有贤德的行为。儿子八人,名为:经、纯、约、徽、续、缨、■〈纟余〉、绎。经任山东按察司佥事,纯被录用为太学生,续、缨、■〈纟余〉都进入太学。公性情刚毅,年轻时豪迈俊异,崇尚气节;凡义理所应当做的事,便奋勇直前。公生长在西部边地,有志于功名。考中进士后,任职于言官之路,看到事情有不平之处,总是为之握腕愤慨。自从在朝廷上击打马顺以后,无论到哪里都令行禁止,人们见到他便害怕,说:“这就是打死马顺的人。”公的名声从此传遍天下,但也因此招致诽谤。马顺其实是死于众人之手,公只不过首先倡导了这件事。那两个长随之死,是因为他们平日巡行街道为众人所憎恶,众人乘机呼喊着把他们赶出,并非公的本意。后来有人诬陷公,大都把这些事作为激怒众人的材料,所以公最终没有得到充分任用。公考中进士时二十六岁,又过了八年才授官;刚任官三年,便破格拜为都御史。任用仅七年就退职,退职四年后重新起用,又过四年因病辞去职务,居家二十三年。计算起来,公一生被朝廷任用,前后不过十四年。公任用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他的功劳在于国家,恩泽施于百姓,声名传遍天下。士大夫世代掌握权柄、受到任用四五十年的,考察他们的成就,有的还未必超过他。像公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一代豪杰吗!公的儿子经曾跟随我学习,所以我对公的事迹知道得很详细。我曾记得公回到江夏时,经来向我辞行,我托他请公阅读《汉书·张敞传》,意思是认为公还有重新起用的一天。等到公来掌握兵权,负责两广事务时,并不因我迂腐孤僻而轻视我,凡有谋划,也让我预先知道。当时两广守臣忌讳谈贼患,坐视养成祸乱,而与公共事的人又倾轧争夺他的职位,这些大概各有各的过失。公专门主持其中一事,于是触犯了中官,所奏请的事多不能实现。又因岳、张二人出任,最终决定离职。不过那两人的出任,起初并不是针对公。看公因病卧床上章请求退休,皇上多次派医治疗,直到奏章上了五次才获准,就可以看出来了。公出行时,我正好在南畿考察士子,回来复命,恰逢公辞朝,因此来不及说一句话便分别了。唉,哪里料到竟成了永别呢!我因经的请求,已经为这件事作了序,又作铭附在后面:铭文说:天地生育人类,赋予人以元气和天理。天理具备于一颗心中,元气充满全身。心有所命令,身体便听从它。把持运用身体,并不借助兵器威势。威烈堂堂的王公,是百世难得的贤士。用天理来涵养心性,用元气来实行义理。亲眼看见奸邪凶恶之徒,心中便为之不平。竟敢在公堂上结党庇护同伙。怒气勃然而发,拔刀又有什么可怕?既用手揪打,又用口咬噬。手臂、手指、嘴唇、牙齿,都听命于内心。像刚磨快的刀,像刚出炉的金属。雄伟的声名和大义,覆盖天下。段笏毫无功劳,朱剑只是徒然借以炫耀。上天为了国家,降生了这样一位伟人。人心因此得到满足,士气因此得到伸张。人人都能诛杀乱臣贼子,心中的义理如此迫切,哪里还顾得上彼此?那些是什么人呢?他们结党为邪,残害正直,使公最终未能得到充分任用。这并不是公的不幸,这一壮举多么伟大,足以覆盖他一生的功绩。何况还有显赫可称的功绩:赈济京畿的饥民,消灭门庭附近的盗寇,坐在军中筹划谋略,亲自披挂铠甲。公任用的时间不长,公的功劳却很多。人数再多,难道能违抗上天的安排吗?高高地树立这座碑,碑下作龟趺,碑首雕螭龙。我作这篇铭诗,昭示其功德永不磨灭。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恭惠杨公神道碑铭。

正统己巳,车驾北狩,外寇乘机犯我畿甸。时广东左参议杨公坐事居京邸,朝廷用言者起公守白羊口。是岁,广东都司囚越狱,有司不能捕,遂至啸聚。守土者闭门自守,召边将御之,至则为所败。报至京师,广人士寓京者联名上章乞公朝命,授公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乘传往。至则广城被困者数月矣。城中军民喁喁然,朝不谋夕,见公至,始有更生之望。先是民之居乡落者,避乱趋城,至则闭门不纳,及归,尽为贼所戕。胁从者日益众,公下令有司用木为牌,给民从其出入,又榜示于外,遣官招抚之。于是归附者日以千万计,贼势日孤。公侦知其有向顺意,遣使往谕之。贼首黄肖养曰:“吾辈得杨大人一言,死不恨矣。”克期来见,贼果至。公毅然欲往,藩臬以下皆沮其行曰:“贼意叵测,奈何?”公曰:“吾以诚待之,毋虑也。”公出见贼,罗拜泣下。公谕以祸福,且示以更生之路。贼众以大鱼献,公受之不疑,遂讙噪而去,期以再会。未几,董都督统大军至,贼遂中变。岁庚午三月五日,有大星坠于城外对岸之河南。十二日质明,都指挥姚麟者来白事,公出与之语。姚既出,公忽病作,扶入卧榻,即呼其子玧曰:“我死矣,不能终始王事,知我者其天乎。”语讫瞑目而逝。城中居民闻公卒,信疑相半,既得实,争走哭馆下,虽老妪稚子亦至失声,满城缟素,具牌位哭奠者相属。陷在贼中者闻之,亦曰:“杨公死,吾属终无生理矣。”讣闻,天子悼惜,遣官谕祭如礼。公卒后仅阅月,大军即平贼,凡贼所经之处尽屠之。民受刑者辄仰天号曰:“使杨大人在,吾人岂受此祸哉!”既而耆老黎善聚等赴京乞立公祠,从之事下,为忌者所沮。忌者既去,有司始立公祠于广州府城隍庙之旁,水旱疾疫必祷焉。民有事讼于官不得其平者,辄具词焚于祠下。广人至今过其门者,辄举手加敬。呜呼古所谓生为豪杰、死为神明者,公非其人耶?公讳诚,字信民,绍兴之新昌人也。少游乡泮,领永乐庚子浙江乡荐。宣德庚戌,由上舍选工科给事中,丁内艰,起复改刑科。正统癸亥,吏部尚书王文瑞公荐佐广藩,陛辞受旨,许以言事。公既抵任,时按察使郭智奉敕整饬兵务,事多自专,公首疏其不法事,郭遂去任,而黄翰来代之。黄所为益甚,公复上疏发其奸,词连佥事韦广,广亦诬诋公,俱逮下狱。公就逮启行时,广人争携金帛就舟相赆,公一无所受,而黄舟则争以瓦石掷之。既至法司鞫得实,黄坐除名。凡奏公他事皆涉虚,惟鹿鸣宴簪银花一事,行勘寻白。广之军民状,公德政相率赴三司保留,乞备其事,上闻亦有跋涉万里直诣阙庭者,前后以数千计。及公在白羊,既受命,边城官军不忍其去,亦赴官保留之。公之所至得人心如此。公宅心仁厚,见人有患难,不啻在巳,汲汲然为之,惟恐后。疾恶太甚,见人有不平事,辄扼腕争辩,用是见疾于人。方在学校时,见侪类有过举者,辄切切不置。及有当为事,众方推避,公即奋先为之,人多以矫激目之。久之见其事事皆然,亦皆帖服。葬母时,倩夫舁冢石,每夫公代其舁数百步,人遍乃止。或曰:“何自苦如此?”公曰:“葬吾母而专役他人,于心安乎?”居家时,闻乡邻兄弟有不睦或构讼者,辄至其家劝之,不从,明日复至,人虽拒绝之不厌也,必从而后巳。邑有朝妃渡,每岁为暴涨所阻,公率众督工堰石为步,至今行者过之,必曰“杨给事中力也”。官禁近时,尝一奉敕整点江西军伍,所至求民瘼,除宿弊,事竣回条,上所询民情五事,皆当时急务。及佐广藩,善政在人者尤多方。是时承平日久,禁网疏阔,岭海之间,民物殷富,仕者类以黩货殃民为常事,上下交征,恬不为耻。公至一以廉洁为心,而凡事行之以宽。公退之暇,即出公署门,徐步街衢间,询问父老以民间利病,反复款曲,必得其情而后巳。尝有民以公事至长藩者,欲讼诸狱,公曰:“彼无罪,姑遣之去,至期自来可也。”长曰:“彼无保认者。”公曰:“仆保之。”民感公恩,信纵之去,至期皆自来。公为政所以感人心者,大抵此类也。呜呼!今世之为政者,岂复有如公者哉!公卒后二十年,是为成化己丑,朝议凡大臣有功德在人者,皆加谥赠赐,公谥曰恭惠。又七年,公之乡人王溢者,仕为昌邑教谕,始介其乡人礼部侍郎俞公钦、佥都御史丁公川,属予纪其行事,将镵于石。溢少尝受业于公,念公平生志节不下古人,特以居官清白,身后无赢余,至今墓石未立,恐遂冺于世也。

译正统己巳年,皇帝北巡,外族乘机侵犯京畿。当时广东左参议杨公因事获罪,住在京城馆舍,朝廷采纳言官的意见,起用公镇守白羊口。这一年,广东都司囚犯越狱,有关官署不能捕获,于是聚众作乱。守土官员闭门自守,召边将抵御,边将到达后却被贼军击败。消息传到京师,寄居京城的广东人士联名上奏,请求朝廷任用公,授公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乘驿车前往。公到达时,广州城已经被围困数月了。城中军民惶惶不安,早晨还不知道晚上能否保全,见公到来,才重新有了生存的希望。此前,住在乡村的百姓为躲避战乱逃进城里,城门却关闭不接纳他们,等他们返回时,全都被贼军杀害。被胁迫跟从贼军的人日益增多,公下令有关官署用木牌作凭证,发给百姓,允许他们凭牌出入;又在城外张榜说明,并派官员招抚。于是归附的人每天以千、万计,贼军的势力日益孤弱。公侦知他们有意归顺,便派使者前去晓谕。贼首黄肖养说:“我们这些人能得到杨大人的一句话,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约定日期前来拜见,贼军果然到来。公毅然要亲自前往,藩司、按察司以下的官员都阻止他说:“贼人的意图难以预测,怎么办?”公说:“我以诚心待他们,不必忧虑。” 公出去会见贼军,贼众排列跪拜,流下眼泪。公向他们说明祸福,又指示他们重新获得生路的办法。贼众献上一条大鱼,公毫不疑虑地接受了,贼众于是欢呼喧闹着离去,约定再次会面。不久,董都督率领大军到来,贼军于是中途改变了主意。庚午年三月五日,有大星坠落在城外对岸的河南。十二日天刚亮,都指挥姚麟来报告事情,公出来同他交谈。姚麟出去后,公忽然发病,被扶进卧榻,立即叫他的儿子玧说:“我死了,不能始终为王事效力,了解我的恐怕只有上天吧。”说完便闭目去世。城中居民听说公去世,半信半疑;确认属实后,争相跑到馆舍下哭泣,即使老妇和幼童也来到这里放声痛哭。全城都穿着丧服,设置牌位哭祭的人接连不断。陷在贼军中的人听到消息,也说:“杨公死了,我们这些人终究没有活路了。”讣告传到朝廷,天子悲悼惋惜,派官员依礼前来谕祭。公死后刚满一个月,大军便平定了贼乱,凡是贼军经过的地方,全都遭到屠杀。百姓受到刑罚时,总是仰天号哭说:“假使杨大人还在,我们哪里会遭受这样的灾祸呢!”后来,耆老黎善聚等人进京请求为公建立祠堂,朝廷同意并交付有关部门办理,却被忌恨公的人阻挠。忌恨公的人离去后,有关官署才在广州府城隍庙旁为公建立祠堂,遇到水灾、旱灾、疾病、瘟疫,必定到那里祈祷。百姓有事情到官府诉讼而得不到公平处理的,总是写好诉状,烧在祠堂下面。广州人直到今天经过祠堂门前,总是举手加以敬礼。唉,古人所说活着是豪杰、死后成为神明的人,公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公名诚,字信民,是绍兴新昌人。年轻时在乡学读书,永乐庚子年考中浙江乡试。宣德庚戌年,由上舍生选任工科给事中,遭逢母丧服丧,服满后起复,改任刑科给事中。正统癸亥年,吏部尚书王文瑞公推荐他辅佐广东藩司,辞别皇帝时接受旨意,获准上奏政事。公到任后,当时按察使郭智奉敕整顿军务,很多事情擅自专断,公首先上疏揭发他的违法之事,郭智于是离任,黄翰前来接替。黄翰的所作所为更加严重,公又上疏揭发他的奸邪,奏疏牵连到佥事韦广,韦广也诬蔑诋毁公,两人都被逮捕下狱。公被逮捕启程时,广东人争相携带金帛到船上为他送行,公一概不接受;而黄翰的船却被人争相投掷瓦石。到了司法机关审讯,查明事实,黄翰被判除名。所有奏劾公的其他事情都牵涉虚妄,只有在鹿鸣宴上簪戴银花一事,经过调查很快得到澄清。广东军民写状申述公的德政,纷纷到三司请求保留公,许多人还跋涉万里直接到朝廷申诉,前后有数千人。等公在白羊口任职,既然已经接受任命,边城的官军也不忍心让他离开,便到官府请求留任。公所到之处得到人心,就是这样。公心地仁厚,看见别人有患难,就像自己身受其害一样,急切地为他们奔走,只怕迟了一步。他嫉恶如仇太过强烈,看见别人有不平之事,总是扼腕争辩,因此被人憎恨。还在学校读书时,看见同伴有过错行为,总是恳切规劝,毫不放过。遇到应当承担的事情,众人正推诿躲避,公便奋勇率先去做,人们多以为他矫激。时间久了,见他事事如此,也都心悦诚服。安葬母亲时,他请民夫抬墓石,每个民夫抬几百步,公便代替他再抬几百步,直到每个人都轮过才停止。有人说:“何必这样让自己受苦?”公说:“安葬我的母亲,却专门役使别人,我心里能安吗?”居家时,听说乡邻兄弟不和或发生诉讼,总是到他们家劝解;他们不听,第二天又去,别人即使拒绝他,他也不厌烦,一定要等他们听从才停止。县里有朝妃渡,每年都被暴涨的洪水阻断,公带领众人督促修筑石堰和台阶,直到今天行人经过那里,必定说:“这是杨给事中的功劳。”任职于近禁宫署时,曾奉敕整顿江西军队,所到之处询问百姓疾苦,革除长期积弊。事情办完回朝后,他逐条答复皇上询问民情的五件事,全都是当时的急务。等到公辅佐广东藩司,惠民善政尤其多。当时太平日久,禁令法网松弛,岭海之间民众富庶,做官的人大多把贪污财货、祸害百姓当作惯常之事,上下互相搜刮,安然不以为耻。公到任后,一心以廉洁自守,处理一切事情都采取宽厚的办法。公退朝闲暇,便走出官署大门,缓步行走在街道之间,向父老询问民间的利弊,反复周详询问,一定要弄清实情才停止。曾有百姓因公事来到长官那里,长官想把他交付狱官,公说:“他没有罪,姑且放他回去,到期自然会回来。”长官说:“他没有人作保。”公说:“我替他作保。”百姓感激公的恩德,长官相信公而放他回去,到期果然都自行回来。公治理政事所以能感动人心,大多就是这类事情。唉,如今做官治理政事的人,哪里还会有像公这样的人呢!公去世后二十年,即成化己丑年,朝廷议定凡是大臣有功德于百姓的,都加以谥号、赠官、赏赐,公的谥号是“恭惠”。又过了七年,公的乡人王溢任昌邑教谕,才请乡人礼部侍郎俞公钦、佥都御史丁公川出面,托我记述公的事迹,准备刻在石碑上。王溢年轻时曾受业于公,想到公一生的志向节操不低于古人,只因做官清白,死后没有余财,直到今天墓碑还没有树立,恐怕终将湮没于世。

以予出岭南,知公事为详,特以见属,谨按状:新昌杨,出汉太尉之后,世居其邑之彩烟山,曾祖□,祖□,皆不仕,父文吉,以公贵赠给事中,母丁氏,封孺人。公生洪武庚午□月□日,享年六十有一,归葬于本县上王山之原,配石氏,封孺人。子男四:玖、瑄、玧、瑷。玖以公荫录为国子生,任桃源县丞。女一,适张棐。予也于公尝有一面之雅,而于乡邦之受惠也,亦未尝不与焉。矧以纪事为职业,无溢之情,恒欲书公之绩以传于世,况重以溢之请乎?既纪其实,复系以铭。杨公烈烈,特立揭揭,恶彼沓沓,不茹不吐,何慑何惧,靡追靡拒,介而能通,拘而有容,随而不逢,生为正人,仕为直臣,死为明神,爱而畏之,思而企之,庙而祀之,德则有矣,名则久矣,死则不朽矣。

○浙江按察司副使陶公神道碑铭。

天下承平日久,变起仓卒,智者不及谋,勇者不及御,有能奋身其间,以为民蔽,继之以死,卒能作吏民之气,以收遏绝之效,其功顾岂小哉?当宣德、正统之盛,大江以南,民不识兵也久矣。岁戊辰,剑寇起于闽,既而括寇相挺以起,猝然窃发,如风盛火猛,延燎于枯草燥荻之场,无有障蔽限隔之者。当是时,郡县密迩于寇者,其民盖岌岌然矣。一时官吏罔知所措,往往惊畏走避,虽以朝命将领,亦皆观望,以为进退无有立一定之计决必然之策者。而浙江按察副使陶公者,独能以身婴贼锋而死之,呜呼,岂非毅然大丈夫哉?公始以《易经》中广西乡试第四人,以亲老愿仕远方,得交址某县典史,改凤山县。时黄忠宣公兼掌藩臬司事,知公有学行,俾掌谅江府敎授事,秩满升按察司检校,丁内艰,起复改山东宪司。未几,按察使虞公信以有守有为,堪任风宪,荐公起至京师,试如所举,擢大理寺右寺评事。寻用户部尚书刘中敷荐,超拜浙江按察司佥事。会倭寇犯边,公以计歼之,朝廷有绮段宝钞之赐。至是寇起处州,将薄金华,众议曰:“兰溪乃贼所从出之路,兰溪不守,则两浙震动矣。”陶佥宪有谋略,非得之以遏其冲,贼不易弭也。公至兰溪,首率民壮,因故城址立木栅,昼夜警备,又于县南五十里立山足、苏村、太岩诸寨,以扼其要害,屡用计略,擒贼党数百人,声震远迩,贼不敢犯境。百姓为之歌曰:“佥宪陶公,贼闻震惊,始为民患,今则逃生。”由是诸邑晏然而邻境亦恃以无恐。时总兵官都督徐恭、尚书石璞等屯师日久,贼深入险阻,乘间时出,官军诇知,又复远遁,抚捕之计皆莫知所施。会议遣藩臬臣僚一人抵贼巢招谕之,莫敢行者,公毅然请任其事。至则感之以诚,谕之以理,贼首叶宗留、陈谏、胡等环听竦动,咸翻然悔悟,率其党出降,朝廷嘉公。

译因为我曾出任岭南官职,对公的事情知道得详细,所以特意嘱托我,我谨依据墓志状记载如下:新昌杨氏,是汉太尉的后代,世代居住在本县彩烟山。曾祖□,祖父□,都没有做官;父亲文吉,因公显贵被赠为给事中;母亲丁氏,封为孺人。公生于洪武庚午年□月□日,享年六十一岁,归葬于本县上王山的山原,妻子石氏,封为孺人。儿子四人:玖、瑄、玧、瑷。玖因公的荫庇登记为国子生,任桃源县丞。女儿一人,嫁给张棐。我曾与公有一面之交,对于乡邦所受公的恩惠,也未尝不在其中。何况记述事迹本来就是我的职责,王溢一直希望我写下公的功绩流传后世,更何况又有王溢的请求呢?既然记述了事实,又作铭附在后面。杨公威烈刚正,卓然独立而光明磊落;厌恶那些卑鄙苟且的人,不迎合,也不吐露屈从之言;不受惊慑,也无所畏惧;不追逐,也不拒绝;耿介而能通达,拘守原则而有包容;随和而不逢迎。活着是正直之人,做官是刚直之臣,死后是光明之神;人们爱戴而又敬畏他,思念而又仰慕他,建庙祭祀他。他的德行已经确立,名声也会长久,死后也不会朽灭。浙江按察司副使陶公神道碑铭。天下太平日久,变乱仓促发生,聪明的人来不及谋划,勇敢的人来不及抵御;有人能在这种局势中挺身而出,为百姓遮蔽灾祸,继而以身殉职,最终振作官民的气势,取得遏制祸乱的成效,这功劳难道还小吗?宣德、正统年间天下太平,大江以南的百姓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战争了。戊辰年,剑寇在福建兴起,随后括寇接连起兵,突然盗发,如同风势旺盛、火势猛烈,蔓延焚烧在枯草干荻之地,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隔绝。当时,靠近贼寇的郡县,百姓大概都十分危险。一时官吏不知所措,往往惊恐逃避,即使奉朝廷命令出征的将领,也都观望不前,认为进退之间没有确定的计策、能够决胜的方略。可是浙江按察副使陶公,独能亲身迎击贼锋而死于其手。唉,这难道不是毅然决然的大丈夫吗?公起初凭《易经》学业考中广西乡试第四名,因为父母年老,希望到远方任职,于是得到交址某县典史的职位,后来改任凤山县。黄忠宣公兼管藩司、按察司事务时,知道公有学问和品行,便让他掌管谅江府教授事务。任期届满,升任按察司检校;遭逢母丧,服满起复后改任山东宪司。不久,按察使虞公信认为公有操守、有作为,足以担任风纪之官,推荐公起身到京师,考试结果与推荐相符,升任大理寺右寺评事。不久又因户部尚书刘中敷的推荐,破格任命为浙江按察司佥事。恰逢倭寇侵犯边境,公用计将其歼灭,朝廷赐给他锦缎和宝钞。到这时,贼寇在处州兴起,将要逼近金华,众人议论说:“兰溪是贼寇出入的道路,兰溪守不住,两浙就会震动。陶佥宪有谋略,如果不把他请来遏制贼寇冲势,贼患很难平息。”公到兰溪后,首先率领民壮,依托旧城址设置木栅,昼夜警戒;又在县南五十里处建立山足、苏村、太岩等寨,扼守要害,多次使用计谋,擒获贼党数百人,声威震动远近,贼寇不敢侵犯境内。百姓为此歌唱道:“佥宪陶公,贼人听到都震惊;起初成为百姓的祸患,如今却只能逃命。”因此各县都安宁无事,邻近地区也依靠他而不再恐惧。当时总兵官都督徐恭、尚书石璞等驻军已久,贼寇深入险阻,乘隙不时出动,官军侦知后,贼寇又远远逃走,抚慰和追捕的办法都无法施行。众人商议派一名藩司或按察司官员到贼巢招抚晓谕,却没有人敢去,公毅然请求承担这件事。到达后,他以诚心感化,以道理晓谕,贼首叶宗留、陈谏、胡某等围坐倾听,受到震动,全都彻底悔悟,率领同党出降,朝廷嘉奖了公。公因功升任本

绩升本司按察副使,仍守金华。贼党陶得二者,尤号桀黠。尝伪以名降总戎诸公,授以冠带,俾招其党。得二杀使者,不受招。官军莫能制。公以计,用贼之来降者杀得二党,前后共数百人。生擒百余人,而来降者又三千人。得二仅余四十人,深遁山谷中,其势日孤,指日可就擒矣。同事者有忌公成功而沮抑之者,公计不得行,贼势复起。公与都指挥崔源往武义,谋所以备御之者。至甫数日,贼至矣。武义无城,惟水为栅。时兵民无几,而贼势张甚。或劝公稍却以避其锋者,公啮齿厉声以谕众,誓不与此贼俱生。既而贼近城,公麾兵极力与战,自卯至申。俄而城中火起,盖贼有潜入城为内应者。众回望见火起,遂大溃。公竟死之。时景泰元年五月十七日也。公时年六十有一。两浙人闻之,如丧其亲戚。诸郡县皆遣人致奠。兰溪民相率言于宪司,塑公像,立屋祠之。又各出巳田以为经久计。事闻,朝廷遣官谕祭,诰赠公浙江布政司右参政。官其子鲁,新会县丞。公讳成,字孔思,西广郁林州人也。曾祖讳某,祖讳某,父讳某,母锺氏。公五岁而孤,与兄祖弟源相友爱。娶某氏,继某氏。生子三人,长即鲁,次然鲁,以公卒之某年月日归葬郁林之某原。厥后都御史昆山叶公盛巡抚两广,复以乡人意立屋祠公于郁城,如兰溪云。鲁累官广东按察司佥事,以公墓道之碑未立,征文于予。子惟自南方有事以来,死事之臣为国家所旌褒者仅四人,其三人者予皆有所纪述,独于公缺焉。矧四人中,公与二人者皆出吾岭南。予叨官太史,表忠义以翼世教,其职也重。以佥宪公之请,何辞以辞。呜呼!风霜别草木之性,祸患显忠臣之节。自古死封疆之臣多见于季世扰攘之秋,而此数公者独能于四方无事之时,一遇仓卒之变,以身试之,使狃安久豢之士夫知所感发兴起事。功以救生民之祸,成安集之功,而公于众人中,又独为之帅先,其功盖莫大焉,是宜表着之,以为世劝。所谓三人者,永丰知县邓公颙,死于闽寇;庆远同知叶公祯,广东宪副毛公吉,二人皆死于广寇。颙与祯皆广东人,吉则浙人也。其死义与公同,于法得牵联书。铭曰:

死国之臣多在末季,公独死义于承平世,奋其一身为民屏蔽。我众虽有匪怯则脆,一闻风声,昼掉夜悸,鼓不能起,不待金退,四无救援,百莫可恃。所恃区区曰忠与义,公惟一身以死自誓。食君之禄,岂无他辈?所以全身,亦岂无计?公之此心,则不在是。受人之禄,则死其事。身虽澌尽,心则孔炽。以我之死,作彼之气。彼弄兵者,独非人类?亦或因之革心易志,天理民彝于是乎至。往古来今,孰能百岁为臣,死忠于天,无愧帝诰,以褒民庙以祀。

译司按察副使,仍然镇守金华。贼党陶得二尤其凶悍狡猾。他曾假装以姓名投降总兵等人,官府授给他冠帽服带,让他招降同党。陶得二却杀死使者,不接受招抚,官军无法制服他。公用计,让已经投降的贼人杀死陶得二的党羽,前后共杀数百人;生擒一百多人,另外又有三千人来降。陶得二只剩四十人,深深逃入山谷,势力日益孤弱,眼看就可以擒获了。同事中有人嫉妒公的功劳而加以阻挠压制,公的计谋无法施行,贼势又重新兴起。公与都指挥崔源前往武义,谋划防备抵御的方法。到达才几天,贼军就来了。武义没有城墙,只有以水作屏障。当时兵民很少,而贼势极为嚣张。有人劝公稍稍退却以避其锋芒,公咬紧牙关厉声告诫众人,发誓不与这些贼人共同活着。随后贼军逼近城边,公指挥士兵竭力交战,从卯时打到申时。不久城中起火,原来是贼军有人潜入城内作内应。众人回头看见火起,便大败溃逃。公最终战死。这时是景泰元年五月十七日。公当时六十一岁。两浙人听到消息,如同失去了自己的亲属,各郡县都派人前来致祭。兰溪百姓相率到按察司请求,塑造公的像,建屋祭祀他;又各自拿出田地,作为长久祭祀的费用。事情上报后,朝廷派官员前来谕祭,并诰赠公为浙江布政司右参政,授予他的儿子鲁新会县丞之职。公名成,字孔思,是西广郁林州人。曾祖名某,祖父名某,父亲名某,母亲姓锺。公五岁时父亲去世,与兄长祖、弟弟源相互友爱。娶某氏,继娶某氏。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鲁,次子名然鲁;公去世于某年某月某日,归葬郁林某原。后来都御史昆山叶公盛巡抚两广,又根据乡人的意愿,在郁城建屋祭祀公,正如兰溪一样。鲁历任广东按察司佥事,因为公墓道上的碑还没有建立,来请求我作文。自从南方发生战事以来,为国殉难而受到国家旌表褒奖的大臣只有四人,其中三人的事迹我都已经记述过,唯独公尚未记述。何况这四人中,公和另外两人也都是岭南人。我忝任太史,表彰忠义、辅助世道人心,是我的职责。既然有佥宪公后人的请求,我有什么理由推辞呢?唉,风霜可以区别草木的本性,祸患可以显出忠臣的节操。自古以来,死守疆土的臣子多见于末世动乱之时,而这几位公却能在四方无事的时候,一遇仓促发生的变乱,便以身赴险,使那些长期沉溺安逸、受到豢养的士大夫知道受到感发而奋起做事。他们的功劳在于拯救百姓的灾祸,完成安定聚集百姓的功业;而公在众人中又独自率先做到这一点,他的功劳大概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因此应当表彰记载下来,作为后世的劝勉。所谓另外三人,是永丰知县邓公颙,死于福建贼寇;庆远同知叶公祯、广东宪副毛公吉,两人都死于广东贼寇。颙与祯都是广东人,吉则是浙江人。他们为义而死与公相同,按照礼法可以一并写入碑文。铭文说:为国而死的臣子多出现在末世,唯独公在太平时代为义而死,挺身一人为百姓遮蔽灾祸。我们众人虽然并非怯懦,却软弱脆弱,一听到贼人的声势,白天惊惶,夜里恐惧,战鼓也不能使我们振作,不等鸣金收兵,四面便没有援救,百事都不能依靠。所能依靠的区区二字,只是忠与义;公却以一己之身发誓以死守之。吃着君主的俸禄,难道没有其他人吗?要保全自身,难道没有办法吗?公的心志却不在这些方面。既受人俸禄,就应为那件事而死。身体虽然消耗殆尽,心志却极其炽烈。用我的死亡,来激发他们的气势。那些动兵作乱的人,难道不是人类吗?也许会因此改变心志、改过自新,天理民彝由此得以实现。古往今来,谁能活到百岁仍作臣子,至死忠于上天,无愧于皇帝的诏命

芳名流传,百千万■〈礻冀〉史臣作铭,昭告来裔。

译,并得到百姓建庙祭祀?芳名流传千万代。史臣作铭,昭告后世子孙。

◆哀辞

陈庄靖公哀辞

  兰湖先生哀辞

  彭处士哀辞

○陈庄靖公哀辞

我太祖皇帝始简儒臣入内阁司王言,遂预机密。故事非负宿望、通经术、有文艺者弗得与。列圣相承,率用翰林儒臣为之,其选至严也。一时台省臣僚虽有奇才异能,亦皆安然逊避,不敢萌毫发觊觎意。近世乃有以攀援来自他途者,于馆阁故事多有所更革。幸而褧斋先生由官端复归禁林,稍稍复其故,众方欣幸之。而先生不幸以岁戊子四月丁巳薨于位,于乎惜哉!众皆为辞哀之,予亦附其后辞曰:峩峩禁林,距天咫尺,地密勿,代王出言,居帝左右,预机密,匪徒用文实,以道德任辅弼,古相之权,隐然寓中,泯其迹,默契潜孚,启沃一人,化八极,百僚具瞻,礼接情通,不赫赫,匪德匪望,匪有文学,曷以入?惟公挺秀,生自庐陵,忠节域高科盛名簉属史馆,任方伯。英皇当宁,侍讲经帏,多启迪,简在帝心。复位之初,首询及起,身外藩入长宫端,率羣职进握枢机,宠以嘉名,进清秩,领袖羣仙,阐明经训,正史笔,众方翘翘,期以寿考永终吉。天不憗遗,一疾弗瘳,遽终毕讣音,四闻九重震悼,众于邑,矧在官联,清言光范,日延挹,曷寓我哀,效古陈词,写胷臆。

○兰湖先生哀辞

呜呼!科举兴,而草泽无逸儒。儒之书如五经、四书,非不盛行于时,然而孜孜讲究者,惟用于文词,以假途荣宦。不仕而能究心于圣贤之学者,盖亦鲜矣。若兰湖先生夏良辅者,岂非世之绝无而仅有者欤?先生名相,余姚人,宋文庄公竦裔孙。生而天资近道,年十六七,即慨然有志于孔孟之学。年益长,于道若有所得,谓学孔孟者,当自朱子始。朱子平生著述虽多,其大且要者,论、孟集注,学、庸章句,或问四书,而《小学》一书,又所以立大学之基本也。其言明白雅驯,初非难晓者,而初学之士,或不能以的然无疑也。于是本先儒之说,而附以巳意,文以浅近之言,名曰《四书小学便览》,或为之梓行。予得而观之,叹曰:「早泽之中,科举之外,世乃有斯人耶!」后获与其从子刑科给事中时孟寅同举进士,选入翰林为庶吉士。孟寅每为予言先生之为人,凡其居家庭,处乡党,所言所行,可称述者非一。又知先生于圣贤书,不但训其义,说其理而巳于是益叹世之如先生者,何其少也!未几,时而先生捐馆舍矣。于乎!而今而后,岂复有斯人哉?乃为辞以哀之。辞曰:「受元阳兮,明以清;承贞则兮,顺以宁。俨古道兮,在躬;不汲汲兮,利名。世纷骛兮,词藻;羗独留心兮,圣经。遡其源兮,洙泗;戒途兮,紫阳之庭。慨斯世兮,鲜俪;冠玉蓉兮,佩紫衡。思其人兮,何所虞?山峩峩兮,舜江冷冷;气虽云散兮,名弗可灭。后千祀兮,其人如生。」

○彭处士哀辞

吾友彭彦实闻其伯父东轩先生之讣,命予为之哀辞。予于先生无一日之雅,哀从何生哉?昔程伊川状明道之行,谓识与不识者莫不哀伤。夫识者哀之,固也;不识者哀之,何哉?噫!其必有不面而神交,非情而义感,而出于声音容貌之外者矣。故不辞而为之辞。辞曰:维少微之垂光兮,干吉之野。有美一人兮,隐居其下。葆醇熙兮,服儒雅。环里之人兮,熏德以化。德不形兮,知我寡。山椒水湄兮,以游以冶。水可钓兮,田可稼。愬风流兮,心独写。宜寿考兮,介纯嘏。羌

胡为兮?天下假生,教于乡兮,没祭于社。嗟!若人之虽亡兮,中有存者。

◆祭文

祭西昌萧先生文

  祭韩都御史文

  祭周廷参编修文

  祭吏部侍郎杨公文

  祭姚江戚编修文湍墓文

  祭妻弟金鼎文

○祭西昌萧先生文

译哀辞 陈庄靖公哀辞 兰湖先生哀辞 彭处士哀辞 陈庄靖公哀辞 我太祖皇帝起初选拔儒臣进入内阁,掌管代皇帝发布诏令的事务,于是参与机密。按照旧例,不是负有长期声望、精通经术、具有文学才艺的人,不能参与其中。历代圣君相承,大都任用翰林儒臣担任此职,选拔极其严格。当时台省官员即使有奇才异能,也都安然退让,不敢产生丝毫觊觎之意。近代却有人通过攀援关系从其他途径进入,于是对馆阁旧例多有更改。幸而褧斋先生由端明殿等官职重新回到翰林禁林,逐渐恢复旧制,众人正感到欣慰。不幸先生在戊子年四月丁巳死于任上,唉,真令人惋惜!众人都作辞哀悼,我也附在后面作辞说:高高的禁林,距离上天只有咫尺;地处机密之所,代替皇帝发布言论,居于皇帝左右,参与国家机密。不只是凭文章任用,实际上还要以道德承担辅弼职责。古代宰相的权力,隐约寄寓其中;抹去外在痕迹,默契相合,暗中得到信任,启发辅佐皇帝一人,使教化遍及八方。百官都仰望他,礼数相接而情意相通。若没有显赫声望、道德、门望和文学,怎么能够进入其中?惟有公才华挺拔,出生于庐陵;忠节高尚,考取科第,盛大声名接连传入史馆,出任方伯。英皇临朝时,公在经筵侍讲,多所启迪,深为皇帝所知。皇帝复位之初,首先询问并起用公,使他从外藩进入宫端,率领群臣参与掌握枢机;宠赐美名,晋升清贵官秩,成为群仙之首,阐明经义训诫,端正史官笔法。众人正翘首以待,希望他长寿善终。上天不肯留下他,一场疾病不能痊愈,突然就结束了一生,讣告传遍四方,九重宫阙震动而悲悼。众人都悲伤不已,何况与他同在官署的人呢?他清正的言论和光明的典范,我们日日向他请益,又怎能寄托我们的哀痛?只好仿效古人陈述哀辞,抒写胸中情怀。兰湖先生哀辞 唉!科举兴起以后,民间就没有能够安闲治学的儒者了。儒者所读的书,如五经、四书,并不是不在当时盛行;然而孜孜不倦地讲求它们的人,只把它们用于写文章,借此作为取得荣华官位的途径。不做官而能专心研究圣贤之学的人,大概也很少了。像兰湖先生夏良辅,难道不是世间绝无仅有的人吗?先生名相,是余姚人,宋文庄公竦的后代。先生天资接近圣道,十六七岁时就慨然立志学习孔孟之学。年岁渐长,对圣道似乎有所心得,认为学习孔孟,应当从朱子开始。朱子一生著述虽然很多,其中重要而关键的,是《论语》《孟子》集注、《学》《庸》章句和《四书或问》;而《小学》一书,又是建立大学之学基础的著作。朱子的言论明白雅正,本来并不难懂,但初学的人有时不能真正做到确切无疑。于是先生依据先儒的学说,附加自己的见解,用浅近的语言写成,名为《四书小学便览》,有人替他刊刻流行。我得到这本书阅读后,感叹说:‘在这片早已荒芜的科举之外,世间竟然还有这样的人吗!’后来我有幸与他的侄子刑科给事中时孟寅同榜考中进士,被选入翰林为庶吉士。孟寅常常对我说起先生的为人,他在家庭中、乡党间的一言一行,值得称述的事情不止一件。我又知道先生对圣贤之书,不只是解释字义、说明道理而已。于是更加感叹,世上像先生这样的人是多么少啊!不久,先生便去世了。唉,从今以后,难道还会再有这样的人吗?于是作辞哀悼他。辞说:承受天赐的阳和之气啊,光明而清澄;承接贞正的法则啊,顺遂而安宁。古道庄严地存在于自身,不急切追逐利禄功名。世人纷纷奔逐于辞藻,只有先生独自留心于圣贤经典。追溯其源头,是洙水、泗水;求学的道路,是紫阳朱子的门庭。感叹这个时代,少有可以匹敌的人;头戴如玉之冠,身佩紫色衡饰。思念这个人啊,还有什么可忧虑?山峰高峻,舜江清冷;气息虽然消散,声名却不可磨灭。千年以后,他仍会像活着一样存在。彭处士哀辞 我的朋友彭彦实听到他的伯父东轩先生的讣告,嘱托我为他作哀辞。我同先生并没有一日的交游,哀痛从哪里产生呢?从前程伊川为明道先生撰写行状,说认识他和不认识他的人没有不悲伤的。认识他的人为他悲伤,本来是自然的;不认识他的人也为他悲伤,为什么呢?唉!这一定是有未曾见面而精神相交、并非私人感情而由道义感动的地方,而且超出了声音容貌之外。因此我不推辞,替他作哀辞。辞说:少微星垂下光辉啊,在干吉的原野;有一位美好的人啊,隐居在它的下面。保持醇厚和谐啊,奉行儒雅之道。乡里四周的人啊,受到德行熏陶而改变。德行不显露啊,能够知晓我的人很少。山顶水边啊,任我游赏陶冶。水可以垂钓啊,田地可以耕种。追慕遗风流韵啊,只有我的心独自抒写。应当长寿啊,承受纯厚的福祉。为什么会这样呢?天下人暂时借此获得教化于乡里,死后又在社中得到祭祀。可叹啊,这样的人虽然已经去世,内在的精神却仍然存在。祭文 祭西昌萧先生文 祭韩都御史文 祭周廷参编修文 祭吏部侍郎杨公文 祭姚江戚编修文湍墓文 祭妻弟金鼎文 祭西昌萧先生文

于惟先生一世令则,出处关世道之升降,言论示学者以标的。其在太学也,示教以身,爱人以德,文不取奇,学必先识。其在内阁也,代言必醇,秉笔必直,言不苟。同事多裨益民,方荷其阴受之赐;士多赖其提拔之力。胡奸人之诋诬,乃无事而生隙。仁贤尽为之扫除,气势亦随之萧索。或伏欧刀之惨,或受边塞之谪。幸其善念不至于尽忘,犹俾先生全归于乡宅。呜呼!彼独何心,肆行胷臆,贪天之功,空人之国。嗟所得之几何,流恶声于无极。天有时而终定,人至灵而难惑。天目一旦开明,暧昧于焉昭晰。干元奋独断之刚,雷雨霈作解之泽。仆者以起,疑者以释。虽先生之身不幸溘然先逝,而先生之心则既坦然明白。呜呼!一自先生正容易箦,士气日沦于卑卑,事势日阽乎岌岌。讲经者穿穴出于大道之旁,摛辞者雕刻坏其本然之质。道德分裂,鬼怪百出。是则先生之出处存亡,关乎世道之盈虚升降之消息。念惟小子生于遐僻,一经品题,遂尔超轶。念诲言之如昨,缅仪形而不忒。心常切于几筵,迹久拘于仕籍。期以归省,道经贵邑,具一瓣之心香,洒两行之清泣。曩守制以南还,拘于礼而未克。兹免丧而北上,谨陈辞而寓戚,望佳城而致奠报。殊知于万一,伏惟尚飨。

○祭韩都御史文

呜呼!自古及今,人才之生,曰德,曰才,为贤,为能,位皆随时而可致,望非积久而不成。所谓望者,必由岁月之积累,夫岂旦夕之经营?良以国家用之而屡着其效,远近闻之而皆识其名。如久旱之雨,人望之而知其为泽;如积阴之星,人见之而知其必晴。其处也,如在山之虎豹;其出也,如逐雀之鹯鹰。用之固足以成天下之事,不用亦足以系远近之情。泛观一世,斯人无几,公其庶乎?今又巳矣!公年弱冠,即振风纪,仅及立年,遽总宪体,首按江西,令行禁止,如霜之严,如风之靡。再殿岭南,民安盗弭,如防斯遏,如水既沉。禁革之政,在江人口耳;保障之惠,沦广人肌髓。闻之者胆慑,见之者气馁,轰轰然于一世之依阿,昭昭乎于众人之谲诡。以此致誉,亦以此致毁;喜固以此,怒亦以此。呜呼!自古圣贤,亦或如此,人之小人,天之君子,天乎,天乎!盍缓公死?才之生也,固不易哉!望之成也,尤为难尔!巳而巳而,九原莫起,更几何年,有此英伟?呜呼哀哉!哀哀曷巳?哀虽众同,痛实切巳。因令子归,缄辞千里,英英之灵,庶其鉴只,尚飨。

○祭周廷参编修文

嗟嗟!廷参,谓君不寿耶?则巳年踰四旬,方之颜子,固为过矣。谓君为不贵耶?则官居七品,方之王令,固为多矣。所可恨者,七旬之父垂老,六尺之孤尚稚,学巳优而未得可行之位,以济时;道巳明而未成一家之言,以传世。善人命薄,从古则然。彼哉,何修?富贵长年,岂见德于人者,顾得罪于上天?天道茫昧,无从质焉。嗟嗟!廷参,天也,奈何?考其平生,乐少苦多,雕肝镂肠以为文章,特施之于风云花草,未见用于清庙明堂;矩行规步以端操履,特称之于亲旧僚友,未见知于秉钧当扆。呜呼!士之不遇,乃士之常。今虽未达,后尚可望。惟未下寿而遽死,在善人则深为可伤,然反于心,苟无愧,则命虽短而若长。百岁亦死,何以较量?某生岭南,君居浙西,均擢乡魁,均游虎闱,继入翰林,又为寮友。每闻君言,如饮醇酒;观君之持守庄重,步履舒徐,恒私心之窃念,是皆寿考之符。岂意以游言之故,遂饮恨以长殂?呜呼哀哉!嗟嗟!廷参,何至于斯?天耶?人耶?尚忍言之!河冰既解,旅榇载归,临行致奠,声吞涕垂,尚飨。

○祭吏部侍郎杨公文

呜呼!先生人中之凤,文中之虎。其人则今,其道则古。一家之父子兄弟,济美联芳。一世之经学文名,蜚声独步。屡紬金匮之书,专掌玉堂之署。擢贰天官之卿,兼处宫端之副。于德可谓不孤,所志允为无负。所惜者,泽未洽于黔黎,恩将推于祖父。前朝之史垂成,当宁之眷方注。胡一疾而不起,动四远之哀慕。丧我良朋,居然寡助。幸而后死,行将归去,率僚属以酹一觞,表平生之衷愫。尚飨。

○祭姚江戚编修文湍墓文

译先生是一代人的楷模,他的出仕或退隐关系着世道的升降;他的言论为求学者树立标准。他在太学时,以自身示范教化,以德行爱护他人;写文章不追求奇险,治学必先明白义理。他在内阁时,代皇帝发言必定醇正,执掌笔墨必定正直,言语从不苟且。同僚多受到他的帮助,正承受着他暗中施予的恩惠;士人多依赖他的提拔之力。为什么奸人要诋毁诬陷他,竟无端制造嫌隙?仁人贤者都被他们排斥清除,气势也随之萧索。有的人遭受斧钺惨刑,有的人受到边塞贬谪。幸而他们的善念还没有完全忘却,仍使先生得以保全性命回到乡宅。唉,那些人究竟是什么心肠,放纵胸中欲望,贪夺上天的功劳,使国家空虚?他们得到的究竟有多少,只留下无穷无尽的恶名。上天有时终究会作出裁定,人的灵性至为聪明,难以欺骗。上天的监察一旦清明,暧昧之事便会显露清楚。乾元奋发,施行独断的刚健;雷雨大作,降下解除灾难的恩泽。倒下的人重新站起,疑惑的人得到解释。虽然先生的身体不幸突然先逝,但先生的心志已经坦荡明白。唉,自从先生端正地走完人生、停止呼吸之后,士气一天天沉沦于卑微,事势一天天陷于危急。讲经的人从大道旁边穿凿孔穴,铺陈辞藻的人雕琢文句而破坏本真的质朴。道德分裂,鬼怪般的邪说层出不穷。因此,先生的出仕、退处、生死,都关系着世道的盛衰、升降和消长。想到我这个小子出生在偏远僻陋之地,一经先生品评,就从此超群出众。想到您的教诲仿佛还在昨天,遥望您的仪容而不敢有丝毫差失。我的心常常牵挂在您的灵座前,只是长久被仕途官籍束缚。原本打算回乡省亲,经过贵邑时,准备献上一瓣心香,洒下两行清泪;从前服丧南归时,受礼法拘束而未能做到。如今服丧期满北上,谨陈哀辞寄托悲痛,遥望佳城致祭报答。特别是对您的知遇之恩,万分之一也难以报答,伏望您尚且享用祭品。祭韩都御史文 唉!自古至今,人才的产生,有德行,有才干,成为贤者,成为能者;官位都可随着时势获得,但声望不是长久积累便不能形成。所谓声望,必须由岁月逐渐积累,哪里是早晚之间可以经营成的呢?实在因为国家任用他而屡次显出成效,远近听闻他的事迹而都知道他的名声。像久旱之后的雨,人们盼望它而知道它是恩泽;像久阴之中的星星,人们看见它而知道天气将要放晴。他退处时,如同山中的虎豹;出仕时,如同追逐雀鸟的鹯鹰。任用他,本来足以成就天下大事;即使不任用,也足以维系远近人心。放眼一世,这样的人没有几个,公大概就是其中之一吧?如今却已经逝去了!公二十岁时便振肃风纪,刚到三十岁就突然总领宪司事务,首次巡按江西,令行禁止,严厉如霜,迅疾如风。再次镇守岭南,百姓安定,盗贼平息,如同设置防线便能阻遏,如同水势已经下沉。禁令革新的政绩,至今还在江西人口中传诵;保障百姓的恩惠,深入广东人的肌肤骨髓。听说他的人胆战心惊,见到他的人气势沮丧;在一世阿谀奉承的风气中,他声势赫赫,在众人诡诈的行为中,他光明昭昭。因此得到赞誉,也因此招致毁谤;人们喜欢他固然因为这些,恼怒他也因为这些。唉,自古圣贤有时也是如此:在人看来是小人,在天看来却是君子。上天啊,上天啊!为什么不让公晚些去世呢?人才的诞生本来就不容易,声望的成就更是艰难啊!罢了,罢了,九泉之下的人不能复起,再过多少年,哪里还会有这样英伟的人呢?唉,悲哀啊!这种悲哀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悲痛虽然众人相同,痛苦却实在深切。于是让您的儿子带回这篇千里寄来的祭文,英明的魂魄,或许能够鉴察此心,尚请享用祭品。祭周廷参编修文 唉,廷参!说你不能长寿吗?你已经超过四十岁,比起颜子,当然算是长寿了。说你不能显贵吗?你官居七品,比起王令,当然已经很多了。可恨的是,七十岁的父亲已经衰老,六尺高的遗孤还很幼小;学业已经优秀,却没有得到可以施展的职位来救助时世;道理已经明白,却还没有形成一家之言来流传后世。善人的命运短促,自古以来就是这样。那些富贵长寿的人,难道都是德行被人称道的吗?反而是你得罪了上天吗?天道茫昧,无法前去质问。唉,廷参,这是天意吗,怎么办呢?考察你一生,欢乐少而苦难多;呕心沥血写成文章,却只用于吟咏风云花草,未能在清庙明堂得到任用;以规矩端正自己的操守行为,却只在亲友同僚间得到称许,未能被执掌权柄、临朝听政的人知晓。唉,士人不得志,是士人的常态。如今虽未显达,后世还可以期待。只是没有活到高寿便突然去世,对于善人来说实在令人深为悲伤;然而反过来扪心自问,只要没有愧疚,即使寿命短也仿佛很长。即使活到百岁也终究一死,有什么可比较的呢?我出生在岭南,您居住在浙西,我们都考取乡试第一名,都曾游学于虎闱,后来一同进入翰林,又成为同僚。每次听到您的言论,都像饮用醇酒;看您持守庄重,步履从容,我私下常想,这些都是长寿的征兆。哪里料到因为游言的缘故,竟含恨长久逝去呢?唉,悲哀啊!唉,廷参,怎么竟到了这种地步?是天意吗?是人为吗?还怎么忍心说下去!河冰已经解冻,旅葬的灵柩将要运回;临行前前来致祭,声音哽咽,眼泪垂落。尚请享用祭品。祭吏部侍郎杨公文 唉!先生是人中的凤凰,文章中的猛虎。他的为人属于当今,他的道术却如同古人。一家父子兄弟,德业相继而美名相连;一世的经学和文章声名独步天下。多次整理金匮中的典籍,专门掌管玉堂的事务。升任天官卿的副职,又兼任宫端的副职。在德行方面可说并不孤单,平生志向确实没有辜负。可惜的是,恩泽还没有遍及百姓,恩惠将要推及祖父;前朝史书即将完成,皇帝的眷顾正集中于他。为什么一场疾病便不起,竟使四方都悲伤仰慕?失去了我的良朋,顿时感到孤独无助。幸而我还活着,即将归去,率领同僚斟酒一杯,表达我一生的真挚情怀。尚请享用祭品。祭姚江戚编修文湍墓文

呜呼!文湍刚劲之资,豪放之气,高谊激切,直上薄于云天。巨眼空阔,每下视夫尘世。凡众人之嗜好,不足以动其心;举一世之交游,少足以当其意。于人之恶,虽若不容;于人之善,未尝有忌。时发惊筵之辨,臧否罔不称情。间有骂座之狂,毁誉皆有所试。醉言无异于醒,面质不违于背。有愤世嫉邪之心,有勇往敢为之志。呜呼!文湍之为人,殆古所谓阳必刚,刚则必明,而异夫阴必柔,柔则必晦者耶?仆也于君,若有夙契,特于众人之中,假以一头之地。始落落而难合,终偲偲以交励。奈何用之不尽,期而未遂,命与心违,中道而逝。老我后死,余二十■〈礻冀〉孰知冥漠之魂,犹有旧交之谊?老妻北来,舟次江澨,梦中彷佛如见,报以风涛将至,预告以期,使知回避。既而果如所言,幸免颠踬。呜呼!文湍人传君之为神,莅胥涛而享祀,即今所至而征之,无乃兼司夫江湖之事?原其神之所以有灵,政由其心之无愧,气之聚也。既落落其不凡,气之散也,尚昭昭乎不昧。其生也不尽用于明时,其死也乃见录于上帝。呜呼!文湍友道之废也久矣。曰友曰朋,如兄如弟,指金石以为期,刑鸡犬而设誓。腰首稍殊,情态顿异。云泥隔则易交,势位轧则相忌。对面如九疑之峰,跬步有千丈之势。火炎炎于显盛之时,冰清清于困穷之际。半臂纔解,遇诸途,遽转面而过。宿酲未醒,踰其阈,即誊口以刺。过门不入室,又为操戈之举。落穽不援手,忍施下石之计。亲其身也,遑恤况伉俪乎?生为人也尚然,况下世乎?文湍始终无二心,生死同一致,不忝为聪明正直之神,真可谓英迈杰特之士。缅想旧游,稠人广会,一饮百十锺,挥毫数千字。故即平生之素好,用答故人之阴惠,诗以写不尽之情,酒以侑有从之泪,具别纸以焚化,就宿草而浇酹。伏惟英魂如在,来鉴于是,不鄙人世。之,凡言特歆御醒之醇味。呜呼,痛哉!尚飨。

○祭妻弟金鼎文

呜呼!鼎乎?其何以死乎?天赋汝以清粹之资,不宜死也。帝降汝以聪悟之性,不宜死也。心孔仁而不伤乎物,不宜死也。学方进而未底于成,不宜死也。不宜死而死之,岂非命乎?百年之宗祀,传于汝,不可死也。千金之基业,属于汝,不可死也。父巳老而望汝以养,不可死也。母巳逝而冀汝以承,不可死也。不可死而死之,岂非天乎?天乎?命乎?无从致诘。天不可谌,命不可必。静言思之,我心如刺。想汝平生之音容,念汝平生之恩义。爱我敬我,情过兄弟。尽心教汝,期以有成。谁知老天不从人欲?姊兮既亡,弟也随殁。一双爱刃,并割我肠。我犹云可,汝父可伤?有屋渠渠,谁其与居?有田畇畇,谁其菑畬?空一生之辛苦,竟今日之何如?呜呼!鼎乎?汝其忍弃我而去?九泉之下,傥逢汝姊,应道我之伤心情,切切而不巳。忆其临终之言,频嘱我以觑汝。今也,汝亦继亡。我欲报之,无所兹者。试期巳逼,我欲北行,不能临圹以尽我情。聊写斯文,以表我哀。呜呼!鼎乎?尚鉴此哉!

丘文庄公集卷之九

●丘文庄公集卷之十

琼山丘浚仲深甫着《新安王贽献甫阅》。

关中焦映汉雯涛选定,男世爵绍庵。

瀛海贾,棠青南编次。男际熙,庶咸校。

五言古诗

  拟古乐府

  七言古诗

  五言绝句

  五言律诗

  五言排律

  六言

  七言绝句

  七言律诗

  回文

  集句

  歌行

  诗余

◆五言古诗

古意(三首)

  感兴

  过友人园居

  夜坐和曲江感遇诗韵

  拟古(四首)

  秋兴

  小景

  送广东夏廉宪

  杂诗

  秋怀

  送刘绍和还南京

  刘草窻挽章

  兀坐有感

  送郑通判还襄阳

  送蒲进士赴铅山县

  听琴为柯状元乃尊作

  题畵为萧考功作

  题竹送高博士使高丽

○古意 【 三首】

千金买宝刀,百金买角觹。宝刀头有环,角觹能解丝。殷勤寄远人,用以慰所思。所思不见察,幽独甘自怡。

客从天上来,赠我云锦章。五色光夺目,上有双鸾翔。秘之不自用,箧笥谨什藏。幸然遇良工,为我裁衣裳。结以紫霞绶,佩以鸣玉珰。服之朝九重,文采何赫煌。盛服今所尚,令德古所藏。珍重鸊鹈诗,三复不敢忘。

逝川无回,流落日不再午。人生百岁间,役役徒自苦。朝为树上花,暮作花下土。去住无常势,奄忽成今古。反袂问苍天,天乎奈何许?

○感兴

人生会有老,老至不自知,壮心恒未巳。外貌忽巳移,青青巾中发,俄然成素丝。灼灼镜中颜,忽觉如枯梨。盛年不可恃,行乐须及时。有酒且痛饮,不醉将奚为?

天际多刚风,沧溟隔弱水。相思不可极,之子在万里。万里各一天,恍惚在我前。区区倘见察,敢不输中悁。

○过友人园居

爱此林泉胜,载酒时来过。芳树发春华,方池激清波。嘉鱼争出跃,好鸟鸣相和。天气既巳暄,景物亦巳多。主人雅好客,相对酣且歌。歌竟各叹息,人生能几何?

○夜坐和曲江感遇诗韵

译唉!文湍有刚劲的资质,豪放的气概,高尚的情谊激切昂扬,直上冲薄云天。他眼光宏大开阔,常常俯视尘世。凡是众人的嗜好,都不足以动摇他的心;一世的交游中,很少有人足以符合他的心意。对于人的恶行,他似乎不能容忍;对于人的善行,却从来没有嫉妒。时时在宴席上发表惊人的议论,褒贬人物无不合乎真情;偶尔也有席间辱骂的狂态,毁誉都经过检验。醉后说话与清醒时没有不同,当面质问也不违背背后所说。他有愤世嫉邪之心,有勇往直前、敢作敢为的志向。唉,文湍的为人,难道就是古人所谓阳气必定刚强、刚强便必定明亮,而不同于阴气必定柔弱、柔弱便必定昏暗吗?我与您似乎有前世的契合,特别是在众人中给您以一席之地。起初彼此疏落而难以契合,最终相互切磋、彼此勉励。无奈您的才能没有得到充分任用,约定的事情未能实现,命运与心愿相违,中途便去世了。我这位年老的后死者,还剩二十■〈礻冀〉,谁知道幽冥中的魂魄是否仍有旧日交情?我的老妻北来,船行到江边,在梦中仿佛见到您,您用风涛将至来报信,预先告知日期,使她知道躲避。后来果然如您所说,幸免于倾覆。唉!人们传说文湍您成了神,来到胥涛接受祭祀;如今我所到之处都能验证此事,难道您还兼管江湖之事吗?推究您的神灵为什么有灵验,正是因为您的内心无愧,精气凝聚。生前卓然不凡,精气即使消散,您的光明也仍然昭著而不昏昧。活着时没有在清明的时代得到充分任用,死后却被上帝记录在册。唉,文湍,朋友之道衰败已经很久了。口口声声称朋友,如同兄弟,指着金石发誓约定;一旦地位稍有不同,情态便顿时改变。云泥相隔便容易断交,权势地位相互倾轧便彼此猜忌。面对面时如同九疑山峰相隔,近在咫尺却有千丈之势。显贵时如烈火炎炎,困穷时却如冰一般清冷。刚刚脱下半臂衣服,在路上相遇,立即转过脸去走开;宿醉未醒,跨进门槛,便张口用话刺伤人;经过门前却不进屋,又采取操戈相向的举动;看见人掉进陷阱不伸手相救,反而忍心采取落井下石的办法。只亲近自身,哪里还顾及妻子,何况朋友呢?活着作为人尚且如此,何况死后呢?文湍始终没有二心,生死都保持同一心志,不愧为聪明正直之神,真可说是英武超迈、杰出非凡的人。遥想过去交游,在人多的聚会中,一饮百十杯,挥笔写下数千字。因此就用您平生一向喜爱的事物,来报答故人的暗中恩惠:用诗写尽未尽的情感,用酒助祭并伴随眼泪,另写祭文焚化,在您的旧坟草木旁洒酒祭奠。伏愿英魂仿佛仍在,前来鉴察这些祭品,不要嫌弃人世间的薄礼。所有这些话,只是特别希望您享用这醇酒。唉,真令人痛心!尚请享用祭品。祭妻弟金鼎文 唉,金鼎啊!你为什么会死呢?上天赋予你清纯精粹的资质,你不应当死。上帝降给你聪明颖悟的性情,你不应当死。你的内心极其仁慈,不伤害万物,你不应当死。你的学业正有长进,还没有达到完成的地步,你不应当死。不应当死却死了,难道不是命运吗?百年宗族的祭祀要传给你,你不能死。千金家业属于你,你不能死。父亲已经老了,盼望你奉养,你不能死。母亲已经去世,希望你承继家业,你不能死。不应当死却死了,难道不是天意吗?是天意吗?是命运吗?无从前去质问。天道不可确知,命运不可预料。静下心来想这些,我的心如同被刺。想起你一生的声音容貌,想到你一生的恩情义气。你爱我、敬我,感情超过亲兄弟。我尽心教导你,期望你有所成就。谁知道老天不顺从人的愿望?姐姐已经去世,弟弟也跟着死去;一双亲爱的人像两把刀,同时割裂我的肠心。我自己还可以承受,可你的父亲怎能不悲伤?有宽敞的房屋,谁和他一同居住?有肥沃的田地,谁来耕种、休整?白白耗尽一生的辛苦,竟然到了今天这种结局!唉,金鼎啊!你怎么忍心抛弃我离去?如果在九泉之下遇到你的姐姐,请转告她我悲伤的心情,深切而没有止息。想起她临终时的话,曾多次嘱咐我照看你。如今你也接着去世了。我想要向她复命,却没有办法做到。考试日期已经迫近,我将要北行,不能亲临你的墓穴来尽情表达我的感情。姑且写下这篇文章,来表达我的哀痛。唉,金鼎啊!希望你能够鉴察这篇祭文!《丘文庄公集》卷之九 《丘文庄公集》卷之十 琼山丘浚仲深甫著,《新安王贽献甫》校阅。关中焦映汉雯涛选定,儿子世爵绍庵。瀛海贾棠青南编次,儿子际熙,庶咸校勘。五言古诗 拟古乐府 七言古诗 五言绝句 五言律诗 五言排律 六言诗 七言绝句 七言律诗 回文诗 集句诗 歌行 诗余 五言古诗 古意(三首) 感兴 过友人园居 夜坐和曲江感遇诗韵 拟古(四首) 秋兴 小景 送广东夏廉宪 杂诗 秋日感怀 送刘绍和回南京 挽刘草窗 独坐有所感触 送郑通判回襄阳 送蒲进士赴任铅山县 为柯状元的父亲作听琴诗 为萧考功题画 题竹送高博士出使高丽 古意(三首) 花千金买宝刀,花百金买角觿。宝刀的刀头有环,角觿能够解开丝结。殷勤地把它寄给远方的人,用来安慰我的思念。所思念的人不能体察我的心意,我甘愿在幽独中自得其乐。有客人从天上来,赠给我云锦织成的文章。五色光彩耀眼,上面有一双鸾鸟飞翔。我把它珍藏起来,不拿来自己使用,恭谨地收藏在箱箧中。幸而遇到高明的工匠,替我裁制衣裳。用紫霞色的绶带系结,用会鸣响的玉珰佩戴。穿着它朝见九重宫阙,文采多么灿烂辉煌。华盛的服饰是今天所崇尚的,美好的德行却是古代所珍藏的。珍重《鸊鹈》诗,反复诵读三遍也不敢忘记。流逝的河水不会回头,落日过去就不会再回到正午。人生不过百年,终日劳碌只是徒然自苦。早晨还是树上的花,晚上就成了花下的泥土。人的去留没有常态,转眼之间便成为今人与古人。回袖拭泪,仰问苍天:上天啊,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感兴 人生终究会衰老,衰老到来时自己还未必察觉,壮志却始终没有消退。外表忽然已经改变,青黑的头发藏在头巾中,顷刻间就变成了白丝。镜中原本光彩灿烂的容颜,忽然觉得像枯萎的梨子。盛年不可依恃,应当及时行乐。有酒就痛快饮下,不醉又能做什么呢?天边多有猛烈的风,苍茫大海隔着弱水。对你的思念没有尽头,而你在万里之外。相隔万里,各自面对一片天空,恍惚间却仿佛就在我眼前。如果我的微薄心意幸而被你察知,我怎敢不把内心的忧思全部倾诉?拜访友人的园居 喜爱这里林泉的美胜,带着酒时常来访。芳香的树木开放春花,方形池塘激起清波。美好的鱼儿争相跃出水面,好鸟相互应和鸣叫。天气已经温暖,景物也已经繁多。主人高雅而好客,我们相对畅饮高歌。歌罢各自叹息,人生能有多少时日呢?夜坐和韵张九龄《感遇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