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译混沌幽暗之中，鸿蒙万象迷蒙难辨，忽然诞生了大人。混沌初次开窍，呀然发出震惊之声。阴阳二气吐露形体，万物众灵吐放精华。天的机括开始运转，交错轧动而成为声音。因此，形体有美有丑，声音有小有大。各种物类的运动，等待人事参与后才能完善。至于大雷隐藏在空中，万窍怒吼如风，也不能算声音之大；万物受到磨损，羽毛和足爪动弹发作，也不能算声音之小。都不如人的声音：它与上天共同建立功业，与万物争雄。嘴唇一开启，便在自身显示义理；道的机括张开，便腾越凌驾于鸿蒙之上。人们所听到的，有羲农、黄帝、唐尧、虞舜，后世相继而来。他们的精神使宇宙显得狭小，他们的智慧可与造化相等。他们发出宏伟声音，难道不能震动天地吗？看那得到“一”的声音一发出来，清清冷冷，洗涤整个天地四方；万类听到它，如同从懵懂中醒来。仁与信发出，融融和畅；呼唤大道，振扬德化；万类听到它，如同白昼破开黑暗。太阳、礼、义相继而起，宣扬孝道、响应悌行，使人心惊动、耳目清明；万类听到它，如同忧愁中获得喜悦。广成子、五老听了，张口说道：“这是什么帝王的声音啊！”像这样九种道理交相发生，华夏与夷狄同声歌唱，蠢动的生物都鼻息欢悦，欢乐之声充塞四方。声音作用于万物，使它们明亮融和，万种缘由和谐同调，万籁在空中回响，以此报答上天的功德。声音作用于人，使万人的心气平和，万张嘴宣扬传播；《云门》《六英》等乐舞，都是用来报答君王之声的。所以知道，五音八声只是声音的枝条，金、石、丝、竹只是声音的器具。假如根本不正而声音不清，怎么能感动天地、使鬼神哭泣呢？三王相继出现，事业虽异而声音相同；倡导古道时响应者很少，呼唤当今之世却得到了精华；礼仪因此繁盛会聚，时世风气也因此刚劲清正。制定礼仪的人有周旋进退的规矩，制作音乐的人有《大武》的名目。因此，圣人的声音铿锵如金属相击，四方百姓的治理安宁如流水潺潺。到了商纣、夏桀，行为没有轨道，情欲沸腾于空中，淫邪的歌声充满耳朵，百姓不知道向谁申诉，政治的声誉于是毁坏。周幽王、周厉王相继而起，人心怎能测度？唱邪僻歌曲的人轻佻放纵，附和虚伪的人彼此混杂；鼓钲之声日益奔驰，礼义之风日益淡薄，王道与民政溃败，投入深沟，攻取亡国之音，聚成终身享乐之事。秦国以怪异的一声兴起，天摇地陷，火焰炽烈，荒茫得如海水倾覆；修建阿房宫搬运材料，山岭回响崩裂；在紫塞筑造营垒，轰轰如雷震；钳制圣人，愚弄儒者，使四海之内离散孤立；剥夺生民，苦痛从头颅一直连到小腿。于是百姓失去产业，怨声喋喋不休；田野荒芜，荆棘随风飞扬；刑罚失去准则，百姓悲哀而无所归依；兵器铠甲堆积，死者成为含怨的鬼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四人〕 所以怨气散开便成为喧嚣尘土，积聚便成为密布的乌云，闭塞郁结于天地四方，使太阳之神也不得光明。怨气化作声音，烈风相互依凭，怒涛一同兴起；鬼在郊外哭泣，神在市中号叫；江河山谷因此相互冲击，山岭也因此崩塌。陈胜、吴广一声呼喊，宗庙社稷便瓦解毁坏；天地仿佛穷尽终结，丑恶的声音仍不停止。到了汉唐，只有汉高祖、汉光武，唐太宗继承尧的事业，唐玄宗在开元年间承继皇统，他们的智慧都超过古人，气势凌驾昊天苍穹。凭借上天、依仗怒气，便使八方动荡；按剑大呼，便在中原交相辉映。借助力量的是百姓，帮助发声的是贤良之臣，却仍不能广泛施行仁义，使道德之声传播扬显，遮盖秦商遗留下来的余音，接续唐虞声誉的芬芳。还不如我朝皇帝，凝神安定思虑，诚心探求治道。与圣人相合而作，为的是把难事化为易事；崇尚礼，喜好仁。向幽深冥暗之处叩问，以清静之心听取，听到古代的谬误惑乱，皇心便不平。于是表彰忠良，止息叹息之声；贬黜不肖，止息滥谬之声；同情万物，止息哀怨之声；厚施薄敛，止息流亡之声；区分四民，止息浇薄争竞之声；整治监狱，止息冤枉之声；守持道德，止息兵革之声；体恤劳苦，止息雕琢之声；远离小人，止息邪佞之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奏起正音，止息烦闷郁结之声。奇异啊，壮盛啊！尧为之嗟叹，舜为之惊异，于是使《章濩》之调降临人间，便觉得唐尧的颂歌也显得轻微；浩浩荡荡，无法给它命名。可以说，这是声音的承袭传播：扬溢而明亮，上达贤人，下及愚者，既欢喜又嬉笑；鸟兽步履整齐，虫蛇跳跃欢腾。这确实是千年难逢的时刻，所有有生命的东西都一同欢乐。我想牵引这声音来作赋，却不知道该写成什么样。《放盆池鱼赋》并序 皇宋宥天下十一年，我从洛阳前往陕州。陕州长官因为是皇帝的近亲而得以封侯，不喜欢儒学和墨学，于是我把车驾停息在易兵部的馆舍。庭院房屋之间有一方盆池，里面杂养着绿萍和小鱼，用来满足儿童的玩乐。玩乐固然是玩乐，却大大违背了万物的本性。于是我命人把鱼放生，感触之下写成这篇赋。说起那些金张贵族的子孙，登临风台、露轩，珠翠灿烂耀眼，烟霞般的繁华令人销魂；还没有看尽奇异美景，绮丽的思绪已经凄然生起。于是命人破开苔藓的纹理，挖入陶器，把上面引入红杏树的树荫，下面凿通莲塘的水；借此责令女仆，告诫童奴，收紧捕蛛的网罦，捕捞针尖般纤小的鱼。鱼也接连捕来，使我心意满足；你们住在绿萍之间，享受恩惠和香饵，日日夜夜，我逗弄你们，你们也嬉游。想来那些鱼啊，难道没有自己的心意吗？承受上天仁爱而化成形质，饮用灵泉而孕育身躯；难道没有像晞状、运海那样的鱼类，难道没有羡慕大力、怒触雷霆的同类吗？既然都生活在鳞鱲之中，怎么能安于污浊的水坑？如今你们不得欢快，一行动就触碰四角。宾客中有一人，词意如同困在穷途，吟唱《行苇》，想要劝止童子的欲望，用来汲取生生不息的道理，说道：不要毁坏你的瓦缶，不要倾覆你的池水；江湖可以等待你们，到那里便可与同类游泳；酒肉宴饮并不离开你们，也可以解除你们被囚禁的羞耻。去吧，去吧，鱼儿啊，这正是我诚挚的嘱咐：游动一定要避开丑恶的同类，进食不要贪恋熏香甜食；比目鱼重情重义，可以作为朋友；文鳐鱼贤良，可以与它亲近。要像鲤鱼跃禹门烧掉尾巴那样变化，也要仿效碣石下鱼类奋起振鳍。这样就能脱离地上的沟壑，冲入天上的池泽；鲸鲵也会因此收敛，波神也会因之惊叹嬉笑。那些把一尺小水泽视为珍贵的人，哪里值得知道这些呢？从近处图谋远方，通行于溪流、泛游于山谷；一动一息之间，便在生长繁育。斜流之中也值得警惕，鳅蛙的声音在水下传来；那里多半不是浅滩，不要轻视牧童钓竿的钩尖，更应曲意求全而有所作为。恍惚间如同回想往事，凭借大水的力量，敬仰王恩能够下及微物，尽力使昆虫也能盛大游行；应当时时奔向云雨之乡，祈求神灵救助旱灾；每天警惕蝼蚁般微小的禁制，不要让愤怒吞没大船。不要忽视我的告诫，不要让自己后来蒙受羞辱；这样就能胜过那些衔珠、顾印的同类。《鯸鮧鱼赋》并序 太平甲申年，我任县令期满归来，乘船沿江向北。江心有一个像倒扣瓯器的东西，漂浮在水流中央，经过很长时间也没有消失。船夫说：“这是嗔鱼，碰到东西就发怒，常常被鸱鸟吃掉。”于是我查找书籍来考证它的名称，古书称它为鯸鮧鱼。因此写下这篇赋，也想讽刺世上那些心胸狭窄刻薄的人。

译鸿蒙积聚成气，化生万物。顺应天道的自然获得美名，违逆天道的被称作凶器；上天也不加追问，只任其本性而已。鯸鮧是江汉间的一种微小生物，本性多怒，俗称嗔鱼。有时天晴日暖，风微气和，鳞类、甲类潜游于江波，承受君王的恩惠教化，悠闲自在地游动。鯸鮧却愤懑不平，逆流独行，偶然碰到某种东西，怒气便四面发作，胀得仿佛要裂开肚腹，全然不顾天地，浮在水面上，半天也不能停止。其他东西偶尔又碰到它，它的怒气便重新发作。它心里想：上天如此广大高远，却不肯让我改变大江向西流；神龙默默不语，也不肯禁止水族游动。为什么大鱼昂首，为什么灵龟缩头，为什么比目鱼可以称义，为什么祥瑞之物跃上船？像这样可怒的事情多得很，使我终年沉浸在忧愁中，正像世上的小人。他们才智荒疏、性情卑下，认为道德不能作为凭据，仁义不能拿来取用；都说有志者狂妄、明识者昏昧，唯独认为自己的气量可以超越天维。他们嫉妒贤能，发泄愤懑，闭目自欺，只顾增加罪咎，直到死也不知道悔改。我尤其担心鯸鮧会迁怒于我，嫌弃这个譬喻不恰当。唉！造化不能改变你的本性，万物也不能同你争竞；即使大海能够容纳你，这也仍然是你的病患。于是作辞说：鯸鮧心胸狭窄乖僻，常常满含怒色。它的本性无法改变，仁厚的人只会怜惜你。你却不知道，老鸢正在伺机等待，轻快地盘旋振翼，啄食你的腹部；它这样一来，怒气才会平息。鸢并不是你的仇敌，是你自己招来了这场灾祸。卷二 古诗 《悼蜀》四十韵并序 至道年号开始后的第一年春正月，我因审官院考核官员政绩而被召见，天子说：“上天厌弃西蜀，年年接连发生饥荒；任用官员失当，政治腐败苟且，官吏曲解政令、偷偷剥削，百姓产生怨恨，聚集起来作乱逞暴。朕已命令虎旅，消灭凶恶叛逆。何况那些百姓，连自身生活都不能维持；任用官员安定百姓，是我的心意，丝毫不敢懈怠。宽纵会养成奸恶，严猛又会残害风俗，能够调济二者的人，实在难以找到。你为人正直，历任政务都有成绩；邛僰幽远偏僻之地，派你前去治理当地风俗。既能令人敬畏，又能使人爱戴，你要恭敬地接受这项使命！”我恭敬地接受命令，乘坐符合规格的车马西征。夏四月二十八日，到任供职。唉！我的谋略才能浅陋，却不敢懈怠疏忽。压制豪强狡猾之徒，赋税征敛才得以停止；存恤穷困，招抚安置流亡者，杜绝剥削，宣扬皇帝的德化。过了一年，百姓仍不能安定，这不是郡县官员的罪过，而是偏将的罪过。谁听到这些不会知道，百姓上面害怕王师的抢掠，下面害怕草野叛贼的强暴呢？良民生活困苦，渐渐又跟随叛贼，只求延缓死亡，实在令人愤怒。天子远在九重宫阙，孤弱卑贱的人畏惧权贵豪强而不敢申诉。唉！虽然负责采诗的官职空缺已久，但歌咏讽刺之事，道义不能沉寂无声。我冒昧作《悼蜀》古风诗四十韵，写在处理政务的厅堂上，有见识的君子，幸勿把我的狂妄无知当作罪过。蜀国富足而人口众多，风俗却自矜而浮薄。奢侈僭越到了极点，珍珠贝饰满目；狂放侠游，专心追求享乐。虹桥上喷吐飞泉，烟雾笼罩的杨柳遮闭着朱阁。烛影随着星光沉落，歌声伴着月色消失。斗鸡一掷就是百万，呼卢赌博放声大笑。游女佩戴白玉耳珰，骄马系着黄金络头。酒肆夜里也不关门，花市的繁盛连春天都感到惭愧。田禾连着暮云，绫罗刺绣与和暖春气交错。这样熙熙攘攘过了三十年，景象忽然如同昨日。天道本来就会损害盈满，奢侈到了极点，灾祸必然发生。当时主持政务的人，完全没有想到救济百姓的困苦；不能宣扬淳化，移风易俗，恢复俭约。性情不正直，大多沉溺于声色；为了顺从欲望而窃取虚名，任性放纵贪婪攫取。像蚕食一样侵吞百姓的肌肤，肆意制造暴虐；奸佞蒙蔽天子的听闻，所谋求的只有剥削。一方百姓的愤恨兴起，千里之内都挽袖挥臂而起。火气烘炙寒冷的天空，雪光映着莲花般的刀锋。没有人能够抵挡敌人，哪里还有空闲施行击柝警夜？残害万物、贪图财货的人，全都被白刃闪光所吞没。台榭堆满瓦砾，城郭被荆棘遮蔽。里巷宅第锁在苔藓荒草中，庭院轩堂只听见燕雀喧闹。一斗米在市场上要用金帛交换，一束柴草也要用绫罗绮绣购买。可悲啊，那些骄奢的百姓，连粗劣的葵藿也不能吃饱。朝廷任命元帅，率领军队荡平凶恶。虎贲军一到，叛贼的巢穴何其脆弱。火烧毛发般迅猛，火焰晶莹闪耀；攻势如破竹，锋芒熠熠灼灼。军队骄横而无法收束，杀人如同嬉戏。老人和幼童都被滥加诛杀，玉石何曾得到区别？还没有剪除强暴，士兵便争先恐后图谋抢掠。良民的生计空虚，只能苟且延命，心神陨落惊惧。四野都聚集着豺狼，谁来耕种五亩田地？百姓不能安居，灼热得如同坐在鼎镬中。出兵不遵守军纪，残余叛贼又凭什么被驱除？鄙陋之徒像毒蜂毒蝎一样猖獗，才术不足以笼络安抚他们。边境尚未肃清，有什么脸面享用上天授予的爵禄？世人正崇尚奔走争逐，谁还会振作正直不阿的气节？皇帝远在万里之外，九重宫阙高远寥廓。当时都称说有许多英雄，难道人才中竟没有卫青、霍去病吗？近来听说已经任命贤良之臣，我正拭目以待，观看他们施展奇谋。劝勉弟弟诜学习 天地的大化从不自我宣说，而把它寄托给杰出的人才。玄妙之门并没有关闭，只要刻苦学习，自然能够打开。愿你不要让世上百代流传的名声冷落得如同灰烬。早起听到鸡鸣尚且要自我勉励，男子汉为什么不能这样呢？胸中有一片心地，不要让它容纳一丝尘埃。海鸥尚且可以亲近，人世之间又有什么值得猜疑的呢？应当勉励自己谨慎履行君子的职责，使自己如颜回、闵子骞般珍贵如美玉。若以刻薄作为小人的行径，这实在可悲。放纵懈怠，功业便不能成就；骄傲自满，自身也会遭灾。内心应当常常自责，祸福本来并没有媒介牵连。怜悯农民 世间的事情悠悠无穷，千种神灵、万般万象都从虚空中产生。百姓的性命依靠各种粮食，仍须用心放在耕种农事上。自然有奸民逃避禁令律法，使农夫加倍耗费耕田的力气。他们头戴青巾，身穿短褐，皮肤干裂，不躲避霜风和毒日。晚上耕作，早晨耘田，东边的高地、南边的田垄都没有闲人。春秋之间使庄稼生长，收成虽可增加百倍，天下却有三分之二的人贫困。上天的意旨明白地怜悯下界土地，英才贤能接连降生于世间。惩治奸恶、成就美善的人才，被称为长久有用之材；愿他们来拯救百姓暗中的困苦。我听说，怜悯农民的要领应当简明平实：首先消除坐享其成者，防止土地兼并；再禁止贪官和豪吏，怜悯农民的道路才算开始实行。整修书斋 碧绿的水流向北，掩映在桃花之中；书斋长久闲置，锁在尘土蒙蔽的笼罩下。纱窗桂户对着空中的明月，台阶前荒草深深，细小的虫声鸣叫。千卷书长久封闭，阴气滋生蛀虫；治理天下的文章仿佛失去了头绪。雕梁上的燕子不再归来，华美池塘中的白鹤已经先行飞去。我来到这里停下车驾，在清和的春日吟咏；呼唤奴仆和工匠接连挥动斧斤。第一天整顿庭院房屋，第二天砍除荆棘丛莽。留下藤萝和蕙若，清扫小径直到松树和竹林。千花万木仿佛都心满意足，幽幽香气和细微声韵前来亲近。众人纷纷议论说，一切都和从前一样焕然一新。我是世上沉溺于读书的人，古今万事都罗列在胸中。将来如鲲鹏运海、乘风而起，正应振翅高飞；即使青天还要更加高远碧蓝，也任凭我翱翔。《阳春曲》东风习习吹拂庭院的树木，知道春天的权柄已经移交给太阳的车驾。青色和红色的花朵独自懂得显露春天的心意，凝结着清冷之气，无言地躲避春天离去。正是空闲台阶上白昼漫长，便用清丽的词句祝颂春神。春神却不肯谈论功劳，只愿年年君王之道昌盛。劝酒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