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文庄公集卷之四

译锡山陈侯因为泰安州知州而等待选用，天官升任他为琼州府同知。琼州在京的士人听到命令下达，立即赶到他的住所，瞻仰拜见。退下后，私下相互说道：“琼州百姓有幸了！去年得到袁公来做知府，他是儒者；今年又得到陈侯做袁公的副职，也是儒者。以儒者辅佐儒者，我们郡三州十县的百姓，大概有救了吧？”说完后，人人喜形于色。第二天他们跑来告诉我：“我们郡又得到一位贤能的辅佐官，您知道吗？我和您的父兄乡党，下至草木禽鱼，都将受到他的教化，沐浴在他的恩泽中。您难道不高兴吗？高兴了难道可以不道贺吗？道贺而没有文章可不行。只是如今京师的学士大夫，并非没有能写文章的人，但一定要我们郡的人才知道我们百姓的情感风俗详情。道贺陈侯的文章，您不要推辞。我有愧以文字为职，而且也是郡人。袁公出行时，您已经错误地写文章赠送他了；如今陈侯出行，又怎么能默不作声呢？”虽说如此，陈侯是儒者，即使不出门庭，也早已对天下百姓的情感风俗没有不知道的，并不一定要亲自走遍当地、亲耳听见亲眼看见才会知道。那么关于我们郡的民情风俗，不过是陈侯平日博学广闻中的一件事，又哪里需要我多说呢？请允许我略说一说：我们郡独处海中，东西南北的疆域将近三千里，土地算是广阔了。土地广阔足以容纳人口，按理百姓应当很多；如今反而很少。岭南自古就以盛产奇珍著称，而我们郡所出常常占其中十分之八九，物产算是丰富了。物产丰富足以使人民自给，按理百姓应当富裕；如今反而贫穷。朝廷因为这里距离京师最远，特别加以优待，各种征发供应与内地相比，百项中还不到一两项，赋役算是轻了。赋役轻可以自行谋生，按理百姓应当安逸；如今反而劳苦。近年连年丰收，一斗米仅十多钱，按理百姓应当有余；可是耕种的人往往还说饥饿。府、州、县的学校共有十四所，除科举外，每年贡士，十年合计总数大约五十多人，按理人才应当很多；可是做官的人一向并不多见。这五件事都似乎应该有余，却反而不足，难道没有原因吗？类似这样的事情很多，这些还只是容易看见的。我私下怀疑这些问题很久了，每每寻找原因却不能得到答案。幸好陈侯要前往，试着问一问吧。造成这种情况一定有它的原因；如果确实查明原因，铲除弊病，堵塞根源，截断错误的途径，使一切恢复正常，那么三州十县的百姓确实就有救了。这样一来，教化的覆盖、恩泽的滋润，难道还会有穷尽吗？○送伍通判序 国家承平一百年，天下长期没有战事。做官的人总以得到山水秀美的郡为乐。然而有好山好水的郡，多半靠近边境，处在交通要道；或者土地贫瘠、百姓贫困，风俗不崇尚文学；否则就是百姓强悍凶暴，喜欢争斗诉讼，盗贼抢掠很多，豪强横行，诉讼文书纷繁，想求得一天的清闲都不可能，因此往往不能如意。幸好得到秀美的郡，却没有这些拖累；但当地人又多喜欢建功立业、贪恋声名利益，胸中纷扰不安，片刻也不能宁静，所以即使得到它，也不知道那是快乐。我朋友羊城伍君尚节，是一位简朴安静的人。他为人忠实，没有别的心思，不设城府，不故作高岸；和他交往几十年，始终如一。他早年以乡贡身份入仕，参加礼部会试，辞去校官，在太学学习十多年，如今奉命担任宁波府通判。四明山水闻名天下，地势形胜雄伟奇特，群山秀丽挺拔，湖荡清澈丰盈，众多水流在这里汇聚，被称为东南的深奥之区。内有湖泊水渠交错，平原田地相互灌溉；外临涨潮的大海，海产纷纷出产，被称为东南乐土。诗书教化相互浸染，弦歌之声不断。世代做官兴盛的人家，有史氏、袁氏；文学方面最突出的人物，则有麟、凤。至于理学的宗师，又有杨氏、黄氏等人，他们流传下来的风气和余韵至今仍然存在，因此被称为东南文献之邦。前面所说的那些拖累，幸好都没有，而伍君又担任副职。上面有知府总领繁杂事务，下面有属官分担具体事务。伍君处在其中，以简静的德行面对淳厚的百姓，难道不是土地与人相称吗？只有简约才能驾驭众多事务，只有安静才能应对众多变动；凭这些辅佐长官、治理属下，就没有什么难事了。如果自身陷在琐碎纷扰之中，连自我治理都来不及，何况治理别人？何况享受山水的胜景呢？伍君非常适合这个官职，而官职又与此地相称，可以说得到其中的乐趣了。凡是与伍君交情深厚的人，都作诗赠送他出行。我与他尤其交厚，所以替他写这篇序。○送傅推官序

译刑罚，是圣人不得已才使用的东西。使用刑罚一定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本来可以停止使用却不停止，这难道是制定刑罚的本意吗？从前圣王制定刑罚以后，把刑书颁布天下，向百姓表明不可触犯。又设置掌管刑罚的官员，执掌刑书来裁断天下的诉讼，使百姓知道这部刑书一定会被使用，其中的条文次序绝不可触犯，一旦触犯就不得不依法惩处。这大概是用刑罚来禁止尚未发生的犯罪，而不是预先拿它来等待、对付百姓。若不是万不得已，就一定不使用刑罚。使用它时，一定要推究事情的实情，按照道理衡量，依据法律裁定，比较审察是故意还是过失的原因，探求法律条文之外的实际情理，然后才施用刑罚，不敢轻率。我国仿照周代典制设置官职，内设六曹，刑部居其一；外面的郡设置知府、同知、通判三种官职，而专门审理刑狱的只有一人。其用意大概可以看出：知府、同知、通判好比豆、粟、稻、粱，是用来养活百姓生活的；刑官好比汤药、针灸，是用来防治百姓疾病的。作为治理百姓的官吏，不思考耕种、储积来供养百姓的生活，反而战战兢兢地搜集、罗织并传送材料，寻找百姓的疾病，然后施用催吐、泻下、熨灼等方法，难道合理吗？琼郡距离京师最远，民俗比内地颇为淳朴强健；倚仗法律而诉讼的人固然不可能没有，然而由于愚昧无知而误入罪网的人也很多。我离开家乡已经很久，对于乡里的事情未必一一知道详情，但听说这几年水灾旱灾接连发生，百姓多有疾病，年成歉薄，物价上涨，这一定是有原因招致的。从前东海杀死一名孝妇，上天因此使那里干旱了三年，想来是不是刑罚有不适当的地方呢？近来旰江傅君用端以太学生身份历任刑曹官，赴天官处听候选授，特别被选为我们郡的推官。他接受任命那天，刑部主事左君时翊陪同他来拜访我。我一见他，就知道他是仁厚平和、容易相处的君子。退下后，我对所有在京的乡人说：“我们大概有救了吧？能够推行哀怜而不以得意为喜的心意，来使我们百姓得以生存的人，难道就在这个人身上吗？把灾异变成丰收祥瑞的关键，难道就在这里吗？”大家都说我应当写几句话赠送他，所以我推述古人制定刑罚以及圣朝设置刑官的本意，来告诫傅君，并不是想让他姑息奸恶。傅君一定要记住！古人有句话说：“寻求使他生存而终究不能做到，那么死者和我都没有遗憾。”又说：“刑罚不苛刻，这就是刑罚中的教化。”傅君一定要记住！○赠潮州张推官序 崇川张仲鼎以乡贡进士身份在太学完成学业，等待天官选授已经很久，如今奉命担任潮州府推官。命令下达后，潮州的士人来拜访我，请求我写赠言。我对他们说：“让一个儒生掌管一郡的刑狱，四县百姓的性命，大概有救了吧？刑官关系到百姓的性命，如果用人不当，那么一郡百姓就会有人横遭非命。一个人死得不合乎他的命数，就会伤害天地的和气，招来旱灾。灾害接连发生，年成就会歉收；年成歉收，百姓就不能安于生计。这样看来，一郡的治理教化虽然总归知府掌管，但要辅佐他的治理、帮助他的教化、招来和气、带来丰年，根本在于掌管刑狱的官员。怎么可以任用不合适的人呢？从前东海冤杀一名孝妇，导致旱灾三年。一个妇人死得不合乎情理，和上天有什么关系？但上天竟因一个妇人的缘故，造成一郡的灾害。这就是因为一个人而祸及千万人。上天难道会琐屑地专门做这种事吗？这是因为天人感应相通的道理，并不因事情大小、人数多少而不同。上天无处不在，人没有一个不是上天的一部分。千万人是这个上天，一个人也是这个上天；伤害存在于一个人身上的天，存在于千万人身上的天也会随之受到伤害，怎么能不谨慎呢？由此看来，掌管刑狱的官员确实不可不谨慎选择，因为这不只是关系到人，实际上也关系到天。那些把案牍当老师、戴着柱后惠文冠从事刑狱的人，只知道详察人的一面而忽略天理，哪里足以谈论这些呢？天人之理完备地见于《易经》。《易经》对于刑狱之事，反复郑重地加以告诫。在《噬嗑》中说：“明确刑罚，整饬法律”；在《贲》中说：“不敢轻率断狱”；在《丰》中说：“裁断诉讼，施行刑罚”；在《旅》中说：“不敢滞留案件”。《易经》是讲性命之理的书，对于刑狱之事却如此恳切周详，圣人的用意显然可以看出。张君以经书为学问，以儒科取得功名，他难道和世上那些庸俗的吏员不同吗？所以在他出行之时，我推明天人之理来告诫他。○送郑钧州序 以问羊而知马，打开机关、闭合门户。从前有人确实曾用这些手段成就名声，但君子不取。深文巧诋，刺入骨髓、灼伤肌肤。从前也有人凭这些手段治理政事，但君子不取。因为依靠智谋，权术计策终有穷尽的时候；凭借威势，刑罚也有不能施加之处。至于平日简静，就能面对百姓；端正仪容，就能使万物受到感化；在深藏收敛之中积蓄精神，就能预先调和三神；在宴饮交谈之间，就能在万里之外挫败敌人的攻势。面对他的人意志消散，遇到他的人心醉诚服，这难道不是因为诚信吗？我的朋友云间郑叔润，是个诚实的人。他质朴正直而谨慎恭敬，平生没有虚假的言语和行为。从他在家庭中、乡里间生活，到游学学校、考中甲科，他待己接物，一心只以诚实为务，没有任何矫饰。天顺四年，他以有名的进士身份接受任命，出任钧州知州。刚进入州境，远望车尘来迎接他的人，看到他的容貌，心已经受到感动；他开始接掌印信时，拜伏阶下听他说话的人，面貌已经改变。他从未凭借智谋和威势，但四境之内自然闻风归向教化。三年之间，始终如一。今年他以任期考核合格来朝见宫阙，天官考核称许，正要回到原来治理的地方。凡是与他交好的人，都请我写赠言。我只想到叔润治理政事的成效如此明显，已经彰明于人的耳目，哪里还需要等我的话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虽说如此，叔润固然不需要我的话，我却也不能无话可说。那么将说什么呢？不过是把叔润已经实行并且得到验证的事情加以阐明，冒昧地告诉他罢了。这种诚信，在天那里是实在的道理，在人这里是真实的内心；收敛于自身，就成就自己；施行出去，就成就万物。一念诚信达到极点，可以贯通金石，使豚鱼信服，感动鬼神，震动天地。风可以因此停止，旱可以因此降雨，老虎可以因此渡过河流，蝗虫可以因此不进入境内，鳄鱼可以因此远迁到海中，珍珠可以因此离去又归还。何况普通百姓呢？如果始终坚持这颗心而不改变，不把智谋权术、威严刑罚混杂其中，像这样行事，百姓不受到彻底教化，治理成效不更加显著，声誉不传到远方，绝没有这种道理。叔润回去后，不必在这方面另求什么，只要更加努力，那么即使古代圣贤的事业，也不过如此罢了，岂只是治理一个郡呢？看到这篇文章的人，如果说我是迂腐而且过分，那就不是懂得正确言论的人，也不是懂得治理要领的人。○赠新兴贺知州序

译朝廷因为滇南地处偏远，向来慎重选择当地长官，不是合适的人不轻易任用。被选中的人，一定出自学校，通晓经史，明白理道，通达政治。天顺壬午年冬十月，天官卿召集等待选授的士子，进行铨试，首先选拔长沙人贺恕近仁为云南新兴知州。按照旧例，他乘驿车前往治所。他的乡友某人来请求我写文章，说近仁即将赴任；我听说地方有远近之分，但人的情感和好恶却没有远近的差别。人人都爱好生存而厌恶死亡，爱好善良而厌恶邪恶，爱好安逸而厌恶劳苦，爱好聚合而厌恶离散，爱好获得而厌恶给予，爱好利益而厌恶祸害。善于治理的人，顺着人的本性加以引导，把他们安置在能够保全生命、安居休息的地方，而不违背他们的情感，这样彼此就能相安。那些昏昧的人却把那里看作荒远之地，鄙视当地人，把他们当作牲畜一样对待、像捕鱼一样榨取，使他们失去赖以生存的东西；一旦导致他们发难、结成事端，不只是当地人不能安于生计，自己也不能安稳地保住职位，岂不是双方都有损失吗？考察前代史志，古代在这里治理的人，如张乔除去奸猾之徒，于是二十六郡全部归降；张处陀因为淫虐而导致动乱，祸害延及二十多万人。梁毗不取一金，酋长们感动喜悦；史万岁贪图他们的贿赂，他们一时服从，随即又反叛。由此，人的情感和好恶，大致可以看出来了。难道会因古今不同而改变吗？况且顺从人的情感，人就服从；违逆人的情感，人就离去。即使齐、鲁、吴、越的百姓，也没有不这样的，何况荒远边地之外呢？这尤其不能不加以留意。贺君是湖湘世家子弟，曾祖父以下世代做显官，得到家庭传承一向有根基；从贤能之士的科举中出身，在太学完成学业，又广泛结交当世知名人士。所谓通经史、明理道、通达政治的人，难道不就是他吗？天官卿首先选拔他担任此职，确实是真正知人善任。我知道他一定能够顺应百姓的情感来引导他们，能够符合圣天子忧念远方百姓的心意，这是必然的。日后政绩声名显著流传，他的名位大概不会止于此。因此写下这篇文章。○赠儋州林知州序 莆田林侯治理儋州时，政令施行而恩惠流布，流民和夷人都喜悦服从。儋州士人都认为，在这以前几十年中掌握郡府印信的人，没有一个能够超过他。我来到京师后，凡是郡中有人因事来到这里，问到贤能的太守县令，他们一定说“林儋州”。但问起他为什么贤能，他们往往又说不出。唉！治理政事到了人们没有办法谈论的程度，并不是不能谈，而是没有什么可以谈的。从前班孟坚为循吏作传，列举六人，各自凭一件事在当时享有声誉；只有河南太守吴公没有事情可记，只说“治绩是天下第一”，除这一句话外没有什么可记。难道真是没有可记的事情吗？唉！为政而百姓无从谈论，史书也无从记载，这才是真正的循吏啊！不过，古人所说的循吏，往往在河朔、汝颖之间，还没有像儋耳这样偏远的地方。地方偏远，自己的好坏，上级听不到、知道不了；百姓的喜悦和忧愁，上级也听不到、知道不了。有好的名声不能传播，有坏的声誉不能显露；名声不能传播，奖赏就不到；声誉不显露，惩罚就不施加；奖赏不到就懈怠，惩罚不施加就放纵；懈怠就有许多苟且的政令，放纵就没有顾惜百姓的心，这是世上做官者共同的弊病。如果不是确实有所见识、坚定有所操守，就没有不懈怠而放纵的。古人有句话说：“没有所求而去做事，是义。”林侯大概对此有所领悟吧？今年春天，乡人贾傊来到京师，接受任命后将要南归，临行前请求我写文章，要带回去作为赠给林侯的礼物。我问他情况，贾傊没有什么可说的，我也没有什么可记的。像林侯这样的人，大概接近古代的循吏吧？如果始终如一地坚持最初的操守，最终不改变，他的名位将不会止于此。○送颖州高同知复任序 我曾经奇怪，欧阳文忠公世代居住在庐陵，后来出仕游历四方，先后治理七郡，所到之处如滁州、扬州、亳州、夷陵，都不曾思念，唯独对颖州念念不忘。离任以后仍然思念不止，时时在文章中表现出来。到了晚年能够如愿请求，竟没有回到吉州，而是终老于颖州。我想那里的人口风俗一定有不同于其他郡的地方，足以感动欧阳公的心，使他喜爱留恋吧？不然，连故乡飞鸟啁啾的声音，他难道只是能够说出而不能真正做到吗？等到读《思颖诗集序》，其中所说“百姓淳厚，诉讼简少，物产美好；土地肥厚，水味甘美，风气和顺”，这才知道欧阳公眷恋颖州，确实是有原因的。何况如今颖州在京畿之内，是帝乡的支郡，日益受到圣人教化的浸染，民风士习一定比过去更好；那么今天在这里做官的人，享受官务清闲、事务少的乐趣，大概比古人还要多了。泉南人高明文显辅佐治理这个郡已经六年，官吏习惯他的治理，百姓也安于他的治理。今年他任满两次考核后到天官处上报，政绩以最优闻名，将等到九年任满而获得越级升迁。他治下的张翀等人计算，他在郡中只剩下一次考核的时间，担心颖州百姓不能长久专享他的恩惠，想要进言却苦于言辞不足以表达心意，于是请我写文章代他们发言。唉！世上在州县做官的人，常常把百姓当作鱼肉来宰割，百姓因此也把他们看成仇敌；一旦卸任离去，就像骑在老虎背上终于下来一样，而百姓庆幸他离去，就像背着芒刺终于得到释放。更何况离去后还思念他，思念他还希望他再回来吗？由此看来，欧阳文忠公对于颖州，不只是因为当地民俗善良，也因为他的德政感动并取信于当地百姓。苏子由曾称赞欧阳公的政绩，说他明察而不苛刻，宽厚而不松弛，官吏百姓都安于他的治理；那么欧阳公能够得到颖州人心，原因大概就在这里吧？我听说文显治理颖州，也有上下相安的美好情形，难道是他的天资接近正道，所以所作所为也暗中与欧阳公相合吗？不然，为什么当地人这样依恋文显呢？文显面对先贤治理过的旧郡，治理他的遗民子孙，如果确实能够体会先贤之心而施政，不因宽厚而放纵，不因明察而苛刻，始终如一而不改变，那么即使不能与欧阳公并驾齐驱，也可以说接近他的万分之一了。如今朝廷清明，尤其重视治理百姓的职任，不会让像古代贤能那样的人困滞在通常的资序中。治理成绩第一，就征召入朝做辅弼大臣；颖川旧有这样的先例，难道古代有这样的人，今天就没有吗？文显正处在这样的时代。他大概也会思念颖州吧？因此写下这篇序。○送胶州陈节判序

译《汉书》为六位循吏作传，其中一人出自胶东。胶东的治理流芳史册，古今都把它当作美谈。唉！王成凭什么能在当时获得这样的声誉呢？考察史书所称述的内容，他最大的政绩也不过是说他慰劳招徕百姓从不疲倦，以至于户口繁衍增多。慰劳招徕百姓并不是难事，但几百年来没有听说有人能够继承他的事业，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古今人的才力不相及吗？还是古代的百姓容易治理，而今天的百姓难治理吗？不然，那么当时流民自行登记的八万多人口，难道都是虚报增加的，确实如史官所说吗？建安人陈君廷辅以太学生身份被提升为胶州副职，到现在已经三年了。他来京报告政绩，天官考核他的课绩列为最优，将要回任，经过我这里时请求我写几句话。我听说今天的胶州，就是古代的胶东，疆域和过去一样；但治理这片土地的人，没有听说有像王成那样的，难道真的不可能做到吗？只是我们所说的慰劳招徕百姓从不疲倦，还没有做到像王成那样罢了。慰劳招徕百姓是可以做到的，而慰劳招徕之后又能够始终不疲倦，就很难做到。因此即使孔子那样的圣人，子张、子路那样贤能的弟子，他教导治理政事的方法，也只是反复以不疲倦为要。这样看来，王成也从孔门的教诲中有所获得吗？何况廷辅出自学校，对于孔门关于不疲倦的教诲，一向铭记在心；心中体会圣人的话，面对古代循吏的事迹，要继承他们的美德并与他们相匹配，确实并不困难。只是还不知道他果真能够始终不疲倦吗？胶州知州虞君济民是我的朋友。陈君回去后，请把我的话告诉他，与他一起互相勉励；这样一来，三齐之间能够与贤能知州并称的，一定就是济民和你们二位。王成难道只能独自享有胶东的美名吗？古人难道终究不可赶上吗？因此写下这篇序。○赠姚自明擢大兴知县序 本朝关于赤县县令的制度，是看待其他县令的品秩高一级，早晚可以参与朝参；其他县令则只在规定时间入朝觐见。任满三年考核合格，可以得到敕命；其他县令则一定要等到九年。政绩显著闻名，可以不等考满而越级提拔；其他县令则一定要按资格升迁。遇到审查讯问，赤县令必须等候上报请示；其他县令则不必等待答复，可以直接逮捕审讯。都是县令，朝廷唯独对赤县令优厚。之所以优厚，是因为重视；之所以重视，是因为难以选择合适的人。选择如此困难，那么担任这个职位，难道容易吗？这是因为天子车驾所在的京城之下，各种责任汇聚于此，各种需求从此产生，五方百姓聚集于此。上面有文书法令的约束，旁边有相互牵制的限制，下面又有挑剔公文末尾细节的消耗。甚至有接近权贵者的强求，有人曲解法律条文、挑剔漏洞，有熟人的请托，而且一定要按照他们的心意办成事情，实在困难啊！如果不是才能品行卓异、操守坚定的人，就不足以担当这个职位。如今要寻找足以担当此任的人，我找到了一个，姚君自明就是这样的人。姚君是庐陵人，他的先祖因旁及牵连而被谪戍朔方，于是在那里安家。他从军旅中出身，却奋发攻读经史；一旦超越同辈脱颖而出，能够与天下豪杰俊士相抗衡，如果不是才能品行卓异，是做不到的。登上天府榜后，四次到礼部应试，得到校官职位却总不肯就任，最终在太学完成学业，几十年来一直坚定不移，必定要得到与自己志向相称的职位才肯罢休。然而时运不济，最终也无可奈何；如今不得已，才开始接受舍选，出任官职。若不是操守坚定，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古人说：“困穷时所受到的磨炼，是通达后施展才能的基础。”由此推断，您担任这个职务，一定能够从容胜任，没有什么困难。唉！天下的事情本来没有难的，只是看我们自身是否有所不足罢了。因为自己有所不足，所以才觉得事情困难，并不是事情本身难，而是自己没有能力。假使自身胸襟常常宽广，留有余地；才力常常充裕；见识常常明察而坚定；意志常常卓异而坚固，那么事情尚未发生时，就能预见它的先兆；事情发生后，就能击中关键；事情过去后，就能使它得到妥善的归宿。这样，即使天下广大、事务繁多，也还能够从容处理，何况只是一个赤县令呢？这就是我断定您足以胜任此职而不会感到困难的原因。天官卿奉皇上的命令，以您充任这一职位，确实是善于知人；而您也确实没有辜负任用您的人啊！您的同学某某对我说，我和您有一面之交，请我写几句话赠给您，于是我就说了这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赠给段可久任福山县令的序

译今天的县令，就是古代统辖百里的侯爵。对百姓有父子的道义，对属吏有君臣的道义，对学校有师生的道义。读书人初次做官，就得到百里之地和数千户百姓，如果能够像父亲一样爱护他们、像老师一样教导他们，也就可以施展自己的志向了。然而世上的做官者往往看重京官而轻视外任，一旦考中科举，就把州县官看作陷阱，只怕自己不幸而掉进去。这些人难道是担心自己的职责不容易胜任吗？担心百姓不容易教化吗？担心属吏不容易驾驭吗？担心政事不容易整顿办好吗？回答说：都不是。只是因为他们胸中那股勃勃的气势难以平息罢了。虽然如此，统领郡县而没有声色威势的官员，人人都有议论，难道只有今天这样吗？唐代府帅拜见大府，必定穿戎装，左手握刀，右边系着弓箭，裹头，穿裤靴，到郊外迎接。令狐峘任吉州刺史时，拜见齐映，从容步行上前，没有裹头，便因没有按礼仪佩带军器而获罪。府帅拜见大府，刺史拜见观察使，尚且如此，那么县令的情形也就可想而知了。宋代使者巡行所属地区，所辖地方要到郊外迎接，远至数十里之外；有时遇到连绵大雨，远远望见马头突然来到，便跪拜在泥水中，过了很久也不敢起身。到了馆舍后，还要拱手站在座位下，跪拜三次进酒，卑下屈辱到了极点。可是当时，韩昌黎以闻名天下的大儒身份，被贬为阳山县令；朱紫阳以当世大才身份，任同安县主簿，却没有听说他们因为骄傲怠慢而获罪于当时。考察他们获罪的原因，原来是因为排斥异端、触犯权贵。之所以如此，难道不是因为上下尊卑的名分应当尽守，是非公理不容蒙昧，可以在道理上屈服，却不能在权势上屈服吗？我的朋友段可久，年轻时就负有奇气，喜欢读史书传记，仰慕古代豪杰的为人，不肯阿谀逢迎、跟在人后。考中进士后，便因病请假，居家生活，对于富贵利达，完全淡然无心。如今不得已，才起身接受任命，出任登州福山县令。唉，可久难道只是治理百里的才能吗？可是如今事实已经如此，又能怎么办呢？以大才治理小县，就像让千里马奔驰几十里路，不必担心它跑不到；用能开百石的弓射几十步远，也不必担心射不中。可久，你去吧，还要明白道理来驾驭自己的意气，不要像小丈夫那样，把勃勃之气积在胸中，把愤懑显在脸上；对于上下尊卑不肯安然接受，面对权势利禄又争先恐后地屈服叩拜，那样就会被科举出身拖累得很深。我与可久托身相交，彼此最为了解；趁他出行，我仰慕古人赠言规劝朋友的义意，正要有所劝告。正好地官主事刘世英带领他的许多朋友，请我写文章来为可久的出行增光。于是写下这些话送给他，可久难道不会认为我的话不合自己的心意吗？赠给孟县张知县的序 会稽人张景瓛任昌平县县丞，九年考核期满，升任怀州孟县知县。出行日期已经确定，他的朋友尚宝司丞江宗海、中书舍人张升等人，商量着要写文章为他送行，认为非文章不可。准备请有名望的大家来写，景瓛说：“一定要得到某人的文章。”当时我正请假，张升拿文章来请求，我以有病推辞。第二天，张升和宗海又来，并且说：“张君仰慕您的文章，一定要得到它，您不必推辞。”唉，我的话哪里值得被人看重，而张君却一定要得到它呢？我听说张君是山西布政公的侄子、福建佥宪公的嗣子。他的学业，得到家庭传授，根基一向深厚。以前他任昌平县丞，昌平靠近京师，又在山陵之下，事务繁重，百姓难治；他却从容办理，颇有能干的声誉。他对于治理政务的体会，本来就已经有一贯的实践。何况孟县比昌平小得多，而县令比县丞职权也不同。这好比宰牛的刀，用来杀鸡宰猪并不困难，因为那件事大，这件事小；又好比砍断髋骨大腿的斧头，不怕割破皮革，因为那件事难，这件事容易；又好比给盲人引路的向导，不担心他自己走路跌倒，因为前者是引导别人，后者只是自己行走。不过，人确实有能够处理大事却不能处理小事的；难道没有见过海船吗？它能在吞天浴日的巨浪中出没，到了溪涧里却会搁浅。也有能够处理难事却不能处理容易之事的；难道没有见过猛将吗？他能在刀枪交错之中夺旗斩将，却在酒席之间悠然自得，甚至会拿不住匕箸。还有能够帮助别人却不能亲自做事的；难道没有见过下棋的人吗？他袖手旁观时能料敌制胜，一旦自己下场，反而昏乱不明。不过，这些话是用来评论平庸众人的，不是用来评论出众之人的。才智出众的人，天赋本来很高，又凭借学习来充实自己，以坚定的志向持守，以诚实的内心为根本，以强有力的行动去实行，那么天下的事情无论大小、难易、是否有人帮助，都能从容办好。这就叫天下通才，您难道不近似这样的人吗？我勉强忍着病写下这些话，来满足二位的请求，让人写在帛上，作为张君出行的赠言。张君难道不会认为我的话不合心意吗？赠给郑陈留复任的序

译我在宫禁附近任官，居住在京师。凡是我们岭南人在四方出仕的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只要有人从他们所治理的地方来到京城，我一定询问他们治理的情况。治理得好，我便替他们高兴；否则整天都不快乐。我的朋友海阳人郑暲任陈留县令，到现在已经六年了。从汴州来的人，常常称赞他的善政，赞不绝口。等到追问他的善政究竟表现在哪里，他们却面面相觑，惊讶不已，思考了很久，最终也无法回答。唉，这就是郑君治理得好的原因吗？老子说：“他的政治宽松平和，他的百姓淳厚朴实。”郑君的治理大概接近这种境界吧？善于治理的人没有明显的痕迹；大体说来，留下明显痕迹的，是为了求取名声。假如只是实行那些无须强行干预的政事，不让私心容纳其中；顺应百姓的习俗，不故意标新立异；顺应百姓的天性，不违背他们的愿望；公正地判断是非，百姓认同什么就认同什么，百姓喜欢什么就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就厌恶什么。百姓该耕种，就让他们耕种，我不去督促你们；选择可以服劳役的，就让他们服役，我不徇私；缫丝织线、教养幼儿、繁殖牲畜，我不为你们规定期限；某山有木材可以做棺材，某亭有猪可以用来祭祀，我也不必特意去了解。这样一来，虽然没有特别奇异的行为、卓越显赫的功绩，但百姓暗中受到的恩惠已经很多了。把那些繁琐地制定禁令、考核功课、追求声誉以希望得到赏赐升迁的人同他相比，他们真诚与虚伪、正直与诡诈之间的差别，哪里只是像天和深渊那样遥远呢？郑君治理陈留并非一天两天，称赞他善政的人也不止一个。可是追问他的实际政绩，竟没有一件事可以指明。这并不是没有做事，而是有事情的实际效果，却没有留下表面的痕迹。没有痕迹，所以没有名声；没有名声，所以无法指点说明。虽然如此，一日计算似乎收获不足，按月计算却总有余；在任时没有显赫名声的人，离任后却常常被人思念仰慕。谁知道他不追求一时的名声，正是为了留下长久的名声呢？如今您向天官报告政绩，考核列为最优，将要回乡。寄居京城的人请我写文章赠给您，我称赞您善于治理。凡是我们岭南人在朝廷内外做官的人，也都因此感到光荣，所以我乐意为您写下这篇文章。送梁景熙任萧山县知县的序 皇帝复正大统之四年，正值天下各衙门到京师朝见，首先举行了更新贤能、养育百姓的典礼，考察州县官吏，罢免其中特别不善良的，选拔进士中有声望的人去补任他们的职位。于是我们乡里考中进士的四个人也参与其中：潘洪，字克宽，得到东平州；崔浩，字文渊，得到吴县；吴浍，字源深，得到弋阳县；梁昉，字景熙，得到萧山县。这四个人中，景熙年纪最小，而萧山尤其号称难治，喜爱景熙的人都替他担忧。我说：“不用担心。”为什么不用担心呢？因为他有所凭借。从前宓子贱做单父县令，把两个人当父亲侍奉，把五个人当兄长侍奉，把十一人当朋友交往，他们都把治理百姓的方法教给子贱，单父因此治理得好。如今萧山人中可以作为老师、朋友的人，我不能全都知道。至于道德高尚、古学深厚、为天下人所敬仰的，有冢宰魏公。魏公是萧山人。相隔百世，听到他的遗风尚且会奋发而起，何况亲自接受过他的教诲的人呢？清廉的品德、惠民的政绩，为两浙所称道为第一的，有太守彭公。彭公是当地人。相隔千里，人们伸长脖子盼望见到他，何况亲自做他的属官呢？凭景熙英俊聪敏的资质、谨慎厚重的品行和通晓经学、研习古道的才华，有二公作为老师，效法他们治理县邑，还有什么困难呢？我所凭借而不替景熙担忧的原因，就是这些。唉！古人先学习而后从政，如今我们的景熙却因从政而得到老师；将来他的学问进步，应当不会落在宓子贱之后，而萧山的治理，难道会低于单父吗？因此我不但不替景熙担忧，反而替他高兴、庆幸。趁他出行之际，写下这些话赠给他。赠给韩敬夫的序 我的朋友韩敬夫，世代居住在河内修武县。正统丁卯年以乡贡进士身份参加礼部考试，没有考中；后来多次应试也都是这样，到现在已经十六年了。起初，他通过太学舍选，得到婺源县知县的职位；临行前经过我这里，告别时说：“我和您是太学十年的老朋友，如今有幸承担治理百姓的职责，但我的才力浅薄而任职艰难，心里很不安。您能不能说几句话开导我呢？”我想，婺源是文公朱熹的故乡。敬夫平日所读的，是文公的著作；其中关于修养自身、规范行为、待人接物的道理，哪一处不是文公之道呢？如今将要来到文公的故乡，治理他的乡里遗民，不过是推广文公之道来实行罢了，哪里还需要另外寻求什么呢？文公之道，是兼具整体原则和实际功用的道。大的方面可以用来治理天下，其次可以用来治理一郡一邑，小的方面可以用来治理一家，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奏效，明确切实得就像穿布帛必定能够御寒，吃粟豆必定能够充饥一样。不过，与其在空话中寻求，不如在实际功效中寻求。过去文公三次任地方官：在同安时，勤勉敏捷地处理政务，用义理开导士子；在南康时，列举三条措施更新政务，改变既有规制来明确教化条文；后来他治理临漳，也同样受到称赞，宽严适度，政务和教化一并施行。他施政的次序，以及短时间内所造成的教化，不仅足以取得一时循良官吏的成绩，而且确实可以成为千万世治理百姓的规矩准绳。秦汉以来所谓的循吏，都不值得一提。敬夫如果确实完全遵循文公已经实行并取得成效的方法，再用来治理自己乡里的百姓，我知道文公在天之灵，也未必不会含笑而满意。敬夫，你可要努力啊！”敬夫说：“是，是。”正好监察御史司君希谦请求我写赠言，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敬夫赴任的赠文。赠给如皋易知县的序

译我的朋友高凉人易立方，凭《易经》学业考取东广乡荐，到现在已经二十七年了。他多次参加礼部考试，得到校官职位，却总是弃去；在太学游学也很久了，但最终还是不能实现当初的志愿。今年夏天，他接受任命，担任扬州如皋县知县。户部主事萧有庆和他是朋友，连续来拜访我，请我写文章作为易君赴任的赠言。唉！火积蓄已久，使用时就旺盛；水积蓄满溢，流动时就绵长，这是自然的道理。易君长期困于科举考场，深知世故，一旦让他初次试任百里之政，我知道不会有什么困难。我听说古代君子四十岁才开始做官，是在根基已经稳固之后才栽培，在将要满溢时才决开。因此对于天道、民情、事物的规律、事务的关键、人情、世态、时宜、地势、官政、吏治、士风、土俗，没有不在心中探究并寻求其原因的。有的从简册中得到，有的从传闻中得到，有的从歌谣诵读中得到，有的从谈论中得到，有的从亲身经历中得到，有的从耳闻目见中得到。阅历世事久、经历事情多，对于轻重长短、大小远近、厚薄曲直、险易深浅、广狭多寡、强弱虚实、高下明暗、同异详略、繁简增减、淳厚浇薄、真实虚伪、始终本末、因革损益、良莠新旧、偏全常变、先后久暂、丰俭利害、成败盛衰、得失曲直、诚实欺诈、是非、可否取舍、好恶向背，没有不确切知道它们为什么如此，以及它们必然应当如此、不得不如此，哪些不可以如此、一定不能如此的。一旦出仕，把这些知识用于当时的政务，小用便有小的成效，大用便有大的成效，没有什么不能奏效的。因此官吏大多能施行善政，国家不会失于治理，百姓能够安享生计，万物能够各得其所，都是这个原因。后世却不是这样。以血气尚未稳定的年纪，承担百姓和国家的重任，经历世事浅、练习事务少，只凭自己的资质，而不问求学讲习的功夫；更严重的还背负骄傲吝啬的气性，怀着苟且的心思，这样的人要做到不倒行逆施，已经很少了。如此却想求得吏治清明、百姓安乐，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像您这样的人，可以说是阅历世事久、经历事务多了。海陵百姓得到这样的人来做父母官，难道不是幸运吗？《诗经》不是说过吗：“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这是说，希望他既能使百姓强健，又能教导他们，使他们喜悦安宁。《诗经》又不是说过吗：“使人快乐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这是说，希望他顺应百姓的好恶。知道怎样使百姓强健并教导他们，就不会过分慈爱；知道怎样使百姓喜悦安宁，就不会过分严厉。但一定要顺应百姓的好恶，并且同他们一起爱好、厌恶，这样使他们喜悦、安宁、强健、受教的一切措施，才能合乎中正，不至于倒行逆施。这样做百姓的父母官，或许就不同寻常了吧？不知道您是否还没有明白做父母官的道理，就急着让百姓建立家庭呢？因此写下这篇序。送清江管知县的序 现在从儒生出仕有两条道路，一条叫科目，一条叫舍法。舍法按照资历任用普通人才，而科目则用来选拔非同寻常的人才。国初制定制度，二者兼用，分别布置在朝廷内外，大体上是平均任用的。近世太学生得到京官职位的，十人中只有一二人，而进士则十人中有八九人。于是做官的人便看重京官而轻视外任，一旦考中甲科，就把京官职位看作囊中之物，把州县官职看得如同草芥。若不幸得到州县官职，不是恼怒就是忧愁，真是太过分了。只有有志之士不是这样。他们做官不一定要在京内，也不一定要在京外，只看需要他们到哪里任职罢了，从未在其中有所轻重之分。这好比金子，制成剑就用来切割，制成镜子就用来照明，制成戈戟就用来攻击刺杀；只要使用它，就没有什么不可以，这才是良器。假如金子还在熔炉里，就跳出来自己叫嚷说：“我将要做这个，而不屑于做那个。”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不祥吗？金台人管世隆以进士身份被提拔为清江县知县，任命下达后，人们都说世隆生长在京城之下，一定会留恋京官而厌恶外任。可是世隆正在整理行装准备出发，脸上一点不平之色也没有。唉，这不就是所谓有志之士吗？大凡君子立志求学，是准备将所学用于实践。用于内，则立志于辅佐君主；用于外，则立志于惠泽百姓。职任虽有内外之不同，但用来施行自己的志向却是一样的。虽然如此，惠泽百姓容易，辅佐君主却困难。在朝廷内辅佐君主，若不是经历长久、受到厚重的信任、得到深切的听取和信赖，就很难取得启发君主、辅助君主的功效，并引导君主走上正道，以成就天下大治。至于在朝廷外惠泽百姓，只要随着自己所到之地的远近、所做事情的大小以及所管辖民众的多少，早晨出发，晚上就可以收到成效。只要存有仁爱之心，推广自己所学，尽到职分，把仁德施加于万物，就都可以成就一时的安定，安抚一方百姓，也就没有辜负君主的任命。不辜负任命，这也就是辅佐君主罢了，难道一定要每天侍奉在君主左右，接近君主的恩光，然后才称为辅佐君主吗？何况百姓，是君主借以治理天下的人。我们能够保全百姓，就是能够分担君主的忧劳，使君主的地位安定。所谓辅佐君主，还有什么比这更大呢？如今圣明的君主在上，谋求治理天下如同饥渴一般迫切，本来就不曾只亲近身边的人而遗忘远方；而掌管国家权柄的人又能体察君主的心意，准备把使内外均衡视为自己的责任。士人处在这样的时代做官，能够得到外任，只怕只是不能平定自己的心气、树立自己的志向罢了。如果有志于此，使百姓受到的恩惠和泽被遍及一方，使声名流传到四面八方，那么由外任转入内任、由小职升至大职，就可以计算着日子等待了。世隆将要赴任，他的同年进士有人替他来求赠言，于是写下这些话来等待他。《送容县林知县序》。

译羊城人林廷辉，字凤翔，凭借《礼经》多次参加礼部考试，却连续未能考中；如今通过舍选被擢升为广西容县知县，告别出行的日子已经确定。同乡寓居京师的士大夫说，我和凤翔向来交好，便来请求我写赠言，并且说：“先生明白治理国家的道理，有什么可以教导凤翔的吗？”我说：“没有什么比守卫城池更紧要的了。”有人笑我说：“先生多么迂腐啊！守城是将领的事情，却拿来要求长官去做，这就像厨师不治理厨房，却责备尸祝越俎代庖一样。先生多么迂腐啊！”我说：“不是这样。假使凤翔十多年前担任容县县令，我劝他这样做，确实迂腐；又假使凤翔所得到的县邑在齐、晋、吴、楚之地，而我劝他这样做，也确实迂腐。如今广右一带，峝地百姓不断起事，每年没有一个月能够安宁。从前鸡犬相闻的地方、禾麻相连直到田界的田野，如今却都成了废墟。方圆几十里、上百里之间，人烟荡然无存，仅仅留下孤城而已。一方百姓，幸而没有被异族牵连拘系、在兵刃之下流血牺牲的，都在这里苟且喘息；那些倚靠山势聚集起来以躲避寇盗的人，也无不忧惧地伸长脖子，依靠这座城作为声援。假如只沿袭旧规，拘守职分，畏缩谨慎，仍然承袭前人的旧迹，那么自身尚且不能保全，又哪里谈得上百姓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因此，即使有良好的法令和善政，也没有地方可以施行。何况容县的孤城，只由几百名疲弱的士卒守卫，此前还曾经被贼寇攻破过。这是过去事情留下的明显教训，难道能不加以考虑吗？从前赵襄子派尹铎治理晋阳，请求把保障城池安全放在首位，君子赞许他。那是在国家全盛、天下无事的时候，尚且如此，何况如今这个残破的地区呢？我之所以劝凤翔守卫城池，就是这个道理。”凤翔确实没有认为我的话迂腐，而是事先加以考虑，不因没有事情发生就懈怠松弛，不因发生事情就慌乱失措，谨慎小心，就像慈母养育患病的孩子，抚摸爱惜他，既担心旧病还没有离开身体，又忧虑他新添病患；又像船夫驾驭一条漏水的船，谨慎处理船的进出，见到云就想到风，尚未天晚便想到归泊的地方，时时查看船的缝隙，担心水会渗入；又像病人害怕风，把门闩上，把孔洞堵住，还一定加厚衣服和被褥，无论坐着还是躺着，都选择温暖的地方，唯恐有任何事情招致风寒。如果这样，百姓就得到保障了。然后再来施行政令、推行教化，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成呢？那位嘲笑我的人听了我的话，心中折服，于是请我写下来赠给凤翔。我又告诉他说：“季路在孔子面前谈论自己的志向，希望在经历军队、战争和饥荒之后，约定三年使他的百姓勇敢并且懂得义理。凤翔如今在容县得到县邑，差不多可以接近这种境界了；他应当知道自己所要努力的方向吧？《送梁弘道教谕序》。岭南的人才，在古代没有比始兴最兴盛的。唐朝宰相张文献公，史书虽然称他是韶州曲江人，然而他出生的地方，如今实际上隶属于雄州始兴。我曾经沿着浈江上下行走，登上黄冈的原野，抬头向东北望去，只见山林冈阜郁郁葱葱，至今仍有英伟之气，大概就是翩翩九鹤从天下降临的地方。如今距离张公已经七百多年了，山川风气没有改变旧日的常态，可人才的产生却何等寥落啊！难道扶舆而来的清明淑美之气，只是在古代丰厚、在今天吝啬吗？还是五岭以南土地贫薄而气韵浮薄，张公一人尽得其精华，后来便再也没有剩余了吗？我寻求其中的原因，却不能得到答案。古冈人梁弘道先生，由浔郡文学升任，掌管始兴的教育事务，将要赴任；同乡朋友来请求我写赠言。我听说先生通晓经学、研习古学，志趣不凡，大概也是岭南人士中出类拔萃的人。如今他在这里掌管教育，而我岭南自古至今第一等人物的出生之地，正好处在他的教化雨露滋润之中；他可以观察那里的山川，考察那里的风气，询问那里的父老，查考那里的图籍，必定能够有所发现，得到张公遗风的仿佛。如果得到了，希望借着风来告诉我。虽然如此，请允许我先按自己的意思说一说。在唐朝盛世之时，张公的风度、德行和事业，不仅是岭南士人中偶尔才有的人物，即使在唐朝三百年间的中州人士中，也不多见。然而在那个时候，越地的风俗还没有发生很大变化，南蛮的习俗仍然沿袭旧样，身穿章甫之冠的人来到这里，尚且没有用武之地。大概整个唐代，只有张公一人而已，其他人此前都没有听说过。如今的时代却不是这样，衣冠、礼乐已经文雅完备，大体与中州相等了。要寻求一个德业风度像张公那样的人，虽然不能得到，但其中穿着儒服、学习周公和孔子之道的人，到处都有。难道所谓扶舆而来的清明淑美之气，古代专门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如今却分散到众人身上了吗？正因为集中于一人，所以力量宏大；正因为分散于众人，所以各自显得微小，这个道理也许是这样的。现在要寻求像张公那样的宏大人物，本来不能期望一定得到；但在众多才德尚小的人中加以选拔，聚合而接纳，开发而扩充，引导而增长，拓展而发扬，哪里知道最终不能达到宏大境界呢？这正是开发启迪的功劳，所以不能不依靠师儒的职责。先生要记住这一点啊！《送郑司训序》。

译我年幼时，听说邻县有一位大家都乐于会见的郑文学先生，是闽地人，凭文章名重一时，凡是一方之内求文章的人都归向他。稍长以后学习应举的文章，又得到郑主事所作的《戴记程文》诵读，才知道他是很有文学成就的人。等到来到京师，在士大夫之间交游，谈到当世贤能的地方官，大家都把宁波郑太守列为首位称赞；原来他是郑文学的弟弟，这才更加相信闽地郑氏人才众多。天顺八年，朝廷把太学生召进内廷，集中考试，从中选取文章符合标准的人，授予师儒的职务，分派到天下各府、州、县的学校任教。我有幸参加考校，拆开试卷后，其中有一份写着郑其姓名文充，是闽地人；他的文章写得不草率，并非没有师承，我私下记在心中，莫非是乐会郑文学的子弟或亲属吗？又过了几天，吏部员外郎王君和一位士大夫一同来拜访我。那人衣冠魁伟，礼仪举止闲雅，我猜想他就是郑君，询问之下，果然如此。原来郑君接受任命，得到琼州文昌县司训的职务，因为我是本郡人，特意经过这里，便来询问道路和行程，打听他的家世，这才知道郑君是郑太守的嗣子，而郑文学是他的伯父。于是我更加感叹郑氏人才众多。第二天，员外郎王君把请我写赠行文的事托付给我。唉！郑氏人才众多，古来便著称于世。汉代的郑康成，阐明经书的训诂，后世谈论经学的人都以他为宗师；唐代的广文先生澹素，自我操守坚定，后世居于儒官之位的人都仰慕他；宋代的名士，有气节高尚、品行古朴的人，以认识天道、穷尽人性为学问，当时并称为闽地四先生，这些又都是郑君家乡的先贤。这几位君子具有清正的德行和古雅的学问，是百世师表，天下所有担任师儒的人都应当以他们为榜样，更何况郑君出自他们的宗族呢！郑君出自儒学世家，素来得到家庭传授；年轻时又游学于四明这个人文荟萃之地，结交当时的贤者豪杰，所受到的资助和增益很多。如今正值英俊美好的年纪，承担师儒的职务，分教百里之地，而且任所又恰好接近从前他伯父教化经过的地方，遗留下来的文章墨迹往往还在；他可以继承伯父的美好足迹，使一方之人凡有文章著作，都一定归向他，这也如同从前乐会有郑文学一样，岂不是很美的事情吗？以君的清俊才华和高雅风度，不是会长久困滞在寻常职调中的人，应当努力，不要自暴自弃。《送乡友冯元吉教谕序》。正统戊辰年，我和万全人冯元吉一同参加计考，赴春官参加考试，都没有考中，最终在太学完成学业。又过了三年，元吉考中乙榜，得到岑溪教谕的职位；我也辞去官职，与他同船向南归去。又过了三年，我有幸考中甲第，在翰林任职八年。元吉才考核期满，来到京师，吏部考评认为他应当升迁，但因为举子人数没有达到规定数目，仍然担任原职，改任巴县而离开。唉！自从在海滨分别，转眼已经十年；如今再次分别，又不是要经过十个寒暑不能相见。人生在世，能够承受几个十年呢？那么临别时赠言，感情怎么能停止呢？不过，感情本身不值得多说；只是我们平日彼此期待的事情，还有超出感情之外的内容。假如德行学问没有进步，名节没有树立，职务没有修治，那么即使早晚相随、相距不过几步，又有什么益处呢？如果德行学问进步了，名节树立了，职务修治好了，那么即使相隔千里，即使相见要等几年，也始终如同同一天同处一室一样。又何必在意远近和久暂呢？元吉要出发了，我并不是无情之人；然而宁愿舍弃那些话而选择这些话，难道不正是因为古代君子之所以彼此交往相处的道理，有比感情更重要的东西吗？” 这番话不只是用来责备和期望元吉，也是用来责备我自己。因此说完这些话，又接着写了一首诗，诗中说：“北方有燕地，南方有越地；从南到北，没有哪里不是道路的尽头。既然已经相隔遥远，何况还要前往别处？你要去那遥远的蜀地，它在天边的一角。我伸长脖子望向南方，山川遥远得仿佛不可及；想到你即将远行，我心中郁结曲折。鹿群成群生活，雁宾相互鸣叫。那些动物同类之间，都能和谐亲近。为什么我和你，却屡屡分离？从前聚在一起时，情同兄弟；如今分别离散，彼此如云如水。感念今日，追思往昔，感情怎么能够停止？因此说这些话赠给你，在道路的旁边。用自己的行为树立教化，还有什么不能做到？我没有一句话不是真心，你将怎样回答我？” 送乡友崔仲渊任司训的序 我的朋友崔仲渊考中乡试，已经将近二十年了；参加南宫考试、进入太学，也已经十多年了。他按照通常资历参加选任，一年中即使有一两次机会，也未必能得到好官职，但这并不是他所喜爱的。他放弃年资劳绩，去担任教职，得到建昌南丰县学司训的职位。这不就是孟子所说的“辞去尊贵的职位而居于卑下，辞去富裕的俸禄而居于贫穷”吗？人做官，谁不想要尊贵和富裕呢？做官却不想要尊贵富裕，是虚伪；只是取得它们要合乎道义，升进也要合乎礼法，不能苟且，也不能把它们当作侥幸得到的东西。能够用合乎道义的方法取得，用合乎礼法的方式升进，这才是君子的作为。有可以取得的正道，有可以达到的道理，但如果时运不利于我，岁月也不等待我，那么也姑且安于自己所处的位置，享受日常生活中的天理。假如一定要等到尊贵富裕之后才施展自己的志向，那么终身得不到它们的人就多了。虽然如此，职位有尊卑，道却尊贵而从未卑下；俸禄有贫富，学问却富足而从未贫乏。何况师儒的职责，以学问为事业，以道义为责任。自三皇五帝以来，凡是仁义礼智等品德，都是我们本性中所具有的。既然具备这些，那么三公的职位也不能超过它。学问从六经、诸子、史书，直到百家之言，凡是写在方册典籍中的，我没有一样不去探究。探究而真正拥有它们，那么万钟的财富也不算多。如果道义本来尊贵，而我却忧愁不安地把职位卑下当作心事；学问本来富足，而我却急切不安地把贫穷当作忧虑，那就失去了真正尊贵富足的东西。何况道义和学问都没有呢？因为叹息卑下，就屈抑自己、苟且卑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因为忧虑贫穷，就四处求取、乞借，什么地方都去。这是天下学校官员的共同弊病。仲渊千万不要像他们那样！要有使自己尊贵而不靠爵位、使自己富足而不靠财货的东西。不仅要凭此使自己尊贵富足，不向别人屈服挫折，还要用这些道理来教导别人，使所有受到我们教化诱导的人都知道，天下确实有一种自尊自富的道路，存在于爵位财利之外；这样或许才不辱没师儒的职务。仲渊，你可要谨慎啊！送乡友林茂才任赣州府学训导的序

译我的朋友林茂才以太学生上舍生的身份参加校官选任，与天下举子一起在奉天门考试。试卷交给翰林院评定，文章列在优等，得到赣州府学训导的职位。出行日期将近，当时郡里寄居京城的人比往年多，大家一起凑钱，在城东佛寺准备酒菜饮食，为他饯行。酒喝到兴浓时，有人起身唱道：“湛卢剑多么锋利啊，用来割除芦苇花；铙歌鼓吹齐鸣啊，配合着枯杨和皇荂。千只狐狸腋下的皮毛啊，炎暑时可以代替麻布。时运和命运就是这样啊，又能有什么办法！”接着有人唱道：“章水、贡水交汇啊，高耸着郁孤台。有新建的庙宇啊，高大巍峨。戴着冠啊，讲习唐虞之道，众多俊秀的士人啊，都来趋近它的角落。酒樽中有酒啊，摆上鱼肉。乡人来来往往啊，传递书信。安居而饱食啊，舒缓自在。那些前面拥着车盖、呵斥开道的人啊，正在匆忙奔走。”歌唱完毕，酒杯不断传递，谈笑嬉戏，尽情享受了一整天的欢乐，甚至有人挽起袖子大声喧闹、踉跄起舞。可是林茂才却收敛神色，端正坐着，直挺挺地不说一句话；有人问他，他只恭敬地答应而已。众人无不惊讶赞叹，羡慕他克制自己的勇气和降低身段、严守礼节的操守。私下相互说道：“当初我们和茂才一同游学学校时，年少气盛，只觉得天下的事没有一件合自己的心意；对于世人所谓的功名富贵，把它看作囊中之物，认为伸手试取就能得到。后来他多次参加秋试，每次到了考场便又停止。最后，有司劝他出仕，已经可以起身了，他却仍然迟迟不肯动身，竟拖了五六年。难道是没有想到衰老突然来到吗？如今不得已俯身就任儒官，忽然收敛自己、约束自己，进入规矩之中，前后简直像两个人。难道是阅历世事已经久了，才觉察从前的事情是错误的吗？还是岁月流逝，志气消磨软弱了呢？”第二天，他们把这些话告诉我，我说：“不是这样。没有见过秋水按时到来时的情形吗？正当百川暴涨、众流汇合时，两岸和洲渚之间连牛马都分辨不出，水漫过山谷，一望无际；撞到树木便折断，冲击堤岸便崩塌，石头被水冲得漂浮，巨大的峡谷也不能阻挡，高高的土阜也不能防御。一旦受到阻碍，就愤怒地咆哮，声音震动远近。等到霜降水落以后，奔放的水流入大海，泛滥的水回到原来的河道，疏导后成为河流，积聚后成为湖泊，停聚后成为深潭，平铺缓流，随着山势曲折，因风形成波纹，可以逆流而上，也可以顺流而下；可以游泳，可以行船，可以灌溉，可以洗濯，可以照见面目，可以供人饮食，其他滋润万物、灌溉田地的功用，也无所不有。现在的水，就是过去的水，为什么前后相差竟然这样悬殊呢？” 这是因为时势不同罢了；但这说的是大河。大地上所有的地势，那些沼泽、水洼、污池，哪里会有这样的情形呢？像这样，就可以用来比喻我们的茂才了。一个人到了收敛浮华、归于实际的时候，只是暂时没有得到任用；如果任用他而没有什么不能做的，只可惜他的官职受到限制、所处地方偏僻，不能充分发挥他的才用。不过，自己不亲自施用才能，而把它传授给别人，让别人代替自己施行自己的才用，这也就是自己的才用。何必一定要由自己亲自施展出来呢？众人听了我的话，都认为说得对，于是把这些话编次起来送茂才出行。送太子少保、礼部尚书涪陵刘公退休的序 太子少保、礼部尚书、掌太常寺事务的涪陵刘公凌云，年纪还未到规定年限，就因腿脚不便、行走困难，请求辞去职务。皇上没有准许。后来他的奏章接连上了好几次，皇上认为他的情辞恳切，特意准许了他的请求，并且命令有关部门每月供给粮米，每年供给车舆和役夫，以表示优待礼遇大臣的意思。唉！圣明天子对待大臣，恩德礼遇是多么深厚啊！然而这并不只是因为刘公本人，也是因为刘公所掌管的是国家的礼乐，辅佐天子祭祀天地、享祀宗庙已经超过十年。每逢大礼，他在殿陛之上宣读祝辞，在坛场之间周旋，近距离面对天子的容颜，引导、赞助圣躬，行裸献之礼，用来敬奉上帝，承受在天列圣的神灵，使神灵顾念而享用祭祀，来接受上天所赐的福禄，并把安宁、和谐、丰收的福庆赐给天下，这不是只供办一件事情、任职一个职位的人可以相比的。刘公恭敬清廉，勤勉谨慎，服劳多年，深受先皇帝的眷顾。如今皇上继承帝位，正要依靠刘公发挥作用，却反而容许他因个人原因离去。唉！难道是能够勉强的吗？古代仁君对待臣下，正当臣子壮年强健时，任用他一定竭尽其才，不遗余力；如果臣子患病而年老，也就体恤他的个人情况，不勉强他做力所不能及的事，允许他辞职归家，还一定使他得到足够的供养，以终其天年，他们的仁义真是两方面都尽到了。后世却有不是这样的。欧阳子曾说：“从两汉以来，即使官做到三公，每次交还印绶，就亲自驾着自己的车；一旦辞去高官爵位，便成为普通百姓。”韩文公也说：“中世的士大夫把官署当作自己的家，罢官以后就无处可归。”由此看来，前代做官的人，一生竭尽力量、尽心办事，到了老年一旦退休，有的竟不能得到合适的归宿。哪里比得上刘公生逢盛世，从诸生起家，经过荐举历任显要官职，屡次承受恩典封赠，连同祖父、父亲和母亲也得到封赠，官至八座，位极人臣；如今归乡，又特意供给他每日的食禄，并资助役夫。古人所谓“虽然有还政的名义，却仍然享有终身的俸禄”，刘公实际上具备了这些。刘公世代以务农为业，有田园的乐趣，有山林泉石的胜景；粮仓充足，庄稼、亭台、池沼和花木都很丰盛，既有可以养生的条件，也有可以陶冶情趣的景致。古人所说“闭门归隐，便可以俯仰于山林之下”，刘公也确实拥有这些。何况他今年才五十九岁，距离古人以七十岁为退休年限，还有将近十年；这次是因病预先告退，并不是因为年老而辞职。近来公卿大臣中有因年老或疾病居家的人，朝廷一有事情，往往仍起用他们，已经有许多成例。刘公只是偶然因病离职，并不是被废弃而不能再起用。国家大计，比个人谋身更重要；解除百姓疾苦，比治愈自己的疾病更急迫。刘公归家以后，希望还能专心调养精神、亲近医药，不要忘记圣明天子对他的挂念。九重宫门的使者早晨前来召唤时，他完全可以立刻驾车上朝，远隔万里的车驾也可以在午后出发。我年纪如犬马，论年龄比刘公还大；归乡的行装早已束好，只因国史事务重大，不敢谈自己的私事。然而就在早晚之间，刘公再次来朝时，我恐怕已经离去了。我和刘公同年登第，到如今已经三十六年了，在官场同僚中彼此特别亲厚。刘公的太常同僚感念他的深厚德行，相互联名请我写文章为他送行，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也借此表达我的心意。赠都宪彭公致政还岭南序

译本朝入仕的岭南人中，只有宝安最为兴盛。我亲眼见到的，有礼部侍郎陈公、副都御史罗公、佥都御史卢公。陈公凭文学在朝廷内外显扬声名，罗、卢二公则凭才干谋略在边疆建立功业，但都能够始终保全名节，荣耀归还故乡。这三个人同时出自一个县邑，不仅岭南少有，即使中原腹地也不多见。如今彭公景宜由工部左侍郎改任右副都御史，在辽地巡视边防，已经将近九年了。按惯例，任官满三考应当提升品秩，彭公年仅六十七岁，便上奏章请求辞职，皇上准许了他的请求。在京的乡人都说：“彭公是岭南做官人的巨擘。”认为我以文章为职业，委托我写送行文章，是希望彭公兼有陈、罗、卢三人的职责，又具备他们所有的长处。两位都宪公在西北立功，而彭公又兼在东方建功。生在最南边的角落，却在北方边疆驰骋功名，抵御戎虏，谁说南方人柔弱无能呢？不过，当彭公穿着轻裘、宽衣缓带，在北方的云雪边塞中指挥呵斥时，还不足以显示他的勇敢；只有在众人奔走追逐、沉溺享乐的时候，他能够屹然站立、断然决绝、毅然离去，没有丝毫顾恋之意，这才看得出他的勇气。谁说南方人柔弱无能呢？天道把南方作为阳方，阳气本来就是刚健的，但地上的风气却柔和。百越处在大地最南端，人出生在那里，身体柔弱而作用刚强，大概是地气造成的。我的确曾经遍考史传，岭南人入朝为官的，向来不多见。像唐代曲江的张氏、日南的姜氏、湟川的刘氏，宋代则有南海的道宗、武溪的安道、潮阳的元龟、增城的适子，只有这几位而已；然而他们都以礼进身，以义退处，寻求所谓侥幸进用、害怕失去官位的人，大概很少。像这样的人，虽然也与个人的操守和遭际不同有关，或许也由于地气使然吧？彭公出生在这些前贤之后，正逢圣明时代，凭科举起家；任御史时振肃风纪，任廷尉时慎重刑罚，任郡守时享有和蔼循良的声誉，统辖一方时广施巡行宣化之政；两次承担边疆重任，所到之处威令施行而恩惠流布。他一生所经历的任职，足以成为乡里先生的典范，千百世也如同今日一样。如今又谨守知足的戒律，果断实行勇退的节操，优游于田园乡里，以收获晚年的成果；在岭海之间巍然独立，成为乡邦的元老、朝廷的遗老，使留在乡里的子弟能够考察他的德行、向他请教事业，使出仕的人能够取法于他、遵循并承继他的道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这就是所谓天地之间德行完备的人，确实如此吗？我和彭公有同乡之谊，对于他的这次归行不能没有话说。户部郎中祁君顺是彭公的通家子弟，请我把文章写在帛上送给他。送王继甫南归序 我在天下交游的贤人豪杰很多，内心推重而乐于相交的，屈指可数。宣城王继甫就是其中一人。他豪迈爽朗，不屑于琐碎小事；谈论天下事情，滔滔不绝而且有根据；遇到事情奋发而起，敢于担当，实在也是一位奇男子。然而他的官职只做到县令，先后两次任职，都不久便离开，最终没能充分施展胸中的才华。他年富力壮，本来可以有所作为，却毅然辞职离去。唉！他出仕是多么困难，退隐却是多么容易啊！继甫二十岁时就考取乡荐，参加礼部会试后得到校官，却不屑就任，终于在太学完成学业。再次应试又没有考中，在太学居住了很久。不久通过舍选得到四川郫县县令的职位。县邑偏僻，百姓贫困；每当西番入贡，道路上有番僧往来，一年中没有哪一个月空闲，他们一到县里就成群进入县衙，索要厨役和粮廪，稍不如意，县令、县丞以下的人全都受到他们的群体侮辱。继甫到任后，严禁门户，不许他们擅自进入。番僧习惯了旧规矩，径直走到厅堂，见了县令也不行礼，大肆逞凶。继甫示意左右把他们拉下去，重重杖打，几乎打死。吏员以下的人都惊得吐舌，番僧很久不敢进来，感叹说：“西僧成为西蜀人的祸害，已经不是一天了。藩司、臬司等大官都不敢严厉地对待他们，何况还要用杖打他们呢！” 县里的人于是非常害怕，互相告诫不敢触犯县令的命令；从此以后，进入境内的西僧也收敛了许多。不久，继甫遭父母丧，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起复，改任山东阳谷县令。县里有很多盗墓和强盗，白天抢劫船只车辆，焚烧房屋，没有什么顾忌。继甫到任后，向父老询问百姓的疾苦，众人都说没有什么比盗贼更苦，百姓无法安生。继甫立即选拔壮丁，严格加强守备；听说有盗贼，就亲自骑马，带好弓箭，率领壮士奔驰追捕，没有一次不是有所收获的。盗贼不久便逃往其他境界。他治理地方，大体以压制奸邪、扶助贫弱为要务，因此兼并土地的富家憎恨他，肆意诽谤。然而他守持正道而不改变，检查约束严密，想要搜罗罪证也无从下手，最终也没有人能把他怎么样。他在两个县的政绩十分显著，听到过这些事的人不可能一两句话记述完。但他能够在众人委靡不振的时候振作而起，这两件事尤其值得欣喜。今年春天，他和天下各部门官员一起到朝廷朝觐，事情办完后，立即上奏请求辞职。地方长官听到他的名声，苦苦挽留他。继甫坚决要离去，幸而实现了自己的志愿，便束装南归。他离开数日以后，交游之人才知道这件事。给事中河东樊冕景瞻、西蜀冉哲尚仪、姑孰杨璧应奎、监察御史东吴朱铉良玉、刑部郎中会稽谢廉允清、工部主事钱塘杨懋克勤对我说：“我们这些和继甫交好的人，对他了解得深，而擅长写文章的人没有比得上你的。” 如今他已经离去了，难道能默默无言吗？我说：“好。”唉！古人所说的奇男子，如今世上大概不多见了。继甫难道不是世上仅有的那种人吗？然而他的职位不能充分发挥他的才华，就像把千里马驱使在田间小路上来回转折，即使有追风逐尘的脚力，又能施展到哪里呢？如今又把它放到高山长林之间，不再驾驭使用它，实在可惜！不过，千里马偶然跌倒一次，古人深以为戒；又哪里比得上顺遂它自然的本性呢？虽然没有奔驰驰骋的快意，却也免除了困顿颠仆的忧患，难道不是更好吗？我把这些话回复诸位，请他们写下来寄给继甫，又附上一篇诗。诗说：“良马日行千里，姿态飘逸，形貌多么奇异！有这样的脚力却不能奔驰，只能独自嘶鸣。世上难道没有伯乐吗？只是让他在道路旁徒然叹息。这种事情古来就有，不只是今人悲伤。世人看重冀北出产的良马，按照图谱来选定黄骊。白白劳烦用手批验马耳，徒然让肥美的鬃毛垂下。上天为什么把奇异的资质赋予大地，却又不让它适宜施展？幸好免受鞭打驱策，不要羡慕黄金装饰的马笼头。长林中有许多清泉，饮食姑且可以自得其乐。人生不过求适合自己的心志罢了，去吧去吧，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 归田乐诗序

译《归田乐诗》共八章，每章十二句，是送衡州通判唐公履信退休归返琼山的。唐公是县里的大姓，以乡贡进士身份在太学完成学业，脱去布衣、初入仕途便任衡州通判。在衡州任职将近一年，因父母丧服而居家，前后六七年。衡州人直到今天，无论贵贱、老幼、贤愚，都赞颂他而说个不停。并不因为他离任已久就减少敬意；今年朝廷起复他，他来到京师，衡州人以及寄居京城的琼州士人，都为他的到来感到高兴，说他才华深厚、器量宽闲，长期积蓄修养，前些日子在衡阳的政绩，只是开端而已，还没有足以施展完他的才华。这次将要重新任官，一定会有很大的作为，像古代所说的循吏一样，不只是到此为止。正准备拭目以待，观察他的新政，他却没有和故旧商议，也没有占卜决定，便上奏请求退休。请求获准后，他满面喜色，高兴得容光焕发，举手加额说：“我一生的事情完毕了。”唉！人生的事情，哪里容易完毕呢？贪恋功名的人不能完毕，固守权位的人不能完毕，贪图财利的人不能完毕，谋求侥幸的人不能完毕，贪恋安逸的人不能完毕，盘算身后名声的人不能完毕。天下万物，只要心中有一样牵挂吝惜，就都不容易完结。只有内心有所主宰，外物不能干扰，又真正知道天下最大的快乐是什么的人，才能够完结人生之事。不过，这种快乐也不容易懂得。《礼记》不是说过：“以自己的快乐为快乐，快乐在于它所从中产生的地方。”吗？因为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老了在这里休息，百年以后，又在这里安葬归葬。这里大概就是人生最大的快乐；举天下所有事情，凡是可以快乐的，都没有什么能超过它。即使面南而王的快乐，也不足以和它相当；那些小小的功名利禄，又哪里值得一提呢？唐公大概是看到了这一点，否则怎么肯在还没有老的时候，突然作出归隐闲居的打算呢？唐公要出发了，我于是根据他的心意，叙述乡园中的事情，分作八首歌谣，赋诗送他。唐公回家后，依照这些事情歌唱这些诗，也未必不能稍稍增添他的一两分快乐。醉花 海南地气温暖，没有冬天；春天四时都像同一股气息，和暖而温煦。山丹、佛桑到处都有；素馨、茉莉随时都能开出新花，不必完全依照时令。村中酿的酒家家都有，披着衣服、穿着木屐，任意出行；遇到酒、碰上花，便张口畅饮。张口向着天空大笑，还要戏谑一番；任凭花开花落，年年赏花饮酒度日，人生没有什么比归田的快乐更好。吟月 竞渡 赛神 观渔 督耕 结会 厚俗 吟月 仙山一片平坦如磨刀石，天风吹散了楼台间的雾气。月亮从东海涌出，光彩分明，没有任何遮蔽。唐公家正在城的东面，江水环绕屋舍，清澈而缓缓流动。天空宽阔，水面近旁，容易得到月光；月光照着人，清雅的兴致更加浓厚。兴致来了便长声吟咏，邀请皓月相伴；坐着直到月亮从东边升起，又到西边落下。吟诗赏月，年年如此，人生没有什么比归田的快乐更好。竞渡 寒食、清明都已经过去，枝头石榴花一朵朵红艳。龙舟系着水浪飞驰而去，鼍鼓喧天，几乎要把鼓槌敲破。捋着胡须、斜戴头巾坐在江边，手执白羽扇在江心指挥。锦旗一到手便拍掌大笑，唱一曲楚歌，带着醉意高声歌唱。傍晚把船停泊在沙嘴，摆开筵席，拿起酒杯互相酬答。喝得醺醺然还不醉，夜深也不回去，人生没有什么比归田的快乐更好。赛神 海上水田一年收获两次，居民不知道饥饿和流亡。九月、十月庄稼登场收完以后，家家凑钱在田头赛神；宰杀牲畜，聚集饮酒，边唱边舞。用鸡骨和珓杯代替神灵传话，片刻之间便撤下祭品一起饮用。享用神灵剩下的食物，尽情饮酒狂歌，忘记了你我之分。古人的蜡祭相隔久远，乡人报答神灵的祭祀也很不错。苍颜白发的老人独自受到尊敬，人生没有什么比归田的快乐更好。观渔 唐公家屋后临近流水，水中活泼泼地有许多鲂鱼和鲤鱼。水流盘旋的深潭难以测量，任凭鱼鳞纵横；不用密网捕捞，也不会捕到赤尾鱼。大鱼津津然游过，仿佛能流满白色船只；小鱼成群游动，长得足有一尺。天气寒冷，年终草木已经泛黄。沿着江岸观看捕鱼，得到鱼便做成鱼脍，鲜美而且切得薄。随即打开新酿的酒，斟上清酒。醉后在江上枕着流水而眠，人生没有什么比归田的快乐更好。督耕 唐公家靠近城郭有许多良田，屋前屋后遥相连接。芒针插入水中，密集得像织锦；秧马在泥中行走，快得像船。春季三个月农事繁忙，村村都很紧迫。跟随鸥鹭站在田埂上，仿佛又回到衡阳二月之中。独自骑着斋马沿着田间小路巡视，田家的风俗特别古朴。用瓦盆盛酒，也并不差。酒喝得畅快，仰天高歌，声音呜呜作响！人生没有什么比归田的快乐更好。结会 年未老便得到闲暇，自古以来十分稀少；林下闲居的人，如今在故乡见到了。何况还有白头老友，平生志气相投，同心同德；洪崖老仙已经婚嫁完毕，臞轩的后人正好闲适，昭川外史也应时而来。大家共同剪灯花，谈说往昔；往日的风流重新振作起来，不让香山和西洛的聚会专美。相互击壤，歌唱太平，人生没有什么比归田的快乐更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厚俗 我们乡里的风俗，自古淳厚，依稀还是太古遗民的风气。海边的邹鲁，本来就自称江西道院，这些美名还不足以完全说明它。自从坡仙谪居儋耳以来，衣冠礼乐明显兴起；普通百姓不学习城旦之书，士大夫动辄采用文公之礼。听说如今已经和从前很不一样，正依靠德高望重的老人来敦厚淳朴、抑制鄙薄风气。乡人都抬头盼望唐公归来，人生没有什么比归田的快乐更好。岐山八景诗序

译琼城以东约两舍的地方，有一处胜地，名叫条岐；那里的山称为岐山。山的形状像树立的屏风，苍翠的颜色四季不变。山下有水，水流曲折绵延如带，环绕在田埂之间。田地一望无际，绵延可达几十里。越过田地向南，有一个集市。乡人来这里贸易，常常在辰时聚集，这也是一方的胜景。我的朋友蒙亨时中，世代居住在那里。他住宅前有池塘，池中有小岛，岛上杂植花木。环绕住宅的，又有榕树、椰树之类。从远处望去，郁郁葱葱、幽深秀美之中，隐约可见屋宇。这便是又占据山水的胜处而独自享有它的人。蒙君凭《易经》取得贤科出身，游宦四方，于是就根据这里的胜景，整理为八景，随身携带。遇到擅长作诗的人，便请他为八景作诗。因为我和他是同学，特意嘱托我写序。蒙君是通晓《易》的人，而他的姓“蒙”，正是山下出泉的卦象；他的居处，上面是山，下面是水，也与蒙卦的卦象相合。从山来看，有艮卦的象；从水来看，有升卦的象；从水的流动来看，有坎卦的象；从水的停蓄来看，有兑卦的象。从山上耕作来看，有益卦的象；从市集交易来看，有噬嗑卦的象。举目一看的片刻之间，《易》的道理已经全都具备了。何况君姓蒙，名亨，字时中，在蒙卦的意义上全都具备了。因此能够果断实行、培育德行，是有根源的。于是他在俯仰之间、回顾远望之际，八景便鲜明地呈现在眼前，油然而生于心中。这就是所谓思想不超出自己的位置，积累小的而达到高大，以盛大的事业持守常德，以实践资助讲习，以满足天下人的食物需要，以招致天下百姓归附。修养自身、施用于世的条件，全都在这里，难道只是用来游赏取乐而已吗？天地之间没有一处不是《易》，《易》的卦象也没有一处不存在。有这样的卦象，就有这样的道理。君专门研究《易》，他对于《易》之理的造诣必定很深。我于是推演《易》的意义，为此写下序言。君的儿子克昌跟随我学习，也是传承君《易》学的人。他资质纯粹而年少早慧，蒙卦九二爻所说的能够继承家业的儿子，大概就在他身上吧？岐山的山水，也就不是徒然存在了。这便是序。屏山耸翠 带水湾环 榕树屯阴 椰林挺秀 月池夜色 花岛春香 山市晓晴 洋田朝雨 屏山耸翠 门外青山排列，像一扇彩绘屏风；半空中的翠色飞落到屋檐和楹柱上。清晨霞光映照，仿佛铺展开锦缎；春雨过后花色明丽，好像天然绘成。烟霭染上山岚，晴日下仿佛清翠欲滴；云气连接树色，傍晚仍横亘天际。清平时代还没有实现归隐山林的愿望，只能徒然面对新画的图景，追想昔日的约定。带水湾环 寒冷的水流像玉带一样环绕茅屋，足以同诗人一起系住胸中的愁闷。水流斜斜束过山腰，分开黛色与碧色；横向曲折穿过田野腹地，把云影与黄土分隔开。石渠经过雨水冲刷，滩声清滑；竹栏边风吹来，水气清凉。真羡慕江边垂钓的客人，披着绿蓑衣，伴着月色睡眠，听水边鸣螀。榕树屯阴 榕树环绕屋舍，枝叶疏朗，四面一片碧绿；炎热的天气里，在树下吟啸最为合宜。翠绿的树冠依傍云气，高大挺立；青色的枝条垂到地面，袅袅摇曳。风吹动时常听见仿佛苍雪飘落的声音，太阳西斜时又看见绿荫移动。闲来在宽地上支颐而卧，远胜过在官府中听取五辞。椰林挺秀 千株椰树高耸，果实累累，遮蔽天空。远望椰林，碧色层层。树干腾空直上，像龙腰一样细；映着日光轻轻摇曳，像凤尾般松展。山雨到来时，青色雾气合拢；火云铺展之处，翠色浓荫更加深厚。醉后笑着吸饮甘美的椰浆，仙家所谓五粒松也不值得一提。月池夜色 凿开苍苔，池水像半块玉璜；云影徘徊，映照着天光。素娥仿佛傍晚沐浴在九秋的露水中，丹桂在晴空下涵映着午夜的香气。微风淡淡，清凉之意醉入骨髓；凉气缓缓流动，沁入诗人的心肠。这里面的奇妙情趣，知道的人很少；何况还有源头的活水，长流不息。花岛春香 碧玉般的水面中心，有一座小岛，带着微微的春意；各种花卉来到这里竞相吐露芳香。轻风吹暖，散发芝兰的香气；丽日晴照，烘托出锦绣般的花围。吟诗的客人多次凭栏欣赏，流莺百转千啭，绕着花丛飞翔。这样美好的景色怎能忍心让它白白错过？人们留恋这清明的时代，不肯归去。山市晓晴 明亮的晴日照在山脚，乡野集市的柴门趁着清晨开放。穿木屐的游子穿过花丛而来，远方的人用绿荷叶包着饭来到这里。有道德教化的地方，早晨常有人聚集；拄着手杖而来，即使没有钱，也要到傍晚才回去。或许会有仙翁前来卖药，壶中不过咫尺之地，便是蓬莱仙境。洋田朝雨 平坦的田野茫茫无际，雨丝绵绵；清晨天色迷蒙，放眼望去一片模糊。云脚纷乱地低垂，沙洲上的鹭鸟被雨淋湿；溪流刚刚涨水，水禽声声啼叫。欣喜地看着翠绿的田浪翻起千层，真正相信一犁田地中就有黄金。白发之年何时才能归田？到那时便跟随沮溺，在田垄东西耕作。送蒋生归省诗序

译《礼》说：年老了要把自己的学问传下去。所谓传承，并不只是说家政，更重要的是把自己一生所操守而有所获得的东西传下去。人不是生来就知道一切，不能不依靠学习；学习也不是一天积累成的。人的资质有高低，所得有深浅，而获得学问又有难易。如果已经有所收获，却来不及施用；施用了却不能尽其作用；或者虽然施用了，却没有留下继承和阐述的人，正当壮年时还可能另有所期待，如今既然老了，决定没有再被任用的期限。有的人一生的作用只能到此为止，不能再进展；有的人已经施展才学，却可能最终被遗忘；如果没有传授给别人，一旦突然先于朝露消逝，所学的东西也就随身全部消失了，这难道不可惜吗？我从小就有志于学习，凡是身体所到之处、耳目所见所闻、心思所关注思考的，只要有益于身心、有助于学识、能够用于当今世道和百姓的，没有一样不在心中探究。我开始做官以来，就以文章写作为职业。平日所学而似乎有所所得的，都随事加以应用；有的应用后得到验证，有的应用后没有验证，有的还来不及应用，应用之后也不知道是否有效。如今我头发脱落、牙齿稀落，距离死亡已经不远，想把所学一一写成书，等待后世，希望或许有理解我的人。然而精力衰退，文笔也荒疏了，不能像平日的志愿那样去做，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常常在半夜思索，抚摸枕头发出叹息；一世的读书人忙忙碌碌追逐功名利禄，只把举子业当作要务，又有谁可以谈论这些呢？戊戌年，我已经五十八岁，距离礼所说的老年传学之年仅有十二年。恰好我遭逢丧子之痛，清湘蒋生以故人之子的身份来拜见，怜悯我的悲伤而加以慰解。他跪着说：“先生有幸曾与先父有一面雅交，我愿意终身行弟子礼。”我以为他只是想学习举子业，便拒绝了他。蒋生说：“我的志向不专在于求取功名，先生如果教导我，那是我的大幸。”当时蒋生还未满二十岁，在西广参加乡试没有成功；按春官会试的惯例本应回家，于是他毅然留在京城旅舍中，跟随兄长蒋升历任督府，早晚来到我的馆舍，考察德行、请教学业，前后达三年。今年再次应试又没有成功，将要回家探望母亲，离开我远行；我想挽留他，却不能做到。于是想到从前宋太史年近七十岁时，才得到方希古；方希古离别时，宋太史写了十四章诗送他。我虽然不敢向上比拟宋太史，但得到一个英才加以教诲，便喜形于色；而对于天理民伦又不能不动心，这一点就和宋太史没有不同。于是依照宋太史诗的韵脚，特意写诗送给蒋生，诗中对他的期望，寄托着希望他永远传承我的学问、使我无穷的精神有所延续的意思，都在言外。蒋生要时时念念不忘，不要只把这些话看作我的强行唠叨；每一句都应当写在衣带上，希望能够像宋太史对弟子的期望那样。诗说：文章有一流的大家，写作有被称为妙手的人。想知道写文章的方法，就像酿造内法酒。既像蜜蜂酿蜜，又像蚕吐丝。看不见勤劳的织女，却能嫁有百袭衣。最高的道理必须静心观察，专心致志，不要向外追慕。你恋恋不舍地忧念母亲和孩子，一步之内要回头看好几次。想承担千钧重担，怎能只看见两肩红肿？急于求成不能成就大功，凡事没有不是如此。创作的生意如春天般畅达，清新的气息在夜间产生。点铁可以成金，糖霜本来就是甘蔗。老成之人忧虑自己的学问没有传人，幸赖你来解除我的忧愁。我有百车货物，寄托给你这万斛大船。路途悠悠直到天边，只要勤奋前行也能够到达。有事情不要预先限定结果，不要忘记，也不要揠苗助长。叮咛的话从我口中说出，精妙的契合在你心中。爱护自己如同爱护美玉，接受劝言如同接受黄金。织锦由一丝一缕开始，堆成高山哪里是一筐土就够的？譬如农人耕田，不能因为旱灾水涝便荒废。与其求得世人的知晓，哪里比得上求得上天的知晓？西施脸上蒙了污垢，反而会羡慕嫫母的美貌。采伐山中的木材，彼此起初并没有不同；一进入工匠之手，才独自成为良器。检验金子要用砥石，磨玉必须用砂石。春天冰雪融化成水，太阳照耀云彩便化成霞。我心中每天都想着归去，以后相会恐怕难以计算次数。须知岁月飞驰，快得如同追风的骏马。老年将至，离别实在难受，忧愁的心怀不容易舒展。你拜见高堂之后，愿早日想起我曾经前来。寿严陵先生七十岁诗序

译严陵先生以少保、吏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的身份辞职居家，已经七年了。癸卯年，距离他最初出生的甲午年，天运经过五个六十年而超过它，又将相齐了。古人说七十岁是稀有之年；一个人只有这个年岁而没有德行和地位，本来已经稀少，何况既有德行和地位又享有这样的年寿，这种稀少难道不是更加稀少吗？此前，他的长子翰林侍讲良臣取得朝中名公巨卿、才士大夫祝寿诗若干首，从阁老以下都有。收集编成一册，准备在归途中抵达先生初度之日时作为寿礼，因为我是先生年老的门生，他特意嘱托我写序。唉！为先生祝寿，难道可以随意同于众人吗？众人所谓的长寿，是说身体最多活到一百二十岁。先生所谓的长寿，则是说声名长久，哪里可以只用年岁计算呢？大概要使他的名声流传千万世而没有穷尽。即使如此，先生禀受天地清正淑美之气，出生在文明极盛的时代，日月星辰和五岳之气已经完备；而培养、保全、调和这种禀赋的条件又格外深厚，以太平和气保养他，以元阳之气休养他，以精华滋养他。他的气质清澄醇厚，身体无病，心中无忧，已经超过下寿，并且渐渐进入中寿的境域了。由此达到一百二十岁的寿命，本来就是他固有的福分，当然不必等待祝祷。祝贺或不祝贺，对先生又有什么增益或损害呢？至于祝愿先生的美好名声流传千万世而无穷尽，这本来就是先生平日的志向，也是所谓不以温饱为志者所要充实并达到极致的境界。先生年少时就有大志，二十岁参加秋闱便考取第一；后来参加春闱又是第一；进而在大廷策试中又得第一，这所谓“三元”，本朝一百多年来只在先生一人身上见到。刚进入翰林，便从众人中拔擢出来，进入清严机密的内廷，参与听闻朝廷重大礼乐、重大政事和重大议论；凡国家有重大制作，多出自先生之手。从开始做官直到退休，始终没有离开宫禁，声名闻于华夏和夷狄，功业显著于远近。中间虽然有时暂作六月之息，但正是借此培养他承受大风的力量，作为九万里高空扶摇而上的基础，使他的声势更加宏大而深远。因此他再次出仕时，官位极达人臣之极，治理成效值得称述，而且没有增加非议。何况他又能在尚未衰老的年纪享受清闲之乐，上天赐给他完整的福分，世人归给他美好的名声；穆叔所说的三种不朽，先生兼而拥有，确实足以流传千万世而无穷无尽。这样为先生祝寿，是要使他的名声与天地同始同终。所谓百岁的期颐、一百二十岁的上寿，哪里足以用来称说先生呢！寿李希润七十岁诗序 关于祝寿的话，见于典籍，起始于《尚书》，在《诗经》中记载得最详。《诗经》中这样的诗共有二十八篇，为君主和父亲而作的有二十七篇，为母亲而作的有一篇。这些都是诗人的祝愿之辞，用来表达人的愿望和臣子的至情，因为说话不足以表达，便用咏唱来表达。后世为人祝寿一定要写成诗篇，原来是有来由的。海虞成斋李希润先生，明年七十六岁，某月二十六日是他的生日。他的儿子侍讲世贤被职务牵累，不能在父亲膝下举杯祝寿，便提前遍请朝廷公卿大夫中有名而能作诗的人，预先赋诗为先生祝寿，并且也写到他的母亲孺人。我听说先生践行正道、保守醇厚，在海滨偏远之地隐藏声名，以高洁操守砥砺当地风俗，像徐穉在南州；用德行熏陶乡里，像阳城在晋鄙；用诚意招来和气、使年岁丰收，像桑扈在畏垒。不出门户庭院而知天下的事情，不求闻达而使远近传扬声誉，不希求仕进而自然得到官服章服的荣耀。凭借笃厚的资质，承受恩封的典礼，享有高龄。年龄、德行、爵位三者都尊贵，他大概就是《南山有台》中所说的那位令人快乐的君子吧？到了悬弧庆生的早晨，宾客亲属全部到来，年少年长的都聚集在一起。酒浆香醇，菜肴果品精美，祭祀和宴饮用的俎豆既洁净又丰盛。先生苍颜白发，精神衰老地端坐在高堂之上，接受子孙的祝贺，再依次接受姻亲、亲朋和故旧的祝贺。祝贺完毕便设宴，大家依次起身举杯祝寿。谁知道他们不会仿效古人截取诗句作诗，就像《左传》中记载的那样呢？有人引用“酌饮这春酒，来助长眉之寿”，表达亲爱祝愿；有人引用“举起那牛角杯，祝愿万寿无疆”，表达无穷的祝愿；有人歌唱“黄发背驼”的篇章，有人吟咏祝愿贤妻长寿、母亲长寿的句子。一堂之中情意和谐融洽，礼仪合乎法度，欢乐喜悦彼此交集，这样的快乐是多么盛大啊！众人引导扶助先生，使他享受长寿之福、得到宏大的福气，真像松柏一样茂盛，像山冈陵阜一样高大，像南山一样不倾斜、不崩塌。古代诗人所说的这些吉祥之事，先生没有一样不具备。只是先生有能继承家业、显达做官的儿子却独自不能参加，难道能不在心中感伤吗？然而官服命服的辉煌、天子诏书的褒奖、华美文辞对他的祝颂宣扬，这些是谁带来的呢？看见那些服饰和佩饰，听到诏旨，吟诵那些篇章，那么儿子虽然不在身边，也胜过在身边了。韩子所说的“儿子在京师，虽然有离别的忧愁，但亲人的心是快乐的”，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先生把诗学传给家人，侍讲君接受了在庭前受教的训诫，已经凭借《诗经》三百零五篇考取高第，成为天子的文学侍从之臣。我因此以《诗经》为依据立说，把这篇序放在各篇作者之首，用来祝愿先生享寿千百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寿吴余庆诗序

译斗牛星分野之地、湖山之间，有一位清瘦的老人，鹤发酡颜，脸色红润如丹，超然于世俗之外，不被声名利禄所役使，大概是延陵季子的遗裔。昭阳大荒落之年，太阳运行到鹑尾之次，蓂荚开了十二片，这一天就是他的生日。追溯他悬弧出生之时，到如今大概已经经历了四百二十多个甲子。恰好有一位甥馆中的宾客，身穿绣衣、手持符节，在南海边镇守。虽然我不认识这位老人，但从他温润如玉、光泽可亲的外孙身上，便可以想见老人的清莹如冰、纯粹高洁。门楣的光彩发为孙辈的枝叶，兰花抽芽，金英瑶华般的外孙从剑江来问安之后，又求取珠玉般的文章，准备带回去为老人寿宴助兴；特意空出右边的简册，请我先写文章。南方有一颗星，位于天狼星以北；秋分早晨在丙方闪耀光芒，春分黄昏在丁方收敛光焰，这就是老人星。东方有一座山峰，耸立在泰山之巅，靠近日观峰，夜间看去如同白昼；从旁边俯视介丘，远望黄河如同衣带，这就是丈人峰。这位老人，难道就是天上的老人星吗？难道就是大地上的丈人峰吗？星体处在天空，光芒照耀下方土地，光色清寒而端正，光彩明亮润泽；老人的光明德行不受污染，和它相似。山盘踞在大地上，高峻直达天空，气度端庄厚重，云雨蓬勃兴起；老人的厚重德行滋润万物，也与它相似。我没有什么才华，请以这两种事物为老人祝寿，并且把这篇文章放在各位作者的前面。老人姓吴，名余庆；他的先人从临川迁到丰城甘塘，又从甘塘迁到少塘，到如今已经五代了。来请我写文章的，是老人的外孙、广东宪副涂君伯辅的继子耿。谢署正挽诗序 为死者哀悼用诗，是合乎礼的吗？回答说：合乎礼。怎么知道是这样呢？礼书中有这样的话：“志向所达到的地方，诗也达到那里；诗所达到的地方，礼也达到那里；礼所达到的地方，乐也达到那里；乐所达到的地方，哀也达到那里。”这大概发自人的自然本心，表现为声音，合乎典章法则，协调于节拍，从而能够触动人们怨恨、思慕、悲哀、痛苦的感情。这难道是没有缘故的吗？这就是哀悼死者所以一定用诗，诗一定合乎礼，礼中一定有乐，乐达到极致便成为哀的原因。这难道是没有缘故的吗？一切都根源于人心自然的天性，自然而然地如此；即使想不这样，也不可能。近世论挽诗的人说，挽诗的源流出自田横义士的作品，这当然是对的；但又有谁知道它所以如此，原来是出于人心本来具有的善性，是人们共同具有的秉持常性、喜好德行之心呢？顺昌谢公因为品行善良，凭儿子光禄寺大官署正谢昱的显贵而得到敕封，封号与儿子的官职相同。天顺甲申年，他在家中去世；讣告传到京师，当时的卿大夫士人都作诗哀悼他，并且也悼念他的妻子王安人。唉，这就是所谓用诗哀悼死者吗？礼是为了知生者而设，吊是为了知死者；哀伤，是活人因死者而产生的感伤；吊唁，是活人对活人的慰问。如今谢公一生的足迹从未走出乡里，姓名也没有登记在仕籍上，他施行礼义只限于姻亲，德惠所及也只在乡里。然而诸位君子一听到他的讣告，只因他儿子的缘故，便悲痛哀悼不已，以至形之于吟咏叹息，协调音律，合乎节奏，写成篇章。这些诗辞悲痛而真切，意境幽深而悠远，优美深厚，都有古代诗人的风格。合乎礼，协调于乐，并且充分表达了他们哀伤感慕的情感，难道会是无缘无故这样的吗？署正君已经汇集成一册，和乡友一同来请我作序，于是写下这些话，置于各位作者作品之前。赠段通判考满序 古人在官员同僚之间有朋友之义，感情融洽而志向相同，彼此观察、互相取长补短，所以能够共同成就功业，使美名流传无穷。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以义相合，而不是以利相合罢了。永平太守周德明，和他的同僚段汝济共同治理郡政已有三年，段君将要向天官上报政绩，周君不远数百里，写信送到京师，请我写文章赠给段君。我由此不但看到了段君辅佐政务的长处，也因此了解到周君与同僚相处融洽。古人的这种道义，如今已经很久不见了。东西南北的人偶然聚集在一堂，只要不卖弄才智互相倾轧，不使用权术互相笼络，就已经很好了，何况还希望他们像朋友一样互相取长补短吗？诸位治理政事的情况，以及彼此交往的情形，我不能完全知道。根据他们请求我作赠文的用意推断，便可知道他们能够以义相亲。世间的道路只有两条，不过是义和利罢了。进入义便离开利，义与利不能同时并立，正像香草和臭草、冰与炭彼此相反一样。那个人孜孜不倦地追求义，这个人急切地追逐利，他们怎么能够相合呢？凡有所相合，必定有所相同。不过，相同也不是君子所崇尚的。《易经》不是说过吗？君子求同而又能存异，孔子也说：“君子和谐而不盲目苟同。”君子固然不能完全不同，也不能无原则地相同。太守说可以，通判说不可以；太守说不是这样，通判说是这样；道理相同而具体情形不同，这叫不苟同。如果只是同声附和，心里认为不对，口头却说对，那就只是盲目附和罢了。义究竟在哪里呢？国家任用官员，必定任满九年以后才调任其他官秩。汝济出身名门，通过儒科入仕，担任这个郡的通判，如今才三年，他优异的声誉已经这样显著了。他还应当在任期终了时谋求实践义道吗？如果谋求善终而始终如一，将来京畿各郡听说有太守、佐贰官都以廉能著称，以至朝廷颁发诏书一同褒奖，升迁官秩并赏赐金帛，那一定就是永平了。谨作此文以等待那一天。送庄莹中赴秀水县序

译金陵庄莹中凭进士出身被提拔为秀水县知县，他的朋友李应祯请我写文章为他送行，并说：“郡县官吏的职责很难，没有比知县更难的了。莹中是年轻的读书人，初次做官就得到这样一个事务繁重的县。任命下来后，他警惕而忧惧，担心职责艰难，想要尽到职守，却还没有找到方法。希望您说几句话勉励他。”我说：“做知县确实很难，正如莹中所担忧的那样。但它之所以困难，有三点：最难的是面对下属和百姓，最难的是侍奉上级，尤其难的是约束自己。能够尽力处理好这三种困难而无愧，那么知县的职责就算完成了。为什么呢？民心难以取得，民情难以了解，民俗难以改变，民众的虚伪难以察知，民间的弊病难以革除，民众的疾苦难以医治。把这些困难集中到知县一人身上，还想事事合乎道理、人人满足愿望，太难了。侍奉上级的困难，几乎更加严重：心胸狭窄、气量逼迫的人难以侍奉，贪婪欲求的人难以侍奉，嫉妒刻薄的人难以侍奉，偏私的人难以侍奉，暴虐的人难以侍奉，琐碎苛细的人难以侍奉。在我上面的官员只要有其中一种情形，而我还想施行自己的学问，使自己的志向能够直行而不受牵制，也就很难了。约束自己的困难，更加严重：没有什么比欲望之心更难制止，没有什么比私心更难遏制，没有什么比愤怒之心更难惩戒，没有什么比狭隘之心更难拓宽，没有什么比偏颇之心更难端正，没有什么比奢侈之心更难节制，没有什么比平常之心更难保持。这几种困难中只要有一种被忽视，想要不获罪于上级、不招怨于下属，并且称职，就很难了。做知县的困难竟然到了这种程度，难道可以不思虑吗？难道可以不畏惧吗？”李应祯拜了两拜，说：“您的话说得极其透彻，请让我把这些话告诉莹中，使他思考这些困难，从而谋求把事情做好，并永远服膺您的教诲。”于是写下此文，作为《送庄莹中赴秀水知县序》。送乡友富川韦知县序 乡友韦忠以太学生身份脱去布衣，出任富川知县，将要赴任。友人符文质对我说：“凡是我们同郡的士人出自学校，向天官请求铨选，接受任命出仕，您都写文章赠送。韦君是您的同乡，又和您相交友好，您一定不会吝惜言辞，冒昧请您为他作一篇。”我私下想，富有的人用财物赠人，仁德的人用言语赠人。我从事儒业而贫穷，仁道宏大，又不是我敢当的，所以只好私下借用仁人的言语，作为我给乡里旧友临别时的赠言，不敢公开对人人这样说。《论语》不是说过：“能够用礼让来治理国家，还有什么困难呢？”治理国家，没有比礼让更优先的了。我希望您用礼来对待人。《史记》不是说过：“官吏应当以案牍为师。”做官没有比守法更优先的了。我希望您用法律约束自己。有人说：“先王制定礼，是为了约束自身，并不只是用来约束别人；朝廷制定法律，是为了治理别人，并不只是用来约束自己。您的话未免偏颇吧？”我曾观察世间那些做长官的人，只知道有权势地位，却不知道有礼；只知道责备别人，却不知道端正自己。他们刚得到一个官职，便自视甚高，觉得自己尊贵而强大；把百姓看作草芥，把士人看作仇敌，却唯独不想想我的祖父、父亲也曾是普通百姓，我自己也曾是士人。我以人的身份治理人，换个位置，谁不是如此呢？我这样对待别人，难道可以不讲礼吗？自己任性放纵，举手投足都越出三尺法度却不知道检点，反而去办理司法文书，专门倚仗执法官的法冠来责备别人说：“某家某事可以查办，某人某事可以论罪。”却唯独不想想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一一都合乎法律吗？唉！这两种情况，是天下做长官的人的共同弊病。这些都是我和您在学校读书时亲眼见到的。如今您承受国家深厚的培养恩德，一做官就接受七品官的秩级，拥有百里之地，千万谨慎，不要仿效这些错误；这样，我的赠言，也就是各位朋友共同赠言的深厚心意了。丁守彝哀诗序 乡进士、宝安人丁廉手持一大册诗稿登门告诉我说：“这是朝廷内外诸公悼念先父菊庄先生的诗，希望您为它作序。”先生名恒，字守彝。我很久以前就听说过他。守彝以诗名闻一方，他的诗冲淡清雅，很有唐人的风致，是一位在诗歌上极其精工的人。活着时擅长写诗，死后人们又用诗来哀悼他，不也是合宜的吗？诗本来就是性情的表达，而情感有七种，哀是其中之一。《诗经》中像《二子同舟》《黄鸟》等篇，都是悼念死者、为死者悲哀的言辞。汉魏以来的诗，如《七哀》一类作品，虽然没有明说哀悼的是谁，但哀伤的意思已经隐约显现。唐代作者尤其多，到了老杜的《八哀诗》，便逐一叙述那些人的事迹，最后以悲悼之情作结。千百年后讽诵它的人，没有不敬畏、敬爱、仰慕，仿佛那些人仍然活着；悲思和痛惜，也如同他们刚刚去世一样。不必详细查考史传，那些人的生平大概已经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了。古人说杜诗是“诗史”，我私下认为，近世的哀挽诗作，都是死者的实录。至于达官贵人，功劳大、声名显赫，死后有鼎彝上的铭文，有议定的谥号，有史书为之作传，本来不必借助这些诗来使声名和事实流传后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篇〕 至于山林寂寞之处的高人隐士，姓名没有载入仕籍，踪迹也不到都市，虽然有超绝世人的品行、探究深奥的学问，却默默无闻的人很多。如果不是当代善于著述的人，取其高尚卓异的行为，为他一生不得志而悲伤，把这些写成诗歌声调，流传给后世，那么凭什么能够使他的名声长存于天地之间呢？这就是哀挽诗所以创作的原因，也是孝子慈孙对它念念不忘的原因。何况守彝博学能文，尤其擅长唐人诗，他的诗名本来已经在一方著称。如今借助诸公的作品，或许可以使他的名声传播到四方，使他的事迹永远流传后世吧？后世如果有真正懂诗的人，编集有明一代的诗歌，因诸公的言辞而知道有守彝，使他的诗得以列入选本，也未必不能像《唐音》中收录的邵谒一样。这就是序。侯教谕哀诗序

译人没有不死的，但死得合乎道义和位置却很难。之所以难，不是死亡本身难，而是面对死亡很难。尤溪教谕、天台人侯邦重，因为父亲怡素处士去世，悲哀过度以至毁伤身体，不幸因此去世。有人责难他说：“圣人确立了适中的制度，教人不要因为亲人死亡而伤害自己的生命。如今您因为亲人去世而哀伤毁身以至死亡，难道不是违背中制吗？”唉！做儿子的为尽孝而死，做臣子的为尽忠而死，可以说都是死得其所。然而死忠与死孝实际上相同而又有不同：儿子对于父亲，是天性；臣子对于君主，是人为的关系而上升到天理。人为而通于天的关系，可以用义来权衡；纯粹出于天性的关系，则只是专一地运用感情，不去计较义。并不是不计较，而是来不及计较。人的身体，是父母所生；没有父母，就没有自己的身体。父母既然去世了，我的身体还有什么呢？正当他哭泣、跳踊、号哭、思慕之时，创伤巨大，痛苦深重，五脏仿佛分裂，向上不知道有天下，向下不知道有大地，也不知道有自身，又哪里有空闲考虑自己的死活呢？所以亲人死后悲哀，悲哀以至毁伤身体，毁伤未必会死，但有时因此而死，并不是故意伤害自己的生命，把自己置于死地后又忽然不知道已经到了死亡。这种死亡，大概出于天理人情最真实、最深切的地方，不同于臣子以忠死节时，可以用义来权衡轻重缓急，决定去留生死的情况。那么，侯君的死，按照中正之道衡量，虽然不能说没有超过限度，但他的志向值得怜悯，他的感情也值得哀伤，仅此而已。何况他正值壮年，学问正有长进，才干正可以有所作为，却没有活到应有的寿数，也没有登上显贵的职位便去世了，这难道不是尤其令人悲哀和惋惜吗？所以讣告一传出，当时的缙绅、大夫和士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没有不为之叹息、惋惜、哀悼的，而且长声吟咏歌唱来悼念他的诗篇还不止一篇。这也是天理人情所不能自已的表现。侯君的叔父方伯公汇集诸公哀悼侯君的诗，已经编成一册，让我在篇首作序，所以我特意推明侯君的志向，说明他所以死亡的原因，用来解除有些人责难侯君的疑惑。《丘文庄公集》第四卷 《丘文庄公集》第五卷 琼山丘浚，字仲深、号甫著；《新安王贽献甫阅》。关中焦映，字汉雯、号涛选定；其子世爵，字绍庵。瀛海贾棠，字青南编次；其子际熙，庶咸校订。记（一） 记（一） 高州府学记 梧州府县庙学记 琼山县学记 万州迁学记 道南书院记 赐进士题名记 江都县学进士题名记 余姚县学进士题名记 会通河土桥石闸记 绍兴府新修水利记 瀛洲桥记 唐丞相张文献公开凿大庾岭碑阴记 延祥寺浮图记 重修杭州石屋寺记 天妃宫碑 茅山复古堂记 莆田柯氏重修祠堂记 稽古轩记 竹坡记 栢庭记 爱竹居记 牧庵记 野花亭记 高州府学记 高凉郡的学校兴建于公私力量都已困乏的时候，这件事值得记载。天下的事情，启动它要有时机，运用它要抓住关键，办理它要有方法，那么就不难成功。十多年来，海以北的土地被峝猺侵扰掠夺，百姓十家中有七八家破败，官府岌岌可危，居民所能做的各种事情都只是粗略具备，上级官员也不太拘泥于文法，不完全按照旧例办理；至于学校，更被认为是不急迫的事务，轻视得很。广东按察副使阙里孔韶文独自感慨长叹，认为民生凋敝已经非常严重，如果一定要恢复太平时代的旧貌，不振作士气、牢固凝聚人心就无法做到。要振作士气、凝聚人心，也只有抓住启动它的时机，把握其中的关键，按照必定有效的方法实行，然后才有希望。学校是申明教化的地方，是义理产生的地方。所谓启动它的时机、运用它的关键、办理它确实有效的方法，难道不就在这里吗？起初孔公以进士出身出任边县知县，后来升任高州府知府，因为安抚得当、控制有方，被当道官员论荐，起用为宪台副职，又奉玺书专门处理高、雷二郡的军务。然而他的心仍然深切挂念高州，只是想到士气疲惫萎靡、人心涣散，要鼓舞他们、聚集他们，如果不是兴办学校、修建庙宇，又有什么办法呢？要申明教化，使百姓知道趋向；讲明义理，使百姓知道受到感发，没有什么比兴办教育更优先的了。于是节省缩减费用，估量事情的需要，在财力困乏的余力中筹取资用，在民力稀少的时候征用劳力；所采取的措施和安排，大概比其他郡更加困难。凡是学校制度应当具备的，如大成殿、明伦堂、从祀的廊庑、分教的斋舍，规制都恢复了承平时代的旧制，而且又有所增加。知高州府事豫章胡琳、知茂名县事琼山曾英，写信派永福文学杨拱来请我记载竣工之事。过去鲁僖公修建泮宫，《春秋》没有记载，解释者说这是寻常之事。那时虽处于《春秋》时代，征伐、会盟接连不断，一年没有空闲的月份，但当时祸患还没有波及百姓，所以修建学校大概并未废止，即使不记载也可以。至于今天的高凉地区，因为有关官员起初没有警戒，终于逐渐导致田野萧条，百姓没有储藏，凡是养生送死的用品全都荡然无存，在这种情况下，哪里还谈得上教育和学习呢？在这种时候，有人能以余力顾及修建学校，难道还可以把它视为寻常事而不记载吗？孔公能够举办公学，真可说抓住了时机和关键，采取了必定有效的方法。教化修明之后，义理自然明白；义理明白，做官的人就知道有备无患的道理，事前预先防备、早作戒备，事情发生后谨慎守持、严格坚持，也知道食禄而为国事死难的道理。没有事情时，就和百姓心意相通；发生事情时，就和城池同生共死。作为百姓，知道在家孝顺父母、出外敬爱兄长的道理；时局太平时，服劳役、种植、畜养来侍奉父兄，祸患到来时，就像手足保护头目一样保卫他们，知道尊敬君主、为长上死难的道理。平日里就奔赴事务、参加劳作来奉事长上，遇到危难时就像子弟保护父兄一样保卫他们。这样一来，设置学校就不只是聚集学生讲学、培养人才以备任用而已。《诗经》说：“已经建成泮宫，淮夷于是归服。”大概义理明白，人心就牢固；人心牢固，士气就振作；士气振作，那么那些愚昧顽钝的人也将警醒感动，突然改变而归顺。运用这个时机，抓住这个关键，实行这个方法，并且一定能够见效的，哪里有比这更好的呢？于是我不再推辞，写下了这篇文章。梧州府县庙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