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文庄公集卷之八
景泰辛未,予归自金台,舟次羊城之石门。舟人曰:「嘻,此贪泉也,慎勿汲之。」予闻之,舍舟观焉。叹曰:「古人云,饮此水者,一歃则怀千金。又云,饮之者见金宝之多,思以两手攫而怀之。信有之乎?」予试饮焉,以验其如何。既而自念曰:「济水可以坠痰,菊泉可以延寿,辽之侵涧能使人多发,晋之矾石泉可以愈疸。泉以贪名,理或然也。设入肺腑而易吾傃焉,岂不为终身之累乎?」遂中辍而不饮。归而卧诸船窻之下,恍惚之间,若有闻者曰:「仆,石门之神也。受污辱之名,数千百年于兹矣,未有为表白者。幸子之来,为我一洗之。而子之所见,无异庸众人,予将何望焉?请为言之。」若谓泉之果能贪人也,吏于兹土之多,孰若居民乎?民之饮兹水者,日以百计,岁以万计。自有此泉以来,民饮兹者,岂可数计哉?吏之吏兹土者,不及民百之一,而又不皆由兹道而行。而道此者,或数日一人,或阅月一人,或数月一人。总其岁之久,不过数十人而巳然其过也,或憩焉,或不憩焉。其憩也,或饮焉,或不饮焉。然所谓贪者,恒见于吏,而民不与。岂不识不知者其心能常,而读书明理者其心易变也?抑岂常饮者习而不觉,而暂饮者即动其心耶?不然则泉之贪人,亦有所择耶?皆不通之论也。仆闻古之贪者,有藏金以坞者,夜算牙筹者,胡椒五百斛者,黄金至五橐駞者。岂皆官岭南而饮此泉耶?不然何贪也?呜呼!滔滔者天下皆是也,不诬之以贪,而独我诬,不亦冤哉?彼其以廉以清名者,一又何幸欤?今夫官吏之所宅者,会府也,郡邑也,城市镇坊也。而吾僻在郊关之外,且一舍许,特过道焉耳。过者孰若居者之多且久乎?大凡官署必有井也,日日以汲焉。饭水浙也,酒水酿也,汤水热也,手水盥也,面水颒也,口水漱也,发水沐也,无一日无焉者也。彼之用久且数也,如是,顾不能使之贪一歃吾者,即欲手攫珠玑,心怀千金,何神且速哉?岂彼冥顽不灵,而吾独灵欤?噫!有其实者无其名,而名乃加于非其实者,何居?必欲名实相符,必有归矣。仆闻之,羊城之中,越台之下,有九孔泉焉,色清而味洌,最宜于茶,汲者日以千数,请以是名加焉,庶乎称其情也。窃闻吾子以文翰称,毋惜一开口之劳,以辩我千载之诬,岂不有补于名教也乎?予唯唯而觉,起而录之。嗟乎!贪者人心陷溺然也,果何预于泉哉?不此之咎,而彼咎焉,宜其忿忿不服也。有人于此,穿窬而盗,也为吏所获,将寘于法,则方自解曰:“非某敢为盗也,吾之井泉使然也。”则为廷尉者将信之乎?其不信也,决矣。由是观之,则泉不能贪人也,审矣。大抵岭南之地,多南金珠玑、玳瑁、犀象、海只、异香奇物,皆他方所无者,见者鲜不为之动心焉。且又去中国特远,吏之赃否,鲜或上闻,而其民素柔,怀甘受害而不辞,故吏得以恣其溪壑之欲,贪风恣行,上下交利,渐染成俗,一或屹中流之砥柱,则怨讟丛之矣。是以士之素负名节、守廉耻者,未入其境,固尝非其人;一蹑梅关,泛浈溪,则其心与昔所非者合为一矣。人见其然,因以水目之,是岂水之罪哉?嗟夫!使人皆吴隐之也,虽日饮石门之水,不害其为廉;使人非吴隐之也,虽不饮石门之水,不害其为贪。贪与廉,在乎人心,不在于水也。虽然是泉也,不幸为贪人所饮,亦犹冉溪因柳子而愚也,虽名之以贪也,亦宜。
○书贪泉对后
呜呼!贪人真可畏哉!饮于泉而泉污,世因以恶名加之。则夫官同僚,任同事,居同室者,岂不为所污哉?然人知以恶名加诸彼,而反遗乎此,何哉?
○镜喻送李景修
译景泰辛未年,我从金台回来,船停在羊城石门。船夫说:“啊,这是贪泉,千万不要汲饮。”我听了,离船去观看,感叹说:“古人说,饮这种水的人,一喝就会想得到千金;又说,饮它的人看见金银财宝很多,就想伸出双手把它们抓来藏在怀中。真有这种事吗?”我试着喝它,来验证究竟怎样。随后我心想:“济水可以使痰坠下,菊泉可以延年益寿,辽地的侵涧泉能使人多生头发,晋地的矾石泉可以治愈黄疸。泉水以‘贪’命名,也许确有道理。假如它进入肺腑,改变了我的性情,岂不是成为终身的祸患吗?”于是中途停止,不再饮用。回来后我躺在船窗下,恍惚之间,仿佛听见有人说:“我是石门之神。承受这个污辱性的名字,已经有数千百年了,却没有人替我表白。幸亏你到来,可以替我洗刷这个冤屈。可是你的见解也和普通人没有不同,我还能有什么希望呢?请让我把这件事说给你听。”假如说泉水果真能使人贪婪,那么在这里做官的人,谁能比当地居民更多呢?每天饮用这水的百姓以百人计,每年以万人计。自从有这泉以来,饮用它的百姓,难道可以数清吗?在这里做官的人,不及百姓的百分之一,而且也不是都经过这条路。经过这里的官员,有时几天一个,有时一个月一个,有时几个月一个。总计一年,不过几十人罢了。而且他们经过时,有的在那里休息,有的不休息;休息时,有的饮水,有的不饮水。然而所谓贪婪,总是见于官员,百姓却不在其中。难道不识字、不明道理的人的心能够常保不变,而读书明理的人的心反而容易改变吗?还是经常饮用的人习惯了而不觉得,偶尔饮用的人却立刻被扰动了心志呢?否则,难道泉水使人贪婪也有所选择吗?这些都是说不通的议论。我听说古代贪婪的人,有把金子藏在坞中的,有夜里计算牙筹的,有拥有胡椒五百斛的,有黄金多到五个橐驼所载的。难道他们都是在岭南做官、饮过这泉水吗?如果不是,为什么会这样贪婪呢?唉!天下滔滔都是这样的人,不把贪婪的罪名加在他们身上,却唯独诬陷我泉水,不也太冤枉了吗?那些以廉洁清白著名的人,又是多么幸运啊!如今官吏所居住的地方,是会府、郡邑、城市、镇坊,而我偏僻地处郊关之外,距离不过一舍,只是道路上的一个经过之处罢了。经过的人哪里比得上居住在那里的人多且久呢?大凡官署一定有井,每天都从井里汲水。煮饭用这里的水,酿酒用这里的水,烧汤用这里的水,洗手用这里的水,洗脸用这里的水,漱口用这里的水,洗头用这里的水,没有一天不这样。他们使用井水既久且多,尚且不能使他们一喝我的水就贪婪,怎么会一喝便想用手抓取珠玉、心中怀有千金,而且变化如此神速呢?难道他们愚顽不灵,而我独自灵验吗?唉!有实际作用的没有这个名声,名声却加在没有这种实际作用的事物上,这是什么道理?如果一定要名实相符,那也必定有归属。我听说羊城之中、越台之下有九孔泉,水色清澈,味道甘冽,最适合煮茶,每天汲取的人数以千计,请把“贪泉”这个名字加在它身上,或许才符合实际。私下听说您以文章著称,希望不要吝惜开口片刻的劳苦,为我辨明千年的诬陷,难道不是有益于名教吗?”我连声答应,醒来后起身把这些话记录下来。唉!贪婪是人心陷溺所造成的,究竟与泉水有什么关系?不责怪人心,却责怪泉水,难怪泉神愤愤不平了。假如有个人在这里翻墙入室盗窃,被官吏捕获,将依法处置,他却自我辩解说:“不是我敢于盗窃,是我家的井泉使我这样做的。”那么掌管司法的廷尉会相信他吗?他不相信,这是肯定的。由此看来,泉水不能使人贪婪,是很明白的。大概岭南这个地方,多有南方的金银珠玉、玳瑁、犀牛角、大象牙、海产珍物、奇异香料和珍奇物品,都是其他地方没有的,见到的人很少有不动心的。而且这里距离中原特别遥远,官吏贪赃与否很少有人上报,百姓一向柔弱,含忍受害而不辞,因此官吏得以放纵自己的贪欲,贪婪之风肆行,上下相互获利,渐渐染成风俗。偶尔有人像中流砥柱一样屹立其中,怨言和诽谤就会聚集到他身上。因此,素来以名节自负、守持廉耻的士人,还没有进入这里时,本来曾经非难那些贪官;一踏上梅关,泛舟浈溪,心志就和过去所非难的人合在一起了。人们见到这种情况,便把罪名归到水上,这难道是水的罪过吗?唉!假使人人都是吴隐之,即使每天饮用石门水,也不妨碍他保持廉洁;假使人不是吴隐之,即使不饮石门水,也不妨碍他成为贪官。贪婪和廉洁,在于人的内心,不在于水。虽然如此,这泉水不幸被贪婪的人饮用,也如同冉溪因柳子厚而被称为愚溪一样;即使把它命名为贪泉,也还算合适。○《书贪泉对》后 唉!贪婪的人真是可怕啊!有人在泉中饮水,泉水便受到污辱,世人因此把恶名加在泉水上。那么,与他同官的同僚、共同办事的人、同住一室的人,难道不会被他污染吗?然而人们知道把恶名加在泉水身上,却反而遗漏了贪婪的人,这是为什么呢?○《镜喻》:送李景修
景修为令于江山,将行过予,愿丰轩告别。坐定,起而言曰:“某奔走仕途逾十年,幸得一官,惕然反思,所以免罪累而未能缔交子最久,宜相厚,何以教我?”时予座隅适有镜悬焉,乃指而告之曰:“若之处世,能如是物,则可以善胜而不伤矣。”景修曰:“何谓也?”予曰:“是物也,明而不用其明,非不用也,不自用也。应物而生其形,随形而与之影。物来不迎也,而亦未尝拒也;物去不将也,而亦未尝留也。妍者应之以妍,媸者应之以媸,其妍其媸,其固有也,吾随而妍媸之,非有心于妍媸之也。直者应之以直,曲者应之以曲,其直其曲,其本然也,吾随而曲直之,非有心于曲直之也。本媸也,而欲吾应之以妍,不可得也;本曲也,而欲吾应之以直,不可得也。始以媸来,继而易之以妍,吾亦遂其妍,不咎其往也;始以曲来,继而代之以直,吾亦遂其直,不泥其迹也。以至于大小、长短、方圆、肥瘠、深浅,莫不皆然。各形其形,而所以形形者,未尝无定形;各色其色,而所以色色者,未尝无正色。面焉斯照,背焉吾弗知也;近焉斯照,远焉吾弗知也。不察察以为明,不规规以求照。末至则弗逆,既至则斯应;既应则不藏。如是则于物也无忤,而在我者无伤。而镜之妙用止于此矣。虽然,用之之妙,由其体之之全体之所以全,固本乎鼓铸之功;而用之所以妙,则在乎磨拭之勤。使在我者无其体,固无以应物矣;有其体矣,而所以拂拭濯磨之功,须臾有间,吾见其垢翳昏蚀,则虽泰山颓乎其前而不之见矣,况秋毫之末哉?此古人大学之教,所以必先乎明其明德也欤?”景修再拜曰:“敬受教。”予曰:“未也。是镜也,所以置之者,在阽危之地;所以悬之者,无坚韧之物,其能久照乎?”曰:“不能也。”予亦曰:“不能也。夫君子之处世,固不可以有其心,亦不可以无其心。虚者,其应物之要乎?敬者,其守身之本。”乎,持是二者,大而天下,远而异域,无所如而不可矣。一邑令,云乎哉?子其勉之。
○考隶送张正夫
字有五体,曰篆,曰八分,曰隶,曰行,曰草。古所谓八分,即今之隶;古之隶,即今之所谓楷。世俗传舛袭伪,往往反称之,其来久矣。字学之兴,自苍颉始。三代以前,率用古文。至周宣王,始有大篆。秦始为小篆。秦既用篆,奏事繁多,篆字难成,始令隶人佐书,谓之隶字。汉初王次仲,又为八分,其法在篆隶间。自秦汉以后,唐宋以前,凡典籍所载,文章所纪,皆谓楷为隶,未尝易也。至宋欧阳子《集古录》,凡汉刻皆自为隶。世人见汉隶稍异于锺王,遂谓八分为隶,相承至今。世之通儒学士,因之有不暇考者多矣。间为士大夫言之,或为所嗤。因考秦汉以来儒先之言,次第如左,以证之。按汉崔瑗《草书体》曰:“爰暨末叶,典籍弥繁,惟作佐隶旧字是删。草书之法,盖尤简略。”成公缓《隶体》曰:“虫篆既繁,草书近伪,适之中庸,莫尚于隶。”庾肩吾曰:“隶,今之正书也。”强怀瓘亦曰:“隶书者,程邈造字皆真正,亦曰真书。”文告亦典籍,“字有五体,有古文、大小篆、八分、隶书,而不及楷。”任分言,“五体有篆、八分、真、行、草,而不及隶。”郭忠恕亦云:“小篆散而八分生,八分破而隶书出,隶书悖而行书作,行书彺而草书圣。”其言八分与隶先后虽异,然亦只言隶而遗楷焉。由是以观,则隶为楷书,而八分为隶无疑矣。延平张端正夫甫,留心古学者也。今年以荐来自八闽,过予,因论字学,偶及于斯。正夫曰:“曩某道旴江,拜程奉常先生南云,其言亦若吾子也。”忻然领会,予喜其真用心于古而有得焉,非徒然者也。于其行作《考隶》一篇,以送之。
◆赋
石钟山赋(有序)
别知巳赋(有序)
怀乡赋(有序)
南溟奇甸赋(有序)
○石钟山赋 【 有序】
译景修在江山县做县令,将要赴任,经过我这里,希望借丰轩来告别。坐定后,他起身说:“我奔走仕途超过十年,幸而得到一个官职,警惕地回头反省,自己之所以免于罪责牵累,却不能像与您结交这样长久,理应更加深厚;您有什么可以教导我的呢?”当时我的座位旁边恰好悬着一面镜子,我便指着它告诉他说:“你处世如果能像这面镜子,就可以善于应对而不受伤害了。”景修说:“这是什么意思?”我说:“这东西明亮,却不使用自己的明亮;不是不用明亮,而是不自行运用。它遇到物体便显出物体的形状,随着形状而给出相应的影像。物体来到,它不主动迎接,却也从未拒绝;物体离去,它不跟随送行,却也从未挽留。美的就以美来映照,丑的就以丑来映照;它们美或丑,本来就是它们自己的样子,我只是随之映出美丑,并不是有意要使它们美或丑。直的就以直来映照,弯的就以弯来映照;它们直或弯,本来就是它们的本然,我只是随之映出曲直,并不是有意要使它们曲或直。原本丑,却想让我映出美,不可能;原本弯,却想让我映出直,也不可能。起初以丑相来,后来改成美相,我也就随之映出美,不追究它过去的样子;起初以弯曲相来,后来改成正直相,我也就随之映出正直,不拘泥于它过去的痕迹。大小、长短、方圆、肥瘦、深浅,也无不如此。各种物体显出各自的形状,但使万物显形的东西从来没有固定形状;各种物体呈现各自的颜色,但使万物显色的东西从来没有固定的正色。物体在镜面前便照见,到了镜背我就不知道;靠近便能照见,远离便不能照见。我不精细地观察以自以为明,也不拘谨地要求它照见。物体尚未到来,我不违逆它;既然到来,便随即应照;应照之后,便不把影像隐藏起来。这样,对于万物没有抵触,而自身也不受损伤。这就是镜子的妙用所能达到的极致。不过,运用的妙处,源于它本体的完整;本体之所以完整,本来依靠铸造的功夫,而作用之所以精妙,则在于勤加磨拭。假如我自身没有这样的本体,当然就无法应对外物;即使有了这种本体,而拂拭洗濯磨砺的功夫片刻间有所间断,我眼见它蒙上污垢、昏暗、受到侵蚀,那么即使泰山在面前崩塌也看不见,何况秋毫的末端呢?这就是古人《大学》的教导,为什么一定先说要使自己的明德明亮吧?”景修拜了两拜说:“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我说:“还不止如此。这面镜子之所以放置在这里,是因为这里处在危险的地方;它之所以悬挂,是因为没有坚固牢韧的东西支撑;这样它能够长久照见吗?”他说:“不能。”我也说:“不能。君子处世,本来既不可以完全执着于自己的私心,也不可以完全没有主心。虚,是应对外物的关键;敬,是守持自身的根本。把握住这两点,大到天下,远到异域,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可行之处。难道只做一个县令就算什么吗?你应当努力。” ○考隶送张正夫 文字有五种字体,叫作篆、八分、隶、行、草。古人所说的八分,就是今天的隶书;古人所说的隶书,就是今天所谓的楷书。世俗传讹袭伪,常常反过来称呼,这种情况由来已久。文字学的兴起,从苍颉开始。三代以前,大体使用古文。到周宣王时,才有大篆。秦代开始有小篆。秦朝既然使用篆书,奏事繁多,篆字难以书写,才开始命令隶人辅助书写,称为隶字。汉初王次仲又创八分,它的写法介于篆书和隶书之间。自秦汉以后、唐宋以前,凡是典籍记载、文章叙述,都把楷书称为隶书,从未改变。到宋代欧阳子《集古录》,凡是汉代碑刻都自称为隶书。世人见汉隶稍稍不同于锺王书体,便说八分是隶书,世代相承直到今天。世上的博学儒者和士大夫,因此有很多来不及考察这一点。我偶尔对士大夫谈起,有时反被他们讥笑。因此考察秦汉以来儒学先贤的言论,依次列在下面,用来证明这一点。按汉代崔瑗《草书体》说:“到了末世,典籍越来越多,只能制作辅助隶书的旧字并加以删省。草书的写法,大概尤其简略。”成公缓《隶体》说:“虫篆既然繁复,草书又近于虚妄,取其中正适宜的,没有比隶书更好的。” 庾肩吾说:“隶书,就是今天的正书。”强怀瓘也说:“隶书,程邈创制的字都很端正,也叫真书。”文告也是典籍的一种,说:“字体有五种,有古文、大篆、小篆、八分、隶书,却没有楷书。”任分说:“五种字体有篆、八分、真、行、草,却没有隶书。”郭忠恕也说:“小篆散开而产生八分,八分破损而产生隶书,隶书悖离而产生行书,行书放纵而草书达到高妙。”他说八分与隶书的先后虽然不同,但也只是说隶书而遗漏了楷书。由此看来,隶书就是楷书,而八分就是隶书,这是毫无疑问的。延平张端正夫,是留心古学的人。今年因荐举从八闽来到京师,经过我这里,便谈论文字学,偶然谈到这一点。正夫说:“过去我经过旴江,拜见程奉常先生南云,他的说法也像您一样。”他欣然领会了,我很高兴他是真正用心于古学而有所收获,并非徒然。临行时写成《考隶》一篇送给他。◆赋 《石钟山赋》(有序) 《别知己赋》(有序) 《怀乡赋》(有序) 《南溟奇甸赋》(有序) ○《石钟山赋》【有序】
石钟山在湖口县,东坡居士《游山记》千古无改评矣。曩予尝游其地,诵其词,而又窃有所见焉。夏官郎中王君尚忠,县人也。近出示其图,求赋旴江。何秋官廷秀既为君赋之矣,大率本坡意而广之。意尽而语工,予无容其喙,乃即所见为《后石钟山赋》云。
巍乎高哉!兹山之天造地设也。扼彭蠡之口,拉岷江之胁,鼓天声而震动,横地轴以镇压。岂非东南之巨障,湖江之奇绝处乎?尔其气势巃嵸,冈峦嵲嶫,衍駊騀之几里,崇崛礨之万迭。危临深而欲堕,直倚空而如截。下瞰冯夷之府,上峙瞿昙之宫。洞空明兮穴窍蓊,苍翠兮杉松。予尝舣舟其下,履险陟崇,爰穷幽而探微,尽诡状兮奇踪。望天堑之渺茫,极岳祠之穹窿。适晴空之过雨,晃晨曦之昭融。云澄澄其归岫,波沄沄其成潀。万籁閴息,一碧连空。于斯之时,但见石之为石,千态万状,怪外而空中,而竟莫得闻噌吰之无射,窽坎镗鞳之歌锺也。予乃悠然以思,悚然以兴。揆厥山之所元兮,始于郦注之解桑经。继以少室山人之博兮,终以东坡老仙之精。曰:古人之名山兮,多惟其形。夫何独兹一拳兮,乃不以形而以声?矧石之在水兮,不能自鸣。必风涛之搏激兮,然后滂濞而訇砰。风或有时而息,波亦有时而平。名山者顾舍其天然常有之巍巍,而下取夫适然作辍之硁硁。吾恐君子之正物名以明民,不如是之浮缓不情也。于是呼儿挹酒,注之巨觥,酾江流酹巨灵,起而问诸以订兹山之所以名。
○别知巳赋 【 有序】
尚书户部主事袁君秉中出知梧州府事,命下,同朝卿大夫士咸以君为不当去,骇愕叹惜者累日,甚至赍咨涕洟如失左右手。然予之于君情好深至,尤非泛泛者比,故于君之去也,其恋恋之情视诸公有加焉。朋友五伦之一,孔子答鲁君问政于四者之伦,直举其目,独于朋友以交言之。交之为言,道相合之谓也。道不相合,则情不相孚,故其来也适然,其去也漠然,其去其来皆不足以动吾之欣戚也。吁!其来也忻忻,其去也戚戚,非平日道合而情孚者,其能然乎?予与君皆出自岭南,均以礼学起家,同试南宫,游太学,而又联官朝着,非但道合情孚也,其出处大略又相似焉。今君一旦舍予以去,南北相望,天各一方,出入无朋,会聚不常,岁月几何,老将至矣。在他人尚赍咨涕洟之不巳,况知巳之深至者乎?不揆菲陋,窃效昌黎韩子之意,作《别知巳赋》写予情以送君。政事之余,试一诵焉,庶几千里如对面也。君其念之哉!君其念之哉!
余生五岭之南兮,嗟侧陋而寡俦。驱余车以北征兮,行取友于中州。匪其人之弗交兮,惟直谅多闻之是求。纷总总其众多兮,咸言立而德修。亦有良朋兮,如弟如昆。薄金石之匪固兮,谓兰芷之弗芬。夕连床以共话兮,朝并予马以周旋。足缩缩以相蹑兮,袂翩翩以相联。所与者非海内之名贤兮,则天下之善士。情亦或吾之同兮,道亦不吾之异。惟夫君之知巳兮,乃千百之一二。皇天赋之以昭质兮,蹇好修而练要。扈蕙茝与菌桂兮,芳菲菲其远到。青天白日粲其光兮,孰不仰其清明。麒麟凤凰之昭于世兮,人皆知其为瑞祯。信一世之伟才兮,匪直海内之英。嗟予亦越之产兮,追逸足以超腾。心不约而自契兮,德相丽以有成。期追逐于前修兮,洗山川之秽腥。耻龊龊随人后兮,相后先以同升。亦既联袂于金门兮,曰终遂此情愫也。夫何一麾而出守兮,羗别予以去也。摄提贞于孟陬兮,载双旌以扬扬。指斗牛之故墟兮,驱五马以周行。苍梧邈其何所兮,历云山之苍茫。盻京国之日远兮,喜咫尺乎故乡。悲予心之恋恋兮,亮君心之亦然。忳郁悒之无解兮,怅临岐以永叹。幸岁月之未晏兮,尚矢言以慎旃。慕渊路之赠处兮,罄中情以申言。谇曰:始与终兮,志不可渝。内与外兮,道本不殊。惟忠与孝兮,臣子之楷模。白首相期兮,毋中道而舍诸。
○怀乡赋 【 有序】
译石钟山在湖口县,东坡居士的《游山记》对它的评价千古不变。过去我曾游览那里,诵读他的文章,又私下有一些自己的见解。夏官郎中王尚忠是当地人,近来拿出石钟山图给我看,请我在旴江作赋。何秋官廷秀已经替王君作过一篇,大体上本于东坡的意思而加以发挥,意思已经说尽,语言又工整,我没有可以插嘴的地方,于是就根据自己的见闻写成《后石钟山赋》。多么巍峨高大啊!这座山真是天地造设的。它扼守彭蠡湖的入口,牵连岷江的侧翼,鼓动天声而震撼四方,横卧地轴而镇压大地。难道不是东南的巨大屏障、湖江之间最奇绝的地方吗?它的气势高耸,冈峦险峻,绵延起伏数里,崇高突兀、重重叠叠。高处临近深渊,仿佛将要坠落;山势直插天空,仿佛刀截。下可俯视冯夷的水府,上可对峙瞿昙的佛宫。洞穴空明,孔窍茂密;苍翠葱郁,尽是杉松。我曾把船停泊在山下,踏着险道攀登高处,于是穷尽幽深,探寻细微,看遍各种奇异的形状和踪迹。远望天堑,渺茫无际;极目岳祠,高耸入云。正逢晴空雨后,晨光明亮融和。云气澄澄,归入山峰;水波滚滚,汇成水流。万籁寂静,一片碧色连接天空。在这时,只看见石头成为石头,千姿万态,外表奇怪而内里空洞,却始终没有听到噌吰的宏大声响,也没有听到窾坎镗鞳的钟声之歌。我于是悠然沉思,又悚然兴起。考察这座山名称的源流,开始于郦道元注释《水经》、解释桑钦之书,继而有少室山人的博学,最后归于东坡老仙的精辟见解。他们说:古人给名山命名,大多只是根据它们的形状。为什么唯独这一拳石般的山,却不以形状命名,而以声音命名呢?何况石头处在水中,不能自己发出声音,必定要有风涛冲击激荡,然后才会发出澎湃轰鸣。风有时会停,波浪也有时会平息。给名山命名的人,反而舍弃它天然恒常的巍峨形态,取用那偶然发生、时有时无的细小声响。我担心君子为万物确定名称以明示百姓,不应当这样浮泛疏缓、不合实际。于是呼唤儿子舀酒,倒入大酒杯,洒向江流祭祀巨灵,起身询问这座山为什么因此得名,以求订正它的名称。○《别知己赋》【有序】尚书户部主事袁秉中奉命出任梧州府知府,任命下达后,同朝的卿、大夫、士都认为不应让他离去,惊愕叹惜了好几天,甚至悲叹流泪,好像失去了左右手。然而我与袁君感情深厚,更不是泛泛之交,所以他离去时,我眷恋不舍的感情比各位同僚更深。朋友是五伦之一,孔子回答鲁君询问政事时,对于其余四伦只直接列举名目,唯独对朋友用了“交”字。“交”的意思,是道义相合。道义不相合,感情就不能相互信任,所以他来时偶然,离去时冷淡;他的来去都不足以引起我的喜悦或忧伤。唉!他来时欣喜,他去时忧伤,如果不是平日道义相合、感情相互信任的人,怎么会这样呢?我和袁君都出自岭南,都凭借礼学成名,同赴南宫考试,同游太学,又一同在朝廷任官,不只是道义相合、感情相投,连出仕和退处的大体经历也相似。如今袁君忽然舍下我离去,南北相望,天各一方,出入没有朋友相伴,会聚也不能常常如愿,岁月还能有多少,老年将要到来。在他人尚且悲叹流泪不止,何况像我这样与他深厚相知的人呢?我不自量浅陋,私下仿效昌黎韩子的意思,写成《别知己赋》,抒写我的感情为袁君送行。政事之余,请试着诵读一遍吧,也许能使相隔千里如同面对面。您可要记住这些啊!您可要记住这些啊!我生在五岭以南啊,感叹地处偏僻而知交很少。驱车向北远行啊,到中原去寻求朋友。不是那里的人不肯与我交往啊,只是我所求的是正直、诚信而博学的人。朋友纷纷而来,人数众多啊,都说要立身并修养德行。也有许多良朋啊,亲如兄弟。轻视金石般的坚固啊,说兰草白芷也不芬芳。晚上连床共话啊,早晨并骑我的马周游。脚步缩缩相随啊,衣袖翩翩相连。所交往的不是海内的名贤啊,就是天下的善士。他们的情感有时与我相同啊,道义也没有与我不同。唯独您这样的知己啊,千百人中不过一两个。上天赋予您光明纯正的资质啊,坚定地喜爱修身而锻炼操守。佩带蕙草、白芷和菌桂啊,芳香远播。青天白日灿然发光啊,谁不仰望它的清明?麒麟凤凰显现于世啊,人人都知道它们是祥瑞。您确实是一世的伟才啊,不只是海内的英杰。我也出生在越地啊,追随奔逸的骏足奋发腾跃。内心无需约定便自然契合啊,德行相互辉映而有所成就。希望追随前代贤人啊,洗涤山川间的污秽腥臭。以猥琐地跟在人后为耻啊,彼此前后相继一同升进。既已一同在金门任职啊,想来终究能够实现这份情谊。为什么您忽然受命出守一方啊,竟然告别我离去了。摄提格年正值孟春啊,带着两面旌旗意气扬扬。指向斗宿、牛宿所在的旧地啊,驱赶五马巡行四方。苍梧遥远,不知在什么地方啊,经过云山,苍茫无际。回望京城一天比一天遥远啊,却庆幸离故乡近在咫尺。我的心悲伤而依恋啊,想来您的心也一样。忧闷郁结无法排解啊,临到岔路口只能惆怅长叹。幸好岁月还没有太晚啊,还应当立誓守言,谨慎奉行。仰慕古人临别赠言的情意啊,倾尽内心来申述这些话。辞说:从开始到最终啊,志向不可改变。从内到外啊,道理本来没有不同。只有忠和孝啊,是臣子和子弟的楷模。约定白头相守啊,不要在半途把它舍弃。○《怀乡赋》【有序】
每因送人处忆得别家时,此唐人诗也。呜呼!为此诗者,其能深体人情者哉!某去家今卜有六年矣,乡土之思无日而不展转于怀。徒以国家之制,貤封之典,必限以历官之岁月,以故情事尚未申也。去年冬,友人刘君尚德应进士举,来京师,久别而晤,不胜空谷足音之喜。今岁试礼闱不合而去。某于尚德乡曲交游中,最厚者也。因其别而动乎情,方寸恻然,有不能自巳者。因述中心所怀者以为赋:一以写吾乡土之思,一以慰吾母兄之望,一以志吾朋友之别云。
怀吾乡兮,何所渺?云山兮,万里界。鲸波之浩漫兮,途有梗之未通。曰:吾心之切切兮,无日而不南征。昼神想以遐骛兮,宵梦寐而靡宁。母氏垂白之待养兮,伯兮独立以茕茕。虽显扬之足慕兮,恒喜惧以交并。桑梓蔚其深茂兮,昔可把而今拱。耆旧日以凋谢兮,哀累累其多垄。朝吾登乎金门兮,夕偃蹇乎玉堂。置身非不高兮,信美非吾之乡。入结羣仙之绶兮,出联七贵之镳。游从非不多兮,匪吾髫齿之交。退默默以独处兮,念平生之往事。宛山川与闾巷兮,默其可指以示恨。无缩地之术兮,孰插予以双翅。驰寸心于万里兮,几将归兮,犹未。惟人情同于怀土兮,岂以穷达而异?彼志得而情迁兮,乃独非人之类。年洋洋其日往兮,百岁几何?较富贵之与名节兮,所得孰多?苟情义之不申兮,焉用其它?幸吾子之兹来兮,若闻足音于空谷。申申告吾以乡曲之故兮,语再三而不以为渎。或为之忻忻兮,或为之戚戚。或可愕而可骇兮,或可矜而可惜。或惭而为之忸怩兮,或伤而为之怵惕。崛然而兴兮,俄然而衰。奄然其去兮,傥然其来。历寒暑十有六变兮,恍如一瞬。天人倚伏有必然之理兮,孰云邈而难信?每促膝以剧谈兮,辄叹息而不休。情悁悁而不自巳兮,涕或浪浪以横流。方资其朝夕以箴规兮,胡数奇而弗售?彼惟索骥以其图兮,曾莫知神骏之求。君子出处惟其时兮,乐天知命,夫奚尤?又将别予以去兮,仍海上之仙丘。阐天人之妙理兮,传嗣子以箕裘。翩翩然以遐征兮,嗟欲挽而莫留。矢吾辞以志别兮,因以写吾之心行。何以处我兮,母金玉乎尔音?自蓟北而越南兮,阅半载之光阴。既沿复遡,止且行兮,杳不知山高而海深。抵琼台而见乡人兮,道予心之永怀。慰吾亲倚闾之思兮,曰:不久请告而归来。
○南溟奇甸赋 【 有序】
译“每因送人处,忆得别家时”,这是唐人的诗句。唉!写这首诗的人,真是深深体察人情啊!我离家至今大约六年了,对故乡的思念没有一天不在心中辗转。只是由于国家的制度和递加封赠的典章,必须以任官年限为限制,因此我的愿望和处境还没有实现。去年冬天,友人刘尚德参加进士考试,来到京师,久别重逢,真有在空旷山谷听到足音般的喜悦。今年参加礼部会试没有考中,便要离去。我在尚德的乡里交游中,是与他最亲厚的人。因他的离别触动感情,内心悲恻,无法自止。因此叙述心中所怀写成这篇赋:一方面抒写我对故乡的思念,一方面安慰我母亲和兄长的期望,一方面记下我与朋友的离别。思念我的故乡啊,究竟在何方,何其遥远?云山绵延啊,万里成为界限。鲸波浩荡无边啊,道路有阻隔而不能通行。我说:我的心情如此迫切啊,没有一天不向南方奔驰。白天精神驰想远方啊,夜晚梦寐也不得安宁。母亲头发已白,还在等待我奉养啊,伯父独自一人,孤苦伶仃。虽然显达扬名值得羡慕啊,欣喜和忧惧却总是交相并存。桑梓繁茂深密啊,从前还可用手把握,如今已经粗大到两手合抱。老人们日渐凋零啊,令人悲伤的是坟墓越来越多。早晨我登临金门啊,晚上困顿于玉堂。置身之处不能说不高啊,但这美好的地方终究不是我的故乡。入朝时系着群仙般的绶带啊,出行时与七贵并驾齐驱。交游不能说不多啊,却不是我幼年时的朋友。退下来默默独处啊,思念平生往事。仿佛故乡的山川街巷都在眼前啊,默默地可以指给人看,以表达我的遗憾。没有缩地的法术啊,谁能给我插上双翅?让寸心飞驰万里啊,几次将要归去,却仍未能归。只是人的感情都一样地眷恋故土啊,难道会因穷困或显达而不同吗?只有那些志得意满便改变感情的人,才独独不像人类。年华浩荡地一天天过去啊,百年能有多少?比较富贵和名节啊,所得究竟哪一样更多?假如情义不能实现啊,其他东西又有什么用?幸好您这次到来啊,如同在空谷中听到人的脚步声。您详细地把乡里的事情告诉我啊,再三谈说也不认为烦琐。有的事情使我欣喜啊,有的事情使我忧伤。有的令人惊愕震恐啊,有的令人怜悯惋惜。有的使人惭愧而忸怩啊,有的使人悲伤而警惕。情绪突然兴起啊,很快又衰落。您的身影倏然离去啊,仿佛又恍然来到。经历十六次寒暑变化啊,恍惚如同一瞬。天道人事相互依存、相互转化,必有其规律啊,谁说它遥远而难以相信?每次促膝深入交谈啊,总是叹息不止。感情忧郁缠绵而不能自止啊,眼泪有时像流水一样横流。正想借朝夕相处来接受您的规劝啊,为什么命运奇特而怀才不遇?那位考官只知道按照图谱寻找骏马啊,竟不知道要寻求真正的神骏。君子的出仕和退处只在于时机啊,乐天知命,还有什么可怨尤的呢?您又要告别我离去啊,仍回到海上的仙山。阐明天人之间的妙理啊,传授给后代继承父祖的事业。轻快地远行啊,令人想挽留却无法留住。立下我的辞文来记载离别啊,借此抒写我的心迹。您让我如何安排自己啊?请珍重您的声音。您从蓟北出发越过南方啊,已经过去半年时光。既沿水而下又逆水而上,时停时行啊,遥远得不知山有多高、海有多深。抵达琼台见到乡人啊,诉说我长久的思念之心。安慰我母亲倚门盼望的思念啊,说:不久我就请假回来了。○《南溟奇甸赋》【有序】
伏读太祖高皇帝御制文集,其劳海南卫指挥敕有曰:“南溟之浩瀚,中有奇甸,数千里地,居炎方,多热少寒。”是时琼郡入职方,仅再朞,其地在炎天涨海之外,荒僻鄙陋,而我圣祖即视之以畿甸,而褒之以奇。之一言岂无意哉?谨按文集若干卷,其中劳天下军卫诏敕,何啻百数,大率叙其边徼险远,将领勤劳,征戍艰苦而巳未始有褒美其疆域若此者。噫!圣人之心与天通,物之美恶,必豫有以知其后之所必然于千百载之前,则夫吾郡之在今日,民物繁庶,风俗淳美,贤才汇兴,无以异乎神州赤县之间,且复俊迈奇诡,迥异常俦,有由然哉?浚世家于海南,北学于中国,偶有所见,谨拜手稽首而为之赋曰:爰有奇甸,在南溟中。邈舆图之垂尽,绵地脉以潜通。山别起而为昆仑,水毕归以为溟渤。气以直达,而专势以不分,而足。万山绵延,兹其独也;百川弥茫,兹其谷也。岂非员峤、瀛洲之别区,神州、赤县之在异域者邪?有一奇士,全锺其气,北学于中国,颉颃乎天下之士。于是叫阊阖,呈琅玕,翱翔乎玉堂,徘徊乎道山。肆言六合之外,驰骋百氏之间。自诧所生之奇胜,敢为高论,恣为大言。翰林主人闻之,骇而讶焉,曰:“吁!子来前。子生寰区之外,涨海之边,学何所受?道何所传?何所从而至此?何所见而云然?试为我一一言之。吾将即子之所云云者,以纪载于简编。”士曰:“唯唯。”乃作而言曰:“自夫天一生水,融而为川;地十成土,结而为山。川者,天地之血脉;山者,天地之肌骨。血脉流行于肌骨之中,浃于中而外出,出乎外而环其中,是为一大堪舆也。具元气之浑沦,容日月之出没。然而大堪舆之外,突起于浩溔之中,而为小堪舆者,又不知其凡几窟穴也。是故其大而显者,为帝王之宇;其小而幽者,为神仙之丘。帝王之宇,是为神州、赤县;神仙之丘,是为员峤、瀛洲。一则非骨蜕羽化莫能到,而非常理;一则虽声明文物之所萃,而非真游惟走所居之地。介乎仙凡之间,类乎岛夷而不夷,有如仙境而匪仙。以衣冠礼乐之俗,居阆风、玄圃之壖。势尽而气脉不断,域小而结局斯全。九州岛一大宇,兹为其奥;四海一通川,兹为其窍。上至北极,仅十九度,于天为近;远至神京,几一万里,于地为大。茫茫巨浸兮,与天为界;漠漠平川兮,壮地之介。岂非天造地设,藏此奇胜于辽绝之域,用以见天听之孔卑,表王化之无外耶?其为甸也,可谓奇矣!然奇而不怪焉。”翰林主人曰:“子之言辩矣,岂其然欤?载考诸古,兹地《禹贡》之所不载,《职方》之所不书。郡县始汉武之世,分野仅星纪之余在汉七世,固尝弃之,盖不以之为有无也。且甸者,王畿之名,非所以为遐外之域;奇者,殊常之称,不可以加寂寞之墟。子之言何所据而云乎?士曰:「兹岂走之言哉!」于是乎惕然兴,悚然惧,举手加额,北望向天,百拜稽首而扬言曰:「此我太祖圣神文武统天大孝高皇帝金口之所宣也。」大哉皇言乎!自吾兹地而得兹言,地益增而高,物若加而妍,山林草木濯濯然,如在昆吾、御宿之近;封疆畛域整整然,如与侯服、邦畿以相连。嗟夫!地以人胜,从昔则然。兰渚以羲之而着,天台以孙绰而传。夫以残山剩水之胜,一经骚人墨客之所赏咏,尚扬芳于四外,流美于当年。矧兹奇甸,环海以为疆者余二千里,纵步以行兮,地虽甚遐;仰首而观兮,天则伊迩。一经大圣人之所品题,山势骎骎而内向,波光跃跃而立起。物则且然,人可知巳然,则走所言者,岂无所以邪?主人乃仰然而思,俯然而叹曰:「良有以也,愿闻其所以。」士曰:「走也少而游庠序,壮而走四方,虽生于是甸之中,而甸之所以为奇也,容有所不能详。盖尝历考夫禹、益之所纪,缅想夫章、亥之所步。古往今来之宙,上下四方之宇,天左舒而起牵牛,地右辟而起昴、毕。天有四维,地有四极,东至于泰远,西踰于邠国,南讫于濮鈆,北底于祝栗。管子言名山三千,墨氏云名川三百,三百之川总归汇于东南,三千之山皆发源于西北。是则海者,川之所委;岭者,山之所积。兹甸也,居岭海之尽处,又越其涯而独出,别开绝岛,千里之疆,总收中原百道之脉者也。原夫天下之山,皆自夫昆仑而来,越戎而夏,出险即夷,分为两界,折为三支。
译我恭敬地读到太祖高皇帝御制文集,其中慰劳海南卫指挥的敕书说:“南溟浩瀚,其中有一片奇异的土地,方圆数千里,处在炎热之地,多热而少寒。”当时琼州郡纳入职方版籍还只有两年,这片土地处在炎热天空和大海涨潮之外,荒僻鄙陋,而我神圣的祖宗却把它看作京畿之地,又称赞它为奇异之地。这一个“奇”字难道没有深意吗?谨按御制文集若干卷,其中慰劳天下军卫的诏敕,何止一百多篇,大都叙述边疆险远、将领勤劳、征戍艰苦罢了,从未有像这样赞美疆域的。唉!圣人的心与上天相通,对于事物的美恶,必定能预先知道它在千百年后必然呈现的情状。那么我们这个郡在今天人民和物产繁盛、风俗淳厚美好、贤才汇聚兴起,与中原神州赤县没有什么不同,而且又俊秀卓异、奇特非凡,远远不同于寻常之地,难道不是有其缘由吗?我世代居住海南,向北到中原求学,偶然有所见闻,谨行拜手稽首之礼而作赋说:这里有一片奇异的土地,处在南溟之中。它遥远得接近舆图的尽头,地脉绵延而暗中相通。群山另行隆起,成为昆仑;百川最终汇聚,成为大海。气势直达天际,形势专一而不分散,充分而有余。万山绵延不绝,这里是其中独特的一处;百川浩瀚无边,这里是它们汇聚的深谷。难道不是员峤、瀛洲的另一处区域,是处在异域的神州、赤县吗?有一位奇异的人才,完全承受这里的气运,向北到中原求学,与天下士人并驾齐驱。于是叩击天门,呈献美玉,在玉堂中翱翔,在道山间徘徊。纵论天地四方之外,驰骋于诸子百家之间。自夸出生之地奇异优胜,敢于发表高论,尽情说出大话。翰林主人听了,惊骇诧异,说:“唉,你到我面前来。你出生在寰区之外、涨海之边,学问从哪里接受?道理由谁传授?从什么地方达到这种境界?见到了什么才这样说?试为我一一说明,我将根据你所说的写入简册。”士人说:“是。”于是起身说道:“自从天一生水,水融化而成为河流;地十成土,土凝结而成为山。河流,是天地的血脉;山,是天地的筋骨。血脉在筋骨中流行,浸润其中而向外流出,流出外部又环绕其中,这就是一大堪舆格局。” 它具备元气浑然未分的形态,容纳着日月的出没。然而,在大地理范围之外,又有一处从浩瀚海水中突起、成为小天地的地方,其中的山洞穴居也不知有多少。因此,广大而显著的,是帝王居处;狭小而幽深的,是神仙居处。帝王居处,就是神州、赤县;神仙居处,就是员峤、瀛洲。前者若不是脱去凡骨、羽化成仙,不能到达,超出通常情理;后者虽然聚集着声名、文物,却不是只有真正游历者才居住的地方。它处在仙境与凡境之间,类似海岛夷地却并非夷地,有如仙境却又不是仙境。这里保有衣冠礼乐的风俗,处于阆风、玄圃的边缘。地势虽尽而气脉不断,地域虽小而格局完整。九州如同一个大宅院,这里是它的深奥之处;四海如同一条贯通的大河,这里是它的孔窍。向上到达北极,只有十九度,就天而言很近;向远处到神京,几乎一万里,就地而言很大。茫茫的大水啊,与天空划界;漠漠的平原啊,构成大地的屏障。这难道不是天地生成设置,把这种奇异优胜隐藏在遥远绝域,用来显示天听极其卑近,表明王化没有边际吗?它作为王畿外围的区域,可以说很奇特了!但奇特而不怪异。翰林主人说:“您的话说得很有辩才,难道真是这样吗?考察古书,这地方《禹贡》没有记载,《职方》也没有书写。郡县建置始于汉武帝时,分野不过是星纪的一部分;在汉朝七代时期,本来曾经放弃过这里,大概根本不把它看作有无关紧要。况且‘甸’是王畿的名称,不是用来称呼遥远边外地区的;‘奇’是不同于常态的称呼,不能用来称呼寂寞荒凉的地方。您的话依据什么这样说呢?”士人说:“这难道是我的话吗!”于是警醒地起身,恐惧地悚然,举手加额,向北望天,拜了百拜叩首说道:“这是我太祖圣神文武统天大孝高皇帝亲口宣示的话。”皇帝的话多么伟大啊!从我们这个地方获得这句话,土地更加增益而高峻,万物仿佛更加美丽;山林草木光洁鲜明,如同处在昆吾、御宿附近;疆界田界整齐严明,如同与侯服、邦畿相连接。唉!土地因人而显胜,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兰渚因为王羲之而著名,天台因为孙绰而流传。那些残山剩水的优胜之处,一经骚人墨客欣赏吟咏,尚且能在四方传播芳名,在当时流传美誉。何况这奇异的王畿外围区域,环海为界,周围有两千多里;纵步行走,地方虽然十分遥远;抬头观看,天空却离得很近。一经大圣人品评题咏,山势便渐渐向内朝拱,波光跃动着挺立起来。事物尚且如此,人的情形就可以知道了;那么我所说的话,难道没有根据吗?主人于是仰头思考,俯身叹息说:‘确实有道理,愿意听听其中的缘故。’士人说:‘我年轻时在学校读书,壮年后奔走四方,虽然生长在这个王畿外围区域之中,但这个地方为什么奇特,或许有不能详尽说明的地方。我曾经遍考禹、益所记载的内容,遥想章亥丈量天下的足迹。从古到今的时间,上下四方的空间,天从左方舒展而起于牵牛,地从右方开辟而起于昴、毕。天有四维,地有四极;向东直到泰远,向西越过邠国,向南止于濮鈆,向北抵达祝栗。管子说名山有三千座,墨子说名川有三百条;三百条河流总归汇聚于东南,三千座山全都从西北发源。这样说来,海是河流汇聚的地方,山岭是群山积聚的地方。这个区域处在山岭与大海的尽头,又越出它们的边际而独自突起,另行形成绝远海岛;它以千里的疆域,总括中原百川的脉络。推究天下的山,都从昆仑山而来,越过戎地到达华夏,走出险地便成为平原,分成两界,转折为三条支脉。’
其中一支自中条经淮,越江而极于衡、霍,遂散乱而分披。至北而地势将尽,乃益险巇嶃岩■〈山上畾下〉■〈山上罪下〉峍崪崥崹。孰知一脉透出于瀛海之外,其地可画而井无。以异于秦、晋之近圻。观夫天下之川,皆至于溟渤而止。滔滔汨汨,虽日趋于东,然皆折于南西而后巳。大起而为国都,小起而为洲坻。其尾闾收万水而潴众流,遂浩漾而无涯涘。自此而水势益下,弱莫能起■〈氵胶〉■〈氵葛〉沆瀁渺沔瀖泋。孰知一岛孤峙于瀛海之中,其地可苇而航,无以异于湖江之流水。海可度兮,不踰百里;山可登兮,不踰寻丈。舟之行也,朝斯往而夕斯返;人之游也,足可屐而手可杖。意其磈磈■〈石嵬〉■〈石嵬〉乃尔,坦然夷旷;意其汗汗沺沺乃尔,悠然平漫。蕞尔小方外之封疆,宛然大域中之气象。阳明胜而气之运也无息,机土性殊而物之生也多奇。相草经冬而不零,花非春而亦放。境临乎极边而复有海,泄其菀气而无瘴。地四平以受敌,无固可负;岁三获以常穰,有积可仰。通衢绝乞丐之夫,幽谷多耈老之丈。古无战场,轼语信乎有征。地为颇善,符言断乎非妄。民生存古朴之风,物产有瑰奇之状。其植物则郁乎其文采,馥乎其芬馨。陆摘水挂,异类殊名。其动物则彪炳而有文,驯和而善鸣。陆产川游,诡象奇形。凡夫天下之所常有者,兹无不有,而又有其所素无者,于兹生焉。岁有八蚕之茧,田有数种之禾。山富薯芋,水广鱻蠃。所生之品非一,可食之物孔多。兼中外之所产,备南北之所有。木乃生水,树或出酎。面包于榔,豆筴于柳竹,或肖人之面果,或像人之手。蠏出波兮凝石,鳅横港兮堆阜。小凤集而色五,并黉游而数偶。修虾而龙须,文鱼而鹦噣。鳞登陆兮或变火鸠,树垂根兮乃攒金狗。鼪缘树杪而飞,马乘果下而走。鱼之皮可以容刀,蚌之壳用以盛酒。波底之砂行如郭索,海澨之贝大如玉斗。花梨靡刻而文,乌樠不涅而黝。椰一物而十用其宜,榔三合而四德可取。木之精液爇之可通神明,鸟之氄毛。制之可饰,容首有自然之器,具有粲然之文绣。天下皆有于菟,兹独无之,岂天欲居民之蕃息于此,常夜户不闭,而无触藩之虞乎?江南皆无蛜螂,兹独有之,岂天欲寓公之久居于此,使照璧见喜,而无北风之思乎?噫!斯地也,近隔雷廉,仅一水耳,而物之生也,乃尔不同。远去齐晋,殆万里兮,而气之通也,胡为无异?若是者,虽云生物之偶然,安知造物者之无深意也?然则兹甸之所以为甸,而奇之所以奇者,庸有在于是?主人曰:「然,此物之奇尔,如人何?无乃奇之为奇,独锺于物,而遗于人耶?」士曰:「不然,天地盛大,流行之气,始于北而行于南。始也,黄帝北都涿鹿,中而尧舜渐南而都于河东。其后成周之盛,乃自丰镐,又南而宅于洛中。盖自北而渐南,非独天地之气为然,而帝王之治亦循是以为始终。盖水生天一,而坎位于北,而艮之为山,又介乎东北之间。自北而东折归于南,其气之所以融结而流行者,非止乎一水一山。山之余而为岭,水之委而为海,而是甸居乎岭海之外,收其散而一之,透其余而出,之所以通其郁而结其解。其域最远,其势最下,其脉最细,是以开辟以来,天地盛大流行之气,独后其至,至迟而发也。迟固其理也,亦其势焉。是以三代以前,兹地在荒服之外,而为骆越之域。至于有汉之五叶,始偕七郡而入于中国。南蛮之习未易也,椎结卉服之风未革也,持章甫而适之,尚懵而未之识也。魏晋以后,中原多故,衣冠之族或宦或商,或迁或戍,纷纷日来,聚庐托处,熏染过化,岁异而月或不同。世变风移,久假而客反为主,劘犷悍以仁柔易,介鳞而布缕。今则礼义之俗日新矣,弦诵之声相闻矣,衣冠礼乐彬彬然盛矣。北仕于中国,而与四方髦士相后先矣,策名天府,列迹缙绅,其表表者,盖巳冠冕佩玉,立于天子殿陛之间,行道以济时。而尧舜其君民矣,孰云所谓奇者?颛在物而不在人哉!主人乃离席而立,拱手而言曰:「神矣哉!圣神之见乎?其所谓奇者,盖至是乎?验矣。」士曰:「不然,何地不生才?而才生不择地,人才之生,何地无之?奇哉!奇哉!岂止是哉!」当我圣祖肇基之初,舆图际天地,兵卫极边鄙,丝纶之音云汉。
◆颂
瑞菊颂(有序)
○瑞菊颂 【 有序】
译其中一支从中条山经过淮水,越过长江而到达衡山、霍山,随后散乱分披。向北到地势将尽之处,便更加险峻崎岖,岩石高耸重叠,山势突兀参差。[疑似山石形容词,原文含异体及缺释字]谁知道有一条山脉从瀛海之外透出,那里的土地可以画界而没有井,与秦、晋的近郊很不相同。再看天下的河流,都到溟渤才停止。水势滔滔汨汨,虽然每日向东流去,却都转向南、西,然后才停止。大规模兴起便成为国都,小规模兴起便成为洲岛沙洲。它的尾闾收纳万水、蓄积众流,于是浩荡漫漶而没有边际。从这里开始水势更加低下,微弱得不能再兴起,水流胶葛,浩瀚渺茫。[“氵胶”“氵葛”等字为异体或疑难字]谁知有一座孤岛耸立在瀛海之中,那里可以用芦苇作渡具而航行,与湖江中的流水没有不同。海可以渡过,不超过百里;山可以登临,不超过寻丈。船只航行,早晨出发,晚上就能返回;人们游览,双脚可以穿木屐,手上可以拄杖。想来那里山石重叠,却如此平坦开阔;想来那里水势浩瀚,却如此悠然平漫。这微小的方外疆域,宛然具有大地域的气象。阳气旺盛,元气的运行没有止息;土地性质特殊,万物生长也多有奇异。相思草经冬不凋零,花朵不在春天也能开放。地处极远边境而又有海水,可以疏泄郁积之气,因此没有瘴气。土地四面平坦,足以承受外敌,却没有可以依仗的险固;一年有三次收获,常常丰收,有积蓄可以仰赖。通达的道路上绝少乞丐,幽深山谷中多有高寿老人。古代这里没有战场,苏轼的话确实有事实可以证明;土地相当优良,符氏的话绝不是虚妄。百姓生活保有古朴风气,物产具有瑰奇形态。植物繁茂而有文采,芬芳而有香气。陆地上可以采摘,水中可以悬挂捕取,种类不同、名称各异。动物色彩斑斓而有纹理,性情驯顺温和而善于鸣叫;陆地所产、水中所游,形象诡异、形状奇特。凡是天下通常有的东西,这里没有一样没有;而且还有平素所没有的东西,也在这里生长。每年有八次养蚕所得的蚕茧,田地有数种稻禾。山中盛产薯芋,水中广有鲜鱼、螺类。所生的品类不止一种,可以食用的东西非常多。兼有中原内地和海外所产,具备南北各地所有的物产。树木竟能生出水来,有的树还能流出美酒。面包在榔树上,豆荚长在柳竹上;有的果实像人的面孔,有的像人的手掌。螃蟹从波涛中出来,凝结得像石头;泥鳅横过港汊,堆积得像小山。小凤鸟聚集,羽色有五彩;并黉鸟同游,成双成对。虾身修长如龙须,文鱼有纹彩,嘴像鹦鹉。鱼类登上陆地,有的变成火鸠;树木下垂根须,于是聚成金狗。鼪鼠沿着树梢飞奔,马乘果树下奔走。鱼皮可以容纳刀具,蚌壳可以用来盛酒。海底的沙子流动起来像郭索,海边的贝壳大如玉斗。花梨木不用雕刻便有纹理,乌樠木不用染黑便颜色深黝。椰子一种东西便有十种用途,槟榔三合就有四种优点可取。树木的精液燃烧后可以通达神明,鸟的细绒毛制成物品可以装饰;人的头颅容貌本身就有天然的器物,具备灿然的文绣。天下都有老虎,唯独这里没有,难道是上天想让居民在这里繁衍生息,常常夜不闭户,而没有触犯虎威的忧虑吗?江南都没有蛜螂,唯独这里有,难道是上天想让谪居的官员长久住在这里,使他们见到照璧便感到欣喜,而不再思念北方吗?唉!这个地方离雷州、廉州很近,只隔着一条水,然而万物的生长竟然如此不同;它远离齐、晋将近一万里,气候相通却为什么没有差异?像这样,即使说是生物偶然如此,哪里知道造物者没有深意呢?那么,这个区域之所以成为‘甸’,奇异之所以成为奇异,难道正在这里吗?”主人说:“是这样,这不过是物产的奇异罢了;至于人呢?” 难道奇异之处只是集中在物产上,却遗漏在人身上吗?”士人说:“不是这样。天地广大,流行的元气开始于北方而向南运行。起初,黄帝在北方建都于涿鹿;后来尧、舜逐渐向南,在河东建都。此后成周强盛时,又从丰、镐向南迁居洛中。大概从北方逐渐向南,不只是天地之气如此,帝王的治理也依循这个方向而有始有终。水产生于天一,坎位在北方;艮代表山,又处在东北之间。从北方向东转折而归于南方,它的气所以融会、凝结、流行,并不只限于一水一山。山的余脉成为岭,水的汇聚成为海,而这个区域处在山岭大海之外,收拢散开的气脉使之合一,穿透余脉而突出来,使郁结的气得以通达、凝结的气得以舒解。它的地域最远,地势最低,山脉最细,所以自开天辟地以来,天地广大而流行的元气,唯独最后到达这里,到得最迟而发育也最晚。迟到固然是它的规律,也是它的形势。因此三代以前,这地方还在荒服之外,是骆越的区域。到了汉朝第五代,才与七郡一起纳入中国。南方蛮夷的习俗还不容易改变,椎结发式、穿卉服的风气还没有革除;拿着章甫之帽来到这里,人们还懵懂而不认识它。魏、晋以后,中原多有变故,衣冠之族有的做官,有的经商,有的迁徙,有的戍守,纷纷每天来到这里,聚集建屋、寄居此地,受到熏陶感染,过了一年便有变化,过一个月有时也不同。世道变化、风俗转移,长久借居之后,客人反而成为主人;把粗犷强悍改换成仁厚柔和,把披甲鳞服改成穿布衣。如今礼义风俗日益更新,弦歌诵读之声彼此相闻,衣冠礼乐文雅盛大。这里的人到中原做官,已经能与四方才俊相互争先后了;列名天府,跻身士大夫行列,其中杰出者已经戴冠佩玉,站立在天子殿陛之间,以推行自己的道来救济时世,使自己的君主和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人。谁还说所谓奇异只在物产而不在人呢!主人于是离席站起,拱手说道:‘神妙啊!这是圣神的见识吗?所谓奇异,大概到此才算完备吧?已经得到验证了。’士人说:‘不是这样。什么地方不生才俊?而人才的出生并不选择地方,人才产生于世间,什么地方会没有呢?奇异啊,奇异啊!难道还不止这些吗!’当我圣祖开始奠定基业之初,疆域图册连接天地,军队守卫到达边远地区,皇帝的诏令声传到银河。颂 《瑞菊颂》(有序) 《瑞菊颂》(有序)
予友何东樊景瞻以礼科都给事中出佐汴藩,是岁秋九月,菊呈祥于其公宇之庭,一蔕三华。一时寮寀咸咏歌之。传至京师,予闻瑞不虚生,其生也必有所为。况菊之为物,芳香清冽,禀天地之正气,纯粹不杂,得天地之正色,高洁闲雅,全天地之正性。有幽人逸士之操,有忠臣贞士之节。盖非他草木所可比者。予尝评菊之品当在橘上,而灵均之于橘乃特为之颂,至谓其可以参天地而儗之于伯夷,而于菊特取其落英之可餐而巳而又杂之杜蘅、申椒、蕙茝之间,每为菊怏怏不平,恒有意欲颂之,庶其俪于橘而未果。适闻景瞻瑞菊之事,而有感焉。夫菊固可颂,矧此又非常之菊也哉?则美其德而告其功也,固宜。
爰有喜植,号日精兮,受命独正,天之经兮,非黄白不御,地之恒兮,特立不迁,人之贞兮,有尹之任,夷之清兮,和如展禽,介则鲁两生兮,三才之会,众德之凝兮,物皆春茁,乃独秋荣兮,雨露不能发,霜雪不能零兮,凡厥有生,一华一茎兮,胡独此本,参秀并馨兮,一星在天,下炳其明兮,人之三寿,于此作朋兮,孰曰无知,殆亦有灵兮,不于其它,而生此藩服之庭兮,岂天之意,假物以呈兮,晚节之符,寿之征兮,颂以美之,以继楚声兮。
◆赞
琼州郡侯徐公畵像赞
邢克宽画像赞
彭学士畵像赞
许道中四像赞
李立之先生畵像赞
张汝弼畵像赞
李时习畵像赞
萧士高畵像赞
兄伯清先生赞
大司马王公像赞
刘绍和祭酒先生畵像赞
谢大韶尚书像赞
梅峰先生赞
某处士赞
甘汝霖行乐像赞
韩敬夫遗像赞
自赞(四首)
程尚书像赞
西昌杨君像赞
无心石赞
○琼州郡侯徐公畵像赞
诗曰:「凯弟君子,民之父母。」浚尝三复斯言,而继之以流涕焉。方浚少时,吾州之民质朴而谨愿,有老死不识城邑者,虽贫下户,亦有所盖藏。是时之为守者,率多循良岂弟之君子。予所闻者,西昌王公;所见者,义兴徐公。二公者,以宽仁之德莅古朴之民,如洪荒之世,而治之以大庭、赫胥氏也。噫!民生斯时,一何幸哉!二公之后,吏于兹者,辄远视其地,而愚视其民,而民不胜其害,以贫而俗,亦日趋于薄矣。呜呼!安得为吾人之父母者,恒如二公哉!二公不可见,巳见公之子若孙,则如见公焉。王公之子有抑庵尚书,徐公之孙则时用,官僚循良之报,天之于二公可谓厚矣。彼以诛求为事者,吾知天必不轻恕之。时用出其祖画像见示,浚童稚时曾随先大父思贻翁拜公于座下,今余四十年矣,犹能彷佛其形似之一二。今幸与时用交好,拜瞻遗像,不胜怆然,故追而为之赞。
此公何人?曰:古君子,天德好生,而公是体。视愚以智,处远如迩。公何能兹德备诸巳?温温其恭,外见者尔,中之攸藏不可涯涘。公形虽化,心则不死。所不死故在人口耳。公不人责,天乃厚畀。畀之伊何?有贤孙子,彼诛求者,今安在巳?我拜公像,悲极而喜,啚临以归,祠于故里。
○邢克宽画像赞
五岭之南,大海之外,山川秀气,于此焉萃。立朝着蹇蹇之节,出守敷优优之治。总宪纲存法外之仁,制国用寓利中之义。众方俟其有为,乃急流而勇退。斯人也,介而有执,直而不肆,不狥时之好,必行巳之志。匪但秀出于岭海之间,殆所谓天下之士。
○彭学士畵像赞
大彭之裔,昔有龟年,其德不爽,克象其贤。安成之彦,昔有云龙,斯文在兹,绰有古风。我观古人,今世则有杜其德,机神巫见,走志之所至,如水必东,气之所嘘,如冰斯融。功名固有,文章余事,望而畏之,孰窥其际?
○许道中四像赞
世有大老,居东海滨,出而应世,千亿化身,身且千亿,像何止四?莫测其真,姑貌其似。九门洞开,咫尺天颜。于斯之时,朝衣梁冠,有事泰坛,邦礼是执;于斯之时,玄端素韠,或具袍笏,直承明庐;或常衣巾,紬金匮书,服称其容,容称其德,不肆不拘,各有其色。外四其像,中一其心。我思古人,默默愔愔,愔愔希声,默默至道。鲁有君子,天遗一老。
○李立之先生畵像赞
于戏!此吾立之先生之畵像也?肖邪?否邪?赝邪?真邪?方其少也,浑乎在璞之玉,具珪璋、瑚琏之质,而未漓其淳也。迨其壮也,芒乎出冶之金,砺豪曹、巨阙之用,而不露其神也。今则老将至矣,悬秋空之霁月,阅西郊之密云,屹乎泰山,虽未尝见其运用也,然触起于石者,有霈然之泽;浩乎长江,虽莫能判其过续也,然涣散于风者,有自然之文。是其少而壮,壮而老也,盖三变焉。而区区之画工,乃以其一时之见,而欲形容其百年之身,又乌足以形吾立之先生之为人?
○张汝弼畵像赞
译我的朋友何东樊景瞻以礼科都给事中的身份出任汴藩佐官。这年秋九月,菊花在他的官署庭院中呈现祥瑞,一根花蒂上开出三朵花。同僚们一时都作诗歌咏唱这件事。消息传到京师,我听说祥瑞不会无故产生,它的出现必定有所作为。何况菊这种植物,芳香清冽,禀受天地的正气,纯粹而不混杂;得到天地的正色,高洁闲雅,完全具备天地的正性。它有幽人逸士的操守,有忠臣贞士的节操,大概不是其他草木可以相比的。我曾评论菊的品格应当在橘之上,但屈原对于橘树却特意作颂,甚至说它可以参赞天地、比拟伯夷;对于菊花却只取其落花可以食用而已,又把它夹杂在杜蘅、申椒、蕙、茝之间,我常常替菊花感到不平,一直有意为它作颂,希望使它与橘相匹,却没有实现。恰好听说景瞻瑞菊的事情,便有所感触。菊花本来就值得歌颂,何况这又不是寻常的菊花呢?那么赞美它的品德并说明它的功用,本来就是应该的。于是有喜庆的植物,号称日之精华啊;承受天命而独自纯正,是上天的常道啊。不是黄、白二色便不接受,是大地的恒常啊;特立而不迁移,是人的贞正啊。有伊尹那样的担当,有伯夷那样的清廉啊;和善如展禽,耿介则如鲁国的两位遗民啊。三才会合,众多美德凝聚啊。万物都在春天萌发,唯独它在秋天繁荣啊;雨露不能使它早发,霜雪不能使它凋零啊。凡是有生命的东西,一株一茎各开一朵花啊;为什么唯独这一株,三朵花一同秀美、一起芬芳啊?一颗星在天上,向下照耀着光明啊;人的三种长寿,在这里成为朋友啊。谁说它没有知觉,大概也有灵性啊。它不生在别处,却生在这藩服之地的庭院啊;难道是上天的意思,借助万物来显现祥瑞啊?这是晚年守节的符验,是长寿的征兆啊。作颂赞美它,以继承楚辞的声调啊。赞 《琼州郡侯徐公画像赞》《邢克宽画像赞》《彭学士画像赞》《许道中四像赞》《李立之先生画像赞》《张汝弼画像赞》《李时习画像赞》《萧士高画像赞》《兄伯清先生赞》《大司马王公像赞》《刘绍和祭酒先生画像赞》《谢大韶尚书像赞》《梅峰先生赞》《某处士赞》《甘汝霖行乐像赞》《韩敬夫遗像赞》《自赞》(四首) 《程尚书像赞》《西昌杨君像赞》《无心石赞》《琼州郡侯徐公画像赞》《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我丘浚曾反复诵读这句话,接着便流下眼泪。当我年轻时,我们州的百姓质朴谨慎、忠厚老实,有人直到老死也不曾见过城邑;即使贫穷低微的人家,也还有些积蓄。那时担任地方长官的,大多是循良和乐的君子。我听说过的是西昌王公,亲眼见到的是义兴徐公。这两位,用宽厚仁爱的德行治理古朴的百姓,就像在洪荒时代用大庭氏、赫胥氏的方式治理他们。唉!百姓生逢这样的时代,是多么幸运啊!两位之后,来这里任职的官吏,动辄把这里看得遥远,把这里的百姓看得愚昧,百姓承受不了他们的祸害,地方因为贫困,风俗也日益浅薄。呜呼!哪里能够使做我们父母官的人,永远像这两位一样呢!两位已经无法见到,但已经见到徐公的子孙,也就如同见到了徐公。王公的儿子有抑庵尚书,徐公的孙子则是时用;官吏循良所得到的报应,上天对这两位可以说很厚重了。那些把搜刮苛求当作事业的人,我知道上天一定不会轻易宽恕他们。时用拿出他祖父的画像给我看,我小时候曾随先祖父思贻翁在座下拜见徐公,如今已经过去四十多年了,还能依稀辨认出他形貌的一二分。如今有幸与时用交好,拜见瞻仰遗像,不胜悲怆,因此追述往事为他作赞。这位公是什么人?回答说:古代的君子。上天有好生之德,而公完全体现了它;以智慧看待愚昧,把远方当作近处来治理。公怎么能够具备这样的美德呢?温和恭敬,这是外在表现;内在所蕴藏的深厚,无法测量。公的形体虽然消逝,心灵却没有死亡。正因为没有死亡,所以还活在人们口中。公没有向人索取什么,上天却厚厚地赐予他。赐予他什么呢?赐予他贤能的孙子;那些曾经搜刮百姓的人,现在又在哪里呢?我拜见公的画像,悲伤到了极点却又转为欣喜,临摹画像带回去,供奉在故乡祠堂里。《邢克宽画像赞》五岭以南、大海之外,山川的秀美灵气在这里汇聚。他在朝廷任职时,表现出耿直不屈的节操;出任地方长官时,施行宽厚优良的治理。总领宪察纲纪时,保存法律之外的仁爱;管理国家财用时,把有利于民众的道义寓于其中。众人正等待他有所作为,他却在急流中勇敢退身。这个人,耿介而有操守,正直而不放纵,不迎合时俗的爱好,必定实行自己的志向。他不只是岭海之间的秀异人物,大概可以说是天下的士人。《彭学士画像赞》大彭的后裔,古代有彭龟年;他的德行没有差失,能够继承并体现他的贤能。安成的贤士,古代有刘云龙;斯文之道如今就在这里,充分具有古人的风范。我观察古人,今世则有您;您的德行深厚,精神才智非凡。我一生志向所到之处,如同水必定向东流;气息所吹拂之处,如同冰自然消融。功名本来就会有,文章只是余事;令人远望便敬畏,谁能窥见您的境界呢?《许道中四像赞》世上有位大德老成之士,居住在东海之滨;出仕来应对世事,仿佛有千亿个化身。既然自身可以有千亿个,画像哪里会只止于四幅?不能测知哪一个是真实的,只姑且描绘它们相似的样子。九重宫门洞开,天子的容颜近在咫尺。在这种时候,他穿朝服、戴梁冠,参与泰坛祭祀,执掌国家礼仪;在这种时候,他穿玄端、素韠,有时备好袍服笏板,直入承明庐;有时穿平常衣巾,整理金匮中的书籍。服饰与容貌相称,容貌与德行相称;不放肆,也不拘束,各自显出不同神色。外在有四幅画像,内在只有一颗心。我想起古人,沉默而安静,安静得少有声音,沉默而接近大道。鲁国有君子,上天留下了一位老成之士。《李立之先生画像赞》唉!这就是我的朋友立之先生的画像吗?相像吗?不像吗?是赝品吗?是真迹吗?他年轻时,浑然如同藏在璞中的玉,具备珪璋、瑚琏的资质,还没有流失淳厚本性。到了壮年,光芒如出炉的金属,磨砺出豪曹、巨阙那样的锋利功用,却不显露自己的神采。如今将要老了,如秋空的晴月高悬,像观看西郊的密云;巍然如泰山,虽然还没有看见它如何运用,但从岩石间触发出来的,便有充沛的恩泽;浩荡如长江,虽然没有谁能辨清它流动的前后相续,但被风吹散的水气,却自然形成文采。这样看来,他从少年到壮年、从壮年到老年,大概有三次变化。然而区区画工,竟想凭一时所见,描绘他百年人生的形貌,又哪里足以表现立之先生的为人呢?《张汝弼画像赞》
视虽短,而见则长;容若惰,而气则扬。藏精神于内,而外不露;敛华彩于外,而内斯光。海内诗名,世共称乎短李;吴中草圣,今再见于颠张。混俗而居,初不通而不介;师心自用,亦非狷而非狂。斯人也,岂诗所谓「不忮不求,何用不臧」者乎?
○李时习畵像赞
谓为越产欤?则长身修髯,酷似乎河朔之士;谓非越产欤?则锺英挺秀,实生乎岭海之间。有郑虔之文章而不随官以冷,有孟郊之才思而不为诗而寒。志刚而劲,行介而端,屹乎若山而无崖与谷,沛乎若河而不波以湍。之人也,宜致身于凤阁,盍簉羽于鹓班?吾知其鹊起有日,而不终老于校官。
○萧士高畵像赞
求先生以名,不若求以貌;求先生以貌,不若求以道。鉴其貌,而后知其名之称情;审其道,而后知其形之克肖。是盖具天地之委形而不伐其和,闯圣贤之门墙而期臻其奥者也。
○兄伯清先生赞
俨乎吾兄之容也,直乎吾兄之躬也,炯乎吾兄之瞳也,坦乎吾乎之胷也。然皆貌吾兄之外,而不能心吾兄之中。吾兄之中,其事亲也孝,其事君也忠,其爱弟也友,其处巳也恭。虽吾兄不知其所以然,而况区区之畵工?
○大司马王公像赞
世之伟人,国之重臣,如虎豹在山,如山川出云,如金之百炼,如弩之千钧。在汉为汲长孺,在宋为包希仁。居廊庙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昔闻其语,今见其人。
○刘绍和祭酒先生畵像赞
此予友刘绍和先生六十岁像也。孤耸之峰,亭亭;晚翠之松,郁郁。景变情迁,而阅于目者孔多;忧深思远,而见于容者可掬。浸光精而润之,敛锋铓而不出。向之雄辩者,发而为咨嗟;向之深愤者,形而为哀恤。不求人知而求天知,不为物屈而为理屈。将无同于蘧伯玉之化,殆有契于蒙庄氏之佚。回视昔日,容台礼乐之司,史馆春秋之笔,与夫今日太学之尊严,异日廊庙之密勿。呜呼!若是者,皆先生身外之长物也耶?
○谢大韶尚书像赞
坦然其平,无崎崯也;朗然其白,匪幽阴也。听其言而信其行,覩其容而见其心。其为器也,肉好之璧;其应用也,从革之金。凿凿乎济时之具,沨沨乎鸣世之音。文不离乎质,古则宜于今。故魁多士而震平地之雷,位六卿而雨旱岁之霖。其燕居则神闲而气定,其立朝则思远而忧深。噫!斯人也,斯世不可得而见巳。求之秦汉之上,惠焉;郑国之侨,和焉;鲁国之禽,
○梅峰先生赞
梅为百花之魁,人为万物之灵。若人与梅妙合而凝,不色而白,不气而馨,节不雪而后见,影不冰而自清。观厥貌,肖厥号,审其名,称其情。人皆曰「先生有取于梅」,余独曰「梅有似乎先生」。
○某处士赞
其容伟然,其髯修然。置之丹崖碧水之间,人望之,以为遗世之仙;坐之华堂广厦之上,人拟之,以为辅世之贤。心安而体舒,气完而神全。随所游衍之地,乐其情性之天。我欲状之,莫知所言。风月双清,度微云于河汉;水天一色,漾寒藻于漪涟。
○甘汝霖行乐像赞
斯人何人?独乐其乐。某水某丘,一琴一鹤。挺乎邓林之材,浑乎荆山之璞。彼哉畵工,曷不图其形于岩廊?顾乃置其身于岩壑。
○韩敬夫遗像赞
呜呼!此予友韩敬夫之真也。其人不可见,而其貌空存。貌虽得其彷佛,而言则不可得而再闻。想夫抵掌笑谈之顷,蹙额忧思之辰,执而不泥,朴而有文。为人则直,为吏则循。不孑孑以立义,不煦煦以为仁。其平生之志嘐嘐然曰:“古之人,曰古之人。”今则亲为古之人矣,真作古之人矣!噫!
○自赞 【 四首】
天赋汝以性,而汝不能尽地全;汝以形,而汝不能践。谓汝全无用邪?则似乎亦有所为;谓汝了无知邪?则似乎或有。
所见,噫!我则汝也,尚不知汝之有无?人非我也,又安能测我之浅深邪?
生,遐僻之乡,学何以能博?无指授之师,道何以能觉?盖适有所见,而求之以类;偶有所得,而守之以确。所见虽不多,而有寡中之益;所得虽未深,而有浅中之乐。限于地,善固未能以尽行;畏乎天,恶决不敢以少作。由百世之下,虽末由归古圣贤之途;论一世之人,亦或可侧今士夫之末。
谓其为我邪?而我又在此。谓其非我邪?则又酷我类。盖人承父母之遗体,为天地之委蛇,有形而动,不可久恃。顾乃丹青是资,纨素是寄。虽曰不是,而实则相似;虽若相似,而实又不是。噫!此影也而非形,形也而非气,不出于自然,出出于有意。徒得其形之彷佛,而不得其心之真。至虽然,气体之真有时而归之造物,畵图之假幸可存于人世。后之人有见之者,尚曰此琼山之丘仲深氏。
译眼神看起来虽短浅,见识却长远;容貌仿佛懒散,气势却昂扬。把精神藏在内心,外表不显露;收敛外在的华彩,内心却更加光明。他在海内享有诗名,世人共同称他为‘短李’;吴中又出现了一位草书圣手,如今再次见到像张旭那样的‘颠张’。他混迹世俗而居,从不与人相通却也不故作孤介;只按自己的心意行事,却既不是狷介,也不是狂放。这个人,难道就是《诗经》所谓‘不嫉妒,不贪求,还有什么不好’的人吗?《李时习画像赞》说他是越地所产吗?那么他身材高长、胡须修美,很像河朔人士;说他不是越地所产吗?那么他的英华秀美,确实生长于岭海之间。他有郑虔的文章,却不会因做官而冷落;有孟郊的才思,却不会因为作诗而贫寒。志向刚强坚劲,品行耿介端正,巍然如山而没有悬崖深谷,充沛如河而没有波涛湍急。这样的人,应该在中书凤阁任职,为什么不列入鹓鹭般的朝班呢?我知道他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不会终老于学校官职。《萧士高画像赞》用名声来寻求认识先生,不如从容貌来寻求;用容貌来寻求先生,又不如从道来寻求。观察他的容貌,才知道他的名声与实际相称;考察他的道德,才知道画像确实相像。他大概承受了天地赋予的形体,却不夸耀自己的和厚;闯入圣贤的门墙,期望达到其中的奥妙。《兄伯清先生赞》庄重啊,这是我兄长的容貌;正直啊,这是我兄长的身躯;明亮啊,这是我兄长的眼睛;坦荡啊,这是我兄长的胸怀。然而这些都只是描绘我兄长的外表,不能表现我兄长的内心。我兄长内心的品德是:侍奉父母孝顺,侍奉君主忠诚,爱护弟弟友爱,立身处世恭敬。即使我兄长自己还不知道为何如此,何况区区画工呢?《大司马王公像赞》世上的伟人,国家的重臣,如虎豹伏在山中,如山川蒸腾云气,如金属经过百炼,如强弩具有千钧之力。在汉代是汲长孺,在宋代是包希仁。身居朝廷高位,便忧虑百姓;处在江湖远方,便忧虑君主。过去曾听说过这样的话,如今亲眼见到了这样的人。《刘绍和祭酒先生画像赞》这是我的朋友刘绍和先生六十岁时的画像。孤高耸立的山峰,亭亭而立;晚秋苍翠的松树,郁郁葱葱。景物变换、感情迁移,眼睛所看到的东西很多;忧虑深沉、思考长远,都可以从面容上清楚看出。逐渐使光彩和精神沉静润泽,收敛锋芒而不外露。从前雄辩的才气,如今发为叹息;从前深沉的愤懑,如今显为哀怜体恤。不求世人知晓,只求上天知晓;不向外物屈服,只向真理屈服。大概与蘧伯玉随时变化的境界相同,也很可能契合蒙庄氏所说的逍遥。回头看过去,掌管礼乐的容台,执掌《春秋》笔削的史馆,以及今日太学的尊严、将来朝廷中的机密重任,难道这些都是先生身外多余的东西吗?《谢大韶尚书像赞》坦荡平正,没有崎岖险阻;明朗洁白,不是幽暗阴沉。听他的言语,就相信他的行为;看他的容貌,就能看见他的内心。他作为器用,如同内外兼美的玉璧;发挥作用,如同能顺应变化的金属。确确实实是救济时世的才能,浩浩荡荡是震动世间的声望。文章不脱离质朴,古雅而又适合当今。因此在众多士人中夺魁,如平地惊雷;位列六卿,如久旱之年的甘霖。他闲居时精神安闲、气息安定;在朝廷任职时思虑深远、忧心深重。唉!这样的人,在这个时代已经无法再见了。到秦汉以前寻找他,可以比作秦国之惠;郑国子产之侨,和善啊;鲁国之禽,《梅峰先生赞》梅是百花之首,人是万物之灵。若有人与梅花神妙地融合凝结,虽不以色彩炫耀却洁白,虽不以气势张扬却芳香;节操不待冰雪便显现,身影不待寒冰便自然清明。观察他的容貌,像他的号;考察他的名号,符合他的实际。人们都说‘先生从梅花那里有所取法’,我却独自说‘梅花很像先生’。《某处士赞》他的容貌雄伟,他的胡须修长。把他放在丹崖碧水之间,人们看见他,会认为是超脱尘世的仙人;让他坐在华堂广厦之上,人们会把他比作辅佐世道的贤才。他内心安定,身体舒展;气息充足,精神完备。无论游历到什么地方,都能享受自己天性的情趣。我想要描绘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清风明月都清澄,河汉间飘着淡淡的云;水天浑然一色,寒冷的水藻在微波中荡漾。《甘汝霖行乐像赞》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独自享受自己的快乐。在某条水边、某座山丘,有一张琴、一只鹤相伴。他挺拔如邓林的栋梁之材,浑厚如荆山的璞玉。那个画工啊,为什么不把他的形象画在朝廷殿堂之中?反而把他放置在山岩沟壑之间。《韩敬夫遗像赞》呜呼!这就是我的朋友韩敬夫的真貌。他本人已经无法见到,只留下这空存的容貌。容貌虽然还能得到大概的相似,言语却再也无法听见。想起他拍掌谈笑的时候,皱眉忧思的时候;执着而不拘泥,朴实而有文采。做人正直,做官循良。不孤立地坚持义,不温吞地装作仁。他一生的志向,高声说:‘古代的人,就是古代的人。’如今他亲自成为古代的人,真正成为古代的人了!唉!《自赞》(四首) 上天赋予你本性,你却不能完全发挥、周全保全它;上天赋予你形体,你却不能践行其道。说你完全没有用吗?似乎又有所作为;说你完全没有知觉吗?似乎又并非全无知觉。我所见到的,唉!我就是你,尚且不知道你究竟有还是没有;别人不是我,又怎么能够测知我的深浅呢?我出生在偏远僻陋的乡土,学问怎么能广博?没有指引教导我的老师,道理怎么能觉悟?大概是恰好有所见闻,便按照同类去探求;偶然有所心得,便坚定地守持。所见虽然不多,却有少中之益;所得虽然不深,却有浅中之乐。受地域限制,本来好的道理不能完全实行;敬畏上天,坏事决不敢稍微去做。即使从百代之后看,虽未能回归古代圣贤的道路;评论一代之人,也或许能够跻身今日士大夫的末列。说这就是我吗?可是我又在这里。说这不是我吗?却又极其像我。人大都承受父母遗留的形体,是天地暂时寄托的躯壳;有形体而活动,却不能长久依靠。只是借助丹青,把形象寄托在白绢上。虽然说不是本人,实际上却相似;虽然看起来相似,实际上又不是本人。唉!这是影子而不是形体,是形体而不是气质;不是出于自然,而是出于有意描绘。只是得到形体的大概相似,却得不到内心的真实。即使如此,人的形体和气质的真实有时会归还给造物者,而画像的虚假却有幸保存于人世。后世有人看见它,还会说:这是琼山丘仲深氏。
汝生无载籍之乡,何以能博?汝学无师友之资,何以能觉?盖黯黯中忽有一点之明,纷纷如幸解四肢之缚,偶然由径以达康庄,庶几出尘而升寥廓。噫!奋自岭海,登乎馆阁,虽不能为一世之人龙,敢自咤为一方之鸡鹤?方之于人,固不能如;求之于巳,亦足以自乐也。巳矣。
○程尚书像赞
伟哉!此公万夫之特,神鉴而几,风劲而力淬砺。百炼之金,屹立万仞之壁,不翕翕以求苟同,不煦煦以为德色。施于事不违其心,居其官必任其责。是以谋谟于内者,王谅其忠;经营于外者,民被其泽。未满七旬之年,暂为六月之息。人方望其再兴,天顾夺之何亟!呜呼!不有君子,其何能国?景瞻令仪,为世道惜。
○西昌杨君像赞
生庐陵忠节之邦,为关西清白之冑,源源世泽之长,濯濯儒林之秀,早含芳而咀华,遂蜚英而腾茂,发龙光射斗之锋铓,骋天马行空之步骤。斯人也,国倚之以为屏翰,家赖之以为堂构。其尚朝兢夕惕,以合易所谓「或跃在渊,无咎」。
○无心石赞
云行于天,其根在地。既无心而出岫,岂有心而应世?惟此云根,温润峭厉,硁硁立辨之声,岩岩具瞻之势。不凿而成,不求而至,名曰无心,夫岂无意?
◆墓志铭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盛公墓志铭。
中顺大夫,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邢公墓志铭。
赠翰林院编修费公孺人朱氏墓志铭。
处士周公墓表
乐游处士陆公墓表
桂林处士梁公墓志铭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盛公墓志铭。
译你出生在没有典籍的地方,怎么能够广博?你求学时没有老师朋友的资助,怎么能够觉悟?大概是在昏暗之中忽然出现一点光明,纷纷然如同幸而解开四肢的束缚;偶然沿着小路到达大道,差不多可以脱离尘世而升入辽阔高远之境。唉!你从岭海奋起,登上馆阁,虽然不能成为一代人的杰出人物,难道还敢自夸为一方的鸡鹤吗?与他人相比,本来不能相同;求之于自己,也足以自我快乐了。到此为止。《程尚书像赞》伟大啊!这位公是万夫中特立独行的人,神明般的鉴识接近机微,风骨强劲,力量经过磨砺。像百炼之金,屹立在万仞高壁之上;不趋炎附势以求苟且同流,也不温吞地以恩德自矜。处理事情不违背本心,处在官位上必定承担职责。因此,在朝廷内部谋划筹策,君王了解他的忠诚;在外经营治理,百姓受到他的恩泽。年纪还不到七十岁,却暂时成为六个月的休息。人们正盼望他再次振作,上天为什么竟如此急迫地夺走他!呜呼!如果没有君子,国家怎么能够治理?景瞻先生的仪范,值得世道惋惜。《西昌杨君像赞》他出生在庐陵忠节之邦,是关西清白世家的后代;承继世代恩泽而源远流长,是儒林中光洁秀美的人才。早年便含英咀华,终于声名远播、才华显达;发出如龙光射斗般的锋芒,施展天马行空般的步伐。这样的人,国家倚赖他作为屏障和辅弼,家族依赖他作为堂屋栋梁。愿他早晚都戒慎警惕,以符合《易经》所说的‘或跃在渊,无咎’。《无心石赞》云在天空运行,它的根源在大地。既然云无心出岫,难道会有意应对世事吗?只有这块作为云根的石头,温润而又峭厉;有铿锵不屈、坚持辨明是非的声势,也有巍然耸立、足以为众人瞻仰的气势。不经雕凿而成,不经求取而来,名叫‘无心’,难道真的没有意旨吗?墓志铭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盛公墓志铭》《中顺大夫、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邢公墓志铭》《赠翰林院编修费公孺人朱氏墓志铭》《处士周公墓表》《乐游处士陆公墓表》《桂林处士梁公墓志铭》《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盛公墓志铭》
英庙复辟之初,权臣之冐功者,朋比为奸,凿空起边衅,欲树奇功以盖其迹,率师闯塞即还,卤因乘之以入。十三道御史欲有言,同事有泄之者,彼先入愬于上,诬御史中有与被系内臣张永同族者,欲为之报复,以激上怒,即逮所诬御史下狱。明日,众御史章始上,上御便殿,召众入,盛气待之,掷章付御史诵之。诵之至半,上曰:“止。”摘章中所条事折之,令其分疏,复谕之以终诵。上意稍悟,然重违权臣意,姑从轻典,凡列名者俱调外任。其一人锡山盛公也,时掌河南道事,出知保定之束鹿县。先是,权臣启边衅,其势焰可畏,人无敢言者,公首与同官涞水张公鹏谋,谓事干军国,某等官台宪,乌可畏祸不言。张公以为然,即谋之兵科都给事中王铉,约以章交上机事,因之而失。时联官者皆未知也。亟召入永平周公宾,仓卒诵所上章,音吐洪亮,略无阻滞,及对上之言词直理正,天下闻而壮之,而不知首启其谋者盛公也。同日出补外者若干人,其后惟盛公年最高,官最显,而能以令德终。呜呼,天于忠直之报,固独厚之耶?公讳颙,字时望,常之无锡人。正统辛酉,以尚书蔡氏传得儁京闱,在太学十年,所交皆海内知名士。景泰辛未,始登进士第,首擢河南道监察御史,寻以老成掌道事。时初经己巳之变,朝廷惩前政委靡之失,稍开言路,一时言事者毛举细故,攻讦阴私以张直声,公独顾大体,惜人才,掩其疵疾,不为巳甚,善类赖之。尝两奉命出按治,按淮时值岁大歉,发仓赈贫,全活者甚众;按闽时适当大比,拔贤振滞,是科得人为盛。及是首谋摧折巨奸,直声凛凛,闻天下。其知束鹿也,邑多显宦,往往怙势为不法,闻公至,相戒曰:“是尝劾奏石总兵者,其人不可犯也。”公变搏击以为抚循,吏畏而民安之。未几丁内艰去,民留之不可,俟其服阕,相率诣阙。乞公公得再任,不复用刑法。有争讼者,谕之以理,辄叩首听受,不复辨。邻邑闻之,讼多年不决者,各来请判于公。公折以片言,各心服而去。时人有「清如水,明如镜」之谣。邑介真保间,四境之民虽非所治,亦闻风趋赴。郊外有荒落,地自然聚而成市,邑人因目为「清官店」。既去任,民筑亭为立「去思碑」,请文士为作记,至今存焉。岁甲申,擢守邵武,行所无事,不动声色,而郡民大化。既而巡抚都宪以延平民狡而事繁,请于朝,移公治之。延平与邵境闻公政声有素,莫不革心向化。巡按御史录公两郡政绩,请旌异于朝,进公一阶,封赠父母及妻。岁癸巳,升广西参政,专督粮饷。丙申,升云南右布政使。丁外艰,服阕,改陕西,寻迁左。时广西残破之余,公委曲措注,民夷赖以不扰。陕西地临三边,公在任日,边报无虚日。适岁多歉,公调度有方,而馈饷不缺。入为刑部右侍郎,佐其长以明刑,恒举欧阳公「求生不得则死无憾」之语为僚属告。有深文巧诋者,辄不乐之,刑用是平。仅再阅岁,调公南京。盖当道者之乡人,有欲得公处者,或以为言。公曰:「吾南人往官于南,固其所也。」明年山东旱饥,盗贼将乘之而起。廷议建遣大臣巡抚,佥曰无如盛时望者,改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乘驿往。命至,公即日就道。甫下车,露祷于天,雨即大注,枯槁复苏。公多方设法,凡前人救荒之政于今有益者,次第举行,而又因时之宜,条数十策行下所司,民赖以济。赈恤之余,所储尚百余万,又有余。方以致于前代圣贤有功于齐鲁者,为建祠宇以报祀之。公山东之政,大抵以黜贪暴、表忠良、除苛政以固民心为本。在山东者三年,齐俗翕然以变。年近七十,以老疾上章乞致仕,上以其情词恳切,从之,驰驿归。至徐州,适所部有大狱,以公知其始末,有旨命鞫之。狱成后归。公自家食时,家事一以付。其弟颐至,是抵家。伯仲怡怡,友爱加笃。公家事一不问。颐为之构方塘书院,迭山凿池,莳花植竹,以为娱老之地。公时静坐一室,焚香读书以自适,泊如也。岁丁未,以上皇太后徽号恩进公一阶。家居者六阅寒暑,以岁壬子正月二十六日卒,享年七十有五。讣闻,赐葬祭如例。卜以是年十月二十四日,葬于惠山之原。弟颐命其子虞持状来京师,求予铭。按状:盛氏,常州右族,世多闻人。曾大父讳茂之,大父讳子实,父讳珪,俱以公贵,赠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祖妣吴氏,妣马氏,俱赠淑人。公凡三娶:殷氏,赠淑人;顾赠恭人;何封淑人。子男二:唐义官,龙荫补国子生。女三:王洛,强朴,吴玉,其壻也。孙男二:钦钊。女四。曾孙女一。铭曰:
公为循吏,仁中有义。公为宪臣,义中有仁。公抚邦国,变荒为熟。公佐邦刑,于死求生。最其功业所在,烈烈曰巨而艰。摧折大奸,因铭及之,补史之遗。
译英庙复辟初期,那些冒领功劳的权臣结党营私,凭空制造边境事端,想树立奇功来掩盖自己的罪迹;他们率军闯入边塞,随即返回,敌虏便乘机入境。十三道御史想要上疏弹劾,同事中有人把消息泄露给了他们;他们先到皇帝那里诬告,说御史中有人与被拘押的内臣张永同族,想替他报复,以激怒皇帝,于是把被诬陷的御史逮捕下狱。第二天,众御史的奏章才呈上,皇帝在便殿召见众人,怒气冲冲地对待他们,把奏章扔给御史,让他们诵读。读到一半,皇帝说:‘停下。’他摘出奏章中所列举的事情加以驳斥,命他们分别申辩,又让他们继续读完。皇帝的意思稍有醒悟,但又不愿重重违逆权臣的意旨,姑且从轻发落,凡列名的人都调到外地任职。其中一人就是锡山盛公,当时掌管河南道事务,出任保定束鹿县知县。在此以前,权臣挑起边境事端,声势气焰可怕,没有人敢说话。盛公首先与同僚涞水张公鹏谋划,说这件事关系军国大事,我们这些人身为台宪官员,怎么能因为害怕祸患而不发言?张公认为有理,便同兵科都给事中王铉谋划,约定把有关机密军务的奏章递上去,因而获罪。其余联名官员当时都还不知道。于是赶紧召永平周公宾入内,他仓促诵读所上的奏章,声音洪亮,几乎没有停顿;等到面对皇帝陈说时,言辞正直、道理明确,天下听闻此事都为之振奋,却不知道最先发起这个谋划的人是盛公。同日被调出京城补任外职的有若干人,后来只有盛公年纪最高、官位最显赫,并且能够凭借美德善终。唉!上天对于忠诚正直之人的报偿,难道确实特别优厚吗?公名颙,字时望,是常州无锡人。正统辛酉年,凭借尚书蔡氏的传授,在京城会试中考取优异成绩;在太学学习十年,交往的都是海内知名人士。景泰辛未年,才考中进士,首先选任河南道监察御史,不久因老成持重而掌管道务。当时刚经历己巳之变,朝廷惩戒前朝政事委靡的过失,稍微开放言路;一时上书言事的人罗列琐碎过失,攻击揭发隐私来扩大直声。唯独盛公顾全大体,爱惜人才,替人掩盖小过,不把事情做得过分,善良之人都依赖他。他曾两次奉命出外巡按治理;巡按淮地时正逢大灾荒,开仓赈济贫民,救活了很多人;巡按闽地时恰逢乡试,选拔贤能、振兴困滞,这一科录取人才最为兴盛。到了这次,他首先谋划摧毁大奸,正直的声名凛然传遍天下。他任束鹿知县时,县中有许多显贵官宦,往往倚仗势力违法;听说盛公到任,互相告诫说:‘这个人曾经弹劾石总兵,不可冒犯。’盛公改变一味搏击的做法,改用抚慰安置,官吏畏服,百姓安定。没过多久,他因母亲去世离任,百姓挽留他不让走;等他服丧期满,便相率到朝廷请求。请求让盛公重新任职,并且不再使用刑法。有人发生争讼,他就把道理讲给他们听,他们往往叩首接受,不再争辩。邻县听说后,多年没有判决的诉讼,也各自来请公裁断。公用几句话剖析清楚,众人都心服离去。当时人们有歌谣说:‘清如水,明如镜。’县地处真定、保定之间,四境百姓虽然不属于他的管辖,也听到风声便奔赴而来。郊外有荒废空地,土地自然聚集成集市,县人于是把它称作‘清官店’。公离任后,百姓修亭,立‘去思碑’,请文士撰写记文,至今还存在。甲申年,提升为邵武知府,所到之处不兴事扰民,不动声色,郡中百姓受到很大感化。不久,巡抚都宪认为延平百姓狡黠而事务繁多,请求朝廷调公前去治理。延平与邵武两地早已听闻公的政绩声望,无不改变心意、归向教化。巡按御史记录公治理两郡的政绩,请求朝廷表彰,晋升公一级官阶,并封赠他的父母和妻子。癸巳年,升任广西参政,专门督理粮饷。丙申年,升任云南右布政使。因父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陕西,不久升为左布政使。当时广西经历战乱破坏之后,公周全筹划处置,百姓和夷人依赖他而免受骚扰。陕西地处三边,公任职期间,边境告急的报告没有一天中断。恰逢那几年多有灾荒,公调度有方,军粮供应却没有缺乏。入朝任刑部右侍郎,辅助长官公正用刑,经常把欧阳公‘求生不得,死也没有遗憾’的话向同僚宣示。有舞文深文、巧意诋毁他人的人,公总是不喜欢,因此刑罚得以公平。仅过了两年,调公到南京任职。大概当权者的乡人想得到公所任的职位,有人把这件事作为理由提出。公说:‘我是南方人,回南方任职,本来就是合适的。’第二年山东发生旱灾饥荒,盗贼将要乘机而起。朝廷商议派大臣巡抚,众人都说没有谁比得上盛时望,于是改任公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乘驿车前往。诏命到达,公当天就上路。刚到任,便在露天向天祷告,大雨立即倾注,枯槁的万物重新复苏。公多方设法,凡是前人救荒政策中如今仍有益的,依次实行;又根据时势需要,拟定几十条措施下发有关部门,百姓因此得到救济。赈济抚恤之后,储存的粮食还剩一百多万,并且还有余。公正要把这些用于表彰前代圣贤对齐、鲁的功劳,便修建祠宇来报答祭祀。公治理山东,大体以罢黜贪暴、表彰忠良、革除苛政来巩固民心为根本。在山东任职三年,齐地风俗完全改变。年近七十岁时,公因年老多病上疏请求退休,皇帝因他的情辞恳切而准许,派驿马送他回乡。到了徐州,恰好所辖地区有一桩重大案件,因为公了解事情始末,皇帝下旨命他审讯。案件审结后才回家。公从居家生活开始,家中事务一概交给弟弟颐处理。颐到来后,公才回到家。兄弟二人和乐相处,友爱更加深厚;公对家事一概不过问。颐替他修建方塘书院,叠山凿池,种花植竹,把那里作为供他安享晚年的地方。公有时静坐一室,焚香读书,自得其乐,淡泊安然。丁未年,因皇太后上徽号的恩典,晋升公一级官阶。居家六年,至壬子年正月二十六日去世,享年七十五岁。讣告传来,按惯例赐予安葬和祭祀。占卜定于当年十月二十四日,葬在惠山山麓。弟弟颐命其子虞带着行状来到京师,请我撰写墓志铭。据行状记载:盛氏是常州的名门,世代多有知名人物。曾祖父名茂之,祖父名子实,父亲名珪,都因公的显贵而追赠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祖母吴氏、母亲马氏,都追赠淑人。公一共娶了三位妻子:殷氏,追赠淑人;顾氏,追赠恭人;何氏,封为淑人。儿子二人:唐义,官职为官;龙荫,因恩荫补为国子生。女儿三人:王洛、强朴、吴玉,她们的女婿分别是……孙子二人:钦、钊;孙女四人;曾孙女一人。铭文说:公做循良之吏,仁爱之中包含义理;公做宪臣,义理之中包含仁爱。公安抚邦国,使荒年变为丰熟;公辅佐掌管刑法,在死刑中寻求生路。概括他的功业所在,光明显赫,说来宏大而艰难。摧毁大奸之事,也因而写入铭文,用来补充史书的遗漏。
○中顺大夫,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邢公墓志铭。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致仕邢公,以成化十七年五月甲午卒于家,有司以闻。皇上命礼部备牲仪,翰林譔文,遣官谕祭之。其子顼以予与公交莫逆,求予文志其墓。先是,公无恙时,以书畀乡人林徽,抵予豫以铭文为托。得书未几,而公遽捐馆舍。公长予五岁,予幸后死,安敢负公托耶?乃抆泪序而铭之。序曰:公讳宥,字克宽。其先由汴徙琼之文昌,其七世祖章焕仕元为县尹。曾祖某,祖世贤,父文广,封文林郎监察御史。母许氏,高安知县虔祚之女,赠孺人。公以永乐丙申生,自幼聪敏。稍长补邑庠弟子员,甚有时名。临汀曾先生兰分教邑中,于诸生中独加器重。同里溪西林氏为邑中宦族,异其不凡,以女妻焉。岁辛酉领乡荐,戊辰登二甲进士第。观政刑部,己巳擢四川道监察御史。明年改元景泰,太监王振败,籍其家。有告其家人孙太安匿其财者,公与锦衣卫官于信者鞫之,无实。于必欲没入之,且曰不然祸立至。公曰:「无其情而文致于法,是我杀之也。」竟辩白被诬者二十人。又明年,边事方兴,储饲不给。是年适当百司朝觐,建议者请免来朝官被劾之罪,俾运通州见储粮四十万石,实宣府命公督运。公措置有方,不盈月,边储悉足。是冬出巡福建,先是巡按御史许仕达与镇守尚书薛希琏交恶,事闻,因命公代仕达,且核其事。公至,一断以心,无所回互。时沙寇甫平,或言延平卫多其亲党,欲以镇东卫互易之,章下会议。薛尚书力主之,公独曰:「山海异习,轻动或生他患。」卒得不动。巡海官获犯禁入海者十数人,请于朝以枭首示众,而冤号之声震地。公独疑其非真盗,请缓之。未几果得真为盗者。乱后增筑永安等四城,民力有不堪者,公奏留八郡之匠赴役,工部者协助之城得以亟成。甲戌出按辽东,时御史寇深巡抚其地,副将焦礼有克敌功。寇上其功状,乃先于主将曹义事下覆之。寇为曹私属,公不从,遂与成隙。戊寅,巡按河南,奉革旧驿由黄河出颖上以达南京者数十所,民便之。得代还京,时寇人总内台,憾公在辽东时事,多方攟摭之,无所得。及公满秩需选,铨曹适知县甄铎有故,勘人命狱,有言忠国公石亨纳其赂纵之者,命下勘之,众畏势无敢往者。寇以公奏名委核其实,盖欲假是以中伤公也。公审核允当,讫莫能害之。庚辰,升知台州府。台俗健讼,公治之一惟缘情据理,民自信服。居台四年,两以巡按时事就逮,台民争持金帛出数百里外赆之,公无所受。又有耆民数十人赴京告留,然公竟坐是降职为晋江县知县。任未三月,会赦复职,改知苏州。苏之田赋甲天下,丁役杂办视他郡盖倍蓰焉,而俗尚浇浮。公治之一本情理,不出奇不立苛,惟省猺均赋节浮费以便民为主。不期月,政化孚洽,歌颂之声播闻远近。公性不乐华靡,且厌浙西俗尚过侈,凡百有为务从简素。神祠惟涓洁其在祀典者,廨宇惟修葺其切于用者。成化丙戌,江南大水而苏尤甚,公发官储及劝富民得米八十余万石赈之,然犹不继。饥民百十持劵入富室借之,不与即强夺。公即帖示俾饥民指其闭籴者名赴官,官为之借。明年争持状赴府,官为署劵付乡老俾同保借,又得米八万石。又不继,乃会计军饷一年之外余二十万石发以赈之。同官有以事未上闻难者,公曰:“民命在须臾,奏允而后给则无及矣,专擅之罪吾自当之。”是岁稔活饥民殆四十万口,事闻加升浙江左参政,仍掌郡事,降敕褒奖。是年秋,再升左佥都御史,巡抚江南,总理兵民财赋,并理嘉湖杭三府粮储,提督屯种。公受命后汲汲于培植拯救,采察咨询于官吏则奖廉能黜贪懦,于民则杜奸宄抑豪右。浚孟渎、丹徒二河,增筑奔牛一。闸以便运道,又奏减岁课之重者,凡十余事。戊子,奉敕饬理两浙盐法。己丑,又敕考察文武官员,凡军民利病,悉听便宜处置。庚寅秋,议事来京,上章乞致仕,不允。章再上,始得请。时年五十有五也。家居者十有三年,至是卒,年六十有六。公配林氏,封孺人。生子三:长顼,林出;次玮;次理,少房刘氏出。女三:冯洛云,霸陈继宗其壻也。孙一旦顷,将以卒之明年月日葬公于邑中铜斗山之阳。公禀性廉介,于人少委曲言论之际,是是非非,不少假借。性好读书,于诗文虽少作,然所作有意趣,不为无益之语。字画亦遒美有法。晚年家居时,尊翁踰八袠,公奉养备至,友爱诸弟,其田产多以让之。足迹未尝至城市,凡一切外务略不介意。暇日杖藜徐行田圃,自乐而巳。构草亭于所居之前,颜之曰「湄丘」,因自号「湄丘道人」云。铭曰:
译《中顺大夫、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邢公墓志铭》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退休的邢公,于成化十七年五月甲午日在家中去世,有关部门将此事上报。皇上下令礼部准备祭牲和仪物,翰林院撰写祭文,派官员前往宣谕祭奠。他的儿子顼因为我与邢公交情深厚,请求我撰文记录他的墓事。早在公身体无恙时,他曾写信交给乡人林徽,送到我这里,预先托我撰写墓志铭。收到信没有多久,公便突然离开了人世。公比我大五岁,我幸而比他晚死,怎么敢辜负他的托付呢?于是擦着眼泪为他作序并撰铭。序说:公名宥,字克宽。他的祖先从汴地迁到琼州文昌;他的七世祖章焕在元朝做县尹。曾祖父某,祖父世贤,父亲文广,父亲被封为文林郎、监察御史。母亲许氏,是高安知县虔祚的女儿,追赠孺人。公生于永乐丙申年,从小聪明敏锐。稍长补为县学弟子员,很有当时的声名。临汀曾先生兰在县中任教,在众多生员中唯独特别器重他。同乡溪西林氏是县里的官宦家族,认为他非同寻常,便把女儿嫁给他。辛酉年考中乡试,戊辰年考中二甲进士。入刑部观政,己巳年升任四川道监察御史。第二年改元景泰,太监王振败亡,朝廷籍没了他的家产。有人告发孙太安把财物藏匿在自己家中,公与锦衣卫官员于信一同审讯他,但查无实据。于信却一定要把财物没收入官,并且说:“不这样做,灾祸马上就会到来。”公说:“没有这样的事实,却罗织罪名使他触犯法律,这就是我杀害他。”最终为二十名遭受诬陷的人辨明了冤屈。第二年,边疆战事刚刚兴起,军储和饲料供应不足。这一年恰逢百官朝觐,有人建议免除因被弹劾而获罪、不能来朝的官员之罪,让他们运粮到通州,并核验现有储粮四十万石;实际上,这是宣府方面命令公督运的。公安排处置得当,不到一个月,边疆储粮就全部充足了。这年冬天,公出巡福建。在此以前,巡按御史许仕达与镇守尚书薛希琏关系恶化,事情上报后,便命公代替许仕达,并查核这件事。公到任后,一概依据内心所断,毫不回避迁就。当时沙寇刚刚平定,有人说延平卫中有许多沙寇的亲党,想把延平卫与镇东卫互相调换,奏章下发有关部门议论。薛尚书极力主张这样做,公却独自说:“山海之地风俗不同,轻率变动或许会产生其他祸患。”最终得以不作调换。巡海官逮捕了十几名犯禁入海的人,请求朝廷将他们斩首示众,然而冤枉呼号之声震动大地。公独自怀疑他们并不是真正的盗贼,请求暂缓处置。不久果然捕获了真正的盗贼。乱事以后,增筑永安等四座城池,有些地方民力难以承受,公上奏留下八郡的工匠赴役,工部又协助,于是城池得以迅速建成。甲戌年,公出任辽东巡按。当时御史寇深巡抚辽东,副将焦礼有战胜敌人的功劳。寇深上报了他的功绩,却先把这件事交给主将曹义,要求复核。寇深是曹义的私人部属,公不听从,于是与寇深结下嫌隙。戊寅年,公巡按河南,奉命裁革旧有的驿站,从黄河经颖上通达南京的驿站有数十处,百姓因此便利。公任期届满回到京城,恰逢寇深掌管都察院,他对公在辽东时的事情怀恨在心,想方设法搜罗罪名,却没有找到什么。等到公任期届满等待选用时,吏部恰好得知知县甄铎有违法之事,正在勘查一桩人命案件;有人说忠国公石亨收受他的贿赂而将其释放,于是朝廷下令勘查此事。众人都畏惧石亨的权势,没有人敢前往。寇深便以公上奏的名义,委派他查核事实,其实是想借此中伤公。公查核处理得公允恰当,最终谁也不能加害于他。庚辰年,公升任台州府知府。台州的风俗好诉讼,公治理此地,一概依据实情和道理,不故意出奇制胜,也不制定苛刻法令,百姓自然信服。任台州四年间,公两次因巡按时的事情被逮捕,台州百姓争相拿着金帛,送到数百里以外为他饯行,公一概没有接受。又有几十名老人到京城上诉,请求留下公,但公最终仍因这件事获罪,降职为晋江县知县。任职不到三个月,适逢赦令而恢复原职,改任苏州知府。苏州的田赋冠绝天下,丁役和杂办比其他郡大约多出一倍甚至数倍,而当地风俗又崇尚浮华奢侈。公治理苏州,一概依据实情和道理,不故意标新立异,也不制定苛刻措施,只以减轻徭役、均平赋税、节省浮费、使百姓得到便利为主。不到一个月,政令教化就已融洽通达,歌颂他的声音传遍远近。公的性情不喜欢华丽奢靡,也厌恶浙西风俗过于奢侈,凡有所作为都力求简朴。神祠只清洁那些列入祭祀典制的,官署房舍只修葺那些确实有使用需要的。成化丙戌年,江南发生大水灾,苏州尤其严重,公发放官府储粮,又劝募富民,取得八十多万石米赈济灾民,但粮食仍然接续不上。饥民中有一百多人拿着借粮凭证进入富户家借粮,富户不给,便强行夺取。公立即张贴告示,让饥民指出那些囤积粮食、不肯出售的人姓名,到官府来,官府替他们借粮。第二年,百姓争相拿着状纸到府衙,官府为他们签发借粮凭证,交给乡老,让他们共同作保借粮,又得到八万石米。粮食仍然不够,于是核算一年军饷以外的余粮,发放二十万石赈济灾民。同僚有人认为事情尚未上报朝廷,擅自发放会有困难,公说:“百姓的性命危在顷刻,等上奏获准以后再发粮就来不及了。擅自处置的罪责由我自己承担。”这一年庄稼成熟,救活的饥民将近四十万口。事情上报后,公加升为浙江左参政,仍掌管苏州郡务,并降敕褒奖。这年秋天,又升任左佥都御史,巡抚江南,总理军队、百姓和财赋事务,并负责嘉兴、湖州、杭州三府的粮储,提督屯田耕种。公接受任命后,急切地致力于培植民力、拯救百姓;考察询问官吏时,就奖赏廉洁能干者,贬黜贪婪懦弱者;对百姓,则禁绝奸邪盗贼,抑制豪强权贵。疏浚孟渎、丹徒二河,增筑奔牛一座水闸,以便利运输水道;又上奏请求减轻岁课中较为沉重的项目,共十多件事。戊子年,奉敕整顿治理两浙盐法。己丑年,又奉敕考察文官武将,凡是军民利弊得失,都听凭他酌情处置。庚寅年秋天,公入京议事,上奏请求退休,皇帝不准许。他再次上奏,才获准退休。当时他五十五岁。居家十三年,到这时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公的配偶是林氏,封为孺人。生有三个儿子:长子顼,是林氏所生;次子玮;次子理,是妾刘氏所生。女儿三人:冯洛云,嫁给陈继宗为妻。孙子一人,名旦顷,准备按照公去世的年月日,把公安葬在本县铜斗山的南面。公天性廉洁耿介,与人交往很少委曲迁就,在言论之间,是非分明,丝毫不宽假。公喜欢读书,虽然很少写作诗文,但所作颇有意趣,从不写无益之语。书法也遒劲秀美,合乎法度。晚年居家时,父亲年过八十,公奉养极为周到;他友爱各位弟弟,田产大多让给了他们。他的足迹从未到过城市,对一切外界事务大都不放在心上。闲暇时,他拄着藜杖缓步行走在田野之间,自得其乐而已。他在居所前面筑了一座草亭,题名为“湄丘”,于是自号“湄丘道人”。铭文说:
极天南隅,环海一区,孰知其中有此巨夫?为邦司直,凛其不诎,明宪之典而不伤乎物;为民师帅,不赫厥声,尽牧之职而必遂其生。出处以正,进退惟礼,君子之心,大臣之体,乡邦是赖。焯有其光,幸我后死,为铭其藏。
○赠翰林院编修费公孺人朱氏墓志铭。
京口费氏世以德义相承,始发于今国子司业廷言。廷言之父曰直庵公,仪观伟甚,性劲直,是是非非,无所假借。人至有所不堪者,或劝其少委曲,公曰:“吾性尔也。人之生也直,吾岂为人而罔吾生也哉?”因自号曰直庵,人咸谓名称其实云。公讳升,字淑高,曾祖讳覃,祖讳周,父讳荣,母王氏,配朱氏。生子五人,长让,次详,次诠,次谆,其季誾,即廷言也。女一人,适士族祝升。公以廷言贵,敕赠翰林编修,阶文林郎。朱氏赠孺人。费氏世居润城中,家数百指,以货居为业,而总于其长一人。凡出而有所懋迁,皆有所稽考。时公季父掌家政,独于公一无所问,或求其故,季父曰:“小三,吾家御史也,尚须防闲耶?”盖公行第三,故云。公客江湖三十年,一钱尺帛不为私。有所至,与其贤人君子游。寓临清主刘子中家,子中父死,甫敛毕,邻火起,将延及其家。子中时寝疾,母年踰七十,公为负其母出走,同商者十数人,舁其柩于他所得,不为煨烬而巳。所赍载者,则不复顾。又于河之西岸,见有以女鬻娼家者,询之,知其前代有仕元为南台御史者,因捐金赎之。娼弗从,诉于巡河丞,丞以父母愿鬻为辞。翁曰:“彼逼于贫,不得巳也。今巳知之,安忍以衣冠后辱于娼哉?世之为官者,又孰皆能保其后之不沦落耶?”丞悟,以金付娼,其女卒归于良。家居之邻有窦姓者,以持竿黏鸟雀为业,公屡劝之改业,不从。时游卒有掠小儿者,公因令仆伺其幼子出,潜诱之,匿他所。黏鸟者归不见其子,偕其妻号于道,誓不获与俱毙。公绐曰:“得非游卒掠之去乎?”乃益昏仆地,久之稍苏。翁曰:“人与物受命等尔,汝失汝子,心痛如此,安知禽鸟之失其子,其心不痛乎?汝能改业,吾为汝物色之。”颐使仆呼其子出,赠以缗钱,其人拜谢,卒改他业。公平生善行如此类者,非一,不能悉举也。公性节俭,不好华。靡初壻外氏,时答以袭衣中有锦绮。公曰:“我布衣,也可衣此乎?”却之。公无他嗜好,惟好读书。晚年病痿,两手颤痹,不能举物,犹以《资治通鉴》置案上,目之不倦。病剧,忽举首呼其子誾(小字)侍者,问故,曰:“某尚读书耶?”言讫而卒。时正统乙丑十二月二十九日也。距其生洪武乙亥,得年五十有一。孺人朱氏,同里朱景荣女。景荣以旁累谪戍边,以书归索干鱼。召邻生读之,生读“干”如“乾坤”之“干”。时孺人十一岁,窃听曰:“得非要干鱼乎?”母太奇之,以语其兄臧同知。同知为择壻以归。公母以爱女,故厚其嫁资。孺人力辞曰:“吾父在边方,方受苦,忍携家所有以适人乎?盍用以资赆送,仅受其半。”归费氏既踰月,即亲操井臼,躬澣濯。时家食口众,娣姒番次直庖,孺人当直,其饮食必精洁,俱足。家人与食者,辄知其为孺人,不待问也。家庙祀及数世,凡十八主其忌辰,孺人皆一一能记忆。至日必先期率子女拂神位,涤器具以俟,不待翁之命也。翁既没,经理家事,恒如其存日。既葬,即责诸孤以事生业,遣誾为郡庠生,俾从乡先生毕孟辉受经。暮归即问誾所业,稍怠则谕之曰:“汝忘汝父垂绝之言乎?”继之以泣。誾悔过读,或踰夜半。恐其劳瘁成疾,则又泣以止之。孺人平生懿行如此者非一,不能以悉举也。孺人性至孝,事舅姑能先意以承其志。舅既没,事继姑益谨。姑老病,时时索饮食,孺人谨备以俟其不时之需。父景荣晚岁宥还自谪所,旬必一归焉,曰:“定省久旷,姑以是补之。”景荣死无子,其母就养娣家,孺人数数过事问安,每有一味之甘,必遣人致奉。将死之夕,母梦见孺人纯素泣拜床下,连以手拍胷曰:“我不孝,我不孝。”遂不见觉,以语孺人之娣。语未竟而讣音至矣。时景泰乙亥二月十五日也。距其生洪武己卯,得年五十有七。公以卒之某年某月某日,葬于邑之华。盖山孺人,亦以卒之某年某月某日袝焉。铭曰:
呜呼!昔人有言:「造物之报人也,不报其人,而报其人之天。」人能顺天之理,合天之道,则天必报之以其伦。然天之报人也,恒不必在其人之身。盖身之所事者有限,心之所存者无垠。直哉!此公举事以义,存心以仁,矧有内助,心同行均,以人而合天也。盖有因矣。身之所享食者,虽有所不逮,而心之所存者,则延及于其子孙。有崇其阡,风气温淳,留骨不朽,与天地长春。
○处士周公墓表
译在天涯极南的角落,四面环海的一方土地上,谁知道其中竟有这样一位伟大的人?作为国家的正直执法之臣,他令人凛然不可屈服,彰明法典却不伤害百姓万物;作为百姓的师表和统帅,他不以声势赫赫自矜,尽到牧守的职责,并且一定使百姓得以生存。他出仕或退处都合乎正道,进退都遵循礼法;这是君子的心志,是大臣的操守,乡里邦国正依赖于此。他的光辉如此显著,幸而我比他后死,得以为他的墓藏作铭。《赠翰林院编修费公孺人朱氏墓志铭》。京口费氏世代以德行和义理相承,始自今任国子司业费廷言的祖先。费廷言的父亲名直庵公,仪表相貌十分伟岸,性情刚强正直,是非分明,毫不宽假。有人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便有人劝他稍微委曲迁就一些,公说:“这是我的本性。人出生时本来就是正直的,我难道能为了迎合别人而使自己的生命失去正直吗?”于是自号为“直庵”,人们都说他的名号与实际相称。公名升,字淑高;曾祖名覃,祖父名周,父亲名荣,母亲姓王,配偶是朱氏。生有五个儿子:长子让,次子详,次子诠,次子谆,最小的叫誾,就是费廷言。女儿一人,嫁给士族祝升。公因为费廷言显贵,奉敕追赠为翰林院编修,官阶文林郎;朱氏追赠为孺人。费氏世代居住在润城中,家中有数百人,以囤积经营货物为业,并由家族长者一人总管。凡是出外交易、买进卖出的事情,都有考核记录。当时公的叔父掌管家政,唯独对公完全不加过问,有人问其中缘故,叔父说:“小三是我家的御史,还需要防范约束他吗?”这是因为公排行第三,所以这样称呼他。公在江湖间客居三十年,一文钱、一尺布也不拿来谋私。他每到一处,都同当地贤人君子交游。他寄居在临清刘子中家时,刘子中的父亲去世,刚刚收殓完毕,邻家发生火灾,火势将要蔓延到刘家。当时刘子中正卧病,母亲年过七十,公背着她逃出;与他同行的十几个人把灵柩抬到别处,这才没有被烧成灰烬。至于所携带的财物,就再也顾不上了。公又在河西岸看见有人把女儿卖给娼家,便询问缘故,得知她的先代曾在元朝做过南台御史,于是拿出钱来赎她。娼家不答应,便向巡河丞申诉;巡河丞以女孩父母愿意卖女为理由。公说:“他们是被贫困逼迫,不得已而为之。如今既然知道了实情,怎么忍心让官宦人家的后代受辱于娼家?世上做官的人,又有谁都能保证自己的后代不沦落呢?”巡河丞醒悟过来,把钱交给娼家,这个女子最终回归良家。公居家时,邻居中有个姓窦的人,以用竹竿粘鸟雀为业,公多次劝他改行,他不听。当时有巡游的士卒掠走小孩,公便让仆人等候窦家幼子出门,暗中诱骗他,把他藏到别处。捕鸟人回来不见儿子,便和妻子在道路上号哭,发誓找不到儿子就一同死去。公骗他说:“莫非是巡游的士卒把他掠走了吧?”他于是更加悲痛,昏倒在地,过了很久才稍稍苏醒。公说:“人和万物所受的生命本来是同等的。你失去儿子,内心如此痛苦,怎么知道禽鸟失去幼子时,内心不会痛苦呢?你如果能够改行,我替你寻找谋生的门路。” 公便让仆人把他的儿子叫出来,送给那人一些钱。那人拜谢公,最终改做了别的行业。公一生像这样的善行,不止一件,不能全部列举。公生性节俭,不喜欢华丽。起初女婿的外家赠送他衣物,答谢礼物中有锦绮,公说:“我是平民,哪里能穿这种东西?”便退还了它。公没有其他嗜好,只喜欢读书。晚年患痿病,双手颤抖麻痹,不能拿东西,仍把《资治通鉴》放在案上,目不倦地阅读。病重时,忽然抬头呼唤侍奉他的儿子誾的小名,问他为什么,儿子说:“父亲还在读书吗?”说完便去世了。当时正是正统乙丑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距离他出生的洪武乙亥年,享年五十一岁。孺人朱氏,是同乡朱景荣的女儿。朱景荣因受到牵连被谪戍边地,写信回家索要干鱼。家人请邻里的学生来读信,学生把“干”读成“乾坤”的“干”。当时孺人十一岁,偷听后说:“莫非是要干鱼吗?”母亲大为惊异,把这件事告诉了她的哥哥臧同知。同知便替她选择女婿,使她嫁了过来。公的母亲因为疼爱这个女儿,所以给了她丰厚的嫁妆。孺人极力推辞说:“我的父亲正在边地受苦,怎么忍心带着家中所有财物嫁到别人家呢?” 不如用这些财物来资助送行,只接受其中的一半。”嫁到费家一个多月后,她就亲自操持汲水舂米等家务,亲自洗涤衣物。当时家中人口很多,弟妇们轮流主持厨房,轮到孺人当值时,饭菜一定精洁齐备。家中人与她一起吃饭的人,往往一吃就知道是孺人做的,不必询问。费家祠堂祭祀延及数代,共有十八位先人的忌日,孺人都能一一记住。到了忌日,她必定提前带领子女擦拭神位、洗涤祭器以等待祭祀,不等公吩咐。公去世后,她料理家事,始终如同公在世时一样。安葬公以后,她便督促几个孤儿经营生业,派誾到郡学做生员,让他跟从乡里的先生毕孟辉学习经书。傍晚回来,她就询问誾的学习情况,稍有懈怠便教诫他说:“你忘了你父亲临终时的话吗?”说着便哭起来。誾悔过后努力读书,有时超过半夜。她担心他劳累成疾,又哭着让他停止。孺人一生像这样的美德不止一件,不能全部列举。孺人性情极其孝顺,侍奉公婆能够预先体察他们的心意,顺承他们的志愿。公公去世后,她侍奉继婆婆更加谨慎。婆婆年老多病,常常临时想吃东西,孺人总是谨慎准备,等待她随时需要。父亲景荣晚年获赦,从谪所返回后,她每十天必定回去探望一次,说:“早晚问安已经荒废很久了,我姑且用这个来补偿。” 景荣去世后没有儿子,他的母亲便到弟媳家中接受奉养。孺人多次前去侍奉问安,每有一种甘美食物,必定派人送去供奉。她的母亲临死前一晚,梦见孺人穿着纯白衣服在床前哭拜,接连用手拍打胸口说:“我不孝,我不孝。”随后便从梦中惊醒,把这件事告诉了孺人的弟媳。话还没有说完,报丧的消息就到了。当时是景泰乙亥年二月十五日。距离她出生的洪武己卯年,享年五十七岁。公在去世的某年某月某日安葬于本县华盖山,孺人也在去世的某年某月某日附葬在那里。铭文说:唉!古人有言:“造物者报答人,不只报答这个人,也报答这个人的后代。”人能够顺应上天的道理,合乎上天的法则,上天就一定会按照相应的伦常来报答他。然而上天报答人,往往不一定发生在这个人自身身上。因为人的身体所能做的事情有限,而心中所存的志向却没有边际。正直啊!公做事依据正义,存心合乎仁德,何况又有内助,夫妻同心同德、行为均合乎正道,这就是以人的行为合于天理,当然是有原因的。身体所享有的福分虽然有所不足,但心中所存的德行却延及他的子孙。墓道高大,风气温厚淳朴,遗骨长存不朽,与天地一同长享春光。处士周公墓表
吉万安有善士曰周公尚信甫讳曰仕明生元至正丁酉得年仅三十有二卒大明洪武戊辰葬于其乡之仓背园至是盖八十有五年矣其孙广东布政使铎始以其为刑部郎中时所述行状来丐表墓之文布政君生而孤不及事其祖而能详其祖之行事者有所受于祖母陈孺人也陈之言曰吾年若干归汝家事汝祖仅若干年方其无恙时目熟其行耳熟其言意谓其所为者夫人能之无异焉自汝祖死今数十年矣历世久而阅人多然后知其为人世亦不多有也初汝祖每晨出辄戒吾曰善事吾父母有所欲必先承之勿待其有所需也吾意其姑以是相戒耳所行未必尔也及察其平日所以奉其亲者先意承志惟恐少有拂逆之自始至终无一不然者居尝无事恒谓吾曰人贵有子以承宗祀娶妇所以助之物不必丰厚以孝为主吾尝相其祭见其进趋拜起持捧荐献勤勤恳恳俨如其亲之存而食饮诏告之然与人谋事不轻然诺既许之必尽其心或有中沮者则曰我业巳许之言不可食人有患难不啻若在巳然势有不可为力有不能及者辄为之不宁者移日尝有盗其耕牛者或劝执之官曰此盖为贫所廹耳一旦系狱无所将送必瘐死乌可以一牛之故而寘一人于死乎卒纵遣之其存心仁厚此类者尚多余不能尽忆也此皆汝祖平生之行汝其志之又曰汝祖为人有器量处乡曲平心下气与人未尝有怨恶适里人有相构讼者辞偶连汝祖逮系京狱论输工作忽得疾卧金陵邸舍中谓从者曰我病必不起汝幸负我骨归语我妻我死命也勿作无益悲幸养我母鞠我孤我即死不恨矣又指床头书籍谓之曰是盖我平生精力所钻研者也世如我用执此以往今不幸赍志以殁汝其持是归以属吾妻谨什藏之以遗吾子孙,万一有能成吾志者乎?此汝祖临终之言,汝其念之。吾恒以此语汝父,汝父不幸蚤逝,不能成汝祖志,使其德善不白于天下。汝幸以经术起家,官朝着所以成先志而章明表扬之者,其责在汝。汝勉哉,其毋忽!布政君数数受斯言,谨服诸心而不敢忘。爰于政务之暇,次第所闻,以为行状。距今又二十有三年矣,始以属予,俾表其墓。岂所谓有待者耶?昔欧阳公作其父崇公泷冈阡表,议者谓非特可以见其父之德,而亦可以见其母之志。至今天下之人传诵之,不少衰,盖以其言有征而足信也。呜呼!事必有征而后可信,信而后可传于天下后世。予不容别有所撰,谨掇其状中语于右,而缀其世次于末云。周氏,邑故家,世居邑城北仓前。曾大父南甫,大父景德,父同窻,母任氏。生子三人,公其季也。配即陈孺人。子一人,存敏,以子贵,赠德安府知府。女二人,适萧孟魁、刘仲升。孙男二人,长藻,次铎。今有曾孙八人,女五人。
○乐游处士陆公墓表
译吉安万安县有一位善士周公,字尚信,名仕明,生于元至正丁酉年,享年仅三十二岁,去世后于大明洪武戊辰年安葬在家乡仓背园,到现在大概已有八十五年了。他的孙子广东布政使周铎,才把祖父在任刑部郎中时所写的行状送来,请求我撰写墓表。布政君生下来便是孤儿,来不及侍奉祖父,却能详细知道祖父的事迹,是因为从祖母陈孺人那里有所听闻。陈孺人说:“我在某年嫁到你家,侍奉你祖父只有若干年。那时他身体无恙,我亲眼看惯了他的行为,亲耳听惯了他的话,心想他所做的事普通人都能做到,没有什么特别。自你祖父去世,至今已经几十年了,经历的世代久了,见到的人多了,然后才知道像他这样的人,世间也并不多见。当初你祖父每天早晨出门,总是告诫我说:‘好好侍奉我的父母,他们有什么要求一定要先顺承,不要等到他们有所需要才去做。’我当时以为他只是这样告诫我,实际未必如此。等到我观察他平日奉养父母的方式,才知道他总是预先体察父母的心意,唯恐稍有违逆,从开始到最后没有一件不是这样。他平时闲居无事时,常对我说:‘人可贵在有儿子来承继宗祀,娶媳妇就是为了帮助儿子承继宗祀。聘礼不必丰厚,以孝顺为根本。’我曾观察他祭祀时的情形,看他进退、跪拜、起身、捧持祭品、进献祭物,勤勤恳恳,严肃得像亲人还活着,并且把饮食和所告之事一一告诉他们。他与人商议事情时不轻易许诺,既然答应了就一定尽心尽力;有时事情中途受阻,他就说:‘我已经答应了,言语不能欺骗别人。’有人遭遇患难,他就像自己遭难一样;但如果事情势不可为、力量又达不到,他总是因此不安,过了好几天仍不能释怀。曾有人偷走他的耕牛,有人劝他把盗牛者捉拿送官,他说:‘这人大概是被贫困逼迫的。一旦把他关进监狱,又没有人给他送东西,必然因饥病而死,怎么能因为一头牛的缘故把一个人置于死地呢?’最终把他放走了。他存心仁厚,像这样的事还很多,我不能全部记得。这些都是你祖父一生的行为,你要记住。又说:你祖父为人有器量,处在乡里平心静气,与人从未结下怨仇。适逢乡里有人互相争讼,诉词偶然牵连到你祖父,他被逮捕押到京城监狱,判处服劳役,忽然得病,卧倒在金陵的旅舍中。他对随从说:‘我的病恐怕一定不能痊愈了,幸好你背着我的尸骨回去,告诉我的妻子:这是我的遗命,不要作无益的悲伤,只希望你奉养我的母亲、抚养我的孤儿,我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又指着床头的书籍对他说:‘这些大概是我一生精力钻研所得的成果。世上如果有人任用我,我本来想拿着这些去施展;现在不幸带着未完成的志愿而死,你要把这些书带回去交给我的妻子,谨慎地收藏起来,以便’ 留给我的子孙,万一其中有人能够完成我的志愿呢?这是你祖父临终时的话,你要记住。’我常常把这些话告诉你的父亲,可惜你的父亲早早去世,不能完成你祖父的志愿,使他的德行善举不能显明于天下。你幸而凭借经学成就家业,在朝廷任官,能够完成先人的志愿,使他的德行得到彰明和表扬,这个责任在你身上。你要努力,不可忽视!”布政君多次听到这些话,谨慎地铭记在心,不敢忘记。于是他在政务之余,将所听到的事情依次编次,写成行状。距离现在又过了二十三年,才开始把它交给我,请我为他的墓作表。这难道就是所谓有所等待吗?从前欧阳公为他的父亲崇公写《泷冈阡表》,评论者说,这篇文章不但可以使人看见他父亲的德行,也可以看见他母亲的志向。直到今天,天下人还在传诵它,丝毫没有衰减,大概因为其中的言语有事实根据,足以使人相信。唉!事情一定要有事实根据才可信,可信之后才能传给天下后世。我不容许另行撰写其他内容,只谨慎地把行状中的话摘录在这里,并在末尾缀述他的世系。周氏是本县的旧家族,世代居住在县城北面的仓前。曾祖父南甫,祖父景德,父亲同窻,母亲任氏。生有三个儿子,公是最小的一个。配偶就是陈孺人。有一个儿子存敏,因为儿子显贵,追赠为德安府知府。两个女儿,分别嫁给萧孟魁、刘仲升。孙子两个:长孙藻,次孙铎。如今有曾孙八人、曾孙女五人。乐游处士陆公墓表
人与物并生天地间,而物为人所用。人心之存与否,事之宜与否,恒必因物之取予。见之一取一予之间,义利判焉。古之君子,其观人也不必皆于其大与显,虽其人微,其事小,而其事之行苟合宜焉,而无所私于巳,即以义与之,知其心之有恒有。占其后之必将久且大。虽然,岂独人予之哉?而天于冥冥之际,亦予之矣。予观海盐乐游处士陆君,于其外氏之所有有之而不终有焉,殆有合于义哉?即是而观,则其生平存于心,行于事者,皆可于是见之矣。初,处士同邑有潘必甫者,家故饶于财,尝远戍边,顾家产厚且众,携之则不胜,携置之则无与守者。时一女巳笄,乃以女处士而馆于其家,悉付之以家之所有,操纵周舍,惟其宜。必甫有二子,偕其长者以行,而留其次之幼者,处士抚而教之,底于成立。后十数年,必甫归,处士籍其数以归之,凡前所有及所有之生息,一一具焉,未尝利其分毫。必甫强与之,一无所受,乃出居于别所。呜呼!世之人利人之所有,越数千里而攘之,历数十年而谋之,一入其手,顷刻之间,变幻百出,矧身与其间,既为巳所有,而又肯归之人乎?万一有之,而能无所侵牟者,盖鲜也。予之而不受者,尤鲜也。若处士者,谓之义士,非邪?虽然,岂特处士之能义哉?为其配者,其相助之功尤为难矣。妇人禀阴柔之资,而性吝啬,其于财利尤甚。若潘孺人,亦贤也。巳夫义,妇顺,一门之中,基德参会,是宜表而出之,以为世劝。处士孙愈,予考春闱时所取进士也,由江都知县擢监察御史,间持其乡人过郎中所作行状来,求予表处士墓。按状,处士姓陆氏,讳成,字彦泽,别号乐游,世家海盐之东陆塘。祖万四,考世荣,妣王氏,世隐于农,弗仕也。处士生而孝友,颇读书,知道义,尝挟所有游梁沛间,所至交其贤豪。潘即必甫女,居尝布服不事华饰。在外氏时,知旧有所乞贷,则以巳物与之。或言其吝,则曰:“吾夫妇为吾父守耳,岂敢用彼物哉?”其存心与处士若一人焉。处士生洪武丁卯,卒正统甲子,得年五十有八。孺人生洪武辛未,卒成化己亥,得年八十有九。子男一,桂;女一,适张承宗。孙男三人:长懋,次即愈,次志。女二人。曾孙男四人,女五人。处士既以卒之年葬在本里之原,今孺人卒,愈将启处士之藏,以合葬焉。呜呼!理出于天,而具于人。人之行之得其宜者,谓之义。是义也,非独宜于人,且宜于天。宜于天,故天佑之;宜于人,故人称之。陆处士所存所行如是,是以秀之人无贵贱、老少,至今称之,不以其久远而少衰。而天又为之生贤孙,以光大其门闾,而显荣之于其身。没三十七年之后,予故书以表之,以示夫世之行义者。
○桂林处士梁公墓志铭
译人与万物共同生长在天地之间,而万物都供人使用。人心中是否存有正道,事情是否合宜,通常都能从对物品的取舍上看出来。在一取一予之间,义与利便分明了。古代的君子观察一个人,不一定都看他所做的大事和显赫之事;即使这个人地位卑微、事情细小,只要他所做的事合乎适宜,并且对自己没有私心,君子就会以义来评价他,知道他的内心有恒常的操守,推断他日后必将长久而显达。然而,难道只是人给予评价吗?上天在幽冥之中也会给予报偿。我观察海盐乐游处士陆君,他对外家所有的财产曾经拥有,却最终不据为己有,大概是合乎义的吧?从这件事来看,那么他一生存于内心、施于事情的德行,都可以由此看见了。当初,同县有个潘必甫,家中原本很富有,曾经远赴边地戍守,只是家产丰厚而且很多,带走它们无法负荷,留下又没有人看守。当时他有一个女儿已经成年,于是把女儿嫁给处士,让处士住在他家中,把家中所有财产全交给他掌管,经营处置都按照适宜的办法。必甫有两个儿子,带着长子一起出行,留下年幼的次子,处士抚养并教育他,直到他成人立业。十几年后,必甫回来,处士登记财物数目交还给他,原来所有的财产以及后来产生的收益,一一具备,从未从中占有一分一毫。必甫强行要把财物送给他,他一点也没有接受,于是搬到别处居住。唉!世上的人贪图别人所有的财物,相隔几千里也要夺取,经过几十年也要谋算;一旦财物到了自己手里,顷刻之间就会变换出百般花样,何况自己已经置身其中、又已经把它当成自己的财产,哪里还肯归还别人呢?即使万一有这样的人,能够不侵占牟利的,大概也很少;把财物送给他而他不接受的,就更加少了。像处士这样的人,称为义士,难道不对吗?然而,难道只是处士能够行义吗?作为他的配偶,互相帮助的功劳尤其难得。妇人禀受阴柔的资质,性情又容易吝啬,对于财利尤其如此。像潘孺人这样的,也确实是贤德之人。丈夫行义,妻子顺从,一家之中共同积累德行,这正应当表彰出来,作为世人的劝勉。处士的孙子陆愈,是我主持春闱时选取的进士;他由江都知县升任监察御史,间或拿着乡人过郎中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为处士撰写墓表。根据行状,处士姓陆,名成,字彦泽,别号乐游,世代是海盐东陆塘的家族。祖父万四,父亲世荣,母亲王氏,世代隐居务农,从未做官。处士生性孝顺友爱,颇读过书,懂得道义,曾经带着财物游历梁、沛一带,所到之处都与贤能豪杰交往。潘氏就是必甫的女儿,平时穿布衣,不事华丽装饰。在娘家时,知道亲旧有人来借贷,便把自己的财物给他们。有人说她吝啬,她说:“我们夫妻只是替父亲守护财物,怎么敢使用那些财物呢?”她的存心与处士完全一样。处士生于洪武丁卯年,卒于正统甲子年,享年五十八岁。孺人生于洪武辛未年,卒于成化己亥年,享年八十九岁。儿子一人,名桂;女儿一人,嫁给张承宗。孙子三人:长孙懋,次孙就是陆愈,次孙志。孙女二人。曾孙四人,曾孙女五人。处士已经在去世那年安葬在本里的原野上,如今孺人去世,陆愈将要打开处士的墓穴,与她合葬。唉!道理出于上天,而具备于人心。人的行为合乎适宜,就称为义。这种义不但合乎人情,也合乎天理。合乎天理,所以天保佑他;合乎人情,所以人们称赞他。陆处士的存心和行为就是这样,因此秀水一带无论贵贱、老少,直到今天都还称赞他,并不因年代久远而稍有衰减。上天又为他生下贤能的孙子,使他的门庭光大,并使他的后代显达荣耀。处士去世三十七年后,我因此写下这篇墓表,用来给世上行义的人看。桂林处士梁公墓志铭
予承灯暇之赐,休于私适。乡贡进士顺德梁和持其二世祖行状,求铭言于予曰:「和先祖墓葬于番禺抱奇林屋坑甲向之原,迄今几三百稔,凡九传矣。虽有田以供墓祀,然茔石碑文日就圮泐。天顺丁丑岁,和奉例南还省于墓下,衋然念曰:『吾宗子姓不下二千余指,田业无虑二百余顷,书香绵绵,引而勿替,皆先泽也。兹墓石倾颓,碣刻漫灭,虽曰古不修墓,宁忍恝然而立俟其堕哉?矧历年久而更世多失,今弗图则愈远而愈忘其本矣。』肆谋诸族,捐祀田租,积石鸠工而新焉。惟志铭未补,敢于治朝史笔,以阐革代幽光也。」嗟夫!祖孙世远,鲜念厥先,今和能敦本追远,永言孝思,良可嘉也。按状:公讳仲钦,字志凤,先世闽之晋江,宋赠太师越国公讳格者之裔,由闽徙广。高祖丹崖公拜大理寺评事致政,避金人难,由保昌珠玑巷迁居南海之奇石。父讳延泰,别号文岭,为雄州方正,再迁顺德之桂林。母颜氏,于宋绍兴辛亥十一月二十七日生。公夙负英敏孝友,克敦。年十三而母殁,二十五而父亡,嬛嬛一身,非道不狎,非义不取。博究羣书,尤邃性命之学,以真知实践为事,隐处桂林,不求仕进。或荐举之者,则善言辞之,终身以儒道自娱,老于林泉巳耳。享年八十有三,于嘉定癸酉三月十六日而终。真西山志其墓,称为纯儒云。配严氏,生子一人,即世称端懿先生名百揆者,登宋嘉泰甲子乡试第一,嘉定丁丑进士,历奉议大夫,退隐禺山,辟异端,彰圣学,有功名教,着于当时。赠公一如其官,德业闻望之隆,皆本庭训之善也。严氏赠宜人,别葬于青螺第九峰。孙男四人:靖、厚、智、彪,今分为孟、仲、叔、季四房,子孙蕃衍,遍南番顺邑间,科第继起,文章伟业,有光史册。呜呼!没世而名不称,君子所疾。公之没后,因贤嗣以赠其爵,有先正以表其墓,兹复新斯坟茔。用垂悠久,则公之名诚称于没世远矣。敬为之序,而铭归之。铭曰:
人之学,梦梦而弗思,孰如公兮?极深研几。人之行,嬽嬽媚于时,孰如公兮?令色令仪。道萃于身兮,性命真知;德晦于时兮,后嗣恩推。有封若堂兮,有崇者碑。岁月几何兮,以夷以隳。斯今复铭兮,闻而贤之。噫嘻!厥裔兮,永念在兹。
丘文庄公集卷之八
●丘文庄公集卷之九
琼山丘浚仲深甫着《新安王贽献甫阅》。
关中焦映汉雯涛选定,男世爵绍庵。
瀛海贾,棠青南编次。男际熙,庶咸校。
神道碑
哀辞
祭文
◆神道碑
进阶荣禄大夫兵部尚书致仕王公神道碑铭。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恭惠杨公神道碑铭。
浙江按察司副使陶公神道碑铭》
○进阶荣禄大夫兵部尚书致仕王公神道碑铭。
译我承蒙在灯下闲暇时得到休息的机会,在私室中安闲。乡贡进士、顺德人梁和拿着他二世祖的行状,请求我为他写墓志铭,说:“我梁家的先祖葬在番禺抱奇林屋坑甲向的原野,至今将近三百年,已经传了九代。虽然有田产供墓地祭祀使用,但坟上的石碑和碑文日渐破损剥落。天顺丁丑年,我按例回南方到墓前省视,悲痛地想道:‘我宗族的子孙不下二千多人,田产大约二百多顷,书香世业绵延不绝,这些都是先人的恩泽。如今墓石倾倒破败,碑刻模糊消灭,虽说古人有不修墓的说法,难道忍心漠然站着等待它倒塌吗?何况年代久远而世代更替,许多事情已经失传;现在不设法修整,就会距离本源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忘记根本了。’于是与族人商议,捐出祭田的租金,积聚石料,召集工匠重新修建。只是墓志铭还没有补写,冒昧请求您这位治朝史笔为之阐明先人的幽光。”唉!祖孙相隔世代久远,很少有人思念自己的先祖;如今梁和能够敦厚根本、追念先远,长久地表达孝思,实在值得嘉许。根据行状:公名仲钦,字志凤,先世是福建晋江人,是宋代获赠太师、越国公格的后裔,由福建迁到广东。高祖丹崖公曾任大理寺评事,退休后因躲避金人之乱,从保昌珠玑巷迁居南海奇石。父亲名延泰,别号文岭,曾任雄州方正,后来再次迁居顺德桂林。母亲颜氏,生于宋绍兴辛亥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公自幼负有聪慧敏锐之才,孝顺友爱,能够敦厚实行。十三岁时母亲去世,二十五岁时父亲去世,孤单一身,不合乎道义的事不亲近,不合乎正义的财物不取。他广泛钻研群书,尤其精通性命之学,以获得真知、亲身实践为务,隐居在桂林,不求出仕。有人推荐举荐他,他便用好言辞婉拒,终身以儒道自得,在山林泉石之间终老而已。享年八十三岁,于嘉定癸酉年三月十六日去世。真西山为他写墓志,称他为纯粹的儒者。配偶严氏,生有一个儿子,就是世人所称的端懿先生,名百揆。他在宋嘉泰甲子年乡试中取第一名,嘉定丁丑年中进士,历任奉议大夫,后来退隐禺山,驳斥异端,彰明圣学,对名教有功,声名著于当时。追赠公的官爵完全依照他的官职;其德行、功业、声望的隆盛,都是由于家庭教诲的善良。严氏赠为宜人,另葬在青螺第九峰。孙子四人:靖、厚、智、彪,如今分为孟、仲、叔、季四房,子孙繁衍,遍布南海、番禺、顺德各县,科举接连兴起,文章和功业足以光耀史册。唉!死后名声不能称扬,是君子所厌恶的。公去世以后,因贤能的后嗣而获得追赠的爵位,又有先正为他表彰墓地,如今又重新修整了这座坟墓。这样使他的名声流传久远,那么公的名声确实在死后长久地得到彰显了。我恭敬地为此写下序文,并把铭文归附于后。铭文说:世人的学习昏昏然不加思考,谁能比得上公呢?能够穷极深奥、探究事物的细微道理。世人的行为委曲媚俗,谁能比得上公呢?容色仪态都合乎美善。大道聚集于自身,性命之理得到真知;德行在当时被埋没,后代子孙却以恩德推扬。有高大的坟墓啊,有高耸的碑石。经过多少岁月啊,坟墓将被夷平、毁坏。如今重新刻写墓铭,使听到的人都称许其贤德。唉!他的后代啊,要永远把这些铭记在心。《丘文庄公集》卷八 《丘文庄公集》卷九 琼山丘浚,字仲深,字仲深甫著;《新安王贽献甫阅》。关中焦映,字汉雯、涛选定;儿子世爵,字绍庵。瀛海贾棠,字青南编次;儿子际熙,庶子咸校订。神道碑 哀辞 祭文 神道碑 晋升荣禄大夫、退休的兵部尚书王公神道碑铭。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恭惠杨公神道碑铭。浙江按察司副使陶公神道碑铭。晋升荣禄大夫、退休的兵部尚书王公神道碑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