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文庄公集卷之七

译正统壬戌年秋八月辛丑日，我当时正在学宫读书。一天正午，和同舍生符锺秀、陈汝谐偶然在外休息游玩。有童子跑来报告说：“有鸟停集在学宫的污池中。”它比鶃鶃小些，似乎比凫、鹥大些，脚趾相连成蹼，羽毛苍白，惊疑地四处张望，却驯顺安静而不惊慌。大概是平日从未见过的鸟，何不去看看？我和两位朋友一同前往。我回头对他们说：“这就是《易》所谓‘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的鸟吗？是《书》所谓‘随阳以攸居’的鸟吗？是《礼》中规定用作大夫见面礼，士人婚礼中用来摄盛祭奠的鸟吗？”这种鸟生在沙漠荒地，随着太阳南迁，停集在江、湖、汉水、沔水之间，那里才是它的居处。岭海以南，隔着山、越过河，大概是它飞不到的地方，为什么却来到这里呢？茫茫的海面，百川汇聚之处，四州之间二三千里的范围，其中的水汇聚成湖，流淌成河，停滞成洲渚和沼泽。与这个污池相比，面积岂止大百倍？况且这座学宫距离重湖只有一堵墙左右，它们都不在那里停集，却偏偏来到这里，说它没有意义可以吗？两位朋友追问我其中的缘故。我对他们说：“禽鸟是天地所生，它们最先得到天地之气；大雁又是随着太阳运行的鸟，秋天南来作客，冬天北归，是知晓时令的鸟。它乘着气机首先行动，更不是其他鸟类可以相比的。过去有人听到天津杜鹃的声音，就预先作出占断，何况这种向阳的鸟一向以知时著称呢？”过去地气由南向北，果然有南方人凭文章扰乱天下；如今地气由北向南，怎么知道不会有南方人凭文章治理天下呢？过去已经得到应验，如今也会得到应验。两位朋友戏笑着对我说：“怎么知道不是你呢？”我笑着谦逊推辞。大雁听到人的话，仿佛用胸脯来回应。童子举起手来，它突然向西飞去。我回来后写下这件事，作为《雁集琼庠记》。《槐阴书屋记》甲戌年，我租住在京师，在禁城东边得到十几间房屋，占地大约一亩。于是开辟一间作为藏书修业的地方，用楮纸涂饰墙壁，设置几案，左右排列图书。又在墙面向外开窗，朝南以迎接明亮的阳光。窗旁有一棵古槐，树干粗一尺有余，高仅十丈。远望树冠茂盛，像车盖一样。树荫一半覆盖台阶，一半遮盖屋瓦，窗户和几案也依赖它遮蔽。从夏天到秋天，暑气蒸腾，仿佛焚烧蒸煮，而我在这一室之中，总像汲取清风、洗浴冷泉，不觉得自己身处市井尘嚣之内。我每天居住其中，翻阅书史，口中诵读，心中思考。古代圣贤用心而写在书中的道理，古代帝王治理天下而载于经史中的方法，以及古今儒生骚客讨论义理、描写清景而寄托在书简中的内容，都能在这里与他们神交梦接，使我尽情施展自己的力量。假如不是暑热侵扰而中途停下，那么我从这棵槐树得到的帮助就太多了。因此题名为“槐阴书屋”。有人经过而疑惑，以为我有意羡慕王晋公三槐的含义。唉，王公种槐留给后代，是把希望寄托于上天；我借槐荫读书，是把希望寄托于自己。把希望寄托于上天，是凭借德行；把希望寄托于自己，是凭借学问。读书是为了积累学问，积累学问是为了成就德行，成就德行是为了与上天相合。又怎么知道古人对后代的期望，不可以由自己来实现呢？有什么可疑惑的？那人离开后，我便把这些话写在墙上。《愿丰轩记》

译我年轻时有志于为世所用，对于天下户口、边塞、兵马、盐铁等事务，没有不放在心中仔细研究的。我以为一旦出仕而被当时任用，随所任命去做事，或许能够借此施展才力、发挥作用。等到考中进士，选入中秘读书，又参与编修《寰宇通志》，于是天下地理的远近、山川的险易、物产的增减、赋税的多寡、风俗的美恶，都一一得以看到。当时年少气盛，以为天下没有不能做的事，只是没有施展的地方罢了。既然已经列名仕籍，早晚会授予官职，就可以施行我的志向了。书编成上呈后，同事们都分别授为给事中、御史，只有四人留下做编修，我也在其中。编修的职务专掌史事，本朝不设置起居注，遇到编纂修撰，便临时设置馆局，供给笔墨纸张，只遵守长官规定的体例，每件事呈上稿件，删改取舍都听命于上。大概官府设局修书，自古就是这样。其中即使有所见解，也不敢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思采用。我进入馆局前后已经二十多年，四次升迁官阶，却始终没有离开言语文字的职务。过去想凭借这些知识为世所用的一切，都寄托在空洞无用的言语文字上。日子这样一天一天过去，月份这样一月一月推移，如今我的头发将要斑白了。不只是时势不任用我，即使有所任用，我的精神也已经衰弱，心志也已经疲倦，同样不能有所作为。于是我回头观察自己，反省自身，叹息说：唉！浚七岁进入小学，十九岁补为庠生，二十四岁考取乡试，又过三年参加礼部会试，得到校官的资格却没有就任，在国学读完学业六年。甲戌年才考中进士，进入翰林。当我在学校时，每月有廪食；升入国子监时，每天有会馔；任翰林官时，每年有固定俸禄，又每天供给饭食。翰林官的职务，专门负责讲读、纂修、考试，也就像吏曹专掌铨选、刑部专掌推审判决一类。各司各曹的事务，从未听说在固定俸禄之外另有供给，唯独翰林进入馆局就有茶果供应，锁院时有文绮赏赐，进讲时有御厨供给。俗话说：“经筵头，史馆尾。”大概是因为初次开讲必有厚重赏赐，书籍进呈以后必有荣升。诗经不是说过“没有德行而不报偿”吗？浚出生在遥远偏僻的地方，学习没有老师传授，做官没有人引荐，一旦从草野之中被拔擢出来，送到天日之下，又得到如此丰厚优厚的赏赐和恩典，这样深厚而周到，将拿什么来报答圣恩的万分之一呢？况且我天性愚钝笨拙，只粗略知道人世间廉耻的道理，不敢越出自己的职位而借道于他人；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又能怎么办呢？实在没有办法，也只能仰望上天来表达祝愿了吧！在人类之中，没有比君主更尊贵的；处在君主之上的，则更尊贵的是上天。上天不说话，它默默辅助、暗中安排万物，也不必琐细地显露声迹。只有阴阳顺序运行、星辰沿轨道运行、雨水和阳光应时而来，人们都能看见。这里面最有验证、最显著的，又在于雨旸。因此，该下雨时下雨，却不至于过度；该晴朗时晴朗，却不至于太过干旱，那么五谷就会丰收，万物就能成熟。这样就将看到家家富足、人人充裕，礼义兴盛流行。礼义兴行，盗贼就不会产生；盗贼不产生，祸乱也不会发生。这样，君位的尊贵、国势的隆盛、国运的长久，就能与天地一样悠久无穷。我的一点报国之心，或许就是杜子美所说“忧国愿年丰”的意思。我谨慎地摘取他的话，给我居住的轩命名，并把这篇文字写在墙上作为记。《藏书石室记》

译我七岁时父亲去世，家中藏书数百卷，大多被别人取走，留下的没有多少。稍稍长大，知道自己所喜爱的东西，拿来阅读，却大多残破腐烂、不完整，只能就现有的书尽力研读，常常遇到篇章残缺、文字脱落，却没有办法找到别的版本来考订补正。有时到市肆借来观看，但市面上的书大多是鄙俗驳杂的说法，所得也没有多少。于是我遍访内外亲戚和交往故旧之家，访求并请教；只要他们有所收藏，不管是什么书，总是借来带回家，只是力量不足，不能抄录，随即奉还，但一定小心保护珍惜，希望以后还能再借到。听说有藏书很多的人家，便预先设法同他们交往，言辞谦卑，态度恭顺，只怕不合他们的心意。有时远行数百里，转托十几个人，积累很久，经过三五年才得到；甚至被人厌恶轻视，遭到严厉的声色拒绝，也甘心承受，不敢怨恨，直到一定得到为止。有人笑我痴傻迂腐，我也不在意。不幸我禀赋平凡低下，又生在遥远偏僻的地方，家世虽以读书为业，但幼年失去父亲，家贫力弱，不能背着书箱、挑着书笈到北方中国求学，内心惶恐，总想凭儒业奋发自立，求得无愧于前人；反求自己的内心，似乎知道所爱慕的方向，非常想向明师良友请教求正，伸长脖子四处张望，却好像没有这样的人，不得已只好向书中求取；书又无法得到，而求书的困难竟然到了这种程度。于是我长叹一声，发出感慨，在心中自我盟誓说：“我若有幸，将来只要有一天获得成就，就一定多多购买书籍，收藏在学宫中，使我乡里的后辈年轻人，只要有志于求学问道，就可以从这里取得资助，不要像我求书这样艰难，或许后来会有兴起的人吧？”己未年补为郡学弟子员，甲子年考取乡试，戊辰年上春官，在太学完成学业，甲戌年考中进士，随即进入翰林。从此日积月累，得到的书越来越多。庚寅年遭逢先母丧事，回到故乡，服丧期满后到学宫拜谒先圣，惊惧地触动了往日的盟誓；只是南方地势低洼潮湿，竹简帛书不能长久保存，于是拿出一生积蓄，召集工匠凿石建屋，梁、柱、楹、瓦等全都用石头制成，不用一寸木材。室宽若干尺，长若干尺，始建于某年某月，癸巳年七月落成。共用钱若干，督工的是乡友吴云。室内设置木柜若干，里面收藏书籍；刚刚建成我就北上了，私下担心后人不知道我得到书籍的艰难而轻视它们，或者又把书取走，于是亲自写下事情经过，作为记说：“书的功用大极了！由一个微小的道理，可以包容天地四方的广大；由一天之内的近事，可以穷尽千古的久远；由一处的狭小，可以通达四海的广大；由一件事情的简约，可以兼容万物的众多。这不正是书吗？唉！圣人去世已经很久了，但他们的道德在万世之后仍如同亲眼可见；古人离世的很多，但他们的事业直到万古仍常新。汇合千万世的心术，聚集千万世的治绩，传达千万世的语言，阐发千万世的道理，难道都在书中吗？这要依赖读书人。生活在千年之后，却能了解千年之前；具备一物的形状，却能洞悉万物的道理；处在一室之中，却能周知万里之外的形势。如果不是书，凭什么能够做到呢？人生活在天地之间，不做儒者也就罢了；既然有志于儒业，想从事圣贤之道，就没有舍弃书籍而能成就的。古语说：‘通晓天地人之道的人叫作儒。’一件事物不知道，是儒者的耻辱；一本书不读，就缺少一本书所包含的学问。天下的书，从五经以下，有传，有史，有诸子，有百家，上至天，下至地，中间的人与万物，本来没有一件事情不具备，也没有一个道理不包含。学者如果确实就从书中求取，就可以贯通天地人三才，并且兼备万事万物的道理。儒者之道，就在这里了。虽然如此，书不在多，而在精；学习必须从简约入手，然后才能达到广博。精研而简约地掌握它，以穷尽书籍的繁多和学问的广博，那么人的气质就由此改变，心志就由此开明，德行事业就由此崇高广大。分析其中的精微而达到不乱，综合其广大而达到无所遗漏，融会其整体而做到完备并有实际用处。圣贤之道，哪里能超出这些呢？我这点积聚书籍的心意，确实就在这里，所以对我乡里的后世贤能君子寄予的期望，十分深远而宏大。他们一定有能符合我期望的人吗？假如确实有，遗憾我已经老了，不能亲眼看见。即便如此，在幽暗冥漠之中，如果毫无知觉也就罢了；万一有所知觉，也将畅快高兴，辗转含笑。我谨慎写下这些，等待那样的人；具体的规条和名目，全都具载于碑阴。《学士庄记》

译学士庄在琼城西北，距离城约二里，是翰林学士丘浚仲深的别墅。有人说：学士是掌管文学、在皇帝身边侍从的臣子，在君主左右执笔起草诏令。何况他一考中进士，就登记在金门的官籍，出入宫禁将近二十年，直到因为母亲去世才回故乡一次，服丧期满就立即动身。既然以官署为家、以文字为业，本来不需要建庄园居住，也不需要耕种来吃饭，为什么还要建别墅呢？唉，这正是其中深切心意所在。我祖先原是闽人，后来迁居琼地，世代已经久远。自七世祖学正公以来，世代都有做官食禄的人。只有先父早逝，虽然没有做官，也有追赠官职的命令。家族世业虽以读书为主，但大多也从未废弃农业。大概做官只是暂时的，而耕种才是长久的吧？我家依城而居，祖先多有靠近城郭的田地，距离住所不到一里，有一片田，四面都是深洼，只有中间独自隆起而高。周围的田一年收获两次，只有这片田一年收获一次。起初我年轻时，常以为海外古来没有高人贤士，所以当地没有可以赏心会意的地方。藏修的闲暇，想寻找一个休息游览之处也不可得。当时就有意经营，只是力量达不到，而且也没有闲暇。恰逢服满母丧，家居无事，我想完成早年的志愿，便同兄长伯清先生商量。先生说：“何必到远处寻找？为什么不就在丹阳田建造呢？”当天绘制图样，把田地分成三份，用其中一份建村，另外两份仍作田地。于是雇工挖取那两份田地的土，挑来筑实其中一份作为村基，周围若干丈，占地若干亩。其余田地于是都成为深洼，可以再次耕种，每年把收获合计起来，恢复到通常的数目。围绕村基挖沟引水，使水道环绕。村后的两侧边界筑成长垄，垄上叠石建成三座小山，山下有亭，四周种植野花。村前边界筑成方塘，周长若干丈，塘心砌石为钓台，正对钓台前方堆土成圆丘，命名为小鳌峰。村子四周都种竻竹，并在其中间杂栽花果草木。在小三山下修筑周墙，墙内建三间堂屋，两侧以两间房翼护，前面建圆亭，亭前开渠九曲。渠下建月池，各处题匾：堂名“瞻玉”，旁边两室左名“曝日”、右名“凉风”，亭名“一噱”，大概是摘取欧阳子《内制集序》中的话。其他如所谓“小鳌峰”，是仿照馆阁中的鳌石；所谓“小三山”，则又是仿照道家所说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正对厅堂前面有一道门，匾额题为“小瀛洲”，它外面的门题为“学士”。庄园又从村路开始，穿过田间小路，有一座石门，题为“丹阳”；仙境本来就是这片地方的旧名。厅堂建成后，兄长伯清召集宾客举行落成礼。试着同宾客站在钓台上，四处眺望，一城景色全都汇聚于此。茫茫水田，四面山麓显现，正南方是我祖先的宅舍，就在高大树木茂密的林间。华表和屋檐的牙角从林梢露出，这是朝廷表彰我先母守节不改的地方；而我考中甲科、担任侍从官、有司表彰的显赫功名，也在这里可以看见。连同我住宅中所有的建筑，如宝敕楼、可继堂、愿丰轩，都隐约可以指点出来。稍向南再向东，就是郡城；城墙雉堞连接入云，楼阁仿佛倚靠天空，道路交错，屋瓦密集如梳齿，市井人群杂乱往来，有的近，有的远，时断时续，时隐时现。这大概就是四州十邑的大都会。抬眼向东，不到半里左右，有一片郁郁葱葱的丛祠，祠堂两旁像鸟翼一样排列着民居，极目望去，金碧辉煌，照耀林谷，这就是佛教和道教二家所居的地方。东北方附近的地方，是州将和都禆校阅军队之处。每月在这里校阅三次，金鼓之声耳朵可以听见，旗帜仪仗眼睛可以看见。这就是学士庄的近景。再登上小三山四面眺望，一个郡的景色也没有不汇聚于此的。大概本郡所说的主山，是西□山；中间低洼而两旁高峻，像马鞍一样，所以又以形状命名。追溯这座山的起点，来自海北徐闻的石门，山脉穿过海底向南延伸，正是苏子所说“地脉何曾断”的情形，横贯郡城西面，形势如奔马，是众山的脊梁。早晚阳光和彩霞铺金染翠，推门映入我的厅堂，其中山峰排列如屏障，仿佛就在几案之间。引颈向南，越过我居所约六七十里，有一座横卧在云霄之间、隐约如黛的山，是陶公山，道家所说七十二福地中的第二十四处。天空空阔，烟霭之外，有峰峦重叠，像串珠一样排列在东北云海边际，那是七星屿；有林木茂盛，像层层翠色聚集在东南坡坨之间，那是灵山。这两座山都有祠宇，有司按时祭祀。其他如苍屹山的幽雅、东石山的秀拔、雷虎山的蹲伏、铜鼓松林的渺茫，都随着阴晴而隐现，有时出现，有时不出现，有时处在有无之间。水势较大的，有南渡江，源头发自五指山，经过临澄、定三县的境内，绕过城南向东流去，转向北方汇合各条溪流入海，距离这里半舍。可以看见船只在江中逆流、顺流往来，末端桅杆帆影越过树林上方露出，数目清晰可辨。我郡以大海为疆界，从这里向北到海路只有十里，所谓神应海口，就是港门。桅杆帆樯聚集，密集得像竖立的竹子。在浩瀚无边的海面上，远山微小得如一条线，远处舟船渺小得如一片芦苇。早晚蜃气凝结成楼台，山峰呈现千姿万态。阳光照射其上，交错如锦绣，光彩如珠玉。真是天下奇观，古人所谓奇绝、冠绝平生，确实不是虚话。这又是学士庄的远景。全郡人物聚集、城邑繁盛的景象，山水登临游览的美景，都可以在这里一眼看尽。兄长同宾客观望完毕，对浚说：“这里不能没有一篇记，应当详细写下来，给后人看，使天下四方知道我们这穷荒绝岛之间有这样奇伟秀美、绝伦无比的景色，难道不可以吗？”浚想，中华大地处在天地之间，就像一只方舟漂浮在池沼中；我郡以微小的地方处在大海之外，就又像在方舟旁漂浮着一个小匜，可以说是微小中的微小了。

译如今皇帝在燕地建都，而我郡在越地的最南端，相距何止万里？我这个渺小无能的小子，没有才德，只凭文章这种小技，恰逢盛明时代，置身金马玉堂之间，侧身处在勾陈、紫微之下，难道不是最大的幸运吗？不过，出仕和退处各有时机，进退应当合乎礼法。如果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处，有可以进取的途径却没有能够退处的地方，凭这种态度侍奉君主，就是不明白《易》随时而动的义理，违犯孔子的患失之戒，这是极不可取的。这就是我预先为告老归田作打算，并且采用欧阳子所说的话来给堂、亭命名的原因，并不是敢拿来向众人夸耀，只是姑且用它记载我的志向罢了。将来我上奏请求退休，皇帝如果怜悯我的愚拙，以优待远方的礼遇厚待我，使我能够守住祖业，实现最初的志愿，回去同兄长从容闲游，在这座庄园中安享晚年。煮粳米作饭，酿高粱作酒来饮，又把这些推及乡里的父老。酒醉饭饱之后，大家一起拍着肚子歌唱吟咏，叩头祝颂，希望借此报答圣恩的万分之一。不幸有一天忽然先于朝露而死，也把这座庄园留给子孙，或许也会对他们有益吧。录 《定兴忠烈王平定交南录》《定兴忠烈王平定交南录》太宗文皇帝即位、正式统理大政之初，安南国王陈日焜被他的臣子黎季牦杀害。黎季牦改换姓名为胡一元，他的儿子苍冒充胡■〈大上互下〉，谎称陈氏已经绝嗣，■〈大上互下〉是他的外甥，请求暂时代理国政，皇帝没有揭穿他的欺诈，答应了他的请求。不久，他请求袭承王爵，皇帝答应了。过了一年，陈氏的孙子陈添平才从老挝逃到京师，控诉事情真相。黎季牦听说后害怕了，派使者上表，请求迎接陈添平回国。永乐四年春，朝廷派使者率领五十名士兵护送陈添平回去；到了安南境内，黎季牦埋伏军队将他们杀死。等使者把消息上报，皇帝震怒，告谕群臣说：“朕是万国之主，愚蠢的蛮夷竟敢做不义之事，杀害他的君主，夺取他的国家。朕若不惩正他的罪行，如何对得起上天之道？”不久，占城也报告黎季牦侵扰、越过边界，强行授予占城印信和服饰；又听说他僭越国号“大虞”，年号称“苍”，伪造尊号，黎季牦自称太上皇，毁弃中国儒教，称孟子为盗儒，称程朱为剽窃，于是商议发兵问罪。群臣都赞成这件事，于是派大臣到郊外宗庙禀告，分派近侍遍告天下山川神祇。秋七月癸未日，皇帝下诏，命太子太傅、成国公朱能佩征夷大将军印，统率总兵官、西平侯沐晟，任征夷左副将军；新城侯张辅任征夷右副将军；丰城侯李彬任左参将；云阳伯陈旭任右参将。诏令大将军率右副将军、右参将以及清远伯朱友，统领骠骑将军朱荣、刘札，鹰扬将军吕毅、方政，神机将军程宽、罗文，游击将军未广、王恕，横海将军鲁麟、刘清等二十五名将军，统率两京畿、荆湖、闽浙、广东西部的军队，从广西思明府凭祥县进军。左副将军率左参将，统领都指挥陈浚、卢旺等，统率巴蜀、建昌、云贡的军队，从云南临安府蒙自县进军。命兵部尚书刘儁参赞军机，刑部尚书黄福、大理寺卿陈洽、给事中冯贵督运粮饷。凡是经过的名山大川，都修治祭祀之事。乙酉日，军队出发，皇上亲临龙江举行禡祭，将帅陪位，恭谨接受服命。事情办完后，皇上驻跸江边，向众人发誓说：‘朕命令你们奉行上天的惩罚，罪只加在元凶身上。你们要体察朕的心意，不要穷尽武力，不要杀害投降的人，不要拘禁牵连老人和幼童，不要毁坏房屋和坟墓，即使一草一木也不要任意砍除。违背朕的命令，即使有功劳也不能免除惩罚。’能等叩头接受命令，万众欢欣鼓舞，登船出发。这年九月，军队驻扎龙州，大将军患病，把军队交给右副将军统领。十月庚子日，大将军去世。众人商议军机大事关系重大，不能迟缓，请右副将军代为总领军队，执行大将军的职务。于是紧急用驿马奏报，皇上命令辅佩带征夷大将军印，代替能总领军队，并下诏告谕他说：‘从前太祖皇帝命开平王常遇春为大将军，岐阳王李文忠为偏将军，率军共同出征。开平王死在柳河川，岐阳王率领诸将扫荡残余势力，最终建立大功，名载青史。你应当效法前人，建立万世功业。’这就是定兴忠烈王受命专门出征的开始。此前，王与大将军张榜公布黎贼父子的二十大罪状，以说明奉天讨伐的意图：季牦两次杀害自己的君主，夺取其国家，罪一；陈氏子孙几乎被杀尽，罪二；滥用酷刑以逞威，把国人视为仇敌，横征暴敛，使百姓无法生活，罪三；世代本是黎氏，却背弃祖先改换姓氏，罪四；篡夺君位后，竟诈称代理国事，以欺骗朝廷，罪五；上表请求让陈氏后裔复国，及至朝廷命使者送其回国，却又胆敢阻拒，罪六；杀害国主的孙子，罪七；侵扰云南宁远州七寨，罪八；杀害土官猛慢，掳掠他的女儿，征取他的银两，罪九。以威势逼迫边境，使土官惊恐逃散，罪十；侵占广西禄州的地界，罪十一；擅自占据西平州，杀害士官，罪十二；占城国王占巴的赖的国家刚遭丧乱，便发兵攻打他的旧州、格烈等地，罪十三；又攻打板达郎、黑白等州，掠夺当地人民，罪十四；强行索取占城大象一百多头，仍不断发兵进攻，罪十五；占城已经接受天朝的章服，他却擅自伪造金印和带服，逼迫占城接受，罪十六；责备占城王只知道尊重中国，却要他以侍奉中国的方式来侍奉自己，罪十七；朝廷使者护送占城陪臣回国时，他竟在毘陵港口派兵劫持，罪十八；已经奉行正朔，却又僭越另称国号，伪造圣元、绍成、开大年号，罪十九；进贡时不派陪臣，却任意让罪犯充任使者，罪二十。当初，交人听说天兵南下，不知所措；后来听到榜文，都知道理亏在黎贼一方。及至看到榜文末尾说‘等到擒获黎贼父子以后，选择陈氏后裔拥立为王’，没有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等待王师到来的。王于十月丁未日到达凭祥县，举行禡牙祭后进入境内，又遥望祭祀其国中的山川，事情完毕后向众人晓谕说：‘皇帝并不是贪图安南的土地和人民，而是因为黎贼害死国主、虐待百姓，所以奉行上天的讨伐，以延续断绝的世系、救济困苦的百姓。我们是吊民伐罪，特意反复告诫你们：不是在交战时不得杀人，没有禀报命令不许取物，不得掠夺子女，不得焚烧房屋，不得践踏庄稼。’

译你们应当奉行圣天子的意旨，以建立奇功；不听命的，一定按军法处置，决不赦免。众人都欢呼着表示愿意听命。这一天，大军进入坡垒关，揭示先前的榜文，晓谕国内官吏百姓，说明朝廷讨伐罪人、慰问百姓的意图，以招抚他们。王询问得知，坡垒以南经过隘留关，越过鸡翎关到芹站，山林深险，树木茂密阴暗，而且溪涧很多，担心贼军设有埋伏，先派鹰扬将军吕毅侦察，又发布檄文命都督同知韩观驻营坡垒，修治道路、整修桥梁、督运粮食。戊申日，大军驻扎丘温县。己酉日，侦察兵抵达隘留关，贼军两万人依山筑寨，吕毅进攻并攻下寨堡，斩首四十级，生擒六十多人。这一天，骠骑将军朱荣等也攻破鸡翎关，斩首六十多级，生擒十一人。贼军听说两关失守，原先驻兵设伏的部众全都逃散。壬子日，大军驻扎鸡翎关。癸丑日，驻扎芹站。这一天，先派鹰扬将军方政、游击将军王恕等直抵富良江北岸嘉林县。当时，左副将军西平侯也从云南蒙自县进兵，经野蒲蛮进入境内；都指挥朱浚等攻占猛烈关，俞护等攻下栅华隘，随处修筑堡垒驻兵，砍伐树木制造船只。都指挥徐源、孔斌等从宣光江口突击而出，夺取敌军澳沕等沙地。左参将丰城侯率军渡过上游，都督程达等半夜抬船翻越山岭，从小路出去，在逃水江纵火焚烧贼船，于是夺取富良江。十一月乙巳日，西平侯统军到达三带州，与王派遣的都督朱荣会合。癸酉日，横海将军鲁麟、骠骑将军刘札攻下困吾寨。这一天，伪三带州佥判邓原、南策州人莫遂等前来投降。于是询问降人，得知贼军的巢穴在东西二都，依仗宣江、沲江、富良江作为险阻。从三江府沲江南岸的伞圆山开始，沿富良江南岸向东直到宁江；又从富良江北岸，经海潮江、希江、麻牢江直到盘滩、困拔山，竖立木栅，并在多邦隘增筑土城，树栅立城，架桥连接战船，绵延七百多里。又在富良江南岸沿江向下打入木桩，把国内所有船舰都停泊在其中；凡是各港汊可以通船的地方，都下置巨木，以防贼军聚集屯守。水陆军号称七百万人，其实大概是把国内老人、幼童和妇女全都驱来助长声势，并非真实人数。大军驻扎富良江北岸，王写信晓谕季牦说：‘我奉命统率军队来追究你的罪行。你如果能作战，就率众到嘉林等待；不能作战，就到军门听候处置。’王的意图是激使他仓促出战。恰逢朝廷派行人朱劝带着诏书到来，向贼首季牦说明祸福，并答应他输纳黄金五万两、大象一百头以赎罪。使者到达其国，季牦不肯出见，只用诡诈的话回答说：‘这份文书与原发文书的勘合不相同，一定不是皇上派来的。’又说：‘军队已经进入境内，如果军队撤回，我就进贡；否则我自有准备。’王知道这份诏书是想用缓兵之计拖住军队，而贼军也没有改过悔罪的意思，于是移军到三带州，驻扎在个招市口，与左副将军西平侯商议造船、设置火铳，以图进攻。当时贼军有划船在江口出没，王命鲁麟连夜把船从上游顺流而下，夺取其船，斩首一百多级。从此贼军的划船不敢再出没。王与西平侯商议在上游渡江，于是派朱荣等在下游十八里的嘉林制造船筏，摆出要渡江的态势，以牵制敌军。贼军果然分派水军到嘉林夺取我军船只，朱荣等奋力出击，大败贼军。十二月己亥日，大军与左副军会合，形成合击之势。王与西平侯商议说：‘贼军沿江筑栅，地势逼仄狭窄，难以布置军队。只有多邦隘城外的沙滩平坦宽阔，足以容纳军队。然而那座城城墙高峻、护城河深，守城器械无不齐备；外面又设置坑穴，铺布竹签，这正是贼军所倚仗的。蛮人柔弱，不能忍受艰苦，不值得忧虑。如今我军攻城，如果云梯、仙人洞之类的器具都准备齐全，攻取它并不难。’于是召集将士晓谕说：‘你们报效国家、建立功绩，就在这一战；应当奋勇争先，以建立奇功。首先登城的人，不按通常次序升迁赏赐。’将士听到命令，无不踊跃。于是商议划分进攻区域，大军进攻西南面，左副军进攻东南面。己酉日，各军在沙滩上列阵，布置已经完成。另调军队距准备袭击的地点一里左右，摆出要进攻的态势，以出其不意。于是取出内府制造的夜明光火药，分发给士兵，让他们拿着；有先登城者就点燃火药，并吹角为号。这天夜里四更时分，都督黄中率官军秘密抬着攻城器具，越过重重壕沟抵达城下，先用云梯搭上城墙，都指挥蔡福等几人首先登梯，用刀乱砍，贼军惊呼；城上的火把同时明亮起来，号角也回应，士兵们像蚂蚁一样攀附着城墙上去。

译贼军在城内列阵，驱赶大象来冲击我军。于是取出内府制造的狮子皮蒙在马匹和大象身上；大象看见狮子的形状，惊恐颤抖，又被火铳和箭射伤，倒退奔突，贼军溃乱，互相践踏，加上被官军杀死的，人数多得无法计算。大军乘胜长驱，第二天追到伞圆山，第三天沿富良江南岸向下，纵火焚烧沿江一带的木栅，烟火直冲云天。辛亥日，直捣其东都并攻克，王与左副将军把军队驻扎在城的东南面，张榜招抚晓谕，投降的官吏百姓每天以数万人计。王召见当地父老，向他们说明吊民伐罪的意图，欢呼声震动大地。乙卯日，商议派左参将丰城侯李彬、右参将云阳伯陈旭进攻其西都。贼首听说多邦失守，已经先焚烧仓库，带着妻子儿女逃往海岛。我军到达后，焚烧其宫室，占据城池土地；其余党羽依托天建山、困枚山等地的水陆据点防守，于是分别派遣清远伯王友、都督黄中、郁指挥柳琮等，随贼军所在进行征讨剿灭。从这一年冬天到第二年春天，前后斩首三万七千多级。当时王留在交州镇守，听说贼首之子黎澄在黄江聚集船只，左副将军、左参将率军沿富良江两岸水陆并进，驻扎在木九江对岸。辛巳日，贼船三百多艘前来进犯，我军水陆夹击，贼军大败，斩首一万多级，溺死者无法计数。二月乙巳日，王听说贼首逃到闷海口，便从鲁江口出发，与左副将军会兵，进至胶水县。贼军听说大军到来，又远逃到大安海口。王对左副将军说：‘贼军听说大军到来，不敢交战，所以偷偷逃走；他们是想窥探我们的动静。我们如果回军交州，只在咸水关两岸留下军队，再留下战船防守，他们一定会从闷海口出来袭击我们。我等他们出来，就用水陆军一起进攻，贼军必定可以擒获。’ 三月癸酉日，大军返回交州。甲午日，贼军果然进犯咸水关。消息传来，己酉日王与左副将军率水陆军并进。贼军用海船横截江中，又让战船、划船从两岸一齐推进，随后登岸栽木筑栅。王趁其木栅尚未筑成，亲自督率精锐进攻；都督柳升等也率水军奋勇来战，贼军于是大败，富良江的水都被染红，尸体堆积绵延数十里。右参将云阳伯乘胜长驱，直抵闷海口。黎贼父子听说战败，乘船远逃到灵源。王晓谕诸将，应当乘着破竹般的胜势追击剿灭他们。于是回军交州，留下右参将镇守防备黄江等处。四月乙亥日，王与左副将军统军从清化府兼程进军，并调遣柳升、鲁麟和土官莫邃等分别统领战船，从水路追击。戊寅日，水军到达清化的磊江，贼军聚集船只抵抗，柳升等将其击败，斩首一万多级。五月丁卯日，王到达演州，柳升等水军前来会合，途中投降的人接连不断。侦察得知黎贼父子逃到乂安府的深江，王与左副将军商议由陆路进兵，柳升等率水军从水路追贼。壬申日，大军到达乂安府土油县，王从举厥江东路进兵，左副将军从举厥江西路进兵。两军都到盘石县扎营。甲戌日，柳升率水军抵达奇罗海口，与贼军交战，大败贼军，缴获贼船三百艘，其余船只四散逃走，贼首偷偷逃入荒野。乙亥日，柳升所率军士王柴胡等七人，擒获伪上皇黎季牦；黄中所率军士李保保等十人，擒获伪卫国大王黎澄。丙子日，莫邃部下土人武如卿等五人，在高望山擒获伪国主黎苍及其伪太子苪。黎氏亲属全部被俘，无一遗漏，安南全境平定。所得到的府州有四十八个，县一百八十六个，户三百十二万，象、马、牛、羊、船只、粮食、器械多得无法计算。派都督柳升等押送俘虏到京城献俘，并用露布奏报。此前，王等受命时，诏令寻找陈氏子孙拥立为王。到这时，平定王遍访国内官吏和年长者，他们都说黎贼在己卯年杀死光泰王颙，拥立他的儿子韶而后又将其杀死，于是篡夺国家；前后杀害他的近亲五十多人，远亲又一千多人，血亲全部断绝，已经没有可以继立的人。于是请求依照汉、唐旧例，设置郡县如同内地，以恢复古代制度，并上疏报告。皇上准许了请求，于是在当地设置交趾等处承宣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按察司，把当地划分为十七府、四十七州、一百五十七县，并在要害处设置卫十一处、守御千户所三处。又在交趾与广东的分界处，按照潼关卫的先例，设置温卫以及坡垒、隘留两个守御所；军队隶属广西，百姓归属交趾，以便相互制约和统辖。这一年，朝廷向天下发布大诏，以平定安南、恢复古代郡县为由，同时命有关官署追赠陈王谥号；凡是陈王宗亲中被贼军害死的，各自追赠官职，又为他们建立祠庙、树立碑刻，修整坟墓，禁止砍柴放牧，每户各给三十户人家守护。黎贼的苛政暴敛全部废除，提拔任用贤能，优礼年长者，赈济抚恤贫穷孤独的人，革除夷俗，恢复华夏风俗，使秦汉以来沦陷于外夷的土地，四百四十年后一天之内重新归入中国版图。诏令传布天下，文武群臣、亲王和藩属都上表称贺。六年春天班师入朝，秋七月考核功劳、实行赏赐，晋封王为英国公，西平侯为黔国公，清远伯王友晋为侯爵，都督柳升晋为安远伯，其余人员分别升官增禄。赐给王诗券、玉带、金帛，命令他的子孙世袭，并增加禄米三千石。大宴之后，皇上亲自撰写《平安南歌》加以褒奖。这年冬天，安南余党简定作乱。简定自称陈姓，本是前陈朝的旧官，先已投降归附，后来逃到乂安府，与党羽邓悉、邓镕、阮帅、陈希葛等谋反，伪称日南王，随后僭越称号为大越，使用兴庆年号。

译朝廷命黔国公充任征夷将军，从云南前往征讨，长久不能将其遏制消灭。朝廷商议认为非王不可，于是七年正月命王佩带征卤副将军印，前往共同剿灭叛贼。王于四月到南宁会合军队，五月进入境内。王亲自督率战舰，攻破孔目栅，又攻破咸子关，斩杀俘获无数。贼军退守黄江，王乘胜在太平海口进攻他们。贼军逃往乂安偈江。冬十月，军队到达清化，过了四天，在吉利栅的山中生擒简定及其党羽陈希葛等，押送京师。第二年二月，王返回朝廷，皇上嘉奖慰劳他。不久，简定的余党陈季扩又聚众作乱，僭称重光年号。季扩是简定的侄子，简定被阮帅等废黜后，他们拥立季扩。简定战败后偷偷远逃，听说王班师，又与陈景异等一起反叛。九年春正月，再次授予王原来的将印，前往督率军队征讨。夏五月，军队驻扎东关，六月进兵。贼军听说王到来，用石头堵塞神头海口约三十丈，又设置拒木抵抗。王督促将士全部搬走石头，以疏通船只。贼军害怕，在常月江筑堡。王告诫众人说：‘这座堡垒不值得进攻；它南面的山势险阻，他们一定会在那里设伏来扰乱我军。’ 于是派骁勇的将领率士兵搜山，果然找到伏兵并将其斩杀，随即攻占了那座堡垒。贼军于是远逃，王随着他们所到之处追击。贼军有时聚集，有时散开，始终没有掌握他们的要领。当时关隘以东群盗蜂起，官军所能保全的只有交州一城。大概是因为新设置的州县和军卫太多，交人长期处在教化之外，喜欢放纵享乐，不能忍受官吏将士的扰害，往往怀念旧日风俗；一听说贼军起事，便互相煽动响应。贼军首领所到之处，百姓总是为他们供应物资、隐藏行踪，因此贼军溃散后又能重新聚集。朝廷多次下诏招抚，授予季扩布政使之职；季扩本想接受命令，却受党羽控制，服从后又反叛，假称自己是王孙，以恢复陈氏为借口。大军到来时，他就深入山海躲避，官军退去后又重新出现，因此官军始终不能成功。王到军中以后，开始严格明定赏罚；可是诸将疲于奔走，往往因循怠慢，放任贼寇。都督黄中不听命，王按军法处置了他。从此人人知道畏惧，不敢推辞困难、逃避险阻。当时贼军倚仗荷花海的险要，认为我军不能渡过，于是在日丽海口筑堡防守。王率水军从奇罗海口渡过海洋，经荷花海口直抵日丽，贼军焚毁堡垒逃走。到达茶偈江后，连续进兵攻破贼军，贼军惊叫说：‘天兵飞来了！’ 于是贼军大溃，我军攻占了化口城。侦察得知贼军全军驻守爱子江，王又追到那里。贼军埋伏几十头大象作为前锋，在后面列置人马，竭力抵抗我军。王告诫将校说：‘擒获贼首就在这一战，机会不可错过。’于是策马率先前进。象阵突然冲出，王第一箭射落象奴，第二箭射中象鼻，大象嘶叫着退走，反而践踏自己的部众。我军乘势进攻，斩杀的贼军尸体堆满山涧，贼徒四散逃走。暹蛮等地，王分派将领到各处搜捕；到达暹蛮蒲干等寨时，山路崎岖，林木山麓阴暗茂密，马匹不能前进，王便下马步行，踏着险路兼程赶去，士卒不能跟随，只有一百多名将校勉强跟随，与贼军相遇，杀死数千人。贼首陈季扩及其妻子儿女都被擒获。当时是十一年冬天。第二年班师回京，从王出师到这时前后超过三年，才擒获贼魁。评论者说，王这次战役比此前平定安南的功劳更加艰难。十三年四月，朝廷命王佩征夷将军印，充任总兵官，负责镇守交趾。后来又有平定陈月胡的功劳。十五年，皇上因王长期劳苦在外，下诏召回京师。王在正统己巳年因军务去世，到这时已经三十七年了。嗣子、太子太傅、袭封英国公懋，拿出他家门人福住所抄录的王平定安南前后所上奏启给我看，并嘱托我按次序编排。我于是参考《交趾郡志》所载的露布、榜文，以及胡文穆公奉敕撰写的《平安南碑》和杨文贞公撰写的《东平武烈王及定远忠敬王神道碑》，再附上我所听闻的情况，编成这篇记录。◆传 毛宗吉传 孔侍郎传 学拙先生传 无逸子传 ○毛宗吉传

译毛君名吉，字宗吉，是余姚人。他性情刚直，尤其嫉恶如仇。在县学读书时，看见乡里显贵的官员回乡，有的倚仗权势欺凌乡里百姓，而对郡守等长官却卑躬屈膝地迎合，他总是毅然把不满表现在脸上，说：‘如果我得志，绝不这样做。’甲子年考中乡试，两次参加礼部会试都列在乙科，便不屑于任职。甲戌年考中进士，授任刑部广东清吏司主事。按照旧例，十三个清吏司分别审理京城各部门的刑狱案件；广东清吏司负责锦衣卫卫卒侦察百官隐秘之事，搜集到只言片纸便上报，不再核查真假，往往立即据此定罪，公卿大臣都战战兢兢地奉承他们，格外谨慎。锦衣卫有所请托，没有人敢违抗，甚至有人因罪被捕，司法部门也不加杖打。毛君在清吏司任职，凡有被捕来的人，都依法惩处，毫无顾忌。这些人甚至用俗语给他取外号叫‘毛葛刺’。当时掌管卫所的人依仗宠信，肆意罗织罪名，势焰逼人，百官在路上遇见他，争相躲避，唯恐落后。毛君遇见他，却只举起一只手中的马鞭，那人惊愕地回头对左右说：‘这不是刑部的毛葛刺吗？’因此更加怨恨他。他的党羽想尽各种办法寻找毛君的过错，最终也没有找到。恰逢毛君偶因疾病耽误朝参，锦衣卫奉命审讯他。那些党羽跑去报告他们的长官说：‘毛葛刺来了。’于是预先挑选强壮凶悍的差卒，拿着大杖等候毛君。毛君到后，只打了十五杖，骨头都露出来了。众人以为毛君必死。恰好有一名僧人也被关押在那里，看见毛君伤势很重却面无悲色，苦苦为他申辩，毛君才没有死。后来他按众人惯例得以复职，众人都说：‘毛葛刺这次受到惩罚，必定改变态度了。’等到他任职后，执法反而更加严格。不久，升任广东按察司佥事。当时广州城以西，流贼杀掠居民几乎殆尽；城东幸而无事，但豪强宗族和大户横行霸道、吞并土地，积久成习。毛君分巡惠州、潮州，首先了解到这些弊端，严厉惩治，豪强才收敛行迹。到他任满应当轮换两郡时，百姓到巡抚大臣那里，请求再借毛君一年，于是檄令他再次前往。此前，程乡百姓罗刘宁作乱，官军将其平定。他的党羽杨辉逃到江西赣州安远，招集残余部众，在福建、广东、江西交界处大肆抢掠。当时官军都在征讨广西，毛君不得已招抚他们，杨辉等听命后重新务农。等毛君返回会府，杨辉等又像从前一样起来抢掠。毛君再次到任时，贼势更加壮大：杨辉占据上下宝龙峒，他的党羽曾玉占据石坑峒，谢莹占据龙归峒，并攻破江西安远、福建上杭二县，远近都骚动不安。侦察报告说，贼军约定在十一月二十二日进攻程乡县城。毛君说：‘贼势已经壮大，与其临时抵抗，不如事先制伏他们。’于是命县中长官秘密召集民壮，又召集附近官军，总共只得到七百人。当天便加倍赶路行进三百里，到达赤朱坑。第二天又走三十里，到达石坑峒。几个贼人背着米走出山峒，众人想奋力攻击他们。毛君说：‘放过他们，不要惊动贼众。’过了一会儿，贼军知道官军到来，便以三千人列阵山下。贼多我少，士卒露出畏惧之色。毛君亲自披甲戴盔督战，于是士卒争相奋勇。从辰时战到午时，交战数十合，贼军终于败逃。生擒曾玉及其党羽二十多人，斩首三百多级。乘胜攻破龙归峒，擒获谢莹。第二天，又直捣下宝龙峒的杨辉。贼军列阵在石崖上，我军列阵在水中，双方相持防守。毛君认为这样交战不利，立即分兵绕到敌后，贼军无法预料，于是惊慌溃败。前后擒获、斩杀一千四百多人，其余党羽全部平定。这一战，我方士卒没有损失一人；犒赏所需的粮饷都靠临时调度，不取自官府，也不向百姓征敛。又缴获白金三千多两，全部送交官府。巡抚大臣把他的功绩奏报上去，尚未得到答复，毛君又应当分巡雷州、廉州、高州三郡。百姓被贼军杀害、掳掠了十之七八，道路荒废堵塞，数百里之间不见炊烟。毛君牵着马缰环顾四周，慨然把削平贼寇当作自己的责任。到达辖区后，城门白天也关闭着，郡守还在城中鞭打捆绑残存百姓，不断追征赋税。毛君到任，首先命令停止这些行为，百姓如同获得新生。分守都指挥等官员守着城池拥兵自保，贼军有时十几人，有时三五十人，驱赶胁迫成百上千的子女经过城下，他们却不肯派出一名骑兵、射出一支箭。有时甚至饮酒宴乐、高歌欢唱，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官吏百姓把贼情报告上去，他们反而施加杖打；有人从贼军中逃回来，便诬称他与贼相通，杖杀了他。从此百姓进退无所凭依，再也没有活路。毛君到后叹息说：‘这一带的百姓究竟有什么罪过呢？’这固然是一时守将的责任，也同样是督促责罚他们的人造成的过失。当时雷州海康知县王麒，独自奋勇任事，不顾个人安危，受到众人嫉恨。毛君却独独奖励他。恰好有人报告贼军到达大体等村，毛君当时在雷州，便发文命都指挥出兵攻击， 都指挥畏缩不敢出兵。毛君又以大义激励他，他仍不听从。毛君于是督促王麒率领民壮，亲自到贼军所在之处，击败贼军，斩首数百级，夺回被掳的人口牲畜无数。贼军分三路进犯吴川县，毛君侦知其中一路靠近河道，便命王麒乘小船出其不意，全部击破，斩获六十多级。另两路听到消息后逃走。从此毛君所辖地区稍稍安宁。毛君把平定贼寇的方略上奏。皇上嘉奖他的劳绩，内批升任他为本司副使，又下诏褒奖晓谕，委托他负责一方边务。王麒也升任本府通判。诏书到达后，毛君更加感激，想着报效皇恩。乙酉年春正月，贼军向东从惠州河源出发，转而抢掠韶州翁源，毛君率官军二千人兼程追赶，斩获一百多人，贼军于是向西逃去。二月，新会告急，毛君率都指挥焦用、指挥孙璧等官军三千人到达新会，又得到自行来效力的百姓近万人。第二天行军到火磴，与贼军相遇，交战击破贼军，斩获二十多级；乘胜追到云岫山，距贼营十多里时，已经二更。毛君召集诸将说：‘贼营后面是山林，前面是田地，左右都是山岭；如果他们战败，一定会逃入后山。你们明天分为两哨，进军占据后山，我率精锐冲击中间，你们两哨从左右合击，贼军就可以全部消灭。’约定鸡鸣时吃饭，天亮进兵。

译这天夜里没有星月，所以直到约定时间之后才行动，不得已三哨一齐进攻。贼军果然败逃，放弃营寨，带着妻子儿女上山。毛君命潘百户率一千名精壮士卒占据贼营，贼营中遗留了许多财物，士兵争相抢取。贼军占据高处瞭望，抢夺财物的士兵便拥聚起来向下奔跑，刺杀了潘百户；士兵们也从营门一起涌出，贼军从后面追赶，与右哨指挥闫华相遇，双方奋力交战了很久。毛君命某人前往援助，某人接受命令却没有前往，闫华的马跌倒，他也被贼军刺杀。各哨于是奔逃溃败。毛君勒住马，手持大刀大声呼喊：‘站住！站住！’但众军已经溃散，势不可收拾。毛君的属吏廖振等劝他应当暂且跟随众人躲避，以图再次举兵。毛君说：‘我发誓不与这些贼人一同活着。如今众人多有死伤，难道只有我独自保全性命可以吗？你们赶快逃走，不要顾及我。’话还没有说完，七八个贼人持枪冲向毛君。毛君一边辱骂一边抵抗，仍然亲手用剑砍断一名贼人的手臂；但力气不支，最终被杀害。当时是三月一日。这一天雷雨大作，山谷都震动起来，连续多日阴暗昏晦；过了八天才找到毛君的尸体，面貌还像活着一样。把尸体抬回广州，官吏士民前来吊哭，接连不断。事情上报后，追赠毛君为通议大夫、广东按察使，录用他的儿子毛科为国子生。当时在岭南做官而与毛君志趣相同的，只有王麒一人。王麒字某，是云南大理府人，正统丁卯年的贡士，由国子监学生提拔为海康县知县。他到任后，以忠义激励百姓，遇到贼军来犯，总是率众奋勇攻击，前后杀敌俘敌很多，雷州百姓依靠他才稍得安宁。然而当时的郡守和边将反而憎恶他。毛君上奏说他有操守、有作为，与毛君同日升任本府通判，但任命还没有下达，毛君便先被贼军杀死。到这时，有关官员一并上报。朝廷命令与追赠毛君的诏令同日下达，追赠王麒为奉议大夫、雷州府同知。毛君死时四十四岁，王麒年龄若干。史浚说：当初毛君死时，有人把消息传到京师，说藩司拿出白金一千两作为行军犒赏费用，委托驿丞余文跟随毛君出行，藩司的出入费用已经用掉其中三成。余文怜悯毛君死后贫困，没有钱作为归葬费用，便把剩下的七百两白金秘密交给毛君的仆人带回去。这天夜里，仆人的妻子忽然走到中堂，占据正座，举止像毛君一样，回头对左右说：‘请夏宪长来。’全家惊慌，跑去告诉住在附近的沈经历。沈经历报告佥宪胡希仁，胡希仁急忙前来察看。那妇人瞪眼看着胡希仁说：‘不是他。’过了一会儿，夏宪长到了，她才起身作揖说道：‘我承受国家恩典，不幸死于贼人之手，本来没有什么遗憾。只是余文留下的官银已经交给了某家，虽然官府没有查考这件事，但我在地下却背负了污辱。希望立即把它交还官府，不要玷污我的名声。’话说完，那妇人忽然倒在地上，过了一会儿才苏醒，最终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这样说。我起初听到这件事，不敢告诉别人。等夏君来朝见时，我向他询问，果然如此。唉！毛君活着时廉洁刚正，不偏不倚，死后神魂英爽也不昏昧，仍然如此。而世上那些只图便利、替自己文饰的人，甚至诬陷毛君煽动变乱，用贪赃私罪来诋毁毛君，这样的人还具有人心吗？这样的人还具有人心吗！○孔侍郎传

译公名镛，字韶文，姓孔，是宣圣第五十八代孙。元朝末年，高祖孔克信开始从曲阜到江西游学，因兵乱阻隔不能回去，于是居住在苏州。父亲孔友谅考中进士，任蜀地双流县知县。公幼年丧父，喜好学习，刚满二十岁，便成为长州县学生。当时提学孙御史孙鼎教导人们首先致力于德行，在学宫设置了一本名为《敦本》的名册，把公的名字列在首位。公因此奋发，更加努力学习，考中甲戌年进士。起初任都昌县知县，把百姓户籍分为九等，以均衡赋税徭役；又在水边设置公所，以便征收。县城靠近彭蠡湖，每逢风雨，波涛澎湃，仿佛有东西在水中蜿蜒，船只常常倾覆。当地相传那是缆精经过，远远看见便要祭祀它。偶逢大旱年间，公前往查验，原来是一根年代久远的大木，被荇藻缠绕，像披着鳞甲一样；公把它烧掉，这种荒诞传说便绝迹了。不久，因为弟弟孔铭选娶宁府郡主，按例需要避嫌，改任广东连山知县。连山西面连接昭州、贺州，猺獞出没，没有安宁的年份。公到县治时，没有官署可以居住，俸禄供给也几乎断绝。偶有父老来见，公询问得知百姓住在哪里，便派人招他们回来；他们不来，公亲自到他们住处。百姓看见公到来，惊慌逃走。后来公就在百姓家中做饭，每次都留下钱米偿付柴薪用水的费用，百姓才相继回来，在道路两旁拜伏迎接。公逐一赈济抚恤他们，使他们恢复生产，于是百姓纷纷到县中办事，县治才重新恢复。过了一年，大军征讨广西，巡抚叶都御史下檄文命公率领民丁随军征剿。公所到之处都招抚百姓，不事杀戮，贼军听到风声便投降归附。诸将有想杀人取首级的，公一定竭力争辩，使很多人得以保全性命。当时广东各州郡中与广西接界的地方无不残破，高州尤其严重，众人都认为公有安抚治理的才能，推荐他代理知府事务。高州城外四面都是贼军营垒，只剩一座孤城；城外尸体堆积如山，像京观一样。百姓在城外死于贼军，在城内死于疫病，城中军民不足百人。公到任后，首先召集父老询问对策，众人都说：‘城中有很多人是贼军的亲属，尤其应当防备。那些前来投奔城池的人，心意不可保证，只应当关闭城门、坚守城池。’公说：‘不对。高州本来没有贼军，而贼军之所以来到这里，都是从广西过来的。当时守土的人没有长远谋划，百姓带着家属跋涉千百里来到城下，是想求得生路。如果关闭城门不接纳他们，使他们被贼军剁碎吞食；城中的人又怀疑他们，甚至加以伤害，于是众人的心意离散，导致外面进攻、里面响应。从前城池陷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于是大开城门，来投奔的人无不接纳；城中百姓相互传染疫病，公便曲意抚慰、调养他们；死者则在城外建义冢安葬。流亡百姓听到消息，纷纷回来。归来的人以百数计，城中容纳不下。公便在城东北角筑土为城，让他们居住。当时驻扎在高化境内的贼军有十多支。邓公长占据茂名的茅峒，冯晓驻扎化州西北边界，梁定驻扎畬禾岭，邓辛酉驻扎游鱼寨，侯大六驻扎信宜边界，都是凶悍的大盗。只有茅峒距城仅十里，而公长尤其狡黠桀骜。公多次派人前去抚慰晓谕，叫他退兵，他不听。公没有告诉属官，也没有和妻子儿女商议。天刚亮时，他暗中叫来四名疲弱士卒，抬着轿子出城，直奔贼军营寨。公长看见太守到来，仓促慌乱，不知如何是好，急忙召集党羽，披甲出来迎接。他们奇怪公没有骑马和随从，派人远远侦察；侦察者回来报告没有发现其他人，他们才脱下铠甲，排列跪拜，请公进去坐定。公从容地向他们说明叛逆与顺从的祸福，并指天立约。公长心意仍然犹豫，但众酋长已经醒悟流泪，遗憾公来得太晚。公长跪下捧酒祝寿，公毫不怀疑地饮下。众人一起呼喊跳舞，约定投降，并护送公返回。夜里四更时分，远近看见火光升起，原来贼军自己焚烧了巢穴。天亮时开门接受投降，得到数千人。公长投降后，其他贼军听到消息，也相继前来归顺。冯晓长期驻扎在化州边界，纠集当地百姓作为内应，长久招抚他也不肯服从。丘公预先告诫要防备其他盗贼，于是整顿军队连夜进发，派部丁蒙浩率领收集的敢死之士二百多人截断他们的后路，丘公则率前军迎击。二更时分捣毁了他们的巢穴，天亮时他们逃走，官军捉住了他们的妻子儿女带回。晓以为丘公一定会杀掉他的妻子儿女，因此官军多次招降，他都不肯出来。后来听说丘公对他们安抚优待得很厚，便带着党羽五百人前来归顺。事情上报后，朝廷赏赐文绮、宝钞，特意升任丘公为广东按察司副使，赐给玺书褒奖，让他仍然镇守当地。于是梁定、侯大六、邓辛酉都接受丘公招抚，被安置在内地，分给土地耕种，并且替我们防备其他盗贼。丘公部下有黎浩、林雄等几人，都有谋略和勇气，其中林雄尤其受到丘公的器重提拔，后来战死在贼人手中。丘公抚摸着他的尸体悲恸哭泣，亲自为他办理殡葬，全军没有不感动哭泣的。因此百姓和夷人又感激又畏服，丘公所到之处都能成功。高州人感念丘公的恩德，在当地建立生祠祭祀他。丘公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回去服丧守制，军民哭泣送行，有人一直送到千里之外。服丧期满后，丘公改任广西各州治理猺獞；猺獞早已听闻丘公的名声，纷纷远远逃走。不久，丘公升任按察使。贼人从荔浦起兵来侵犯，总督朱都宪命令丘公督军剿灭他们。贼人相互对望，惊愕地说：“这不是高州的孔宪副吗？这是不能抵挡的！” 他们赶紧逃走。丘公一通鼓声便平定了他们。事情上报后，朝廷晋升他的官阶，使他享受二品俸禄，并赏赐文绮、宝钞。不久升任左布政使，到任才半个月，又升任右副都御史，巡抚贵州，赐敕书允许他便宜行事。丘公办事更加竭尽心力。清平、都匀二卫的苗人凭险作乱抢掠，已经将近二十年。丘公到任时，正好他们又来作乱。丘公督率各将，授给他们作战方略，逐一进剿平定，边境于是平安无事。丘公革除各种弊端，上奏请求把贵州应戍云南的囚徒，调来补充本地沿途驿站递送军夫的缺额，并发给他们月粮；又增设布政司官员一人，专门督理粮饷，这些都是前所未有的措施。其他如节省多余费用、罢黜贪婪残暴的官员、减少军官的侍从、平反冤狱等事情，都足以使人心悦诚服。丘公内心清正，操守耿介，所到之处，人们都仰慕而爱戴他，知道他是厚德的君子。因此他说话人们就相信，办事人们也没有异议。今上刚即位时，丘公上奏说自己任官三十多年，没有一任不在边地，冒着瘴毒，湿气积聚而成病，请求退休。皇上不准许。后来皇上想到丘公长期劳苦在外，升任他为工部右侍郎，召他回京；他经过浙河时，在富阳的船中去世。那是弘治己酉九月三日，享年六十三岁。

译讣告传来，朝廷派官员前往宣谕祭奠，命有关部门营办葬事。评论说：我的老师孔子曾说：“道不能实行，就乘木筏漂浮到海上去。”解释的人认为，孔子只是借此寓言，难道真想漂过洪涛，居住在瘴疠流行的地方吗？谁能想到孔子去世二千多年后，他的远代子孙竟然真的凭借退却菜兵、攻下三都的本领，把它施行在桂海、鬼方之间呢？丘公凭着神明后裔的身份，诵读《诗经》，学习礼制，本来就是他的学业。何况军旅之事，圣祖尚且认为没有学过，不愿把它施用于齐、卫之地，又怎么会想到把它施用于声教逐渐传布到的遥远边外呢？虽然如此，儒者之道广大而无所不通，王者从不说戏言，何况圣人难道会说空话吗？我知道圣人所谓“未学”，大概是说春秋时代所从事的那些事情罢了。唐虞三代所谓神武而不杀，用来平定祸乱、实现太平，难道有哪一项是不需要学习的吗？王者一视同仁，不分远近；所谓“乘桴浮海”，既然确实说出这句话，就必然确实有这件事，只是当时没有遇到这样的事情罢了。假如后来遇到这种事情，也未必不会实践自己所说的话。遍考史书传记，孔氏子孙中显达的不过几个人，光显不足以称道。孔安国、孔颖达一类人都以经学著名，若说凭功名显达于中原的，本来就很少，更何况从事战争，把它施用于遥远的边外地区呢？尤其少见。进入国朝以来，孔氏子孙出仕而官至卿佐的，只有丘公一人，足以成为圣门的光彩了。朝廷依据圣人的经术选取人才，又得到圣人的子孙，并且能够实际运用圣人的话来成就圣人千年前已经逝去的志愿，难道只是光耀孔氏吗？确实也是儒者的光彩。我和丘公同科中进士，情谊比同年中的其他人深厚；而且我生长在岭海之间，对丘公的事迹知道得尤其详细，所以写下这篇传记。○《学拙先生传》天下一天天趋向机巧了。所谓笨拙的人，世上已经极少。即使有一个人，看起来似乎笨拙，其实其中却包含着极大的机巧。学拙先生生来就是笨拙的人。只是他以“学拙”为称号，这一点不同于常人，也是我所以取重于他的地方。学拙先生姓萧，名旺，字应韶。他的祖先是庐陵人。元朝末年，有人起义保卫乡里，国初被编入户籍，迁到广东惠州戍守，如今在惠州已经住了三代。先生质朴诚实，心中没有别的盘算，想到什么便直说，毫不避忌。凡是他说的、做的，都出于诚心，遵循直道，从不委曲迁就。有人称他笨拙，先生笑着说：“我哪里是笨拙呢？只是学习笨拙罢了。”他把宋代周濂溪的《拙赋》大字写在墙上，每天反复诵读三遍。每次说话、行动，足一离开便惴惴不安，既害怕又忧虑地说：“我该不会在机巧方面超过了吧？”人们因为他确实如此，便称他为“学拙先生”，先生也欣然说：“这样称呼我非常恰当。”所以他也用这个作为自己的号。先生年轻时没有做官的心思，隐然居于军伍之中，却名声震动一方。从郡将以下的人，都敬重他，一致推举他担任社学教师。他教导人很有次序。当时的子弟凡是经过他指教的，都说话缓慢、走路从容，别人一看就知道是先生的弟子。先生一生值得称道的善行很多，其中侍奉老师、救济邻居两件事，尤其为惠州人所称道。乡里的儒生有个叫黄东野的，擅长诗歌，先生从小便拜他为师。黄东野年老以后，贫穷而且没有儿子，先生侍奉他不亚于侍奉亲生父母，每天供给他的饮食，每年供给他的衣服，凡是被褥、枕头、帷帐和器用，没有一样不备齐。黄东野去世后，先生为他准备入殓、穿寿衣和安葬的用品，一一按照礼制办理，又为他服心丧三年。邻人中有一姓徐的，遭遇疫病，死了十多口人，全家都出去躲避，只有他的祖母年老多病不能行走，即使至亲也担心传染，经过她身边都不去照看。先生早晚守在她旁边，亲自准备稀粥，给她吃到临死，又替她收殓安葬。听说先生平生所做的事，大多都像这样。这两件事，都是世上那些自称善于机巧的人所不屑做的。先生去世时年仅四十八岁，一生只有一个儿子，名叫青，字庭翠，由进士出身，任南京礼部祠祭清吏司主事，如今升为郎中。朝廷因为庭翠显贵，便按照他儿子的官职追赠先生。君子说：“先生不是笨拙的人，他是不善于谋取利益，却善于获取善行；不善于博取人们，却善于获得上天的认可。先生不是笨拙的人。然而，获取善行缓慢，获取利益迅速；得到人的认可容易，得到上天的认可困难。舍弃那迅速而容易的事情，却去做缓慢而困难的事情，先生难道不是笨拙的人吗？”先生去世已经十九年了，世上的机巧之人一天比一天多。想要再找到像先生这样笨拙的人，哪里还能得到呢？哪里还能得到呢！○《无逸子传》

译无逸子是句容人，姓凌，名潭，字永澄。他的祖先靠勤劳兴家，到无逸子已经是第五代了。一千个手指同在一口锅里吃饭，世代守持勤劳的家风。到了无逸子，勤劳更加厉害。他常对人说：“我家的勤劳，也像张氏的忍耐一样。他们凭忍耐而彼此容忍，我凭勤劳而互相勉励，这就是能够长久的原因吧？”无逸子白天从早到晚，年岁从春天到冬天，人生从婴儿到老年，从来没有片刻安逸。爱护他的人说：“你家衣食幸好有余财，而且子孙、童仆很多，为什么要这样自苦呢？”无逸子说：“我是在求得安逸。”不明白的人说：“人正因为不安逸，最后才能得到安逸。那些经常安逸的人，难道真能得到安逸吗？”看看天，天从来没有一刻停止，所以能够成就万物；看看水，水从来没有一刻停息，所以能够流入大海。人为什么偏偏不是这样呢？只是人陷在其中而懵懂不觉罢了。何不看看婴儿呢？刚看到他出生，接着就可以用襁褓背负，再过一段时间便可以牵着走路，不久就长出头发、换牙，突然间就长角戴冠了。天用来使万物不断生长的力量，什么时候停止过呢？孩子自己身处其中而不觉察，天天和他相处的人也察觉不到，久别后忽然相见的人，却会惊讶于他的变化。由此推论，无论动物还是植物，没有不是这样。这是谁使它们这样的呢？造物者使万物不断生长变化的机理，从来没有一刻停息。上天对于我，也从来没有一刻停息。我怎么可以自暴自弃，苟且安逸、懒惰怠慢来使自己安逸呢？那些遨游方外的人说：“大地使我因死亡而休息。”大概就是懂得这个道理。人只要还没有到临终结缨、换箦的时候，就都不是可以休息的境地。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这个志向就不能有丝毫松懈。不只是想勤勉自己来成就德行事业，因为天道如此，人道也应当如此。我不让自己安逸，是想求得真正能使我安息的境界。若不安逸而最终达到使我安息的境界，就是报答天地生成我的恩德，把天地赋予我生命运动的机理归还给天地，这样才可以长久安逸。我所说的“无逸”，就是这样。世上难道人人都能理解我吗？于是我以“无逸子”自号，人们也称我为无逸子。太史氏说：“有人把无逸子的话传到京城，我听到后又惊又骇，说：‘这难道是当今世上的人吗？这难道是今人的话吗？’遗憾的是没能亲自见他一面。”有一个儒生到我的住处拜访我，我询问他的姓名，原来是无逸子的儿子衍。于是我详细询问其中的情形，衍生告诉我，他父亲之所以称为“无逸”，也不过都是平日生活中平平常常的事情，没有什么超过常人的地方。大概从幼年到年少，从年少到壮年，再到强盛、艾年、耆年，如今将要老了；作为儿子侍奉父母以及伯叔父母；作为弟弟敬爱兄长，又友爱弟弟、兄长，以及同族兄弟和相处的族人、亲戚、朋友、故旧，全都不违背道德，不违背礼制。治理家庭、经营产业、种植树木、抚养牲畜，每件事都不废弃时令，也不违背时令。凡是他所做的，都和别人一样，只是别人不能长久坚持而处于安逸状态，无逸子却始终如此。唉！资质接近道，而又自然地把它存于心中、落实于自身、施行于他人，不故作奇异而自有常道。这就是无逸子合于圣人中庸之道的地方吧？因此为他作传，使他的事迹显现于世。◆题跋 题跋《江山雪霁图》题杨文贞公墨迹后 题《百牛图》后 题潘克宽《十八学士图》题跋《虞山图》○题跋《江山雪霁图》我的朋友顾光禄廷瑞有一天拿出一幅古画给我看，题名为《辋川图》，是他的族人宗仁收藏的。太史陈缉熙看后称它为《江山雪霁图》。考察《辋川》原是唐代王维的别墅，图画是王维所作。《新唐书》详细记载了其中的景物，有所谓华子冈、欹湖、竹□馆、柳浪、茱萸渊、辛夷坞之类。我曾见过李伯时临摹的本子，每一景上面都有诗题。这就是史书所说裴迪作诗相酬答以为乐的情形。如今这幅图中，所谓的那些景物都没有，也没有所谓的诗。它的布置排列，本来就不是王维所作，也不是伯时所临摹的，毫无疑问。然而其中有些地方，像所谓浅山鳞鳞、乱石高耸、山石险峻突兀、车子滚滚前行、山势盘曲倾斜、随着涧谷一边车辙倾斜车辕仿佛要翻倒；又有树木苍老、山石坚硬、山路回转、高低曲直、横斜隐现、或美或丑、朝向和背向各有姿态，远近之间细微之处都能辨认。总之，它也算是一代名家之笔，绝不是寻常摹仿者所能画成的。若一定要查出作者来坐实它，却又强行把它附会给古代名家，那就大错特错了。唉！天下的事情，难道只有绘画不能这样吗？难道只有绘画不能这样吗！○题杨文贞公墨迹后 右边这两幅书法，共计二十字，每字直径约一寸，是少师杨文贞公的心画。杨公以清正的品德、雅正的器量成为当时的名臣，以高深的文章、古雅的学问成为一代大儒。他的谋略功业、著作议论，收藏在秘府，传播于天下，世世代代都有人传诵，人人口中耳边到处都有，永远不会被忘记。只是他的字画流传在人间的，一向很少见。大概杨公不轻易把字送给别人，他所赠送的人，一定是有超过常人之处的。如今的太子洗马、西昌人罗明仲先生，小时候杨公亲自写了这幅字送给他，以“用璟”为名，又拟定“明仲”二字交给他，等到他举行冠礼时，让宾客祝辞并据此为他命字。唉！杨公对于明仲，大概是已经把他看作能够达到这些境界的人，只是借古人来作为目标罢了。古代的名相中，守正不阿、为时人所仰望的，唐代有一人，就是广平公璟；古代的名儒中，议论英发、为世人所尊崇的，宋代有一人，就是致堂先生明仲。文贞公从古人中选取最杰出的两个人，用来作为明仲的名和字，其期待的深意太深、太大了。一个凭功业显名，一个凭文学著称。有功业的人未必有文学，有文学的人未必有功业。把这两个人的名和字合在一个人的名、字中，杨公的意思大概是希望明仲兼有这两人的长处，从而名扬天下后世。虽然如此，这其实也许是在说杨公自己罢了。杨公遇到圣明的君主，承受四朝的隆重委任，拥有一代的文章声名；他的德行和学问，大概正兼有这两位古人的长处。杨公不愿自我夸说，便借古人作为目标。明仲难道不应顾念自己名与字的含义，想办法体会杨公的心意，以免辜负他的期待吗？唉！在学问上达到致堂先生的境界，在辅佐治理上达到广平公的境界，那么作为一个人立于天地之间，也可以无愧了。明仲要记住这些啊！○题《百牛图》后

译兽类有一百种，家中畜养的有六种。只有牛对世间的功劳最大。农业上用它耕田，祭祀时用它作牺牲，宴会时用它享祀，器物和房屋建成时用它举行衅礼。作战、打猎、拉运时用它驾车。等到它死了，它的皮可以做铠甲、头盔、鞋、带子、冒鼓、串联编物、箭箙、包裹干戈的皮套、席褥的边缘、鞍和缰绳。把它煮熬凝结可以制胶，使用后损坏的部分可以入药。它的筋、骨、角、蹄，可以用来制弓、觿、簪和导。其他杂器用到牛的地方也很多。下至臭秽的遗物，也可以用来滋养五谷。没有一样被抛弃。唉！牛对世间的功劳如此巨大而且繁多。不仅家畜没有能比得上它的，百兽也没有能和它并列的。难道不只是兽类吗？人活着时，对时代没有益处；死了以后，对后世也没有用处，难道不也会感到惭愧吗？有好事者绘成《百牛图》，描绘牛的形态，以及牧牛的人和牛放牧于水草之间的地方，牛啃食、饮水、用蹄触地，躺卧、起身、搔痒、鸣叫，奔跑、争斗、游行的情趣，几乎有十种、百种形态，可以说把它们的情态完全表现出来了。他的用意也像古人把耕作、养蚕绘成图画，是想让世上那些身居清幽安乐之地的显贵闲人观看这些图，从中知道农事的艰难吧？不过，耕作和种植，是牛的一项功劳罢了。又有谁知道牛的功劳竟然这样巨大而繁多呢？中贵徐君拿这幅图请我写一句跋语，所以我叙述牛对世间的功劳有益如此，并且又附上诗。我本是农家子弟，童年时曾经牧牛，倒骑在牛背上，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吹横笛。年老后客居京城，长久没有见到这种牲畜，忽然看到这幅图，心里仿佛有所触动。放眼观察天下万物，没有什么像牛这样。它既用来驾犁耙，又用来转动车轮；替我们运输百货，替我们生长百谷。论功劳本来没有什么可以相比，论劳苦也实在太惨酷了。世上的人，甘心满足口腹之欲，既然享用了牛的劳力，又怎么忍心吃它的肉？水陆珍馐有万种，各种东西都可以满足欲望。孟子留下过话，不忍心看它恐惧战栗。○题潘克宽《十八学士图》右边这幅《唐十八学士登瀛洲图》，是我的朋友潘克宽收藏的。潘君以工部正郎的身份出任治理河道的官员，偶然在士大夫家中见到这幅图，便命画工临摹下来，装裱成册。闲暇时拿给我看，让我写在后面。考察史书，唐高祖认为秦王世民功劳很大，前代的官职都不足以与他的身份相称，特意设置天策上将，地位在王公之上，让秦王担任，并开府设置属官。秦王认为天下逐渐平定，于是开设文学馆来延请文学之士。他府中的僚属杜如晦、房玄龄等十八人，都以本来的官职兼任文学馆学士，分成三班轮流值宿。秦王有空便到馆中讨论文籍，有时直到半夜。又让库直阎立本为他们画像，褚亮作赞，称为“十八学士”。士大夫中能够入选的人，当时人称他们为“登瀛洲”。所谓文学馆学士，只是说他们是文学之士罢了，并不是官职名称。以“学士”为官职名称，是从玄宗开元十三年开始的，在此前还没有。当时高祖在位，建成是太子，本来没有什么问题。然而高祖却为秦王特意设置天策上将，开府设置属官，而秦王又自行开馆延请文学之士。他自行延请府中的僚属，各人仍然担任本来的官职，所谓记室参军、典签之类，彼此讲学论治，并不是不可以。可是君父在上，却舍弃原来的职名，另立称谓，甚至画入丹青、写成赞颂，彼此互相标榜，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从前汉武帝为戾太子设立博望苑，让他与宾客交往，任从他的爱好，司马公尚且说正直的人难以亲近，谄谀的人容易相合；这本来就是普通人的常情，也就难怪太子没有好下场。太子是国家的储君，国家就是他的国家，君父还为他设苑让他结交宾客，谨慎细微的君子尚且认为不对，更何况太宗当时只是藩王，功劳高、声望重，处在危险可疑的地位，怎么可以让他日夜聚集门徒呢？这对于太宗不是遵养的道理，对于高祖也不是教育儿子的办法，更不是安定储君地位、安定国家的做法。如今观看这幅图，看见所谓十八学士，他们的画像虽然各不相同，但那种雄伟豪迈的气概，都从衣冠面貌之外流露出来。宋人说，真宗做王时，他门下的仆役都有将相之才；这十八人在秦王门下，气概如此，难道最终会一直居于人下吗？这就是太宗最终取得天下的原因。不过，唐王朝社稷的安危，其征兆都已经具备在这幅图中了。开始时，凭房玄龄、杜如晦的才能辅佐太宗，唐朝于是安定；后来又因许敬宗奸诈地迎合高宗，唐朝几乎灭亡。一幅图虽然很小，所关联的意义却很重大，我因此感慨地写下这些话归还给他。○题跋《虞山图》

译侍御钱承德奉命前往两广办理边地储备，临行时拿出《虞山图》给我看，并且说：“这是先世收藏的东西，是乡中前辈王均章所画的，已经遗失而又重新得到，大概 是我家一百年前的旧物，冒昧请求先生写几句话为它作记。我对他说：“古人创作绘画，是为了摹写景物，所画的必定是世间存在的东西；或者是虽有其物却不常见；否则就是那种可以观赏、玩味却不能携带的东西；再不然，就是离开了那个地方而思念那里的景物，无法再亲自得到，所以寄托于笔墨丹青，借助相似的形象保存真实的景物。您的家族在海虞是县中的旧族，从祖父以来，长子老孙出入起居，始终与此山相伴，抬眼就能看见它的林木山谷；行走往来时，不在山顶，就在山脚。有事出境超过百里，回头遥望它，仍然能在林间雾气烟霭中隐隐看见。既然已经有真实的山，又何必还要它的图像呢？虽然如此，虞山横贯海虞县中，哪里只有几十里？居民环绕山脚居住，面对山势而居的，哪里只有几千家？自从有这座山以来，从天地开辟到今天，哪里只有几千万年？元代人王均章开始画这幅图，只是偶然适合自己的兴致罢了，并非有意流传后世。可是它恰好落入您家；县中的人家不止一家，偏偏只有您家得到它；得到不久便遗失，遗失不久又重新归还。” 造物者或许也有意安排吗？我听说钱氏世代居住在县中的昆湖，他们先世的坟墓都在这座山中。想来山中冲和清淑的气息，都聚集停留在这里，用来滋养他们先世遗留的骨骸。他们的子孙承受这种气息而出生，往往繁衍兴盛、财产丰厚，体貌厚重而长寿，秀美而有文才；冥冥之中，或许有力量暗中帮助他们，所以让这个人画成这幅图，交给他的家族世代收藏，作为应验的凭证。就像世上置办田产的人，一定有契券作凭证一样，这也是事理上或许说得通的。写下这些归还给你，让你拿回去请令尊未齐翁和令叔方伯公评定一下，看看他们认为如何。” ◆杂说 《木说》送沙文远 《说舟》赠林宗敬 《卞和三献玉说》○《木说》送沙文远 我曾经观察过近郊的树木。长在上等地方的树，只有几尺高，只要能够用手指捏住，或者可以一把握住，长到大到可以合抱的，就一定已经被人选中，列在店铺里，送到木匠门下，按照它的材质加工成器，没有一点遗弃；即便有不合适的，也要把弯曲的揉直，把小的捆成大的，不是极其腐朽、破损、折断，就不会丢弃，至于树种是否优良、材质是否坚硬，根本来不及计较。至于深山大谷之中，树木生长在那里，不是不高大魁伟、修长挺直，何况树种优良、材质坚硬、纹理细密、气味芬芳，完整使用可以作栋梁，拆开使用可以造车造船，凡是宫室器具所需，无论大小都适合使用。然而它们僵立在群山之中，地势险峻，水流湍急，即使有可用的木材，最终也无法自行运到，即便有人来运，也不是积累多年时间不能得到。等到它们运到时，又常常有错过时机的叹息。士人生在远方，出来做官，和这有什么不同呢？我的朋友沙文远，假如他生在京畿以及吴、楚、淮、汴一带，拿出自己一两分才学来为时代所用，本来早已升任显要官职并获得美名，已经很久了。然而他奔走在功名利禄的道路上，年过强仕，这个志愿最终仍不能实现，难道这是他的才力学问造成的吗？是地理位置造成的。世上评论人的出仕和退处，都说“时机本来就是这样”；可是别人能够乘上他的时机，而我却违背时机、不能遇合，难道不是因为所处的地方吗？正当时代需要人才、人才能够被时代任用、时势急需用人而人们争相趋赴的时候，我却正冷漠地处在穷荒寂寞的边远地方，根本没有听闻消息。等到我知道而赶去时，时机已经过去了。远方的士人难以进取，往往就是这样。虽然处在我身上的，是进取艰难的叹息，但也免去了因侥幸进用而受到讥刺；我的材料确实适合制造宫室器具，用了必定有实际功效，不用也足以保全我的天性，这同那些苟且凑合以备使用、勉强拼凑以取得资本的人相比，难道不是已经有很大不同了吗？文远将要从南雍完成学业，我惋惜他有才华却滞留而不能被任用，于是作《木说》来宽解他。唉，难道只是文远一人如此吗？○《说舟》赠林宗敬

译景泰甲戌年，五羊人林宗敬和我一起参加礼部会试。我有幸名列选中，而宗敬得到校官的职位，却辞谢不就任而离开。又过了三年，这一年是天顺元年，宗敬再次参加礼部考试，又得到校官职位，仍不就任，买船准备回乡。我恰好获准休假，和古冈人蒋希舜送他到都门外，指着他停泊的船告诉他说：“你知道船这种器具是怎样造成的吗？开始想要造船，如果不从山林采集木材，从冶炼处取得铁，用蚌灰烧制材料，能够造成船吗？”他说：“不能。”各种材料都齐备了，却不把制造之事交给工匠，不给他足够的年月，不按照规矩而凭心意创作，能够造成船吗？”他说：“不能。”船造好了，可是楼橹不齐全，桅杆、舵有的缺少，以及艎、■〈舟畐〉、系缆、篙、碇之类，有一样没有准备齐全，能够成为完整的船吗？”他说：“不能。”船具已经完备了，但有时停泊的地方不对，所经过的又是断港绝流，能够通达江河吗？”他说：“不能。”停泊找对地方了，但有时许多船聚集在那里，彼此系缚而互相挤压，能够航行吗？”他说：“不能。”材料齐全而工匠良好，制作合乎规范而器具齐备，停泊也找对了地方，航行时没有阻碍，看起来就可以通达河流、进入大海了。然而如果风向不顺，也仍然不能航行。士人做学问，和这有什么不同呢？当他在学校时，本来曾经广泛学习诗书文章，讲明古今变化，请明师印证辨正，用岁月积累学问；写作时只怕不合有司规定的标准；强记以等待询问时，只怕有一个道理没有弄明白，有一件事情不知道；进身已经遵循正道，施用又恰逢时机，看起来似乎可以实现志愿了。等到他和众人一起接受有司考试时，有利有不利；有利时本来就像船遇到顺风，一日千里，实在容易得很。若不利，那和船遇到逆风而不能行驶有什么不同呢？能不能航行，取决于风，不是船的罪过；能不能得利，取决于命运，不是学问的过错。虽然如此，必须先有一条船，然后才可以把责任归咎于风。假如我的材料不好，制作不合规矩，器具平时没有准备齐全，停泊地点不对，航行又有阻碍，那么即使风向顺利，船难道能够航行吗？船譬喻学问，风譬喻时机。有船而没有风，固然不能航行；有风而没有船，又凭什么航行呢？然而世上本来有驾着破船、缀补破帆，遇到顺风而侥幸到达岸边的人，但这种情况不可能长久。突然遇到鱼龙出没、风浪汹涌，我知道他一定会惊慌返回，船也会无法保全；严重的甚至可能翻船沉溺，侥幸怎么能长久呢？唉！人所忧虑的是没有船，风向不顺并不是所忧虑的；所忧虑的是没有学问，时机不利并不是所忧虑的。我的船已经准备好了，器具也足够，只是没有遇到顺风罢了。假如耐心等待多年而不轻率试航，难道终究没有一天会遇到顺风吗？假如有一天能够借助风涛的便利，在长江大河之中张满船帆，摇桨高歌，转舵前行，任意驶向哪里，都没有不如意的。士人积累学问以等待时机，和这有什么不同呢？不过这只是就一条船来说，并不是用来评论所有船。船的形制稍有不同，它的来源之地就一定不同。有从浙江来的，有从江南来的，有从虔州、吉州来的，有从鄞、越来的，也有从荆襄来的；远的甚至有从川蜀来的。来源不是一个地方，制造者也不是一个人；创制的时间未必相同，出发的日期也未必相同。形状有大有小，有长有短，有深有浅；所载有人的有物的，所载物品有多有少，而物品的价值有贵有贱。其中有万般不同，但约定一定到达这里，这一点却相同。它们航行，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先到有的后到。有先出发却后到的，也有后出发却先到的；有一路顺风直接抵达这里的，有刚出发就受阻但后来一路顺利的，也有时而航行、时而受阻，重新航行又重新受阻，不知多少次之后才到达这里的。有的出发日期相同，到达日期却不同；有的出发日期不同，到达日期却相同。有的先出发十天、一个月，有的先出发一段时间，甚至有的先出发一年后，才轮到另一个出发，但反而先到。由此看来，航行或停滞、迟或快，都是天命，不是人所能决定的。先到达的人不必欢喜，后到达的人不必悲伤。假如我有船，又掌握驾船的要领，如今虽然还没有到达，怎么知道最终不能到达呢？他虽然先到达，怎么知道我不能赶上他，甚至超过他呢？这还是不可知的。唯独没有船，或者有船却没有器具，有器具却不会操纵，那就终究只能如此了。然而这只是小船，不是大船；只是可以在江河中航行的船，不是用来航行大海的船。大的船，长可达百尺，大的可以容纳千围，桅杆高得像直上天空的虹霓，船帆像垂挂天际的大鹏翅膀；上面可以竖立五丈高的旗帜，中间可以容纳万斛粮食。这种船作为器具规模大，所能发挥的作用也广。如果想要制造它，不得到琼林、大盈那样的材料，参天合抱的大树，交给公输子这样的巧匠，给予几十年的时间，不可能造成。它造成以后，也不是普通船夫所能操纵的。假如只在江湖之间小试身手，那就错了。一定要等到排山倒海的风、吞天沃日的巨浪，然后从容航行在渤海之中，出没于苍茫大海之上，取得万全的功业，享受无穷的利益。回头看江河之间的船只，真不只是像在厅堂低洼处漂浮一片小草。风有顺有逆，航行有快有慢，都不足以动摇我的心。孟子说：“看过大海的人，难以被其他水所吸引。”士人做学问，确实应当以圣人的道作为目标，一定要达到它；不改变志向，不停止功夫，不局限于眼前小利，不要求眼前见效，那么我的造诣就会深，成就就会大，出来应对世事，便没有什么地方不可以去。功名利禄的得失迟速，又哪里值得介意呢？宗敬积累学问一向有根基，他的文章也足以符合有司的标准，但屡次应试总是不遇合。我担心他会自我沮丧，并因功名利禄而动摇心志，所以借说船赠给他，用来安慰他的不平，也借此把他引向大道。” ○《卞和三献玉说》

译卞和三次献玉。有人疑惑地说：“我的石头果真是玉，第一次献上而没有被接受，就应该收起来藏好，等待识货的人。或者自己雕琢使用它，也就可以了，为什么一定要到第二次，以至于自取侮辱呢？”假如三次献上仍不被接受，还遭受三次刑罚，我恐怕连完整的身体都保不住。因为外在身体已经受到残害，内心有真正认识的人本来就应当这样吗？”我说：“唉！这正是我看出卞和有见识的地方。古人所谓有见识，就是认识到了便不离弃它。假如已经认识到，却又舍弃它，这还不值得称为有见识。一定要认识得真实，守持得坚定，这才可以说是有见识。”卞和正因为真正知道这块石头是玉，所以两次献玉、两次受刑而不后悔。假如他的认识不真实，那么有人只要厉声厉色地逼迫他，他就会连逃跑都来不及，何况千乘之君对他施加刑罚呢？正因为他的认识真实、守持坚定，所以这块玉终于不再只是石头，不再埋没于荒野，最终进入君王的匣中。它的器物价值轻于九鼎，价格却重于连城，世世代代流传，被作为受命之玺。假如卞和虽然知道它是玉却不能守持，那么这块玉也只是一块石头罢了；即使有人稍加利用，也不过是一件器物罢了。千秋万代以后，哪里还会知道所谓秦玺？哪里还会知道所谓卞和？” 唉！古人对于身外之物尚且能够守持而不舍弃，何况自己的身心呢？◆字说 林弁宗敬字说 李时芳孟春名字说 蔡国珍字说 韩俭克慎字说 蒋冕敬之字辞（有序） 冯颢子充字说 ○林弁宗敬字说 《礼记》说：“戴皮弁祭祀菜蔬，是为了表示敬道。”唉！最有灵性的是人，最尊贵的是道，最微末的是物。人能够敬重道，内心做到就够了，却一定要借助外物来表示自己为什么敬重。圣人制定礼制的用意，真是深远啊！所以说，举手、屈膝、跪拜，都足以用于朝见，却一定要制定琚、瑀、珩、璜等玉佩的礼制；竭尽诚意、谨慎小心，都足以用于祭祀，却一定要制定冠冕、黼黻等仪式；跳踊、顿足、哭泣，都足以用于丧礼，却一定要制定衰麻、袒免等节制。难道只是故意设置这些繁琐礼节吗？大概是借有形的物，表现无形的道理，使内在和外在彼此相符。乡贡进士林弁，行冠礼后由宾客为他命字为“宗敬”，他的取义就是来自这里吧？宗敬是敦厚敏达的士人。我在丁卯年随计吏进京，经过羊城，曾经认识他。在朋友甘筠凤家中，他当时还只是童子，却已经很像成熟的成年人，我心里觉得奇异。庚午年，我阅览乡试录，见到宗敬的名字，在九十二人中显然突出，心想也许只是偶然。第二年从京师回来，再次见到他时，他已经显露头角，仪容举止端正庄重，言论英发，完全不是从前那个阿蒙了。我为之惊叹了好一会儿。唉，像宗敬这样的人，难道不会辱没自己的名和字吗？名，是父母所命的；所谓“字”，是宾客和老师用来表彰人的称号。若能不辱没自己的名和字，也就是不辱没父母的生养和老师的教诲。那么，所谓不辱没它们的实际表现究竟怎样呢？回答说：外表端庄，才配得上“端”这个名；内心正直，才配得上“直”这个字，做到这样就够了。程子说：“整齐严肃，不就是端正外表吗？”朱子说：“专一而不旁骛，不就是端正内心吗？”千万要谨慎奉行啊！这样就可以接近圣贤的境界了，功名利禄又算得了什么呢？如果名是这样、字是那样，而本人却不是这样，不仅是名字的羞耻，也是给他取名和取字之人的羞耻。○李时芳孟春名字说 天下的道理本来是一个，但构成这些道理的名目、意义和类别，却有千万种不同。人刚出生时，从万理之中摘取一个字作为自己的名；到加冠时，又选取一个与自己名字意义相近的字作为字。唉！从千万种事物中只取一二项，认作属于自己，却茫然不知自己的名和字究竟是什么意思，这可以吗？这就是近世名字说兴起的原因。羊城李硕夫的长子名叫时芳，加冠后宾客为他取字孟春，他的舅父林宗敬请我写一篇说。我想，人的一生，从幼年到弱冠，从弱冠到壮年，从壮年到强盛，再到老年，也如同天时运行，从春到夏、到秋、到冬。人的一生，事业都以幼少时期为基础，也如同万物的花木茂盛，必在春日阳光之时。传说说：春天，是开辟的开端、养生的开始，万物都在这时发生，或萌芽、破土，或开花、舒展，或初生、含苞，或长大、含蕊，逐渐繁茂浓郁，然后夏天盛大，秋天成熟，冬天果实充实而坚固。哪一样不是以春天为根本呢？人的生命，为什么偏偏不是这样？所以《礼记》说：人生十岁称幼，二十岁称弱，三十岁称壮，四十岁称强，五十岁称艾，六十、七十岁则称耆、老。每十年都有变化，每个阶段都有应做的事，而所学的东西就在幼年时。学习不可不预先进行，关键是用义理培养他的心，用礼节修饰他的仪表，用诗乐陶冶他的性情，用经术端正他的志向，用艺文广泛训练他，使他有德行、有言语、有仪容，又有合宜的服饰，内外都明达融通，文采与质朴相称，郁郁然灿烂鲜明，如同春日和暖之时，草木的精华芬芳繁盛。这样以后，壮年就能把所学见于行动，老年就能收获功业，一生使用也不会穷尽。时芳年少而资质优美，正应勤勉循序学习，作为日后受用的资本；这正是时候。愿他顾念自己名字的意义，及时奋发，俯身用力，每日孜孜不倦；达不到目的就不停止。这样，壮年所要施行的事业、老年所要传下的功业，都在此时具备了。我因宗敬的请求，谨以“学习”二字勉励时芳。勉励他吧！这不仅能使他无愧于自己的名和字，天下万理也都可以由此而得到。○蔡国珍字说

译物品中可以珍爱、贵重的，叫作“珍”。“珍”又联系“国”字，那么它所代表的贵重，就不是一个人、一家人所能专有的了。宝安蔡氏的儿子名珍，字国珍。他的父亲若宾对他的期望，实在深厚。国珍得到这个名和字，早晚都恭敬战栗，奉持它们周旋处世，如同手执圭玉、拱抱璧玉、握着直径一寸的珍珠，承接、覆盖、收藏、袭护都十分谨慎，不肯轻易拿出来给人看。后来又根据他的资质加以雕琢、切磋、磨砺、雕镂和周密精致的装饰。温润而津液滋生，光彩焕然而文采显著，声色清越而音韵清亮，浑厚而法度完备。它本已成为成器，可以适用于世，也曾像楚人献玉那样献出自己，却还没有得到价值连城的报偿。今年春天，因有司鼓励赴试，他被推荐到天子朝廷，在奉天门接受群试，在玉堂校阅文章，因成绩优异而列入上等，将在辟雝之中培养，使他的才能大成并得到重用。事情尚未进行，天官卿又请试用他。国珍得授乐昌文学一职。这样贵重华美的器物，放在诗书礼乐之地，即使看似只是小用，实在也是适得其所。我将赴任，临行前他以我为乡中先达，请我申明他的名字和字的意义，作为终身训诫。《传》不是说过吗？儒者有“席上的珍宝”，等待聘用。所谓珍宝，并不是世人所说的荆璆、鲁宝、昌城之蘂、西城的圆龙方虎，也不是所谓夜光、明月、真白洞光、三棘六异、九品奇珍。它难道不就是我们自身本来固有的东西吗？这种珍宝，不是金玉却胜似金玉，不是珠贝却胜似珠贝，是从天那里得到而具备于人身的。人身有它，明德就在内心焕发；一家有它，厚德就在外部润泽；国家有它，朝廷因此尊重，府库因此充实，宗庙因此光彩，四方因此荣耀。这才是儒者的珍宝。把它藏在方寸心中，陈列在几席之上，它的气息向上贯通、向旁流布，没有高处不能达到，没有远方不能安顿，没有幽暗之处不能到达，没有深处不能进入。一定要这样，才足以当得起“国珍”的称呼。国珍，希望你遵从父亲和老师的教诲，顾念名字的意义，回过头来在自身和内心中求取，使自己更加恭敬谨慎，思考怎样成为天下国家所珍贵看重的人。○韩俭克慎字说 文昌韩俭考取乡试资格，参加春官试却没有考中，最终在太学完成学业。恰好他的同学林徽也带着时文应贡来到京师，韩俭对林徽说：“我的名是俭，原来的字是克用，还没有人阐发其中的意义。幸好你在大司成先生门下，我想求他一句话作为终身佩服奉行的训诫，敢烦劳你代我转达。”林徽把这件事说了出来：“我想，名为俭而字为用，意义太狭窄了，这是就一件事来说，不足以引导他走向远大境界。”于是取伊尹告诫太甲的话，替他改字为“克慎”，又为他写了这篇说。俭有两种意义：有节俭的俭，也有俭约的俭。所谓俭约，是说不奢侈放纵自己。即使孔子这样圣明的人，也必定在温和、善良、恭敬、谦让之间具有这种俭德，然后德行在自身完备，光辉显著于外。何况普通人连圣人的万分之一都没有，怎么可以不俭约呢？然而圣人的俭德是自然而然具备的，普通人没有圣人那样的天性，实行俭德时，难道能不谨慎吗？伊尹说：“谨慎地保持你的俭德，只想着长久的谋划。”唉！“俭”这一字，是长远谋划的根本；“慎”这一字，是收敛身心的关键。俭啊，希望你顾念自己的名，凡事以俭约为根本，就像《礼》所说“说话一定考察它所依据的，行动一定考察它可能造成的弊端”那样做就可以了。想到你的字，凡事以谨慎为心，就像《传》所说“在无人看见处戒慎，在无人听见处恐惧”那样做就可以了。韩俭啊，希望你因自己的名和字而反求自身与内心，战战兢兢，常常想到孔子“因为简约而失去文采”的话，谨慎保持俭德，心怀长远谋划，希望一定接近商代阿衡伊尹告诫君主的境界。要慎重，慎重！念念不忘这一点，不要停止。再进一步说，即使像皋陶告诫大舜那样谨慎修身、思虑长远，也有逐渐达到的道理。自古圣贤进德修业的方法，不过如此，不要说圣贤不是众人所能学习的，便自暴自弃。《语》不是说过：“取法于上，只能得到其中。”于是写成《韩俭字说》。○蒋冕，敬之，字辞【有序】清湘蒋冕，是我的故人河西县令希玉的儿子。十五岁时，考取广右乡试第一名。第二年参加春官试，最终在太学完成学业。他和哥哥昪以故人之子的身份来拜见我。不久，又由父亲的朋友陈郡博先生介绍，请求跟随我学习古文辞。又过了一年，昪为他在头上加布冠，旅舍中草草举行；虽然不能使宾客齐备、礼仪周全，但有名必有字，有字必有辞，这些不可缺少。加冠之后，他来拜见我，请我取字。于是我给他取字“敬之”，又为他补写祝辞：“唉！我老了，而冕正值壮年。我不久就要到山穷水尽之处归老，不能早晚常常教导帮助你了。冕啊！听到人们呼唤你的字，应当总像听到我的声音从心中发出、由口中说出。诵读这篇辞文，应当总像我亲临你面前，郑重地对你告诫叮咛。圣贤的事业，以‘敬’这一字为根基，希望你念念不忘，持续进步而不停止啊！”辞说：人的身体，头部称为元首；身体上有文饰，冠是最尊贵的。把冠戴在头上，是取法于天的形象。冠中有冕，是君王所崇尚的。冕上有系带，前后有旒，文饰而又合乎中正。孔子遵从周礼，处在众多事物之上，是众人都仰望的。只有敬才能尊贵，只有敬才能庄严。内心存敬，外表就表现出来，仪态庄严，使人望而畏惧。一旦不敬，就违背了这些道理。给你取名为冕，希望你能够与它相称。父亲的命名还在这里，怎么能不思考呢？既然以冕为名，就应当实际具备冕的德行。冠虽然不是冕，也要把冕视为准则。头部仪态一定端正，内心德行只以恭敬为主。仿佛大君在上，仿佛上帝正在监临。顶着上天行走，念念不忘这一点。出入起居，不敢有丝毫懈怠。给你取字为敬，用这些话祝愿你，终身奉行它，依靠它周旋处世。○冯颢子充字说

译我们县的大族有冯氏。冯氏中的俊彦叫仕鲁。仕鲁的第三个儿子名颢，是我长女的女婿。他跟随姑父、乡贡进士王克信来到京师讲习《易经》。认为进士科的学业将要完成，准备回去时，克信对我说：“颢有名而没有字，何不给他取个字呢？”我给他取字“子充”。他又请求我申明其中的意义。按字书训释，“颢”是大的意思；又说称为颢，是大而兼指形体和气势，而“颢”似乎专指气而言。人是天地所生，天地是最广大之物，人是最微小之物。人以极小的形体，却想完全充实天地最广大之气，要体察并实行天地之道，从哪里做起？也只是不断充实它罢了。充实到极致时，上下四方的空间、古往今来的时间，都成为我分内的事情。那么所谓充实，难道容易穷尽吗？必须有根本，如孟子所说“先立乎其大者”；必须有渐进的方法，如孟子所说“知皆扩而充之”。这样就可以达到充实而有光辉的境地，而“颢”的意义也就在我自身了。自从有文字以来，已经有“颢”这个字。到了宋代程太中，才摘取它给儿子取名，就是后来所谓明道先生。自此以后，凡是读书人读到这句话，没有不警醒而生敬意的。大概是因为字借人而显得贵重。如今颢承受父亲的命意，采用大贤的名字作为自己的名字，那么他由此警醒而生敬意，应当怎样呢？何不这样想：“我的名字，是大贤的名字。大贤之所以成为大贤，不过是完全实行人的道理罢了。人的道理，就是天地的道理；人的道理完全了，天地的道理也就完全了。道理还有未尽之处，就必须思考怎样去充实它。涵养自身要用敬，增进学问在于致知，这是程门教导学者入道的要领。充实自身的道路，没有什么比这更优先的。颢，你应当努力啊！不要只推托说：‘这是大贤的事情，不是我所能做到的。’唉！既然接受了这个名字，怎么可以不承担它的实际意义呢！” 丘文庄公集卷之七 ●丘文庄公集卷之八 琼山丘浚仲深甫著，新安王贽献甫校阅。关中焦映汉雯涛选定，儿子世爵绍庵。瀛海贾棠青南编次。儿子际熙，庶咸校订。杂著 赋 颂 赞 墓志铭 ◆杂著 贪泉对 《书贪泉对》后 《镜喻》：送李景修 《考隶》：送张正夫 ○贪泉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