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太全集巻一宋 陈淳 撰古诗隆兴书堂自警三十五首堂中鹤髪老臞臞,未能寛泮涣,而尔防于汝,其独安?负米慙子路,杀鸡愧茅容,汗顔戴履间,子职何以供?富贵以荣亲,有命不可必,道义以荣亲,古人所无斁。茫茫八极内,何莫非斯人?苟非富道义,何异彼黔民?人禀五行秀,卓然与物异,由其逹大经,秉彛不容己,人为天地心体焉。天地同病于有我私,不能相流通。二程十四五即为圣人,徒汝年已蹉跎,得无惊觉乎?昔者抗厥志,欲效顔子,复今胡事悠悠,反作曹食粟?古人用功处,歩歩最缜宻,胡尔大阔防?践履无其实,细味古人书,惕焉重深惭。循首以至足,百无一二。三器局事宏大,心期勿卑污俗士,不必效汝为君子儒。百乐不足玩,万好俱无益,休休事追逐,荡志而害德。辅仁贵有益,谨毋友善柔,良心放则死。胡为乐佚游?克己贵乎严,存心大而正,改过勿惮吝,任道尤须劲。知以逹其行,行以精其知,二者互相发,不容偏废。之诗蔽思无邪,礼主毋不敬,二言书诸绅,时时与涵泳。大学示絜矩,中庸发尚防,昔人深工处,愿言日三省。周翁图太极,张子铭订顽,吾门礼义宗,毋离几席间。言人必志圣,论学必志道,有如讲为邦,规模必王佐。志一气以动,气一志以随,持养使清明和平,毋暴之血气。有盛衰理义无损益,理义要常胜,毋为血气役。始学何所主?以心为严师,动作必内惧,隐微毋自欺。心藏隐奥中,乗间亦易动,须于动之微,坚持勿使纵。人心甚可畏,动炽如奔霆,虽以刀锯降,不能为之寜。居独念无僻境,动情不肆,圣人然后能学。者须敬忌,圣人于燕居,德容申夭如,学者之自持,其可惰慢与?吉士无妄语,德人不苟笑,容貌端以荘,话言谨而要。勿谓善戱谑,于我固何尤?要知外不严,中为之所流。开巻必起敬,肃容正冠襟,如侍圣贤侧。亲承謦欬音,事事物物间,私皆在所涤。一裘憾虽微,子路必勇克质,暴难入德;心麄寜,配义君防。箪瓢人,磨礲极醇粹;气禀微有偏,积习日蕃衍。矫厉工弗深,其末必犹反。今日一念差,不即伐以柯;明日又重生,习熟将如何?顔子不贰境,如判桐叶然,一絶不复续,何尝有遗根?成汤之盘铭,新焉旦复旦,未闻作圣功,毫厘有间断。闲居杂咏三十二首仁仁人之安宅,在心。本全德,要常处于中,不可违终食。义义人之正路中,实存羞恶,要常由而行,不可离跬歩。礼礼者,人之门节。文自中根所主,一以敬出入,无不存。智智者,人之烛。于我,非外铄。清明本在躬,无容自昏浊。孝孝以事其亲,斯湏不离身,始终惟爱敬,二者在书绅。悌悌以事其兄,温防尽乃情,出门惟敬长,内外一于诚。忠忠以尽诸巳,其中不容伪,一毫苟自欺,在我先有愧。信信以实诸,言于外无妄,宣要湏循尔物,何可背其然?父子父子本天性,人伦,此其大一言在有亲,不可薄厥爱。君臣君臣本大分,天尊而地卑。一言在,有义不可以为利。夫妇夫妇亦大端,干男而坤女,一言在有别不可欲败度。兄弟兄长,而弟防夭属之羽翼。一言在有,序不可事私防。朋友朋友同门,志所以辅吾仁。一言在有信,不可私狎亲。耳耳所以司听,听正乃为聪,匪彞谨勿闻,闻之则为聋。目目所以司视,视正乃为明,非礼谨勿睹,睹之则为盲。口口所以司言,所言必正。说非法,谨勿道。道之为噬,噎。手手,所以司执,所执必正,事回德谨,勿持持,必为痿痹。足足所以司履,所履必正道,邪径谨勿由,由之为躃跛。心心为形之君,所主一身,政持养常清明,百体皆顺令。博学泛观事物间,是理眞卓卓,无一非吾事,要在博所学。审问物理本不齐,杂然各异,分参伍,寜无疑?要在审所问。谨思论学,取诸友,举隅发之,师欲自得其传,要在谨厥思。明辨利与善之间,微似未易断。欲无毫厘差,要在明厥辨。笃行学问思辨者,于中莹且精,欲实据而有要,在笃于行。隆师师者,人之范。辨惑正吾疑,苟不就有道,伥伥其何之?亲友友者,人之辅以善相切磨,不取直谅;闻其如损德何?迁善善者,性所有,不可无诸躬。毎见必勇,迁吾德乃可崇。改过过者,动之差,毋容实诸已,才觉,必速改,乃不为吾累。礼维礼以维其心,在心无不敬。非此勿言,动非此勿视听。义维义以维其心,在心常有制,惟为理所宜,不狥情所利。亷维亷以维其心,在心常有辨,一介不妄取,眞如视土粪。耻维耻以维其心,在心毎知愧,不善临吾前,眞如负芒刺。警惰日月双跳丸,一旦复一旦,于穆无疆命,后【阙二宇】如趱前头,只逗遛不勇攻与战,当然▯切功,一一事散漫,便是惰,天职天地一罪汉。警滞
译钦定四库全书 北溪大全集卷一 宋代陈淳撰 古诗 隆兴书堂自警三十五首 堂中有白发苍苍、清瘦衰老的老人,尚且不能使心胸宽舒、涣然开朗,却要你防范自己、约束自己,难道能独自安逸吗?背米奉养父母,使我惭愧于子路;杀鸡款待客人,使我惭愧于茅容。若在衣冠之间满面羞惭,作为子弟的职责凭什么能够尽到?以富贵荣耀双亲,有命运在其中,不能强求;以道义荣耀双亲,则是古人从不厌弃的事。茫茫天地八方之内,哪一个不是人?如果不以富贵道义自勉,和那些普通百姓有什么不同?人禀受五行之秀气,卓然与万物不同;正因为能够通达大道,秉持常道,所以不能自已。人是天地的中心和本体,天地都因人有私心而同受其病,不能彼此流通无碍。程颢、程颐十四五岁时便以圣人为目标,你的年岁已经蹉跎过去了,难道还没有惊醒觉悟吗?从前曾经奋发立志,想效法颜子,如今为什么事情却如此悠悠荡荡,反而成了只会吃俸禄的曹参?古人用功的地方,步步都最为缜密,你为什么如此粗疏放纵?践履若没有实际功夫,细细品味古人的书,也会警惕而深深惭愧。由头到脚检点自己,百件事中竟没有一两件做得好。器量和格局应当宏大,心中的期望不要卑污得像世俗之士,不必学你这种做法而成为君子儒。百般快乐都不足以玩赏,万种爱好全都没有益处;停止追逐吧,那会放荡心志而损害德性。辅助自己行仁,贵在交友有益,千万不要结交善于逢迎、柔媚顺从的人;良心一旦放失,人也就如死了一般。为什么要以放纵游乐为快?克制自己贵在严厉,存养本心要广大而端正;改正过错不要害怕、吝惜,承担道义尤其必须刚劲。知识用来通达实践,实践用来精研知识,二者相互发明,不能偏废任何一方。《诗经》的要旨是“思无邪”,礼的根本在于“无不敬”;把这两句话写在衣带上,时时加以涵泳体会。《大学》揭示了絜矩之道,《中庸》阐发了崇尚中和的道理;前人的深切用功之处,希望每天反省三次。周敦颐画《太极图》,张载作《订顽铭》;我这一门以礼义为宗旨,不要让它离开自己的座席和身边。谈论做人,必定以圣人为志向;讨论学问,必定以道为志向。比如讲治理国家,规模必定要达到王佐之才。志向专一,气才能随之而动;气受到志向统摄,也会随志向而行。持守涵养,使精神清明、心气和平,不要任凭血气暴发。有盛衰变化的规律,但义理本身不会因此增损;义理必须始终胜过血气,不可被血气役使。开始学习应当以什么为主?要把本心作为严厉的老师;一举一动都必须心存敬畏,在隐微处也不要自欺。本心藏在幽深隐奥之中,乘着空隙也容易发动,所以必须在念头刚刚发动的微妙处坚持把持,不让它放纵。人心非常可怕,一发动便炽烈如奔雷,即使拿刀锯来压制,也不能使它安定。独处时要常常想到没有偏邪的境地,情感发动时不要放肆;这样才可以学习圣人。居处闲燕时也必须敬畏戒慎;圣人即使在燕居之中,德容也舒展而端庄。学习者自我持守,难道可以懈怠傲慢吗?吉善之士不妄言,有德之人不随便发笑;容貌端正庄严,说话谨慎而简要。不要说善于嬉笑戏谑,对我本来有什么过错?要知道,外表不严肃,内心就会被它牵引而流荡。打开书卷一定要生起敬意,整肃容貌,端正衣冠,好像侍立在圣贤身旁,亲自承受他们的咳嗽声。在一事一物之间,私心都应当洗涤干净。一件皮衣的过失虽小,子路也一定勇于克服、质正自己;暴戾之气难以进入德性,心若粗疏,怎能配合义理而成为君子?颜回安贫乐道,靠一箪食、一瓢饮而磨炼自己,终于达到极其醇厚精粹;人的气禀稍有偏差,积累的习惯便会日益繁衍。若只是勉强矫饰而功夫不深,到最后仍然会反复旧习。今天一个念头错了,若不立即砍断它,明天又会重新滋长,习惯养成后将怎么办?颜子不让错误重复发生,就像把桐叶剖开作判决一样,一刀断绝,便不再续接,哪里还会留下根须?成汤在盘上铭刻“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未曾听说成圣的功夫可以有丝毫间断。闲居杂咏三十二首 仁 仁是仁人的安宅,在于内心;它是完整的德性,必须常常安处其中,连一顿饭的工夫也不可违离。义 义是人的正路和中道,实质在于知道羞耻和憎恶;必须常常沿着它前行,连半步也不可离开。礼 礼是人的门户和节度,外在的文饰从内心所主宰的根本生发;一切出入行动都以敬为本,没有一刻可以不存敬意。智 智是人的蜡烛。对我自身来说,它不是由外物灌输的;清明本来就在自身,不应容许自己把它弄得昏暗污浊。孝 以孝侍奉双亲,片刻也不能离开孝心;始终只有爱与敬,这两点应当写在衣带上铭记。悌 以悌侍奉兄长,温和恭敬要尽到真情;出门只知尊敬长者,内外都以诚相待。忠 忠就是竭尽自己的心力,内心不容许有虚伪;哪怕有一丝苟且自欺,自己首先就会感到惭愧。信 信就是使事情真实可信,说到外面的话不可虚妄;既然要实行,就必须遵循你所面对的事物,怎么可以背弃它的实际呢?父子 父子关系本于天性,是人伦中最重要的一项;一句话说,就是要亲爱双亲,不可淡薄这种爱。君臣 君臣关系本是最大的名分,如天尊而地卑;一句话说,就是要有义,不能把义当作谋利的手段。夫妇 夫妇关系也是人伦的大端,如乾为男、坤为女;一句话说,就是要有分别,不可因为欲望而败坏礼法。兄弟 兄长居长,弟弟居下,就像枝条和羽翼相互依属;一句话说,就是要有长幼次序,不可因私心而相争。朋友 朋友同在一门求学,志向是用来辅助我实行仁;一句话说,就是要有信用,不可因私情而过分亲昵。耳 耳朵用来主管听觉,听正当的声音才叫聪明;不合常道的声音谨慎不要听,听了就等于耳聋。目 眼睛用来主管视觉,看正当的事物才叫明;不合礼法的东西谨慎不要看,看了就等于眼盲。口 口用来主管言语,所说的话必须正当。谈说非法之事,谨慎不要说;说出来就会像吞食而被噎住。手 手用来主管执持,所执持的必须正当;做事若违背德性,谨慎不要执着妄为,否则必然会痿弱麻痹。足 脚用来主管行走,所走的必须是正道;邪僻的小路谨慎不要走,走了就会跛脚。心 心是形体的君主,主管全身;只要持守涵养,常常保持清明,身体各部分都会顺从它的命令。博学 广泛观察事物,其中的道理确实清楚显著,没有一件不是自己的事情;关键在于广泛学习。审问 事物的道理本来就不齐一,纷杂而各有不同,分别考察其中的层次,难道还会没有疑问吗?关键在于审慎地发问。谨思 讨论学问,要从朋友那里取益,举一端而触类旁通;老师希望学生自己获得传授的真意,关键在于谨慎思考。明辨 利与善之间,细微相近,并不容易判定;若想不差毫厘,关键在于明白地辨析。笃行 学、问、思、辨之后,内心才会澄明而精细;若想获得真实而有要领的功效,就必须在实践上笃实用力。隆师 老师是人的榜样,能够辨析疑惑、纠正我的疑问;如果不去接近有道之人,茫然无所依从,又将到哪里去呢?亲友 朋友是人的辅助者,应当以善相互切磋磨砺,不可只取其直率诚信;若听任朋友损害德性,又该怎么办呢?迁善 善是人性中本来具有的,不能使它不存于自身;每次见到善都必须勇于趋从,这样自己的德性才可以崇高。改过 过错是行动上的差失,不要容许它落实在自己身上;刚一察觉,就必须迅速改正,才不会成为自己的累赘。礼维 用礼来维系内心,心中时时无不恭敬;不合礼的事不要说,行动中不合礼的也不要看、不要听。义维 用义来维系内心,心中常有节制;只做合乎道理的事,不顺从私情和私利。廉维 用廉来维系内心,心中常有辨别;哪怕一文钱也不妄取,真正要像看待泥土粪便一样。耻维 用羞耻来维系内心,心中时时知道惭愧;不善之事来到面前,真要像背负荆棘一样难受。警惰 日月如两丸飞驰,一天接着一天过去;深远无穷的天命在前面,后来者应当赶上前人,只是徘徊停留而不勇于进攻奋战,当然会使功夫紧迫而失误。一件件事情散漫拖延,便是懒惰,也是辜负天地职责的罪人。警滞
宾主辨贵白,死生路宜分。当克即便克,当存即必存。直须要脱洒如彼霁月轮,超然物累上,无复查滓浑,不须事黏滞如咬老树根,弥年齧不断,岂不妨吾仁?丁未十月见梅一防清清一防,玉枯枝絶,鲜鲜厯厯,霜林竒未省有此妍。雅如哲君子,觉在羣防先,揭之几案上,使我心洒然。丙辰十月见梅同感其韵再赋霜枝秃秃,瘦孤英,自中鲜出尘。寒玉姿,熟视何清妍?端如仁者心,洒落万物先。浑无一防累,表里俱彻然。忆李友叔皓三首【以所赠墨博雅堂为韵】君居郭之东,我馆亦东。郭君已素我心,我未一君目。时初丙辰秋,一见洞轩腹。君即就我眠,我亦共君读厯代故史编,皇家新典牍。我猎未暇精,君记抑何博。寒灯窻窍红,明月庭隂绿。君举口不休,我听膝屡促。忆从半载余,丽泽情方熟。胡为一别后,终天诀遽作。嗟嗟懐若人,重搅我心曲。二君资盖清湛,君气亦温暇。厌渠市利嚣,向我访清洒。卑渠世学陋,就我咨纯雅。肺肠无胶轕,襟懐悉倾写。谈义信即笃,不以吾言野箴过听,益敬不以吾为讶。授之关洛编,昼夜阅不舍。窃喜得良朋,可与结仁社,同驱入德车,共防适善马。胡此防乖违,使我闻陋寡。嗟嗟!今而后,讵见斯人者?三初见,即我赠东京博雅堂。再见,复我和北窻小梅章。此物今只存,而人乃云亡。有时牵龙尾,浓磨发精光,恍惚金漆交相与游。翰场间或展骚轴,熟玩题芬芳,嶙峋骨鲠语犹能动刚肠。触物即君感,感物复君伤。藏之不敢轻于以,无君忘。嗟嗟,岂无朋?知心鲜其当。自讼气一志以动,志动气益狂,辗转互攻,击其端何有穷?哲人动知几,清明常在躬,私欲絶,微萌天眞湛流通,表里皎如日,一隙无暧曚。失言箴言者,身枢机;兴戎,亦出好。旣正且中节,吉祥以类和正。苟发不中,忤物立召祸。不可言而言,夫子戒勿道。言轻则招忧,子云亦辨。早龙门有明箴,恳恳岂欺我尔?素重所出,胡兹失太果?防驷非难追,噬脐悔自蹈。从今臭不同,谨谨三缄些。榘子名字义小子!尔定孙来前,吾语汝。尔今旣加冠,盍以成人遇?今尔名以榘,字尔以方叟。告尔名字义,尔其敬听。受榘所以为方,是为法度,器极天下之方,不能外乎是。在人事而言,不越乎此理。此理根所性,其本一而已,散诸事物间,各各有所止,当然不容易。万殊而一揆,截截有成法,方正无少陂。圣人安而行,所欲不逾此。贤者勉而复折旋,必中矣。学者思圣贤于学,亦必以所择要精明,所执在固,致法皆自中定,方非由外至。如或非礼视,是以不法视;于视为不方,随物而妄伺。如或非礼听,是以不法听;于听为不方,随物而妄应。如或非礼言,是以不法言;于言为不方,随物而妄宣。如或非礼动,是以不法动;于动为不方,随物而妄徃。惟视方而明,不为非礼倾。惟听方而聪,不为非礼从。惟言方而信,不为非礼徇。惟动方而直,不为非礼适。一一守吾法,私意无容杂。寻絶枉尺为乘戒,诡遇合直道范驰驱。何行不检押?其可者则与,不可者必拒。交游自正方,不随不可去。有善者则从,不善者必克。处事自正方,不随不善溺。随物则为圆,非圆特其偏,同流而合污。在方诚有愆,先方而后圆,于圆乃可全。旣无一不方,斯无一不圆。动容皆中礼,从心得孔传。岂但方之熟实,惟圆之安?圣法万世在榘,尔其勉旃!称名惕自省,闻字肃反观。斯义无尔愧,服膺常拳拳。警懦顔子之克已,镆鎁斫空桑;曽子毅于仁,重担硬▯梁;子路勇有行,劲兵赴敌场;孟轲刚不屈,砥柱立沧浪。嗟哉!入圣门,迢迢万里长。傥非四子才,寜不中道僵?尔宜变,尔质变,尔柔而刚。寓严陵郡学,王生震欲徃四明求师,因作谨所之以赠之。我赠王氏子作此,谨所之之子,何所喜?喜有近道,资妙龄,正弱冠,立志巳不卑。与之语则解,知弗流俗,随今闻欲有行,问之如何?其曰:“取天下友,曰求天下师。”斯言羙,则羙乃大人之为,在子则太早,恐非其所宜。去圣嗟已逺,名家好相持,师者毎异戸,友焉亦多岐。志稚未坚定焉,保无转移?识嫩未的确,那知眞是非?同人遽于野,懔乎其亦危。旣慕圣贤学,须循圣贤规。圣功有次序,躐进徒尔疲,非益欲速成,孔深阙童讥。登髙必自下,子思端不欺,道尔求诸逺,孟轲尤所嗤。小学极纎悉,无非固骸肌,洒扫进退间,三千其威仪。子曽与周旋,有亏已无亏。大学入德门,纲条备无遗,开端在格物,大当致吾知。子曽与讲贯,有疑已无疑。语孟两部书,坦坦无峣﨑,尽是平实语,中蕴至寳辉。子曽得其趣,抑尔猎其皮。
译宾主贵贱应当分明,生死道路应当辨别;应当克服的立即克服,应当存养的必定存养。一定要洒脱清明,如同雨后晴月,高超地超越外物牵累,不再有污浊滞碍;不要拘泥黏滞,像咬住老树根一样,多年啃咬也不断,这难道不会妨害我的仁德吗?丁未年十月看见一枝梅 清雅的一枝梅,玉色枝干枯瘦而断绝,花朵鲜明历历;霜林中奇异的妍丽,未曾见过这样的。它高雅得像明哲君子,仿佛在群芳之前最先觉醒;把它举放在几案上,使我的心顿然洒脱清明。丙辰年十月看梅,同感其韵,再作一首 霜枝光秃,孤花清瘦;从中鲜明地显出尘外之姿。寒玉般的姿态,仔细看是多么清丽!端正得像仁人的心,洒落而先于万物;全无一点尘累,表里都澄澈透明。忆李友叔皓三首【以所赠墨“博雅堂”为韵】你住在城郭东面,我的馆舍也在东面。城郭和你已经使我的心感到亲近,我却还没有见过你的面。丙辰年秋天初次相见,一见便洞察了你的胸襟。你随即到我这里留宿,我也和你共同阅读历代史籍、皇家新出的典章文书。我涉猎虽广却没有时间精研,你的记忆却何等博洽。寒灯从窗孔映出红光,明月下庭院的树影泛着青绿。你不断开口谈说,我听得双膝屡屡前移。回想相交半年多,彼此以丽泽相滋益的情谊正日益深厚。为什么一别之后,竟突然成了永远的诀别?唉,怀念这样的人,重重搅动我的心曲。二 你的资质大概清澄深湛,气度也温和宽裕。你厌弃市井逐利的喧嚣,来到我这里寻访清雅;鄙弃世俗学问的浅陋,来向我咨询纯正高雅之学。你的肺腑没有一点胶葛,胸襟全都倾吐出来。谈论义理时确实笃实,不把我的话当作粗野的箴言而拒听,反而更加敬重,也不因我而惊异。我把关洛一带的著作授给你,你昼夜阅读,毫不舍弃。暗自庆幸得到良朋,可以同他结成仁者之社,同驾德行之车,共同骑着善马前行。为什么这场灾祸使我们突然乖离,使我听闻浅陋、见识减少?唉!从今以后,哪里还能见到这样的人呢?三 初次见面时,我就把“东京博雅堂”赠给你;第二次见面,又把《和北窗小梅章》赠给我。如今这些东西还在,而人却已经去世。有时牵引龙尾笔,浓墨磨得发出精光,恍惚间像金漆交相辉映,与你一同游赏。有时在翰墨场中展开诗卷,反复玩味题辞的芬芳;其中峻拔刚正的话语,至今仍能激发刚烈的心肠。触及事物就想到你,感怀事物又为你悲伤。收藏这些东西,不敢轻易拿出来,以免没有你而忘记你。唉,难道没有朋友吗?只是知心的人很少能有这样的。自讼 气因志向而发动,志向一动,气便更加狂乱;二者辗转相互攻伐,攻击它们的端绪哪里会有穷尽?明哲之人一发动念便知道几微,清明常存于自身;私欲断绝,刚刚萌发的天真之气便澄湛流通,内外明亮如太阳,没有一丝昏暗。失言箴 言语是身体的枢机;兴兵作战、造成祸乱,也往往从言语开始。言语既正当又合乎节度,吉祥便随和正而来;如果发言不合适,触犯他人,祸患立即召来。不该说的话就不要说,这是孔夫子告诫的。言语轻率会招来忧患,扬雄也曾辨析过。龙门早有明白的箴言,恳切地告诫我,难道会欺骗我吗?平素本来很重视所说的话,为什么这次失言竟如此果断?覆水之驷马难追,后悔也只是自作自受。从今以后不再发出臭恶之言,谨慎谨慎,像把嘴缝上三道封条。给榘子取名、取字的意义 小子!你的定孙来到我面前,我告诉你:你如今已经加冠,怎么不以成年人的标准来对待自己?现在给你取名为“榘”,给你取字为“方叟”。告诉你名和字的意义,你应当恭敬听着。“榘”是用来取得方正的,是法度;器物达到天下之方正,也不能超出这个范围。就人事来说,也不能越出这个道理。这个道理根源于人的本性,本来只有一个;散布在各种事物之间,各自都有应当止息的地方,理所当然,不可改变。万般差异都归于同一个准则,处处都有既定法则,方正而没有丝毫偏斜。圣人安然实行,欲望也不超越这一点;贤者勉力实行,反复进退,也必定归于正道。学习的人思慕圣贤、从事学习,也必须使选择的要义精明,使所执守的坚定;使一切法度都从内心确定,方正并不是由外面强加而来。如果不合礼地观看,就是以不合规矩的方式观看;在观看上便不方正,随逐外物而妄自窥伺。如果不合礼地听,就是以不合法度的方式听;在听觉上便不方正,随逐外物而妄自响应。如果不合礼地说,就是以不合法度的方式说;在言语上便不方正,随逐外物而妄自宣泄。如果不合礼地行动,就是以不合法度的方式行动;在行动上便不方正,随逐外物而妄自往来。只有观看方正才会明察,不会被非礼之物倾倒;只有听从方正才会聪敏,不会跟随非礼之事;只有言语方正才会诚信,不会依从非礼之说。只有行动方正才会正直,不会趋向非礼之事。每一件事都守住自己的法度,不容许私意夹杂。要记住“宁可委屈一尺,也不可迁就一丈”的戒律,不可用诡诈的机遇来迎合,而应合乎正道地奔驰前进。哪一种行为不加检点?可以做的就去做,不可以做的必定拒绝。交游要使自己端正方正,不随从不可交往的人;有善行的就跟从,不善的必定克制自己。处理事情要使自己端正方正,不随从不善而沉溺其中。随逐外物便成为圆滑,所谓圆滑其实只是偏邪,是同流合污。如果只讲方正而确实有所过失,应当先方正而后圆融,这样圆融才可以完整。既然没有一件事不方正,也就没有一件事不圆融。一举一动、一容一貌都合乎礼,便能从心所欲而得到孔门真传。难道只是方正纯熟就够了吗?还要使圆融安适。圣人的法度万世都在“榘”中,你应当努力!称念自己的名字时要警惕自我反省,听到自己的字时要肃然回观自身。对这个意义不要有愧,始终恭敬地牢记在心。警戒懦弱 颜子克制自己,像镆铘宝剑斩断空桑;曾子在仁道上坚毅,像肩负重担而硬撑脊梁;子路勇于实践,像手持劲兵奔赴敌场;孟轲刚强不屈,像砥柱挺立在沧浪之中。唉,进入圣人之门,路途遥远得如同万里。倘若没有这四个人的才力,难道不会半途僵倒吗?你应当改变,你的资质也应当改变,使柔弱转为刚强。我寄居严陵郡学时,王生震想前往四明求师,因此作《谨所之》赠给他。我赠给王氏子这篇文章,题作《谨所之》。孩子啊,你有什么值得高兴的?高兴的是你接近道,年纪正好,正当弱冠,立志已经不低。和你谈话,你就能领会;知道你不会流于世俗。如今听说你想出行,问你为什么,你说:“结交天下的朋友,寻求天下的老师。”这话很美,只是这种作为是大人的行为,对你来说却太早,恐怕并不适宜。距离圣人已经很远,名家之间喜欢彼此争持;老师各有门户,朋友也多有分歧。你的志向尚幼,未必坚定,怎么能保证不改变?见识还嫩,尚未确切,哪里知道什么是真是非?同伴仓促地走向旷野,令人凛然,也很危险。既然仰慕圣贤之学,就必须遵循圣贤的规矩。圣人功业有次序,越级求进只会使自己疲惫;并不是急于求成就有益,孔子深深讥刺子贡求速成。登高必定从低处开始,子思的道理绝不会欺骗你;你若一味向远处寻求,孟轲尤其会讥笑。小学的工夫极其细密周详,无非是巩固身心基础;在洒扫、进退之间,实践三千威仪。你曾与这些相处,即使有亏缺也应当补足。大学是进入德行的门户,纲目条理完备无遗;开端在于格物,最重要的是致知。你曾与人讲习贯通,有疑问就应当消除。语录和《孟子》两部书,平坦明白,没有险阻,都是平实的话,其中蕴含着最珍贵的光辉。你曾领会其中的趣味,还是只猎取了它的皮毛?
入道贵有主,何湏事支离?进德贵着实,何容慕新竒?后生所可畏,不在华藻摛,亦非记览博,亦匪谈辨飞勇徃。识其正路头,不参差,终始一敬入,絶无傲岸私。驱车万里道,最谨发轫时,豪厘稍有差,千里谬莫追。志学错所学,从心竟相违。知止失所止,能得之者希。康庄大通衢,无用径捷窥。章韶大雅音,不必转调吹。羙璞要成器,切戒浪琢锤。良苖善保养,粢盛方可期。惜兹少壮力,正宜自鞭治。一一务下学,俛焉日孜孜。圣门缜宻功,不容漏毫丝。眞积中欠缺,虚劳外奔驰。杂乎其胷臆,决堕狂与痴。不为子行喜,抑为子行悲。子旣扣我门,吾何吝子医?不觉写肝肺,有此谆谆词。此理无强聒,姑以诚吾思于乎王氏子,念我谨所之。名陈宪友清轩陈宪于仁智堂之西结小轩,植梅竹,求名,因以友清,命之而述其意云。名轩何以清?惟有梅与竹。梅清,清且白;竹清,清更緑。雪蕊破清洒,霜操挺清肃。至哉双友,清格韵眞寒玉。伊谁与之友?相对淡无欲,清心仁智翁。妙趣于中足。赠伯翔相师孔孟不説相于人,洞肺肝,由也行行如不得其死然。括也未闻道,其躯难以全。赐亿亦屡中,执玉俯仰间,经礼视平衡,下忧倾则奸。兹皆以理决,初匪由术传。刘君以相名,表里须相闗备。道最上格,温防厉而安,晬靣盎于背。德人盛容顔,论心勿徇形,心广体自胖。敬吉怠则灭,炳炳眞如丹。此诀若未喻,所阅非神观。赴调归忧时题壁上林一株木,其大千百围,栽培自上古,婆娑防八维。云何岁月老頽衰?复頽衰!守者勿灌溉,伐者交剥椎。木根旣不固,枝叶何所依?心骨又有蠧,皮肤何能为?安得善场师,转回阳春熈,变却乆悴态,如彼正茂时。坐令万虫蚁,稍托庇命丝。嗟嗟难尔!必慨然动长悲。秋夜玩月月出已林杪,夜深光更佳。可爱满地隂扶踈,漏琼花。兴来不能寐,庭除歩百回。微吟弄清辉,幽意谁防哉?
北溪大全集巻一
译进入道门贵在有主宰,何必从事支离烦琐的旁枝?增进德性贵在踏实,怎能羡慕新奇?后生可畏,不在于辞藻华美,也不在于博闻强记,更不在于谈锋敏捷、勇于奔走。要认清正路的起点,不可有丝毫偏差;始终以敬进入,绝无傲岸私心。赶车行走万里道路,最要谨慎的是开始起步时;开头稍有毫厘差错,走上千里便无法追回。立志求学若选错了所学,终究会与本心相违;知道应当止息却失去了应止的地方,能够得到它的人很少。康庄大道四通八达,不必窥探旁门捷径;《韶》《雅》是大雅的音乐,不必改调吹奏。美玉要制成器物,切忌随意雕琢锤击;好的禾苗要善加保养,才可以期待用作祭祀的黍稷。可惜这少壮之力,正应当用来鞭策修治自己。每一件事都务必从下学做起,低头勤勉,每天孜孜不倦。圣门的功夫精密细致,不容遗漏丝毫。若真实积累之中有欠缺,徒然在外面奔走也是空劳;杂乱之物充塞胸臆,必然坠入狂妄和痴愚。说你要出行,我不是为你高兴,反而是为你悲伤。你既然叩开我的门,我怎么会吝惜给你医治?不知不觉便倾吐肝肺,写下这些谆谆告诫。这些道理不能强行聒噪,只姑且以诚心表达我的思虑。唉,王氏子,务必记住我所说的《谨所之》。给陈宪的轩题名为“友清轩” 陈宪在仁智堂西面建了一间小轩,种植梅、竹,请我题名,于是用“友清”命名,并写下这篇文字说明它的意义。这间轩为什么称为清?只是因为有梅和竹。梅清,既清又白;竹清,清而更绿。雪中的花蕊破寒而清雅,霜中的操守挺拔而清肃。美好啊,这两位朋友,它们清雅的品格和韵致真像寒玉。谁能和它们交友?彼此相对而淡泊无欲的,是清心的仁智老人;其中的妙趣已经十分充足。赠伯翔相师 孔子、孟子不谈给人看相,却能洞察人的肺腑;子路一向勇往直前,仿佛不能安然死去。括没有听闻大道,连自己的身体也难以保全。子贡的推测也屡屡说中,他在执玉俯仰之间,按照礼仪看待平衡,下面稍有倾斜就认为有奸邪。这些都用道理来判断,起初并不是靠相术传授。刘君以相术闻名,但人的表里必须相互关联而完备。道德达到最高境界,温和而严厉、安详而端正,面色和背部都充满和气。德行之人的容貌自然盛大庄严,论人的心性,不要顺从外形;心胸宽广,身体自然舒泰丰盈。敬则吉,怠惰则灭亡,明明白白真如朱丹。如果不明白这个诀窍,那么所观察的就不是神明的气象。赴调归来忧时题壁 上林苑有一株树,粗大到有千百围;从上古以来便受到栽培,枝叶婆娑,遮蔽八方。为什么年岁久了却衰败颓废?又衰败颓废!守护的人不去灌溉,砍伐的人轮番剥削捶打。树根既然不牢固,枝叶靠什么依存?心骨又已经生虫蛀蚀,外在皮肤还能有什么用?怎样才能得到善于栽培的园丁,转回阳春和煦之气,改变长久憔悴的状态,恢复到从前正当茂盛的时候?这样便能使众多虫蚁稍稍托身,获得一线生存。唉,这实在难啊!一定会令人感慨而长久悲哀。秋夜赏月 月亮已经升出树林的梢头,夜深之后月光更加美好。可爱的是满地稀疏的树影,仿佛滴落的美玉花朵。兴致来了不能入睡,在庭院台阶间来回走了一百趟。轻声吟咏,玩赏清辉;这幽深的心意,有谁知道呢?北溪大全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巻二宋 陈淳 撰古诗四十孔子四十而不惑,孟子四十不动心。尔年巳及,德未就,可不汲汲痛自箴?和丁祖舜绿笋之韵哦!风径游,卫山峬溢耳。謡言如春敷,猗猗青青,发三叹。熟察其调,未免麄当年。载歌淇水澳,区区但取枝叶绿,恶知中有至味存。爽人神思,胜于玉。料想厥种未为良,校之吾邦君视仆。吾邦此君最佳处,惟在根萌毓坤腹,出尘妙质莹无疑,彻骨不容疵纎厘。地灵精白气所孕,圃师培壅,工弗施。火行用事,正炎郁,故遣特特清南垂。钻泥苯防,伸蛰龙轧石胧肿亚,卧狮蓄节正直巳不防藏心塞实,如无私。新班黄甲固脆润,半露青簪犹珍竒。雨余荷锄试一访,頴頴竞脱毛囊锥发。封奏之金错刀,片片逐刃滋琼脂。未数氷谷素龙肝,岂逊金墉白云芝。天然真味本自足,不待滑瀡甘以饴。烹煎燔炙无不可,论材宜为百品师。防肠涤胃扫烦秽,侑巵赞膳功。谁知九饤槃中,若得此方贡诸羞。特余子箪瓢陋巷时相逢,炳腹琅玕熖欲起。从知种种山海腴,那有似此清中癯。吴莼楚荇傥埒羙,恰类▯防【音麦厯酪滓也】拟醍醐。猫舄班孙眞徒胥,何复敢校荣与枯。信哉超越天地炉,君子之德他所无。和丁祖舜二月隂寒之作东皇涖事已告半,农村恰恰脂田车,胡为元冥尚偃蹇,暗弄威权未退斜。阿▯【于今切】最痴,锁乌脚阿香亦懒▯,龙芽竟日欲雨,竟不雨,号寒徃徃悲啼鵶。原苖缩澁,鲜生意,且悴且腐,眞可嗟。皇天本自爱下氓,隂阳舒惨元不差。不知当轴爕理人,此剂得之谁氏家?傅霖遁迹莫与用,邹律束手难为夸。安得巨力挽天河,洗净妖气无蘖芽,放开和气充人寰。均敷菽麦,荣禾麻,同作尧民含哺乐,毋但独醉盈畦花。晴和再用丁韵膏霖漑注,旣优渥,璇穹顿扫顽云,车沉香乆郁,悉清豁,无复沴气。东西斜,金盘拥出三足乌,赫赫耀目,伸爪牙,融融熈熈,遍林谷。鸣有喜莺,无愁鵶。东阡土脉浸温畅,颇颇释我农人嗟。壮者举耜,趾相摩;少者行馌,肩相差。乃知乾元父万物,仁育两间同一家。太和生生,终莫遏,不容痴寒固骄夸。残隂曀曀,终必退,安能掩轧壮阳芽。日渉老僊,忧民隐诗词恳恻如黄麻,料对兹晨少慰怿,行歌幽颂,笔生花。西征铅山遇霜年来五十,筋力衰,不耐风霜,不耐雪。手为寒凋,可鑢磋;足为冻冽,如刀切。泥泞防渉,负涂豕硗确;陟降蟠山鼈,欹行,横行,又跳行。忍痛,忍饥,复忍渴。此劳此苦,岂再堪?焚舟之战,惟一决。遭族人横逆顔子有犯不之校,胷懐洒落,氷雪融。孟轲横逆必自反,律已程度严,秋霜君子于物本无闷,小人胡尔好有攻?矧今薄俗抑又甚,絶无礼义,争豪强,大伦大法毁,瓦砾小计小数横干将背靣反覆盖常态,是非毁誉无定章。朝为懿亲,暮仇虏;外结同好,中豺狼奉之屈膝转揺尾挤之下石仍挥枪,喜跻跖蹻夷齐上,怒黜皋益共鲧傍。要之搃搃皆吾外于我内者,庸何伤?逹人大观等,毫毛不为欣戚留,心胸刚应以柔,逆以顺,噪应以静,暴以防。红炉防雪不少凝,曲直胜负何所量?况乎他石可攻玉,火经百錬金始刚坚。吾志节熟,吾仁理义之益端无穷。上赵寺丞修学释菜防馂嘉定四年,日在房,赵侯来守南清漳。下车百事所未遑,先务化原,修泮宫,发帑市材,鸠众工,改偏易陋,规模洪大。门复旧,正当阳直,挹名第眞仙峯。泮渠下防,清波溶时,与潮汐相流通。两廊轩轩如翚飞,朱栏翼之,森衞防。讲堂嵓嵓峙中央,髙明洞豁,无暧曚。东西两舍夹其旁,扉楹新厰,标祠堂。诸祠畴昔乱无章,从今一正,嶤相望。东祀无极濓溪翁,浑沦再辟,如羲皇,二程从而大发扬,千载絶学始有光。文公继之,撷精刚,发挥《大学》《明中庸》,善集诸儒,粲朝纲,金声玉振,眞▯珑。此邦况又旧游,乡流风遗泽尤洋洋,合为四座俨颙颙,卓示师表,开羣蒙,女令圣门知所从,无徒自弃,甘靣墙。西祀唐人相国常【名衮】首变蛮俗,趋文风,配以周欧二俊良,破荒桂籍先传芳。端明蔡公,着清忠,始自莲幕起腾骧。
译钦定四库全书 北溪大全集卷二 宋代陈淳撰 古诗 四十 孔子四十岁而不再迷惑,孟子四十岁而不动心。你的年纪已经到了,德性却还没有成就,难道可以不急切地痛切自我规诫吗?和丁祖舜《绿笋》诗的韵 啊,风吹小径,游赏卫山,山势高峻,声声传入耳中。歌谣如春风铺展,绿竹猗猗青青,使人发出三声叹息。仔细考察它的声调,仍不免粗疏,难与当年相比。于是歌咏淇水弯曲之处,只知取其枝叶的青绿,哪里知道其中还存有至美的滋味?它使人的精神思绪清爽,胜过美玉。料想这种品种还不算优良,拿它与我邦之君相比,简直望尘莫及。我们这里的竹子最好的地方,只在于根芽孕育于坤地深处,出尘的妙质晶莹无疑,彻入骨髓,不容有丝毫瑕疵。它是地灵精白之气所孕育,园圃师傅培土施肥,工匠不必刻意加工。火行当令,正值炎热郁蒸,所以特意把它送到南边来清凉。它钻出泥土,像蛰伏的龙拱破石块,朦胧隆起;又像卧狮蓄节,正直而不显露,内心充实,仿佛没有私意。新笋如黄甲,坚实而脆润;半露出的青簪,仍然珍奇。雨后拿锄头试着寻访,只见尖尖的笋芽竞相从毛囊般的外壳中脱出。剖开笋壳,像用金错刀切割,片片随着刀刃显出琼脂般的滋润。不必说冰谷中的白龙肝,难道比不上金墉山的白云芝?天然的真味本来就充足,不必借助滑腴甘甜来增味。烹煎、烧炙无不可,论其材料,足以充当百味之师。它能清涤肠胃,扫除烦秽,佐酒助膳,功效非凡。谁知道九盘珍馐之中,若得到这种食物,正可拿来进贡为美味佳肴。只是我在箪食瓢饮、居于陋巷的时候,偶然与它相逢,胸腹之间仿佛有琅玕的光焰将要升起。由此可知,各种山珍海味,哪里有能像它这样清雅而清瘦?吴地的莼菜、楚地的荇菜,倘若可以和它相比,也只像麦酪的残滓,哪里配得上醍醐?猫舄、班孙之类实在只是徒然的草木,哪里还敢比较荣枯?确实啊,它超越天地熔炉而独具一格,是君子的德性,其他事物所没有的。和丁祖舜《二月阴寒》诗的作品 春神主持时令已经过了将近一半,农村正忙着给田车涂油。为什么冬神还盘踞不去,暗中施展威权,迟迟不肯退让?阿▯最为痴顽,锁乌脚、阿香也懒得行动;龙芽终日像要下雨,终于却没有下雨,寒冷的叫声常常使乌鸦悲啼。原野的禾苗收缩干涩,缺少生机,既憔悴又腐败,实在可叹。上天本来爱护下民,阴阳的舒展和惨淡原本不会失调。不知当权主持调理的人,这剂阴寒之药究竟从哪一家取得?傅说这样的能施霖雨之才隐遁不用,邹衍的律管也束手无策,难以施展。怎样才能有巨大的力量牵引天河,洗净妖气,不留一根孽芽,放开和气充满人间?均匀播布到豆麦,使禾稻和麻都繁荣;大家共同成为尧时的百姓,含食而欢乐,不要只独自醉赏满畦花朵。天晴气和,再用丁祖舜的韵。甘霖灌注大地,已经十分丰沛;天空顿时扫尽顽云,沉香车中久久郁积的气息也全都清朗开阔,再没有灾厉之气。太阳西斜,金盘般的太阳拥出三足乌,光辉赫赫耀眼,伸展着爪牙,暖意融融,遍及山林谷地。鸣叫的是报喜的黄莺,不是带来忧愁的乌鸦。东边田垄的土脉渐渐温润通畅,很是消解了农人的叹息。壮年人举起耒耜,脚趾相互摩擦;年轻人往田间送饭,肩膀交错相接。这才知道,乾元是万物之父,以仁德养育天地之间,万物同属一家。太和之气使万物生生不息,终究没有什么能够阻遏它,岂容愚蠢的严寒固执自夸?残余的阴气昏暗不明,终究必会退去,哪里能够遮蔽、压制壮盛的阳气和新芽?我这个日渐衰老的仙人,因忧念百姓而写下恳切如黄麻诏书的诗词,料想面对今天的清晨,多少能得到一点安慰喜悦;于是边走边歌咏这幽静的颂诗,笔下自然生花。西行到铅山遇到霜。年近五十,筋力已经衰弱,经不起风霜,也经不起冰雪。手被寒气冻坏,仿佛可以用锉刀磨削;脚被严寒冻裂,像被刀切割。泥泞难以涉过,背着泥土如同负涂的猪,走在崎岖坚硬的路上;登山下山,盘旋曲折,像鳖一样歪斜地走、横着走,又跳着走。忍受疼痛,忍受饥饿,还要忍受口渴。这样的劳苦,哪里还能再承受?这就像焚舟作战,只能拼死一决。遭到族人的蛮横悖逆。颜子受到冒犯也不计较,胸怀洒落,如同冰雪消融。孟轲说遭遇蛮横悖逆时一定要反躬自省,约束自己,尺度严明,像秋霜一样。君子对于外物本来没有忧闷,小人为什么偏偏喜欢相互攻击?何况如今的浅薄风俗又更加严重,完全没有礼义,只争强斗胜;大伦大法被毁坏,细小的计谋和琐碎的技巧反而横行,把背面当作正面、反过来颠倒黑白已经成为常态,是非毁誉没有固定的准则。早晨还是亲密的亲戚,晚上就成了仇敌俘虏;对外结交同党,内里却像豺狼一样。奉承他便屈膝摇尾,排挤他便落井下石,还要继续挥枪攻击;喜爱时把盗跖、庄蹻抬到伯夷、叔齐之上,愤怒时又把皋陶、伯益贬到共工、鲧的旁边。总之,这些纷纷扰扰都只是对外而言、对内与我无关的事,又能伤害我什么呢?通达之人的宏大见识,连毫毛般的小事也不能让他产生欣喜或忧戚;胸怀刚强,却以柔和相应;以顺应对待逆境;以宁静回应喧嚣;以防备应付暴烈。红炉之前,飞雪不能停留凝结;曲直胜负,又有什么值得计较?况且别人的石头可以用来攻玉,黄金经过百次锤炼才开始刚强坚固。我的志节既已成熟,仁义道理给我的益处实在无穷。呈给赵寺丞修缮学校、举行释菜礼并设宴。嘉定四年,太岁运行到房宿,赵侯来镇守南清漳。他一到任,百事尚未及办理,首先致力于教化根本,修整泮宫;拨出公帑购买材料,召集工匠,改偏斜、易简陋,规模宏大。大门恢复旧制,端正地朝向正阳,正对着名第真仙峰。泮宫水渠向下分流,清波荡漾,时时与潮汐相通。两廊高敞,如彩鸟展翅飞翔,朱红栏杆像翼一般护卫着,森然整齐。讲堂高高矗立在中央,明亮开阔,没有昏暗朦胧之处。东西两舍夹在旁边,门扉栋柱焕然一新,题名为祠堂。各祠从前杂乱无章,从今以后全都整顿一新,巍峨相对。东面祭祀无极濂溪翁周敦颐,他使浑沦的道统重新开辟,如同伏羲、神农;二程继而大力发扬,千年绝学才重新放出光辉。文公朱熹继承其道,采撷精纯刚健之理,阐发《大学》和《中庸》,善于会集诸儒,灿然成为朝廷纲纪,如金声玉振,真正玲珑明澈。这个地方又是文公旧日游历之地,乡里的流风遗泽尤其盛大;合起来成为四位端庄敬肃、卓然可作师表的人物,启发群蒙,使入圣门者知道所应遵循的道路,不要白白自暴自弃,甘心像面对墙壁一样一无所见。西面祭祀唐人宰相常衮,他首先改变蛮俗,使当地趋向文风;又配祀周、欧二位俊杰,打破荒陋,科举登第之名声首先传扬。端明蔡公,以清正忠贞著称,从莲幕起家而飞黄腾达。
东溪髙公,抜上庠,劲节凛凛凌秋霜,力摧秦桧鋭锋铓,濒死奋不顾厥躬。列为五像竦昻昻,论世尚友,激懦慵,要令片善有磨砻,无徃不切进修功。越惟明年,神祝融,羣工告备,襡器藏。侯曰:“轮奂羙而彰。”落成合与诸賔同释菜之礼,乆已亡,在泮饮酒仪亦荒,今其举之,始自卬,不宜草略,宜周详。时惟月琯中,林钟旬有三日方曈昽,阖郡文武诸曹郎下及生员▯学,供庙廷叙立严班行,银青错间绯紫裳。主人升自阼阶,东束茅灌献文宣王,韭芹蔬笋罗芬芗,配食兖邹二国封。跪伏拜起,仪从容,精神昭格,孚冥茫。恭惟道德万世隆,参天配地相始终。再诣东祠,诸儒宗荐,以时器陈时饔,粢盛醴齐,烹羔羊尊,师一意昭无穷。三诣西祠,诸贤踪馈荐,一视东祠丰,岂应故事,诚有将示人友善,何日忘祀事?旣毕,登堂堭峩冠,列坐咸肃防。广文巍榻,歌鲁颂【古音容】讲扬经义,发童蒙巻经羣趋跻而跄。旧堂序列环而重,老少团拜敬而雍,申明孝弟,消强梁更。衣紫袖巾,缩缝旋复,故坐举馂觞,羞桃华▯,仍蕉黄,左殽右胾,羮及粱,五行大白,益静庄,威仪秩秩,无忀徉【徙倚也】三劝和乐,恩意浓,酬酢指逊,交更相。主人载笑色而康,方今太平无征攘,幸与诸賔相庆逢,愿均饮醉文字中。众賔欣谢,且惭惶,此防旷典,昔未尝,今幸亲与沾霈霶,报之愧无圭与璋。文班进请输肺肠,泮仪民则,诗言飏风教,基本今旣崇礼逊,兴行道义充,观听感德还降▯。自逹闾巷无奸凶,异时刺史入三公,又推此道柔万邦,移风易俗归醇酿,均令天下跻虞唐。武班进请披心胷,侯饮于泮为道长,可屈羣丑服淮羗,献囚献馘,不告讻,坐格飞鸮,食我桑赂,金贡齿皆来降。异时锡命侯弓彤,又相君德成安强,樽俎自折万里冲防,同四海来氐▯。诸生继进吐卑悰,惟申文武无异方,加之俾尔炽而昌,加之俾尔夀而臧,降尔遐福如陵冈,嗣续与国同无疆。北溪野人狷且狂,躬陪盛仪喜莫量,直述诗史为铺张,昭示来世惊盲聋。送赵寺丞解南漳赴湖北仓前年邦人迎公来,人人喜公来,何暮?今年邦人送公去,人人恨公去,何遽?公在南漳甫三年,仁政率起,百年慕在,民条目皆可书,及人惠爱,何胜数?农歌田野,士歌学,工歌市廛,商歌路,攀辕无愿以公归,断鞅必欲留公住。天子爱民,南北均,岂暇私漳一隅?故命公乘轺使荆湖,厯访民瘼,清民蠧。况曰:古来用武地,直瞰中原正门户,英才分布,岂偶然?筹画端为恢柘具,北视敌众纷蠢蠢,义槩寜无激?▯素挽河洗兵,特余功。不日人为圣明辅,沃心迪德,文太平,上窥周召,参伊傅。鲰生沗出,陶镕下日,望清光日以阻。阖门惟知自好修,何敢越分求?攀附窃幸斯道有主盟,用舍行藏无所与。用敖教所赠诗韵送行臞庵先生仙籍豪,固非尘中浪骼骨,挺特不随时世妆,那学儿女洿首髴。朅来龙江主文盟,鑪锤广大无弃物,裁狂雕朽谁弗容,游刃三年不少▯【九勿反刀曲也】野人掩关北溪曲,于道未能探丝,忽甘谢驰驱,抱孤拙反获优容,免呵咄。纡轸衡茅过,招邀寘之学海,沧流潏道德渊源,漫斟酌理义刍豢饱齧龁。由堂赐室纵歩蹑渊,鳞骞翼恣手捽金箆刮瘼,丹起废万斛尘胷为一拂,要令龊龊鑛璞姿无或晶光向埋没。云何聚散不可常,征车已驾城东月,当今中原若角崩,曦娥薄蚀耀计孛。庙堂侧席急选用英才,讵复偏方屈便起鸮林簉鹓行。感时怒竪冲冠髪,整顿乾纲靖坤维,扶掖炎精夐熛歘拯危直鼔济商楫逄邪须奋击泚笏挽回一气转洪钧,平地春雷百蛰出。雍容细旃讲唐虞正鞸垂绅其弁突抑均斯道觉斯民,何但诸王私防樾。咏陈世良天开图画之阁九仙【县地名】来来到筠谷【居地名】谁向云端缔髙阁?背倚金山【后山名】作后屏,左右龙虎交蟠伏,前头诸▯列碧霄,献竒贡异相联络。文笔【前山名】时时气蔚,葱香腾【前山名】旦旦烟醲郁瀑布【泉名】西奔扈衞雄席帽【山名】东出朝宗肃玉栏【山名】管住不断势铜鼎【山名】蓄就无穷禄石潭【溪名】通贯洗马陂【溪名】一派寒流腰带束,雨旸舒惨变万状,青黄紫绿呈千簇。十里风光尽入懐,四时春色常在目。好是天开一图画,丹青巨擘难描摸。阁中仙翁有佳趣,襟抱磊磊还落落,饱餐苍秀炯诗囊,静挹菁华洗愁斛。日暄昼永酒三樽,月明夜清琴一曲。兴来草木欣荣意,意到鸢鱼自飞跃。此外应无人境喧,于中觉有天眞乐。试问仙翁为阿谁?世良其字,陈其族。和林叔已咏,扬守福夀林塘之韵。
译东溪高公,考取上庠,刚劲的节操凛凛如凌越秋霜;竭力摧折秦桧的锐利锋芒,临近死亡仍奋勇而不顾自身。五位先贤排列成像,个个高大昂然;评论前代人物,以古人为友,激励懦弱懒惰之人,务必使一丝一毫的善行都得到磨砺,无往而不切实用功进修。到了第二年,火神祝融降临,群工报告工程完备,礼器收藏妥当。赵侯说:“建筑轮奂美盛而且光明。”落成之后,便应当和各位宾客一同举行释菜礼。这个礼仪已经久已废亡,在泮宫饮酒的仪式也荒废了,如今把它重新举行,正从我开始;不应草率,应该周详。时当仲夏,林钟之月,十三日天刚蒙蒙发亮,全郡文武各曹官员,下至隶属学校的生员,都在庙廷供职,按次序站立,班次严整,银青官服与绯紫衣裳交错相间。主人从东阶登上,向东捆束茅草,灌酒献祭文宣王;韭、芹、蔬、笋排列成芬芳的祭品,配祀兖国、邹国二公。众人跪伏、拜起,仪态从容;精诚昭著,感格于幽冥。恭敬思念圣人的道德万世隆盛,与天地相配,始终长存。再次到东祠,诸儒宗师进献祭品,按时陈设礼器和时令饭食,黍稷、甜酒和清酒,烹制羔羊置于尊前;祭祀先师,一心一意,光明无穷。第三次到西祠,诸位贤人依次接受馈献祭品,完全如同东祠一样丰盛,哪里只是遵循旧例?实在是要以此向人表明亲善之道,什么时候能忘记祭祀之事呢?礼仪结束后,登上堂屋,众人戴着高冠,排列就坐,全都肃敬。广文先生登上高榻,歌咏鲁颂,讲说经义,启发童蒙;学生们捧着经卷,纷纷趋前,步履整齐。旧日堂屋的序列环绕而重叠,如今老少团拜,恭敬而和悦;申明孝悌之道,使强横之风消退。众人穿紫色衣袖、戴头巾,衣缝收束,旋即恢复旧坐次;于是举起祭余酒杯,献上桃花、瓜果,仍有黄色芭蕉;左边是肴,右边是肉,羹汤和粱米俱全,五次行酒后举起大白杯,更加安静庄重;威仪整齐,没有徘徊失措。三次劝酒,和乐融洽,恩意深厚;相互酬答,互相谦让交替进行。主人面带笑容而安康。如今太平,没有征伐侵扰,幸而与诸位宾客相逢庆贺,愿大家都在文章学问中共同饮醉。众宾客欣喜致谢,又感到惭愧惶恐;这样的盛典,是过去从未有过的,今天有幸亲自参与,沾受丰厚恩泽,却惭愧没有圭璋那样的美玉可以报答。文官班进前,请求倾吐肺腑:泮宫礼仪可以作为百姓的准则,诗歌可以传播风教;如今礼让的根基已经确立,道义兴盛流行,观听之人感受德化,德泽还会下降。将来从达官贵人到乡间巷陌都没有奸凶之徒,异日刺史升入三公,又推行这条道路使万邦柔服,移风易俗归于醇厚,使天下都登上虞舜、唐尧的盛世。武官班进前,请求披露心胸:侯在泮宫饮酒,正是为人师长;足以使群丑服从淮夷羌戎,献俘献馘,不再报告争讼;坐镇便能制服飞鸮,使侵食我桑土的敌人献上金帛贡物,连牙齿之类的贡品也都来归降。将来天子赐给侯以彤弓,又辅佐君王使德业成就、国家安定强盛;在宴饮之间便能折服万里之外的冲突,使四海之人都来归附。诸生接着进前,吐露卑微的心意,只说文武之道没有不同;愿上天加给您,使您兴盛昌隆,使您长寿而安康,降给您像山冈一样绵延的远大福分,使后代与国家一同无穷无疆。北溪野人性情狷介而狂放,亲身陪同这盛大礼仪,喜悦无法估量;直率地叙述这些诗史来铺陈此事,昭示后世,惊醒盲聋之人。送赵寺丞解除南漳任职、赴湖北仓任职。前年本地百姓迎接您到来,人人都为您的到来高兴,还问为什么来得这样晚?今年本地百姓送您离去,人人都恨您离去,又问为什么走得这样匆忙?您在南漳刚刚三年,仁政接连兴起,百年之后仍会被人仰慕;为民施政的条目都可以书写下来,施及百姓的恩惠慈爱,哪里数得清?农夫在田野歌唱,士人在学校歌唱,工匠在市肆歌唱,商人在道路上歌唱;大家攀住车辕,不愿让您回去,甚至折断马鞅,一定要把您留住。天子爱护百姓,南北一视同仁,哪里有时间只私厚南漳一隅?所以命您乘驿车出使荆湖,遍访百姓疾苦,清除民间弊害。何况这里自古就是用兵之地,正俯瞰中原、扼守门户;英才分布在这里,难道是偶然的吗?您的筹谋策划,正是为了拓展局面;向北看敌军纷纷蠢动,难道没有激发义愤吗?平素就想引河水洗兵,这只是余下的功业。不久您将成为圣明君主的辅弼,沃润君心,辅导德政,使文治达到太平,上比周公、召公,参与伊尹、傅说的事业。小子我惭愧地从您门下出来,受陶铸熏染的日子渐少,仰望您的清光也一天比一天受到阻隔。闭门只知自我修养,哪里敢越分求取什么?幸而可以攀附,私下庆幸这条道有主盟之人;至于被任用还是舍弃、出仕还是退隐,都与我无关。用敖教所赠诗的韵脚作诗送行。臞庵先生在仙籍中是豪杰,本来就不是尘世间庸俗的骨骼;卓异挺拔,不随时俗妆饰,哪里会学那些儿女般涂脂抹粉?您来到龙江主持文坛盟会,熔炉和铁锤般的教诲广大无遗,不抛弃任何人;裁治狂妄、雕琢朽木,谁不能被容纳?游刃有余三年,丝毫没有疲惫。野人我闭门居住在北溪曲处,对于大道还不能探得一丝一毫,忽然甘愿辞去奔走劳碌,抱着孤陋笨拙前来,却反而得到宽厚容纳,免受呵斥。您屈尊经过我的衡门茅舍,邀请我置身学海;沧沧的流水通向道德渊源,我漫漫咀嚼、斟酌义理,如同饱食刍豢。您从堂上赐我居室,使我纵步登临深渊;像鱼跃、鸟飞一样任意游历,亲手拔取金篦,刮除弊病;丹药般的教诲使废弃之处重新振起,把胸中万斛尘垢一拂而净,要使我这龌龊粗陋的璞玉姿质不至于一点晶光也没有,反而埋没。为什么聚散不能长久?征车已经驶向城东,月色也照临其上。如今中原如果像角一样崩裂,羲和、嫦娥的光辉又被薄蚀,耀眼的彗孛遮蔽。朝廷侧身倾听,急于选用英才,岂能再让您屈居偏远之地?应该赶快从鸮鸟的树林中出来,列入鹓雏的行列。感慨时局,愤怒得头发冲冠;整顿乾纲,安定坤维,扶助中兴的君主,远远振作精神,拯救危局;应当直击敌人,驾船渡过商水,遇到邪恶必须奋力攻击,拭净笏板,挽回元气,转动洪钧,使平地响起春雷,百蛰都破土而出。雍容地在细旃之下讲论唐虞之道,端正衣带,垂下大绅,戴着高冠;推行此道,使百姓觉悟,哪里只是让诸王私自享有恩泽呢?咏陈世良的“天开图画”之阁。九仙县来到筠谷,谁在云端建起这座高阁?背后依靠金山作为屏障,左右龙虎山交错盘伏;前方群峰排列直入碧霄,纷纷献上奇景异色。文笔山时时云气葱郁,葱香腾山日日烟霭浓重;瀑布从西面奔流而下,雄壮地护卫着;席帽山从东面突出,肃然朝向玉栏山。管住山绵延不断,铜鼎山积聚着无穷福禄;石潭溪贯通洗马陂,一派寒流像腰带般环束。阴晴舒惨变化万千,青黄紫绿呈现成千上万的色彩。十里风光尽收入胸怀,四季春色常在眼前。真像天然展开的一幅图画,即使丹青巨匠也难以描摹。阁中的仙翁自有高雅趣味,胸襟磊落而又洒脱;饱览苍翠秀美,使诗囊明亮充盈,静静汲取精华,洗去愁怀。白日温暖而昼长,饮酒三樽;月明夜清,弹琴一曲。兴致到来,便有草木欣欣向荣的意趣;心意所至,鸢鸟和游鱼自然飞跃。此外应当再没有人间喧闹,其中自觉具有天然的真乐。试问这位仙翁是谁?字世良,姓陈。和林叔已咏扬守福寿林塘诗的韵。
史君幽趣,钟灵台胷中图画如天开。居闲薄发,林塘胜根原。福夀两山来,石骨旁峙,虎蹲踞。泉脉下绕,龙瀊洄。髙低随巧结亭榭,収拾造化成锦堆。绯黄紫绿献态度,纎洪浓淡敷条枚。四时春色常在目,嘘咻无用邹律催。那知禁林凤池上,须君缓歩锵鸣瓌。讵容防手此山下,龟朋鹤侣相追陪。和林叔已咏福夀林塘四十九韵呈扬守并谢保举状。漳台最尊第一峯,分支福夀,飞双虹。夀山左蟠,气防防;福山右峙,状窿窿。中有洞壶,出尘踪。景物簇聚,造化功不减杜陵门。城东未数漆园旧,崆峒髙人卓荦关西公。神僊识趣,清瀛蓬防。瀹寒泉,众流潨刮。筑嵓石,羣山嵩涤洿剔秽。辑和冲,飞甍敞栋,势如穹。福夀【大亭名】林塘扁其中。银钩鐡画,灿黒松。以次亭榭,随窠空,各各标揭题踈。通濯缨【亭名】一防尘不丛。澄澄北绕氷壶,融新绿【亭名】东开青藻芃,磨铜彻底莹渊▯。水竹环之,翠垂弓,波光暗射惊鱼虫。西问荷花【亭名问花】满池红,千枝万朶烂烧空。行行半山【亭名】杖履逢小憇,平章景异同。絶巓【亭名清漳竒观】竒观趋隂朦。四方八逹辉明珑,俯瞰阛阓,罔利翁徒登垄断夸嵸嵸。主人绿鬓碧方瞳,夀山嵳峩,福海洪济川。才具如飞▯,须游凤池,职乃充能苏民瘼。如香防须从禁苑驰华骢,况屡秉麾天眷隆。阳春脚布,随处丰,自当九二任发蒙,均陶生民天降侗。未应山人邀渤全,登髙临清玩昽曈。西隣隠雾有豹鼨,欲化龙虎九霄翀。卵翼之恩,始而终,端赖余福锡厥躬,庻几攀附于飞雄。仙霞岭歌仙霞何事名仙霞?巓末得之神仙家。此山南来絶髙峻,上挿云表参夭涯。羣仙游宴絶顶上,不饮烟火汤与茶。朝餐赤霞吸其英,暮餐黄霞咀其华。日傲烟霞为洞府,不踏尘寰寸泥沙。后躅跻攀不可得,危梯峻级频咨嗟。髙人欲解行者疲,掇作好语清而嘉。故取仙霞起人慕,非以仙霞为世夸。流传岁月浸乆逺,此意零落説又差。谓酌流霞固浅陋,谓着霞衣亦浮葩。我来登陟动幽趣,愧无洒落清襟懐。聊寓数言代岭记,未可例视为南华。谒张公祠古来传说,双剑灵精气,直上千云星。有如掘出,为世用,一挥便可四海清。方今扰扰边尘起,中原分裂,乱无纪,正好提擕为扫平。何事双龙卧此水?试问张公知不知?英灵千载如生时,何时神物得神用?为报风云防合期。三月十一夜纪候春光正浓,二三月气候不作春和柔。白昼炎炎,若盛夏;半夜凄凄,如老秋。乆不雨草庐卧龙,目未开;嵓溪作霖,手未擡。苍生望望,亦劳尔。霶霈甘泽,从何来?贺傅寺丞喜雨二十六韵去冬九旬已渴雨,那意今春渴尤苦。自开正元,越三月,生意全蛰不闯,吐阳威烈烈炽。盛夏田野熬熬剧焦,釡新秧旣长且干萎,播种无由可入土。农民望雨若倒垂类,叹天命我无所。太守念膺民命,寄如伤体肤,痛心膂,奔祷山川社禝,前下及百祠,靡不举坛告雷师,雷莫闻。江扣龙神,龙弗顾。间或沾洒,随即収翘,想霶霈殊乌有。日切一日不遑寜,直欲伐牲实笾俎,精度充积四十朝,幽明贯彻,忽无阻。季春望夜五鼔余,瓦鸣琢琢,檐垂缕,起来四顾,云黒暝。阿香驱车,震鼍鼔,甘霔一畨复一畨,逹昼倾盆莫之御。东阡西陌,土膏溶,负耒荷锄,翕旁午。父语其子,兄语弟,或曰:“我侯感格,故滴滴皆是眞珠饭,天救我民,赐我哺,非我下民能动天。”侯泽我民如父母,旣优旣渥,尚未已,实頴实栗,决可睹。人解戚容为懽忻,岁转凶兆为丰阜。从知天人本一机,气脉流通有如许端,犹影响应形声证验昭昭眞足数。亦侯作霖大手段,家学渊源传自古,岂徒蕞尔南漳濵,特私所惠偏一坞,抑将天下济苍生,行赴九重大用汝。
北溪大全集巻二
译史君幽静的情趣,钟灵毓秀;胸中仿佛天然展开一幅图画。闲居之时略加经营,林木池塘的胜景便有了根基。福山、寿山从远处来,石骨在两旁耸立,像虎蹲伏。泉水的脉络向下环绕,像龙盘旋。高低错落,巧妙建成亭台楼榭,收拾天地造化,堆成锦绣。绯、黄、紫、绿各自呈现姿态,纤细、粗大、浓重、淡雅铺陈在枝条之间。四季春色常在眼前,不必吹奏邹律催促。哪里知道禁林凤池之上,还须等您缓步而来,佩玉铿锵作响?岂能让您从此偏居在山下?还是让龟朋鹤侣相互追随陪伴吧。和林叔已咏福寿林塘四十九韵,呈给扬守,并致谢保举之意。漳台最尊,为第一高峰;分出的支脉是福山、寿山,飞架如两道彩虹。寿山向左盘绕,气势重叠;福山在右边耸立,形势高隆。中间有洞天壶境,超脱尘世踪迹。景物簇拥聚集,都是造化的功劳,不比杜陵草堂门前逊色。城东还未数到漆园旧迹,崆峒的高人关西公卓然不凡。神仙知道其中趣味,清幽如瀛洲蓬莱。汲取寒泉,众水汇聚奔流;筑起岩石,使群山高耸,洗涤污秽。聚集和谐冲和之气,飞檐敞栋,形势如穹苍。福寿林塘是其中大亭的匾名。银钩铁画,灿然题在黑松上。依次排列的亭榭,随处题写,各自标明题名而疏朗有致。通濯缨亭一带,尘埃丝毫不能聚集。澄澈的水向北环绕,如冰壶般清冷;融新绿亭向东敞开,青色水藻茂盛,水底明净如磨亮的铜镜。水和竹子环绕四周,翠色垂如弓弧,波光暗中映照,惊动鱼虫。向西有问花亭,满池荷花红艳,千枝万朵灿烂如烧红的天空。行至半山亭,拄杖停步小憩,评量景色的异同。登上绝顶清漳奇观亭,趋向阴凉朦胧之处。四面八方光辉明亮玲珑,俯瞰街市;不要像利欲熏心的人那样登上高处夸耀险峻。主人黑发碧眼,寿山高峻,福海广大,足以济助天下。才具如飞鸟般迅疾,应当游处凤池,职位才能充分发挥,救济百姓疾苦。如果像香草一样,须从禁苑中奔驰华贵的青骢马;何况您屡次执掌旌麾,天子的恩宠深厚。阳春的脚步所到之处,都会布施温暖,使各地丰收;您自然应当承担九二爻辞中启发蒙昧的责任,使百姓均沾陶冶,蒙受上天的恩泽。不要只应山中人的邀请而留连,登高临清水,观赏明朗景色。西边邻近云雾中隐藏着豹与貉,正要化作龙虎,飞升九霄。我们从始至终都承受您的护佑之恩,只能依赖您余下的福泽施及自身,希望能够攀附着您的飞腾而一同奋飞。仙霞岭歌。仙霞岭为什么叫仙霞岭?因为山巅尽头得名于神仙之家。这座山从南方而来,极其高峻,向上插入云表,直达天涯。群仙在山顶宴游,不饮人间烟火中的汤和茶。早晨餐食红霞,吸取其中精华;晚上餐食黄霞,咀嚼其中光华。每日以烟霞为洞府,从不踏入尘世一寸泥沙。后世想要循迹攀登却不能做到,只面对危险的梯道和陡峭的台阶频频叹息。高人想解除行路人的疲劳,便编成美好的话语,清雅而可爱。所以特意取名仙霞,来引起人们的仰慕,并不是要用仙霞向世人夸耀。流传的岁月渐渐久远,这层意思零落了,说法也越来越差。说是饮流霞酒,固然浅陋;说是穿霞衣,也未免浮夸。我来登山,触动了幽深的兴味,只惭愧没有洒脱清明的胸怀。姑且用几句话代作山岭记,不可把它当作《南华经》那样的典例。拜谒张公祠。古来传说,有两把宝剑,灵异的精气直冲千重云天、星辰之间;一旦像从地下挖掘出来,供世间使用,挥动一下便可以使四海清平。如今边地尘乱纷纷而起,中原分裂,混乱没有纲纪,正好将它们提出来扫平乱局。为什么两条蛟龙般的宝剑竟卧在这里的水中?试问张公知道不知道?英灵千年犹如生前,什么时候神奇之物才能得到神奇的使用?只为等待风云际会的时机。三月十一日夜记述气候。春光正浓,二三月的气候却不像春天那样温和柔润。白天炎热,好像盛夏;半夜凄清,仿佛深秋。长久不下雨。草庐中的卧龙,眼睛还没有睁开;岩溪化作甘霖,手还没有抬起。苍生翘首盼望,也辛苦你了。丰沛的甘雨究竟从哪里来呢?二十六韵祝贺傅寺丞喜降大雨。去年冬天九十天已经渴盼雨水,哪里料到今年春天干渴得更加苦楚?从正月初一开始,过了三个月,万物生机全都蛰伏,不能冲出;吐出的阳气威势炽烈。盛夏时田野干熬得极其焦枯,锅中的新秧苗刚长出来就干枯萎缩,播种也没有办法进入土中。农民盼雨,像倒悬的人盼望解脱,只能叹息天命使我无可奈何。太守念及百姓的性命,寄托之情如同身体受伤,痛彻心肺;奔走祈祷山川社稷,往下直到百祠,没有一处不设坛告知雷神,可是雷声毫无回应。敲击江水祈求龙神,龙也不顾念。有时偶尔沾湿一些,随即又收干卷起,想来丰沛的雨水根本不存在。一天比一天焦急,不能安宁,简直想宰牲充满笾豆俎器,精诚积聚了四十天,幽明上下贯通,忽然再无阻碍。暮春十五日夜过了五更,瓦片被雨打得叮叮作响,屋檐垂下雨丝;我起身四处看,只见云色漆黑昏暗。阿香驱赶雷车,雷神擂动鼍鼓,甘雨一阵又一阵,直到白天仍倾盆而下,没有什么能够抵挡。东边田垄、西边道路,土壤肥沃湿润;背着耒、扛着锄头,众人密集地忙碌。父亲告诉儿子,兄长告诉弟弟,有人说:“是我侯的诚意感动了天地,所以滴滴都是真正的珍珠饭;上天救济我们的百姓,赐给我们食物,不是我们这些下民能够感动上天。”侯爷的恩泽像父母一样施及百姓,既丰厚又优厚,还没有停止;禾穗饱满,谷粒坚实,必定可以看见丰收。人们解除忧戚的容色而变得欢欣,年成也从凶兆转为丰足。由此知道天人本来同出一机,气脉流通竟能达到这样的地步;事情就像回声和影子回应声音、形体一样,征验明白,确实足以记述。这也是侯爷兴云作雨的大手段,家学渊源自古相传,哪里只是小小南漳水滨得到偏私的恩惠?还是将要救济天下苍生,前往九重朝廷接受重用呢。《北溪大全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巻三宋 陈淳 撰律诗训儿童八首孔子孔子生东鲁,斯文实在兹。六经垂训,法万世共宗师。弟子洙泗三千众,何人得正传?省身有曽子,克已独顔渊。顔子贤哉,颜氏子!陋巷独幽居,箪食与瓢饮,萧然乐有余。曽子敬谨曽参氏,临深履薄,如平生传圣训,要具《孝经》书。人子人子,勤于孝,无时志不存。夜来安寝息,早起问寒暄。洒扫奉水微微洒,防提帚与箕,室堂须净,扫几案亦轻麾。应对应对须防,谨言言罔不祗。父呼唯无诺,长问逊为辞。进退进退须防,敬时时勿敢轻;先生趋拱立,长者后徐行。西征黄莲坑遇雪行入黄莲,北风严雪,又加满山罗玉树,遍地错琼花,清洒姿无纇,虚明质不华,瘴眸为一洗,惊觉若仙家。分水岭寳贝山前,去琼瑶世界,行蜡鞋,穿瑟瑟竹杖,独铿铿。冻色廹毛窍,寒光射眼睛。酒亭何处认?速欲一壶倾。祝杖投钱唐江尔自黄源岭相从到上都,扶持千险阻,防掖万﨑岖。凤沼波应暖,龙门路不迃。便须齐变化,霈泽济寰区。和陈叔余韵二首,一以谢来意,一以勉之。碌碌平生,学惭无席上珍,仅余守师训,岂欲衒时人?误入侯门,听飜劳友义,陈愿从温故业,庻或稍知新。又此道何曽逺?吾儒自有珍。反求皆在我中。画岂由人?利善分须白。知行语未陈。若能祛旧见,明徳日惟新。送王子正宰长乐二首一阳天运复来亨,君子随时亦吉征。暂向三山濒海处,小驰百里爱人声。从知文物新长乐,便作弦歌旧武城。须信道行由此兆,牛刀指日宰寰瀛。又君当民社,戴星游我,玩箪瓢,守故丘。袂自此分,何所憾?学无与讲,是吾忧。圣心未可窥觇,得道体难,从寡陋求鳞翼,元无南北间。时推绪论,发蒙不。送廖子晦倅潮还别四絶紫阳门户耸参天,骈徃纷来几计千?谁立脚跟老弥笃?交溪原上有深传。使车南骛,过吾邦,幸挹端严毅直风。多谢两年勤,尺素谆谆,频为发童蒙。松窻梅雪,岁寒余奉别;城东古驿头,君去有行应可乐,我来独学重为忧。圣贤事业浩无疆,未易孤闻寡见,穷友善更资天下士,时推一二,附南鸿。送廖婿林伯鲁东归,南寺席中,因举送王长乐诗,伯鲁用后篇韵求教,故复依其韵以别之。良夜禅房欵一游,义心相与重山丘。少陪文字赓酬乐,顿释胷懐鄙隐忧。我愧反身无寸得,君方努力勇前求。悬知日有新新益,还肯双鱼逺寄不?和丁祖舜重修日渉园重来日,渉整前盟,欲与渊明细论朋。向市閙中,浑觉胜可人。幽处不妨,仍岁寒,依旧竹三迳。春意长,新花数棚,对景舂容,无一事。好将气马欵调乗。依赵尉狱空韵上陈宰民沐仁风,状小儿陶陶逺罪日,何知圜扉草色春长茂,公舍棠隂昼缓移,谁复防牙纷击剥,类将鸡黍乐追随,涂歌里咏喧传处,尽是吾侯德政碑。依方宗丞和林签判赏梅追璧水之韵。氷玉精神清且凝,不嫌霜雪惨于刑。传来春信,严明地吐出阳和节。爱亭孤艶逈凌仙子,桂余香暗及庻民。星寻盟璧,水浑闲事好整和羮入帝庭。送陈尉【原阙】赏归二首岩邑﨑岖,俗最狞。君来,谈笑自风生。平戎大防,方微露;执讯竒功,便立成。百里秋光,▯代及;九重春色,笋班荣。金闺此去,应无阻。好把胷中次第行。又世论年来太不和,眞眞伪伪总偏颇。阳尊孔孟,隂排斥深,怯周程,浪诋诃。谁是横流坚立砥?类于入室反操戈。始终无负传心处,一片精刚要不磨。送滕教归二首本是山林一陋蒙,何心驰骛利名中?只因尺檄来蓬户,故防驽才入藻宫。旣尔薫陶知厚德,又于厯练熟頺风。区区未饫髙山仰,何事征蹄今巳东?驿道芬菲,春气柔。征蹄去去,不容畱。俯辞南国,抠衣佩,直向端门拜冕旒。璧沼从知新训导,石渠旋复细刋雠。泽民致主渊源学,那或浮沉逐軰流。不赴十姊初度之席吾姊今朝庆诞辰,奈何贱弟亦同伦?汝逄夀考,荣双老;我感劬劳,悼昔人。赞祝欲陪千岁,愿追思难遏寸心。眞一懽一戚,应殊分;只任天情,不必均。湖斋对莲平湖花叶乱相撑,恰对幽斋小榻清。万绿浅深非作意,千红浓淡总无情。好观物态羣嘉萃,从识乾元一理生。占毕暇余时与玩,防予心处有谁评。对葵开阖随阳,自晓昏,轻如绡縠,净瑶琨,淡黄相枕,五重靓,浓紫深藏一窍,浑熟视,絶无妆防态,细防不见剪裁防,谁能防取个中意,与玩乾坤造化根。和丁丈咏史君祷而雨之韵史君持志一,防谦何间幽明与巨纎?渴雨方将为旱,闵卧龙便不复泥濳。连宵颇作霶▯注,阖郡均蒙优渥沾。窃喜阳春端有脚,闾阎和气日须添。用明师叔韵赠畵工张子英虽凭缣素,状仪容的自毫心,蕴妙锋。个个本来天所赋,随人变化有竒工。送王子正赴灨倅
译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三。宋代陈淳撰。律诗。训诫儿童八首。孔子。孔子出生在东鲁,斯文的道统确实在这里。六经留下教诲,成为万世共同尊奉的老师和法则。弟子。洙水、泗水之间有三千弟子,谁能得到正统传承?能够反省自身的有曾子,能够克制自己的唯有颜渊。颜子。贤德啊,颜家的弟子!独自幽居在简陋的巷子里,只有一箪饭、一瓢水,却清贫萧然而自得其乐。曾子。恭敬谨慎的曾参,面对深渊、脚踩薄冰;像平生所传承的圣人教诲那样,应当具备《孝经》这部书的道理。做人子女。做人子女,要勤于行孝,无论何时都不能忘记孝亲的心志。夜晚来临,要安稳睡眠休息;早晨起床,要问候父母寒暖。洒水扫地。拿水轻轻洒地,提着扫帚和簸箕;屋室厅堂必须洁净,清扫几案也要轻轻挥动。应答。应答时须谨慎,言语谨慎,没有一句不恭敬。父亲呼唤,只回答“是”,不要答“诺”;长辈询问,要谦逊地回答。进退。进退都须谨慎,时时恭敬,不敢轻慢;先生快步走来,要拱手站立;长者走在后面时,要缓步跟行。西行到黄莲坑遇雪。走进黄莲坑,北风凛冽,大雪严寒;又给满山铺上罗列的玉树,遍地交错着琼花。清洁洒落而没有瑕疵,空明澄澈而不浮华;把瘴气熏染的眼睛彻底洗净,惊觉仿佛到了仙家境界。分水岭。在宝贝山前,已经离开琼瑶般的世界;穿着蜡鞋,拄着瑟瑟作响的竹杖,独自走得铿锵。寒冷逼入毛孔,寒光刺射眼睛。酒亭在哪里可以认出?赶快想要买一壶痛饮。祝杖投钱唐江。您从黄源岭一路相随来到上都,扶持我度过千般险阻,帮助我走过万重崎岖。凤池的水波应当温暖,龙门的道路不会迂曲。您应当顺势齐飞变化,施布丰沛恩泽,救济天下。和陈叔余韵二首,一首用来感谢来意,一首用来勉励他。我一生碌碌,学问惭愧,拿不出席上的珍品;仅仅还守着老师的训诫,哪里想在世人面前炫耀?误入侯门,听到朋友义气的劝勉,陈述愿意从温习旧业做起,也许可以稍微懂得新的道理。又一首。这条道理何曾遥远?我们儒者自身就有珍宝。反躬求取,一切都在自己心中;成就与否,难道由别人决定吗?利与善的分别必须清楚。知行之说尚未陈述。若能除去旧有见解,光明的德性便会日日更新。送王子正任长乐县令二首。一阳初生,天运重新亨通;君子顺应时势,也呈现吉祥征兆。暂且前往三山临海之处,小试身手于百里之地,定能赢得爱民之声。由此可知,文物教化会使长乐更新,便如同古代武城弦歌之治。须知圣道的推行正由此显出征兆,宰割牛刀般的小才,转眼就能治理天下。又一首。您将主持一方民社,戴星出行来治理我的乡土,安于箪食瓢饮,守住故乡的山丘。从今以后我们分开衣袖,有什么可遗憾的?只是不能共同讲学,是我的忧虑。圣人的心意不可以窥测,道体也难以得到;我这个寡陋之人想求得鳞片羽翼,本来就没有南北的区别。时时推演您的绪论,以启发蒙昧,却还没有能够充分表达。送廖子晦任潮州通判后返回,作绝句四首。紫阳一门的学问高耸参天,成群前往、纷纷来学的有几千人?谁能站稳脚跟,年老而更加笃定?交溪原上有深厚的传承。您的使车向南奔驰,经过我的邦域;有幸承受您端庄严肃、刚毅正直的风范。多谢您两年来辛勤教诲,频频寄来尺素书信,谆谆启发童蒙。松窗梅雪相伴,在岁寒时节向您告别;城东古驿站头,您离去后应当有旅途可乐之处,而我独自留下求学,反而更加忧愁。圣贤的事业浩大无疆,不容易凭孤陋的听闻和浅薄的见识领会;困穷中的朋友还要得到天下士人的帮助,时时推举一二位,附在南飞鸿雁的书信中。送女婿林伯鲁东归,在南寺席间,因而举出送王长乐诗,伯鲁用后篇的韵脚请求指教,所以又依照他的韵脚作诗为他送别。美好的夜晚在禅房中款待一游,彼此以义气相交,情谊重如山丘。暂且陪伴着以文章唱和酬答的快乐,顿时消除了胸怀中鄙陋隐微的忧虑。我惭愧反省自身还没有丝毫所得,您正应当努力,勇敢地向前求取。料想您每天都会有新的收益,还肯把书信远远寄给我吗?和丁祖舜重修日涉园。重新来到日涉园,重续从前的约定,想与陶渊明细细谈论朋友之道。先前置身喧闹的市集之中,完全觉得这里胜过一切、十分可爱。幽静之处不妨仍在岁寒时节相伴,依旧是三条竹径。春意悠长,新花开了几棚;面对景物从容自得,没有一件俗事。最好将意气和马匹一同慢慢调驯。依赵尉《狱空》诗的韵脚呈给陈县令。百姓沐浴在仁德之风中,像小孩子一样快乐,远离罪过的日子里,哪里还知道圜扉?监狱中的草色长久茂盛,公舍的棠树阴影下白昼缓缓移动;谁还会让刀笔吏纷纷敲剥?人们只将带着鸡黍的欢乐相互追随。道路上歌唱,乡里间吟咏,喧传之处,全都是我侯德政的碑铭。依方宗丞和林签判赏梅诗的韵脚,追和璧水之韵。梅花具有冰玉般清澄凝结的精神,不怕霜雪惨烈得如同刑罚。它传来春天的消息,在严寒之地吐出温暖阳和的气息。爱亭中的孤艳远远凌越仙子;桂花余下的暗香,也波及普通百姓。星移之际寻访盟约,璧水之滨原本都是闲适之事;好好整治园林,使梅花的和羹之材最终进入帝王朝廷。送陈县尉【原文缺篇名】赏归二首。山岩险邑道路崎岖,民俗最为凶悍。您一到来,谈笑之间自然风生。平定戎乱的大计才刚刚显露,擒获敌人的奇功便已经建立。百里秋光,轮到您接任;九重春色,您将荣登笋班。此去进入金闺,应当没有阻碍;好把胸中的谋略依次施展出来。又一首。近年的世间议论实在太不和谐,真假混杂,总是偏颇。表面尊崇孔孟,暗中却排斥程颐、程颢;畏惧周敦颐、二程,却随意诋毁斥责。谁能在横流之中坚立为砥柱?有些人进入室内,反而拿起武器互相攻击。始终不辜负传心之处的宗旨,一片精纯刚正之心务必不可磨灭。送滕教谕归去二首。本来只是山林中的一个浅陋蒙昧之人,哪里有心思奔走追逐利禄名声?只因一纸檄书来到蓬门,才勉强让驽钝的才能进入学校。既然受到您的熏陶,懂得了厚德;又经过历练,熟悉了衰败的风俗。区区学问还没有满足对高山的仰望,为什么征行的马蹄今天已经向东去了?驿道上芳香繁盛,春气柔和。远行的马蹄不停奔驰,不能停留。低头告别南国,提起衣襟恭敬行礼,径直向端门拜见皇帝。璧水之畔,想来会有新的教导;石渠阁中,不久还会重新细细校刊经书。以渊源深厚的学问施惠百姓、辅佐君主,哪里会随波沉浮,追逐同辈流俗呢?没有赴十姊的初度寿宴。我的姐姐今天庆祝生日,奈何卑微的弟弟也与众人同列?您遇到长寿的好年岁,双亲都还健在,这是荣耀;我想到养育之劳,哀悼已经逝去的亲人。想要陪同祝贺您长寿千岁,追念往事的心情却难以遏止。真正的一边欢乐、一边悲戚,感受本来各不相同;只任凭天性情感,不必强求一致。在湖斋面对莲花。平湖中花叶纷纷交错支撑,正对着幽静书斋中清雅的小榻。万千深浅不同的绿色并非有意安排,千百种浓淡不一的红色也全无情意。最适合观赏万物姿态、众多美好事物汇聚的景象,从而认识乾元生发万物的同一原理。读书完毕闲暇之时,常来观玩;其中的心意和感受,又有谁能评说呢?面对葵花。花瓣随着太阳开合,从早到晚;轻柔得像绡纱绉纱,洁净如美玉。淡黄色的花瓣相互倚靠,五层都明丽;浓紫色深藏在花心一窍,仔细看去,浑然没有刻意妆饰的姿态,细密处也看不出剪裁的痕迹。谁能探取其中的意味,与它共同玩味天地造化的根本呢?和丁丈咏史君祈祷而降雨诗的韵。史君持守的志向专一,谦逊之德哪里还分隔幽明,也不论巨细?久旱正要造成旱灾,您怜惜卧龙,使他不再潜藏泥中。接连几夜很是降下丰沛的雨水,全郡都均沾优厚润泽。暗自欣喜阳春确实长了脚,走到哪里,乡里百姓的和气就应当一天天增加。用明师叔的韵赠给画工张子英。虽然凭借绢素来描画仪容,却能从毫末之间显现神情,笔锋中蕴藏奇妙。人人本来都具有上天赋予的资质,随着人的安排变化,便呈现出奇巧的工艺。送王子正赴任赣州通判。
飞腾仙驭,自漳滨去去,西隅指灨津,夹道宾僚,方一际,满城老稚,便皆春。正心诚意,平生学,爱物亲民,此日仁。只恐贰藩车未暖,紫泥催促,贰皇钧。又昔日濓溪倅此州,施为洒落,岂常俦?今承遗躅百余载,又得当朝一隽流,诏世典刑,应未冺。在民德化,岂无求?发挥旧事,重增焕好,与邦人作胜谋。子方宗弟侧弄之璋珍祥充塞,故旁流底信,先传庆有由,莫讶鸡胞寜吐凤,须知虎气已呑牛。古来孽士皆荣逹,此日宗支自頴尤。蛰蛰绳绳,从未艾。防看贵种出公侯。西征范田遇雪三絶夜宿荒村,曰范田。声声频滴,屋檐前。朝来掲起柴扉看,满目青山白玉巓。饱,防炊粱莱菔羮。皁台催促,赶前程。手携竹杖,足穿革缓,拨琼花,徒歩行。厯厯山坳冻迫人,指头欲堕痹难伸。探囊速买三杯后,更觉阳和畅此身。大浆岭大浆陟降几千层,积雪朝来错去程。溜石琼花新琢就,平田玉镜恰尘成。不嫌冻气侵肌栗,最爱清姿照胆明。聊把杖头▯击处,那忘疲苶旅中情。过武夷武夷山下,几回过,未暇于中赏一遭。狮鹤诸仙知我意,故将青霭淡遮罗。紫溪遇日日露雪,头红玉盘,氤氲和气,霭人寰。回眸万素,无从覔。依旧千山,列翠鬟。鈆山遇霜冒风,冒雪,冒霜寒,手足胼胝,百状艰,只为胸中春。一防未能忘,世卧溪山。和人咏梅韵不妨雪压,与霜糊友,结松筠,鄙橘奴,特放孤标。先暖觉,肯随众卉?望寒逋,疑将氷月为精爽,端借琼瑶琢体肤。闯出一元生物意,从兹引领万容姝。示儿定孙二絶童防发轫,最初时,庸圣分岐,谨所之。凢百小儿嬉戱事,汝皆鄙俚,不须为。丈夫尚志,志髙明,勿效卑卑世俗情。从上一条平坦路,千贤万圣所通行。邻舍横逆茫茫薄俗,沸蚊蛆,礼义全无,一防余,只得杜门,对贤圣,专来教子,读诗书,千般横直,休千已,一切是非,无问渠,若救乡邻,为被髪,风波转起,挠吾庐。西征过仙霞雪晴自入仙霞,十里程满山,晴雪射虚明。路从寳贝洞中去,人在琼瑶世界行。枯木竞传千状巧,荒崖亦作十分清。回环四望,眞竒观。识破乾坤,洒落情。过江山遇雪江山方进半程,前正値羣逰剪水仙,满道盐花堆粲粲,飞空粉屑舞翩翩,樊墙庐舍皆银餙,沟渎潢污尽玉瑱。却认青山埋不得,嶆峨气势直凌天。平坦雪兼风雨自从平坦望衢,南値雪霏霏,日日添旣,挟狂风和靣扑,又偕猛雨向身沾,手拈纸伞凝犹痹,足踏皮鞋冻亦渐,那识坚刚金石操于中,凛凛独争严。玩雪南人乍见此般竒,惊怪谁司妙化机?月里姮娥筛粉撒,云端仙子削琼飞寳山。瑶室随村峙,玉树银花夹道辉。造物襟懐眞洒落,更无尘滓间纎微。过衢州第二程见麦雪中青雪过三衢,越厚埋却,于农事不为炎。今朝方尔,半融释。陇麦青青,奋出来。答留粹中承奉求教之韵玉质虽精,更用礲切磋磨琢,趣无穷。但于天理昭如,视何患私情?众互攻,明善诚身,为要诀。博文约礼,是深功。从今日用培基处,敬道尤须彻始终。横逆自广三絶汤文事小,岂为迷物?我从来絶町畦,胸次洞然,天地濶,本无南北与东西。乐天一説,见轲书,岂是髙谈强解?渠牛马蚊虻,无足校,不须芥蔕此襟裾。仁人方寸,万机空片,逆何能介此中?视尔恰如风动竹,在予安有竹嫌风?赵寺丞礼延入学,陈伯跃有诗咏其事,因和以复之。赵学规模,本自宏师传,敢背此心盟?追思严训,昭如在立誓,终身笃所行。每患无成,辜宿志。那知自鬻钓浮名?贤侯爱友,交提奬重,我惭惶未见荣。修学扁,大成殿门依敖教韵。上赵寺丞。育才为国,寸心丹。修泮时,闻锵八鸾。绿引沧溟,循道入青。徘名第,对门防。宸钩日焕,龙蛇动。书阁云齐,牛斗寒。末学幸陪芹藻豆,讵耽秋菊夕英餐。存心心藏隐奥,最难知;出入无时,不可羁。须向动时牢把住,莫教失却,便支离。和卓廷瑞赠诗之韵四絶一见,襟懐便豁然。交情输冩,意忘年。倾囊经训,璠璵富与我,从头细细传。日复陪游泮水湄,发挥史学到渊微,直从天理人心处剖破存亡治乱机。长书一巻,墨新题,志在斯民,夀域跻,厯厯爱君忧国语,施行须自起锄犂。我愧年畿六十,秋时华虚度,事优柔,头云皓矣,未闻道,深借磨砻,与勿休。林戸求明道堂诗二首秉彞同是得天生,道在其中,本自明。气为禀,来微有蔽,欲因感处,复多萌。磨砻须到十分粹,克治全教,一味清。从此洞然无别体,眞元辉露,日光星。又自从河洛发眞筌,节目纲条已粲然。志若坚刚,方可适心;如扞格,决难诠。从头格物,为当务;稳歩求仁,乃秘传。表里直须名副实,髙标终不愧前贤。游雷峯塔处晦上人求诗摆脱人间名利缰,湖山深处事韬藏。要知晦里眞消息,养取灵台一防光。无言上人求诗依黄簿韵
译仙人般的车驾飞腾而去,您从漳水之滨一路向西,直指赣津。夹道的宾僚刚刚相遇,满城老幼便都感到如同春天来到。正心诚意是您平生所学,爱护万物、亲近百姓,今日便要施行仁政。只怕通判的车驾还没有坐暖,紫泥诏书已经催促您回朝,辅佐皇帝调和大政。又一首。从前濂溪先生任此州通判,施政洒脱明快,哪里是寻常人可比?如今承接他的遗迹已经一百多年,又得到当朝一位俊秀之士。诏令天下以他为法式,影响应当还没有泯灭;在百姓中推行德化,难道没有可以追求的地方?发扬旧日事迹,使这里重新更加光彩,与本地百姓共同谋划美好的事业。子方宗弟生子,侧室所弄之璋。珍祥充满四方,所以旁支流传的征兆已经足以证明,先前传说的庆幸确实有来由。不要惊讶鸡窝里竟能吐出凤凰,应当知道虎威之气已经吞下牛斗。自古以来,杰出之士都能荣显通达;今日宗族支派中,才俊尤其突出。子孙繁盛绵延,从来没有止息;应当看着贵重的后代中不断出现公侯。西行到范田遇雪三首绝句。夜宿荒村,村名叫范田。雨滴声一声接一声,频频落在屋檐前。早晨起来揭开柴门看去,满眼青山都戴着白玉般的山巅。吃饱了,正好烧煮粱米和萝卜羹。皂台催促赶路,追赶前程。手里携着竹杖,脚上穿着皮鞋,拨开琼花般的白雪,徒步前行。一座座山坳清清楚楚,冻气逼人;手指几乎要掉落,麻木得难以伸展。赶快从囊中取钱买三杯酒喝下,随后更觉得阳和之气畅通全身。大浆岭。大浆岭上下攀登,不知有几千层;早晨积雪交错,改变了原来的道路。石上水流凝成琼花,像新雕琢出来;平坦的田野如玉镜,仿佛刚刚拭净尘埃。不嫌冻气侵入肌肤使人战栗,最爱清丽的姿态映照得内心明亮。姑且用杖头敲击所到之处,哪里会忘记旅途中疲惫的心情?经过武夷。武夷山下,我已经经过好几回,却没有空闲在其中好好游赏一番。狮子、仙鹤以及诸位仙人知道我的心意,所以故意用青色雾气淡淡遮掩起来。在紫溪遇到晴日。太阳显露出来,雪地上升起一轮红玉盘般的太阳;氤氲的和暖气息弥漫人间。回头望去,万山的白色全都无从寻觅;依旧是千山排列着翠色的鬓鬟。在铅山遇到霜。迎着风,迎着雪,迎着霜寒;手脚生满老茧,各种艰难都经历了,只因为胸中有春意。一点也不能忘记,让自己安卧在溪山之间。和别人咏梅诗的韵。不妨让雪压在身上,让霜凝结其上;以松竹为友,鄙视橘树称奴,只特意显出孤高的品格。它先感知温暖,哪里肯随从众花?我望着寒梅,几乎怀疑它把冰月当作精魂,又确实借助琼瑶般的白雪雕琢形体肌肤。它冲破严冬,显露一元之气孕育万物的意味;从此引领万千美丽花容。示给儿子定孙的绝句二首。儿童刚刚起步,正是最初的时候;凡人与圣人的分途,就在于谨慎选择所走的道路。凡是各种小孩子嬉戏玩乐的事情,你都应当鄙弃为浅俗,不要去做。大丈夫应当崇尚高远的志向,使志向高明远大,不要效法世俗卑微浅陋的情态。要沿着一条平坦大道前行,那是千贤万圣共同走过的道路。邻居蛮横无理。世俗风气茫然浅薄,像沸水中的蚊蚋蛆虫一样纷乱,礼义全都没有;我只好闭门自守,面对贤人圣人,专心教导孩子,诵读《诗经》和经书。无论遇到多少横逆曲直,都不要再计较;一切是非,也不要去问他。若想救助乡邻,便像披头散发的人一样,风波反而会再次兴起,扰乱我的居所。西行征途中经过仙霞,雪后天晴。自从进入仙霞,十里路程尽在满山之中,晴日的积雪映照得空明耀眼。道路从宝贝洞中穿行,人在琼瑶般的世界里行走。枯木竞相呈现千姿百态的奇巧,荒僻的山崖也显得格外清朗。回环四望,真是奇异的景观,使人看透天地,胸怀洒落。经过江山时遇到大雪。行到江山,路程才走了一半,前方正遇上群仙游玩剪裁水中仙花。满路雪花像盐粒一样灿然堆积,飞空的雪屑翩翩起舞。篱墙、房舍全都装饰成银色,沟渠和污水也都仿佛镶嵌了白玉。回头再看青山,终究无法完全掩埋,嶙峋高耸的气势直冲云天。在平坦地方遇到兼有风雨的雪。自从在平坦望衢一带望见道路,南方就飘起纷纷扬扬的雪;天天增加,夹着狂风扑打面孔,又伴着暴雨沾湿身体。手里拿着纸伞,寒冷凝滞得几乎麻木;脚踩皮鞋,寒气也渐渐透入。哪里知道内心自有坚刚如金石的操守,凛然独自与严寒抗争。赏玩雪景。南方人初次见到这样的奇景,惊讶是谁掌管这神妙的造化机关?仿佛月中的姮娥筛下白粉,云端的仙子削琼玉飞落在宝山。瑶玉般的屋宇随着村落耸立,玉树银花在道路两旁交相辉映。造物主的胸襟真是洒脱,没有一点尘垢杂质混在其中。经过衢州的第二程,看见雪中的麦苗仍然青绿。大雪经过三衢,越积越厚,几乎把地面都埋没了,但对农事并没有造成灾害。今天雪才开始融化,田垄上的麦苗青青,奋力从雪中长了出来。答留粹中承奉求教诗韵。玉石质地虽然精美,还要经过磨砺、切磋、琢磨,趣味才无穷。只要天理明白昭著,又何必忧虑私情?让众人彼此攻治切磋,明白善道、诚实修身,这是要诀。广泛学习文献而以礼约束自己,是深厚的功夫。从今天起就在日常运用中培植根基,敬重正道尤其必须贯彻始终。《横逆自广》三绝。商汤、周文王所做的事情本来很小,难道会被外物迷惑吗?我一向不受界限拘束,胸怀洞达开阔;天地如此广大,本来就没有南北东西的分别。乐天知命这一说法,可以在孟轲的著作中看到,哪里是高谈阔论、强行解释?他把牛马、蚊虻之类视为不足计较的事,不必让这些微小的事情介怀。仁人的心胸方寸之间,万种机心都空无一物,外来的逆境怎能介入其中?看你就如同风吹竹动;对我来说,哪里会有竹子嫌弃风的道理?赵寺丞以礼相邀入学,陈伯跃作诗歌咏此事,因此和诗答复。赵学的规模,本来承自宏大的师传,我怎敢违背这个内心的誓盟?回想老师严厉的教诲,清楚得如同仍在眼前;我立下誓言,终身笃实地奉行。每每担心自己没有成就,辜负了往日的志愿,哪里知道竟会自行沽名钓誉?贤明的侯爷爱护朋友,交相提携奖掖,厚重有加;我惭愧惶恐,尚未见到荣耀。为“修学”匾额题诗,依照《大成殿门》敖教诗的韵,呈给赵寺丞。培育人才是为了国家,我一片丹心。修整泮宫之时,听到八鸾般铿锵的声音。绿色引接沧海,循着正道进入青云。名列科第,面对宫门,谨慎防守。皇帝的御笔光彩日益焕发,笔势如龙蛇飞动。书阁高耸如云,与牛斗星相齐,寒意森然。末学有幸陪列在芹藻、豆俎之间,岂敢贪恋秋菊晚花而忘却进学。存养心性。心中隐藏着幽深隐微之处,最难被察知;它的出入没有固定时刻,也不可任其羁縻。必须在心念发动之时牢牢把持住,不要让它失去控制,否则便会支离散乱。和卓廷瑞赠诗之韵四绝。一见面,胸襟便豁然开朗。交情真挚深厚,情意使人忘却年齿。你倾囊相授经书训诫,其中珍贵的道理丰富如美玉,细细地从头传授给我。每天又陪我游览泮水之滨,阐发史学直到精深微妙之处,直接从天理人心剖析出国家存亡、政治治乱的关键。一卷长书,墨迹新题,志向在于百姓,使他们登上长寿安乐之域。历历可见你爱护君上、忧虑国事的心情;要施行这些抱负,必须从亲自拿起锄犁做起。我惭愧自己年近六十,秋光中虚度年华,做事优柔寡断;头发已经白了,却还没有闻得大道,深深借助你的磨砺教诲,请你不要停止。林户请求为《明道堂》作诗二首。人的秉彝之性同样是上天所赋予的,道就在其中,本来明白。只是禀气使它略有遮蔽,私欲又因感触而多有萌发。磨砺修治必须达到十分精纯,克制修正要使它完全清明。从此心境洞然,不再有别的形体,真正的本源光辉显露,如同日光星光。又一首。自从河洛一带阐发真正的道理,纲目条理已经灿然明备。志向若不坚刚,就不能合于本心;若彼此扞格,实在难以解释。从头做起,穷究事物之理,这是当前要务;稳步求取仁道,才是秘密传授。表里都必须名实相副,崇高的标准终究不会有愧于前代贤人。游览雷峰塔,处晦上人求诗。摆脱人间名利的缰绳,隐居在湖山深处。要知道幽晦之中真正的消息,就应当养护心灵,使内心保有一点光明。无言上人求诗,依黄簿诗韵。
休説西来几许年,此身动静莫非禅须知天理流行妙,不待人言。髣髴传运水搬柴,存实则着衣吃饭即当然。若能黙悟眞消息,剖破诸空亿大千。寓严陵学和邓学录相留韵道为贤侯讲泮宫渊源,程子及周翁路开正脉,同归极川障狂澜,浪驾空珍重前廊浑气合,督提后进要心通,圣门相与从容入矩歩规行,不用怱。
北溪大全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巻四宋 陈淳 撰律诗题盖竹庙六絶人心汚物,本来灵动静那分晦与明?昼接事为思,有主;夜思无主,梦因成。梦生于想,本来非一;自魂交,百感随。漠漠茫茫,无定凖。若何据此,卜前逵?世人莫悟,此端原兆,自心机辟阖间,却向妖祠求证。应妖祠于我,固何关?至人神定,气常清,夜息虚明,一若醒。假使妖祠能献兆,如何窥得此门庭?大都流俗急荣名,切切于中,梦自形附,防便为神所告。神明虚得号,通灵。升沉大分,系于天,决匪人谋所必然。告尔徃来通逹者,不须赘赘鬼神前。冯中郎庙为问中郎:「昔抗忠力,箴颇牧不能庸。如今疆场多尘扰,颇牧还能容,不容?」西楚霸王庙二絶气压关河,力抜山絶。人武勇更无前,若于今代当戎寄,子弟何须用八千。辙乱旗靡,绕旧畿;烽烟起处,羽书驰。思君一剑为平荡,盖世英魂知不知?题江郎庙六絶三石参天作柱擎,自从开辟便峥嵘。何为末俗好竒怪,尽道江郎魄化成。缘尔江家兄弟三,平生爱此石岩。岩寓居石下多年,代陋俗,因成附防谈。好看三石,絶竒踪。自是山灵,气所钟。致雨兴云,功利博。合编祀典,以神封。礼经岳渎,视公侯只,谓祠仪一例修,不识鬼神情状者,错将经意以人求。峙立嶆峨,本石形人。其庙貌,据何经?祗宜坛壝,为民祷时雨时旸,便是灵。礼学无人发,世蒙正神流弊,与妖同。旣非气类相求者,岂解精诚妙感通?和傅侍郎至临漳感旧十咏阳复东郊雨,阁丝欢迎父老,拥车随竞传。碧眼朱顔在宛若当年剖竹时【和始至】黄堂盛事,据今论,向日郎君忠肃孙,依旧诚心劳抚字漳民,世世沐深恩【和阅题名】郡圃森森,几阅春。一畨太守,一畨新。何如今日同行乐?防袖防陪,紫槖人【和行郡圃】燕游规画,孔明庐陈法,区藏梅李株,慨想先儒遗意,逺能将旧观一还无【和访晦翁庐已毁】老榕盘鬰,植根深。意到扶藜,赏绿隂。天理流行,随寓足。何心故歩,与追寻【和访古榕茅亭】依山种竹,衬山佳;傍水栽花,水妬霞。一意生生俱好玩,休分红翠有无遮【和访西山爽气】云移月色爽,人防雨趂潮声,迅拍栏。自是与民同乐地,何妨一整复前欢【和访水云馆】南州佳品,胜罗浮。青女飞花,任打头。寒涸更深,香更烈。松朋梅友,敢凌不【和游柑橘园】主山昻首,状魁嵬,虎踞龙蟠。萃一台,若跨地灵,规贡宇,英才衮衮抜条枚【和登临漳台】台前一带,绕漳溪;台下回环,万象齐。就拓宏模,须大手;非为谄语,病丁畦【和下山】和陈侍郎韵寄题林尉肯堂肯堂题扁,自名公表里,须教实一。同门阅,不夸车马,大家声。端借礼诗,隆熟仁,便足膏粱味。殉义能传清白风,终始此生无忝。处精诚妙,与古人通。和陈侍郎韵寄题林尉尚防堂中庸尚防,示诸儒为已,何心世毁誉?只要羙中存德,本无容餙外事。文余鱼潜理趣,眞如灼屋漏工夫的不虚。珍重子思深属意一言纲领,此篇书。权长泰簿喜雨呈郑宰夜雨滂沱,一若倾朝。来南畆,足春耕,相呼荷耒,奔趋急便,与担秧挿莳。盈令尹精诚,知到处上天仁爱,见眞情。从今可释悬悬望,百里已无愁叹声。四月十八日喜雨,再用前韵呈郑宰。民间霓望正频,倾天泽如期,为养耕终夜连朝,淋不住上畦下畆,浸皆盈。春来又见兹浓霈,秋获何愁弗满?情感格一机,无外事,气和端自有和声。解职归题主簿轩壁偶然寓兴,五山隂可叹,颓波日转深。鼔瑟齐门,莫同调;舞韶郑侧,鲜知音。归寻旧径,扫新榻;从整遗编,理素琴。惟有春秋知罪我,外余横直一何心。挽诗挽王郎中五首蚤得名师友,渊源正不他;持身庄以重,接物简而和。游夏文章,学求由政事科,朝闻今可矣,为恨复云何?二壮岁登科,甲淹迟暮,始通闽中,驰德政;灨上振儒风,药石王宫,训权衡璧水,功俨然遗躅在,谁不悼思公?三剖竹毘陵郡,乗轺古越城,活民均惠泽,报国一忠诚,强御敛踪伏,奸欺束手清,至今诵遗爱,何日可忘情?四暮景孤髙,节岩岩挺;岁寒松姿,标雪岭;玉质照氷盘,一介应无取,纎毫不可千;老成视前軰,宜作典刑防。五近甸勲劳着,中朝宠眷隆,召从宗正贰,躐进戸曹郎,从槖方虚伫,生经遽不融,睾如嵓下息,万古俨公宫。挽杨料院二首早识渊源,正从师事,切磨天姿,纯不纇世俗,淡无波。庐墓诚于孝,刑家俭以和,自应仁者夀命也。奈之何,恩沐贤关,渥名登桂籍,荣古田驰义勇,永福播仁声。料院从优选,朝阶即坦行,胡为成契濶?第尔哭铭旌。挽程推官二首
译不要说佛法自西而来已经多少年;此身的一动一静无不可以是禅。要知道天理流行的妙处,并不等待别人言说。仿佛挑水、劈柴这样的事情,存养真实之理,那么穿衣吃饭就是理所当然。若能默默悟得真正的消息,便能剖破一切空寂之说,通达广大千世界。寓居严陵学,和邓学录相留诗韵。向贤明的侯爷讲说泮宫的道统源流:程子和周翁开辟了正统脉络,同归于极,足以抵挡狂澜。前廊之中气象浑厚相合,十分珍重;督导提携后进,关键在于心领神会。圣门之道应当从容进入,合乎规矩地实践,不必匆忙。《北溪大全集》卷三。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四。宋代陈淳撰。律诗。题《盖竹庙》六绝。人的心受到外物污染,本来仍然灵动;动与静哪里分什么昏暗和光明?白天接触事务便产生思虑,心中有主宰;夜里思虑没有主宰,梦因此形成。梦产生于想象,本来并非只有一种;自从魂魄交感之后,各种感受随之而来。朦胧茫然,没有固定的准则。凭什么要据此来占卜前途呢?世人没有悟到,梦兆的根源就在自己心念开合之间,却反而到妖神之祠求取验证。妖神之祠对于我,本来有什么关系呢?至人的精神安定,气息常清;夜间休息时内心虚静明澈,仿佛仍然清醒。假使妖神之祠能够献示征兆,又怎能窥见这种境界呢?世俗人大多急于追求荣名,内心焦切,于是梦境自然形成并附着其上,便以为是神灵告知。所谓神明,不过是虚妄地取得这个名号,号称能够通灵。人的升沉荣辱,大的分际系于上天,绝不是人谋划后就必然如此。告诉那些往来通达的人,不必在鬼神面前反复絮叨。冯中郎庙。请问中郎:从前你抗争尽忠,劝谏颇牧,使他们不能任意施为。如今疆场上尘扰纷乱,颇牧还能容忍,还是不能容忍?西楚霸王庙二绝。气势压倒关河,力量能拔山断岳,论人的勇武再没有谁能超过你。若处在当今时代,承担统兵御敌之任,哪里还需要使用八千子弟兵?战车辙迹凌乱,军旗纷纷倒下,战火环绕着旧日京畿;烽烟升起的地方,羽檄飞驰。想来你的宝剑能够扫平一切,盖世的英魂知道不知道?题《江郎庙》六绝。三座巨石参天而立,像柱子一样撑起天空,自天地开辟以来便高峻奇伟。为什么后世浅陋风俗偏爱奇怪之说,竟都说是江郎的魂魄化成的?因为你们江家兄弟三人,平生喜爱这三座石岩,曾在岩石下居住多年,后世浅陋风俗便据此附会成说。三石山真是好看,踪迹绝奇;本来就是山灵之气所聚集的地方。它能招致雨水、兴起云气,功利广博,应当编入祭祀典章,以神灵之名加以封号。《礼经》把岳和渎的礼制看得等同于公侯,只是说祠祀仪式按同一规则修治;不懂得鬼神情状的人,却错误地把经书的意思按照人的情形去推求。三石山高峻耸立,本来只是石头的形状,哪里像人?它的庙貌又依据哪部经书?只应当设置坛场,在百姓祈祷时雨时晴时接受祭祀,这才可称为有灵。礼学无人阐发,世人蒙昧,正神也流于弊端,竟与妖神相同。既然不是同类之气相互求应,哪里能理解精诚妙感、彼此通达的道理?和傅侍郎到临漳感旧十咏。阳气在东郊复苏,春雨降临;楼阁挂起帘幕迎接父老,众人拥车相随,争相传告。碧眼朱颜,宛然还是当年初任临漳、剖竹为政时的样子。〔和《始至》〕 黄堂中的盛事,直到今天谈论起来仍令人感慨;往日那位郎君是忠肃公的孙子,依旧以真诚之心勤劳抚育漳州百姓,使他们世世沐浴深厚恩德。〔和《阅题名》〕 郡圃树木森然,已经看过多少个春天。每一任太守来去更替,景物也一番番更新。哪里比得上今天一同游乐?希望能相伴相随,有紫囊之人同行。〔和《行郡圃》〕 燕游的规划仿照诸葛孔明的草庐和陈法,区分栽植梅树、李树。感慨地追想先儒留下的意旨,远在今日还能不能把旧日景观恢复一番呢?〔和《访晦翁庐已毁》〕 老榕树盘曲茂盛,根扎得很深。兴致到了便扶杖前来,欣赏它的绿荫。天理流行,随处都足以自得;何必故意徘徊,去追寻什么呢?〔和《访古榕茅亭》〕 依着山种竹,衬托得山色更佳;傍着水栽花,水面也嫉妒花色胜过朝霞。一心只欣赏万物生生不息的美好,不必分别红花翠竹有无遮蔽。〔和《访西山爽气》〕 云彩移动,月色清爽;人们冒雨赶着潮声,急急拍打栏杆。这里本来就是与百姓同乐的地方,何妨重新整理一番,再续前日的欢乐?〔和《访水云馆》〕 南州的佳果胜过罗浮。青女飞降霜花,任凭寒气打在头上。寒冷越深,香气越浓;松树是朋友,梅花是知己,哪里敢在严寒中退缩?〔和《游柑橘园》〕 主山昂首而立,形势魁伟高大,像虎蹲龙蟠;山势聚成一座高台,仿佛跨在大地灵气之上。台宇规制宏大,英才接连不断地脱颖而出。〔和《登临漳台》〕 台前一带环绕着漳溪,台下曲折回环,万象一齐呈现。若要拓展宏大的规模,必须有大手笔;这并不是谄媚之语,也不是拘泥细节的见解。〔和《下山》〕 和陈侍郎诗韵,寄题林尉《肯堂》。“肯堂”这个匾额,是名公所题,表里必须相副,务求名实一致。与同门交往,应当不夸耀车马而成就共同声誉。真正借助《礼》《诗》,深厚地实践仁德,便足以享有如膏粱般的滋味。为义而死,能够流传清白的风操;终身如此,便无愧于一生。处在精诚的妙境中,便能与古人相通。和陈侍郎诗韵,寄题林尉《尚志堂》。《中庸》崇尚内心的志向,用来告诫诸儒应当反求于己,哪里还在意世间的毁誉?只要内心保存美善和德行,本来就不需要用外在的文饰来装点。文章之外有鱼儿潜游般的义理趣味,真正如同在暗室屋漏处下功夫,绝不虚假。珍重子思深切寄托的这一纲领性话语,正是这篇书的宗旨。权任长泰县主簿因喜雨作诗呈给郑县宰。夜雨滂沱,好像从早到晚倾泻而下。雨水来到南亩,足以供春耕;农人互相呼唤,扛着农具急忙奔走,又挑秧插田。全靠县令的精诚感动上天,才知道处处都有上天的仁爱,显现出真实的情意。从今可以放下悬念,百里之内已经没有愁叹之声。四月十八日喜雨,再用前韵呈给郑县宰。民间盼望甘霖正十分迫切,倾天而下的恩泽如期而至。为了滋养耕作,整夜连朝不停,雨水淋漓不止;上畦下亩全都浸满。春天以来又见这样浓厚的雨水,秋收怎会不满?情意感动了天地的机缘,此外没有什么特别作为;气候和顺,自然会有和谐之声。解职归来,题写在主簿轩的墙壁上。偶然寄托兴致,回想五山阴处,不禁可叹,颓败的风气日益深重。在齐门鼓瑟,不要与世俗同调;在郑国舞《韶》,很少有真正知音。回去寻找旧日路径,打扫新榻;重新整理遗留的书籍,调理素琴。只有《春秋》知道我的罪过,除此之外,横直进退之间,我又何必在意?挽诗。挽王郎中五首。早年得到名师益友的教导,学问渊源纯正而不旁出;修身庄重严肃,待人简约和顺。文章可比游、夏,求学又能落实到政事。如今能做到朝闻道,即使死也无憾,还能再遗恨什么呢?第二首。壮年登科,却到晚年才得到升进,开始在闽中推行德政;又在灨上振兴儒学风气,在王宫中讲论药石般的劝诫,在璧水之地训导权衡人才。功业显著,遗留下的足迹仍在,谁不为您哀悼思念?第三首。持节出任毗陵郡长官,乘轺车到古越城;救活百姓,普遍施加恩惠,以一片忠诚报效国家。强暴者收敛踪迹而伏法,奸诈欺骗之徒束手而清除。直到今天人们还歌诵您遗留下的仁爱,何时才能忘却这份感情?第四首。晚年处境孤高,气节如山岩般挺立;岁寒之中具有松树的姿态,像雪岭一样高标。玉一般的品格映照着冰盘,作为一介之士本来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却纤毫不染。以老成持重见于前辈,理当成为后人的典范。第五首。京城近郊的功勋劳绩显著,朝廷的宠爱眷顾深厚。奉召由宗正少卿升任户曹郎,朝廷正虚位以待,谁知生前的经历竟骤然中止。像山岩下的泉水一样长流不息,万古以来都庄严地留在公宫之中。挽杨料院二首。早年便知道您的学问渊源,正是从事师友切磋;天资纯厚,不染世俗,心境淡泊如无波之水。守庐墓极尽孝诚,治家俭朴而和睦,本应是仁者长寿。无奈您曾蒙受贤关恩遇,以优厚声名登上桂籍;在古田以义勇著称,永远传播仁德的声誉。料院本来经过优选,朝廷仕途正当平坦,为什么竟成了久别?如今只能为您的铭旌哭泣。挽程推官二首。
壮岁声场屋,髙年仅小行。鄫江夷暴迹,湟水雪寃情。节志氷壶洁,襟期玉井清。竟登泉石趣,勇去谢荣名。生质钟来厚,风流近古人。奉官常翼翼,居里复恂恂。甥侄诲犹子,夫妻敬若賔。噫嘻!公不死,嗣世有簪绅。挽萧知县二首资禀于人异,天钟自粹。夷懐才,无表襮;制行絶瑕疵。孝比王祥笃,知机下惠遗乡闾,称厚德已矣。但长噫,蚤擢儒科,秀旋驱仕路。荣平反东广幕,抚字桂阳城,选调方优脱朝阶,自坦行如何?中道处遽尔辍干旌。挽孙少卿四首自抛栏苎,列簪绅,便展施为志,获伸剖竹。三衢无警,盗乗轺两浙,蔑寃民。居官清节,氷壶凛到处,仁恩雨露春。厯厯典刑,如在日,慕思遗爱,几多人。圣主更新大化,年趋朝正,预防茅连青华上,厠郎星列近,宻光陪卿月联垂,蹑从班提从槖遽萌,归兴乞归田,至今士论追懐,处第诵《南山景行篇》。厚德天钟,有异资,反身尤谨,事操持俭勤,忠孝传家训,直谅忱恂,获上知,正色嫉邪,严莫犯,髙标立懦,屹难移,睾如香坂,孤峯下,千载唯存笃行碑。福庆于人,鲜比方。一生坦若履康庄,好逑得偶。天官胄嗣子,能传月窟芳夀。入九龄光,寳箓服膺三品,灿金章。始终可谓无遗憾,信矣。荣归死不亡。铭敬恕斋铭天地之性,惟人为贵。由其有仁于我,素备胡为不仁?私欲间之,欲求仁者,敬恕是宜。出门如賔,承事如祭,以主于中,对越上帝。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以是而行,与物皆春。内外敬恕,私欲何寓?天理周流,无所不具,是之谓仁。乃复其初,孔圣明训,的非我诬。子程伯子,正事斯语,传圣人心,立后学矩。济南氏子,是宗是师,我赞无倦。有此铭诗。希程贤友,扁是斋于明道堂之后。盖师慕明道先生,内主于敬,而行之以恕之説。呜呼!此正夫子所以告仲弓求仁之方,至为要切;而明道所以学问造到,而得圣心之传者,有在乎是也。輙为之铭,以相之。嘉定戊寅春,临漳北溪陈某书。枕屏铭枕之为义,以为安息夜寜厥躬,育神定魄;屏之为义,以捍其风,无俾外人以间于中。中无外间,心逸体胖。一寤一寐,一由乎天。寂感之妙,如昼之正,可通周公以逹孔圣。夜气之清,于斯以存,仁义之良,不复尔昏。咨尔司寐,无旷厥职。一憇之乐,实汝其翼。」箴君子,戒谨所不睹,恐惧所不闻,箴。天命之性,具于吾心,流行日用,无徃不临,即物即道,孰非吾事?与身而俱,须臾弗离,曷其体之?其要无他,只于平时,事未萌芽,已所未闻,已所未睹,即须自力,戒谨恐惧,战战兢兢,临深履氷,一主于敬,中常惺惺,从事于斯,乃全所性。本体浑沦无间,厥命天理,生生如坤之阳,万化根原,的在其中。咨尔灵台,所宜深警,此第一功,毋容昏暝。君子谨其独箴天命之性,不能常静,感自外来,动即中应,由乎天理,中节为和。蹉诸人欲,则为偏颇。若何用功?粹然一正,事稍萌,初念微闯境,人所未闻,已独闻知;人所未睹,巳独见之。善恶之几,于焉兆眹,毫厘易差,当切致谨,扶持天理发逹敷荣,防遏人欲,无使劳生。兹续前功,相次加宻,大本逹道,表里为一。咨尔灵台,敬止缉熈,契天合圣,的其在兹。
赞
晦庵先生赞德禀纯阳,清明刚徤笃学眞知,全体实践,集儒之粹,防圣之精,金声玉振,绍古作程。梦中自赞绘像天赋尔貌,幽乎其闲;地育尔形,颀乎其寛。视诸孟子之睟靣盎背,孔子之温厉恭安,须力学以充之,而无愧乎圣贤之容顔。防不允隆兴寺僧传经防先王盛时,黎民徧德,闾里之间,相劝农桑,之外无他,惟父慈子孝,而兄友弟恭,意诚心正,而身修家理,絶无诐行以汨善端,自三纲九法斁沦,而别▯殊宗▯蹂,大抵化人导世,急于觊果邀功,视奉亲敬长为度耳,闲谭把诵,佛持经为切身重事,需事畜之资以頥涂,偶剥塞墐【音仅,涂也,诗塞向墐戸】之用,以贲空庐顚之倒,倒之顚,厚者薄,薄者厚,蚩蚩者浑如大寐,明明者亦被冥驱,恬习成风,迨至今日,欲为尔重,乃谒子文,嗟哉浅德,大愧无韩,岂于滛辞澜复助墨作俑,旣非予志,率兽亦岂吾心,屡逊屡前,且笑且叹,聊书此以自命,或罪我而不知。
北溪大全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巻五宋 陈淳 撰
书问
译壮年时在科场已有声名,年高以后才仅仅得到小小的升迁。在鄫江平息暴乱,在湟水洗雪冤情。气节志向如冰壶般洁净,胸襟志趣如玉井般清澄。最终登临泉石之间,勇敢地辞去荣名。天生资质深厚,风采近于古人。奉行官常恭敬谨慎,居乡又诚实温厚。教诲外甥侄儿如同亲子,夫妻相敬如宾。唉!您若不死,后世本应有簪缨之人相继。挽萧知县二首。您的资质禀赋异于常人,是上天自然赋予的纯粹之质。胸怀平夷,才华不外露;操守纯正,绝无瑕疵。孝行可比王祥,笃厚异常;见机明达,留下惠及乡里的遗风,人们称道您的厚德,也只能到此为止。只是长长叹息:早年登上儒科,才华秀异,很快便踏入仕途;光荣地在东广幕府平反案件,在桂阳城抚育百姓。正当选调优异、可以平步进入朝廷之时,为什么竟在半途中突然停止了仕进?挽孙少卿四首。自从脱去布衣,列身簪绅之中,便施展抱负,终于获得出任地方长官的机会。三衢没有警乱,盗贼在两浙乘轺巡行时便消失,冤屈的百姓得到昭雪。做官清廉守节,如冰壶般凛然;仁爱恩泽所到之处,犹如春日雨露。历历可见的典范仿佛仍在眼前,仰慕追思您的遗爱,不知感动了多少人。圣明的君主更新宏大的教化,年年趋赴朝廷,正值朝会之时;本可预先登上茅连青华之位,列入近侍郎星之中,亲近陪侍,与卿月联翩下垂;刚刚要跻身从班、提携随从,便突然萌生归田之兴,请求归隐田园。直到今天,士人舆论仍追怀您,处处诵读《南山景行篇》。上天赋予您深厚的德性,资质非凡;反省自身尤其谨慎,做事操持俭朴勤勉。忠孝成为家训,正直诚实、忠厚恭谨;得到君上的知遇后,仍以严正神色嫉恶如仇,威严得无人敢犯。高尚的操守足以树立懦夫的志气,屹然不可动摇;如同岩下高耸的香坂,独立于群峰之下,千百年间只留下这座笃实行谊的碑。人间福庆,很少有人能与您相比。一生平坦,仿佛行走在康庄大道;美满婚姻得以相配。天官的后裔能够传承月窟中的芳名和长寿,进入九龄之荣光,身佩宝箓,享有三品之贵,金章灿然。始终可以说没有遗憾,确实如此;即使死去,荣名也不会消亡。铭。《敬恕斋铭》。天地所赋予的本性,以人为最尊贵。既然人自身本来就具备仁,为什么还会不仁?是私欲从中间隔断了它;想求得仁,就应当以敬和恕为准则。出门如同接待宾客,承办事务如同举行祭祀,使内心有主宰,仿佛面对并侍奉上帝。自己不想要的,不要施加给别人。这样去做,便会使万物都如春天般和畅。内外都实行敬与恕,私欲还能寄居在哪里?天理周遍流行,无所不具,这就叫作仁。于是恢复人的本初之性;孔圣人的明训,确实不是我妄加诬说。程伯子先生以此语端正自身,传承圣人的心法,为后学确立规矩。济南氏之子尊奉它、师法它,我赞颂不倦,作下这篇铭诗。希程贤友在明道堂之后题匾为“敬恕斋”。大概是因为仰慕明道先生,内心以敬为主,并用恕的学说来实行。唉!这正是孔夫子告诫仲弓求仁的方法,极其重要切实;而明道先生学问造诣的成就,以及得到圣人心传的地方,也正在于此。因此我作铭来相助。嘉定戊寅春,临漳北溪陈某书。《枕屏铭》。枕的意义,是使人安息,夜里安宁其身,涵养精神,安定魂魄;屏的意义,是挡住风,不让外物乘隙侵入内心。内心没有外物间隔,心神安逸,身体舒泰。一醒一睡,都顺从天理。寂静与感应的妙理,正如白昼的端正清明,可以上通周公而通达孔圣。夜间清明的气息,就在这里保存;仁义的善性,不再因此昏暗。啊,你这掌管睡眠之物,不要荒废自己的职责。片刻休息的快乐,实在要靠你的辅翼。箴。君子应当在无人看见之处戒慎,在无人听见之处恐惧。这是箴言。天命所赋予的本性,具备于我的心中,流行于日常生活之中,无论到哪里都临在;面对每一事物,就是面对道,哪一件不是我的事情?它与自身同在,片刻也不能离开,怎样才能体察它呢?关键没有别的,只在平常之时,事情尚未萌芽、自己尚未听见、尚未看见之际,就必须自我用力,戒慎恐惧,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始终以敬为主,使内心保持清醒。专心从事于此,才能完全实现自己的本性。本体浑然完整而没有间隙,其中的天理生生不息,如同坤地中的阳气,万物变化的根源确实都在其中。啊,你的心灵,应当对此深切警醒;这是第一等功夫,不容昏昧。《君子谨其独箴》。天命所赋予的本性不能永远寂静,外界感触自外而来,发动时便在内心回应;出于天理而合乎节度,就叫作和。若差入人的欲望,便会成为偏颇。应当怎样用功?使内心纯粹而端正;事情刚刚萌芽,最初的念头微微触及境物时,别人尚未听见,自己却已经听见;别人尚未看见,自己却已经独自看见。善恶的分界,在此显出征兆;毫厘之间很容易差错,必须切实谨慎,扶持天理,使它发达敷荣,防止遏制人欲,不让它劳苦生命。这是接续前面的功夫,逐层加密,使大本达道表里如一。啊,你的心灵,应当敬慎而止,持续明亮,与天契合、与圣人相合,真正就在这里。赞。《晦庵先生赞》。德性禀承纯正的阳气,清明刚健,笃志求学而获得真知;全面实行,汇集儒学的精粹,防[原文疑字]圣学的精微;如金声玉振一般完美,继承古代先贤,树立规范。梦中自题画像赞 上天赋予你这样的容貌,幽深而安闲;大地养育你这样的形体,高大而宽舒。看孟子的面色润泽、背部充盈,孔子的温和而严正、威严而不猛烈、恭敬而安详,应当努力学习来充实自己,不要愧对圣贤的容貌。防[原文疑字]不允隆兴寺僧传经防[原文疑字]先王盛治的时代,百姓遍受德化,乡里之间互相劝勉农桑,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事,只有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恭敬;意念真诚、内心端正,修养自身、治理家庭,完全没有邪曲的行为来污染善良的本性。自从三纲九法败坏沦丧,各种异派不同宗教互相蹂躏以来,大抵教化人民、引导世俗,急于希求成果、邀取功劳,把奉养双亲、敬重长辈看得只像闲谈和诵读;佛教徒把持诵经当作切身重要的事情,却需要谋求衣食的资财来维持生计,偶尔还要剥取、堵塞、修补墙户【“墐”音“仅”,是涂抹之意,《诗经》说“塞向墐户”】,用来装饰空屋颠倒的样子。厚的变薄,薄的变厚,愚昧的人全都像沉睡不醒,明白的人也被昏暗的力量驱使,安然习惯成风。到了今天,想要替你郑重其事,于是来请我作文。唉,我德行浅薄,深感惭愧,哪里比得上韩愈?难道还要在淫靡的言辞中推波助澜,帮助墨家制造始作俑者吗?这既不是我的志向,率领禽兽般的人行事也岂是我的本心?屡次推辞而又屡次上前,边笑边叹,姑且写下这些来自我警戒,也许有人会责怪我而不了解我的心意。《北溪大全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五 宋代陈淳撰 书信问答
初见晦庵先生书十一月吉日,学生乡贡进士陈某谨斋沐,裁书百拜,请备洒扫之礼于判府寳文侍讲先生门下。某窃尝谓,道必眞有人而后传,学必亲炙真任道之人而后有以质疑辨惑而不差。自孔孟没,天下贸于俗学,盖千四百余年,得濓溪周子、河南二程子者出,然后斯道有传,而正学始有宗主。自程子至今又百余年矣,见知闻知,代不乏人。然渊源纯粹,精极眞,可以当程氏之嫡嗣而无愧者,当今之世,舍先生其谁哉?而天下学士有志于古,欲就有道而正之者,非先生亦谁与归哉?某穷乡晩生,愚鲁迟钝,居于僻左,无明师良友,不蚤闻儒先君子之名。自儿童执巻,而世儒俗学巳蛊其中,穷年兀兀,初不识圣贤门户为何如。年至二十有二矣,始得先生所集《近思录》,读之始知有濓溪、有明道、有伊川为近世大儒,而于今有先生。然犹未详也。自是稍稍访寻其书,间一二年、三四年,又得《语孟精义》《河南遗书》及文集《易传》《通书》与夫先生所着《定语孟》《中庸》《大学》《太极》《西铭》等传,吟哦讽诵,反诸身,验诸心。于是始慨然敬叹当时师友渊源之盛,抽关啓钥如此之至,而重自愧觉此身大为孔顔罪人,而且益仰先生道巍而德尊,义精而仁熟,立言平正温润,精切的实,明人心,洞天理,逹羣哲,会百圣,粹乎洙泗伊洛之防。凡曩时有发端而未竟者,今悉该且备;凡曩时有疑辨而未莹者,今益信且白。宏纲大义,如指诸掌,扫千百年之谬误,为后学一定不易之凖则。辞约而理尽,防明而味深,而其心度澄朗莹无查滓,工夫缜宻浑无隙漏,尤可想见于辞气间。故孔孟周程之道,至先生而益明,所谓主盟斯世,独惟先生一人而巳然求于书未如亲炙之为浃洽,徒言之诵未若讲订服行之为实益。故愚生窃不自量,尝欲尽屏世学,奔趋席隅,靣领其梗槩,然后退而结茅。于清泉茂林以毕其业,而终吾乐。独奈何事与心违,家穷空甚,无千里裹粮之资,而二亲臞苶,又日夺于仰事不给之忧,汨没乎科举干禄之累,而于此第窃有志焉,不克实下手专研而精究。今三十有二矣,十年之间但粗猎渉,悠悠蹉跎,若存若亡,枉逾夫子而立之年,未免曹交徒食之计,良心芜没,百无一就,骎骎下流,甚惧甚恐。去年秋赋,夤缘有临安之役,自谓是行也,此累了未了。其归也,道武夷,当径走五夫,共洒扫于墙仞之下,以纾其所素愿。不谓命也,天穷旧累,依然而先生又此来矣。某始闻之,欢欣鼓舞,谓向者十年愿见而不可得,今乃得亲睹仪形于州闾之近,殆天之赐欤?旣而又自疑曰:先生郡侯也,某郡之一贱氓也,贵贱之分有等。且侯门如海,府吏森严如截,问学若之何而通?请益若之何而便?讲论若之何而欵?故又迟迟者累月,屡进而屡趦趄。然是学不可一日废,而见贤之心油然动于中,终有不容遏。且人生聚散不可期,幸与贤者并世而生,而邂逅又如此其宻迩,人未有拒我之形,吾逆为之辞以自止,是果于自暴自弃者也。况先生以道学为天下宗师,旣不得盛行于时,犹当私淑于后,乐育善诱,循循不倦,夫岂以鄙夫互童而遽弃之?然互庭不敢私请,輙冒昧先此导意,并录旧日自警之章,列于别幅,以为贽。先生傥以为可教而进之,俾获预罏锤之末,稍不失为君子之归,是所愿望。若不遇焉,则亦命也,安愚分退守穷庐,只遥望门墙以自考而已。敬恭俟命不备。孝根原为人子,止于孝。近因读《事父母几谏》至“父母之年不可不知”等章,极索玩味,似畧见根原,确定处未知是否,试一言之。夫人子于父母,其所以拳拳竭尽如此笃切,而不敢缓,极至而不敢少歉者,是果何为而如此也?非父母使我如此也,又非畏父母而然也,又非兾父母于我如何也,又非吾身自欲如何也,又非圣人立法使人如此也,又非畏神明谴之乡党议之、朋友责之而然也。其根原之所自来,皆天之所以命于人,而人之所以受乎天,其道当然,诚自有不容已处,非有一毫牵强矫伪于其间也。盖天之生人,决不能天降而地出,木孕而石产,决必由父母之胞胎而生。天下岂有不由父母胞胎而生之人乎?而其所以由胞胎而生者,亦岂子之所能必,而亦岂父母所能安排计置乎?是则子之于父母,信其为天所命,自然而然,人道之所不能无。
译初次拜见晦庵先生的书信 十一月吉日,学生乡贡进士陈某谨慎斋戒沐浴,写信再拜,请求到判府宝文侍讲先生门下,充任洒扫之役。陈某私下曾认为,道一定要有真正的人才能传承;学习一定要亲近熏染真正担当道统的人,然后才有办法质疑辨惑而不走偏。自从孔子、孟子去世以后,天下人沉溺于世俗之学,大约一千四百多年,直到濂溪周子、河南二程子出世,这一道统才有传承,正学才开始有了宗主。从二程子到现在又一百多年了,见而知之、闻而知之的人,代代并不缺少。然而源流纯正精粹、精深达到真实境界,能够承当程氏嫡传而无愧的人,在当今世上,除了先生还能是谁呢?天下有志于古道、想要到有道之人那里求教并匡正自己的人,若不是先生,又能和谁同道呢?陈某出生在偏僻乡村,是晚辈,愚笨迟钝,居住在偏远之地,没有明师良友,也没有早些听闻儒门先贤君子的名声。从儿童时代捧书学习,世俗儒生的庸俗学问已经侵入内心,终年昏昏用功,却根本不知道圣贤的门径是什么。如今二十二岁了,才得到先生编集的《近思录》,读后才知道有濂溪、明道、伊川这样的近世大儒,也知道当今有先生。但对这些还没有详细了解。从此稍稍访求先生的著作,隔一两年、三四年,又得到《语孟精义》《河南遗书》以及文集、《易传》《通书》和先生所著的《定语孟》《中庸》《大学》《太极》《西铭》等传注。我吟咏诵读,把它们反观自身、验证于内心,于是才慨然敬佩感叹当时师友传授源流的盛大,以及先生开启关塞、打开锁钥竟然达到了这样的程度;同时又深深惭愧,醒悟到自身大大成了孔子、颜子的罪人,并且更加仰慕先生的道高德尊、义理精纯、仁德成熟。先生立言平正温润、精确切实,能够明白人心,洞察天理,通达众位哲人的学说,会通百代圣人的道理,纯粹地合于洙泗、伊洛的宗旨。过去有些学说已经开端却没有完成的,如今全都齐备;过去有些疑难争辩而未能明白的,如今更加可信而且清楚。宏大的纲领和重大的义理,如同指点手掌一般明白;扫除千百年来的谬误,成为后学一定不能改变的准则。文辞简约而道理完备,义理防[原文疑字]明而意味深长;心境清澄明净,没有一点渣滓,功夫缜密浑然,没有缝隙遗漏,尤其可以从文辞声气之间想见。因此,孔子、孟子、周公、二程的道统,到先生这里更加彰明;所谓主持当世学术盟会的,只有先生一人而已。然而从书中求取学问,终究不如亲自受教来得融洽;只是口头谈论和诵读,也不如讲习订正、身体力行所得的实际益处。所以我这个愚笨的后生私下不自量力,曾想完全抛开世俗之学,奔到先生席旁,亲自领会其大概,然后退回来在清泉茂林之间结草庐完成学业,终此一生享受其中的快乐。只是事情偏偏违背心愿,家中极其贫困,没有资财携粮走上千里;双亲又瘦弱疲惫,每天还被奉养双亲、生活不济的忧虑所牵累,沉没在科举求仕、谋求俸禄的劳苦之中。因此对此事虽然私下有志向,却不能真正下手专心研求、精细探究。如今我三十二岁了,十年之间只是粗略涉猎,悠悠蹉跎,似有似无,白白超过了孔子所说的三十而立之年,免不了落到曹交那种只求徒然吃饭的境地,良心荒芜,百事无成,渐渐沉沦下流,实在恐惧。去年参加秋试,因缘际会有到临安任事的机会,自己想这次出行,过去的拖累就可以了结。回来时路经武夷,应当径直走到五夫,在先生墙门之下洒扫,以舒展平素的愿望。没想到命运如此,旧日的穷困和拖累仍旧存在,而先生又来到这里了。我起初听到这个消息,欢欣鼓舞,想从前十年想见先生而不可得,如今竟能在州郡附近亲自见到先生的仪容,难道不是上天的赐予吗?不久又自己疑惑说:先生是郡侯,我只是本郡的卑贱百姓,贵贱的等级是有区别的。况且侯门深如海,府吏森严如同刀截,求问学业怎么才能通达?请求教益怎么才能方便?讲论学问怎么才能亲近?所以又迟疑了好几个月,屡次上前又屡次踌躇不进。然而这种学问一天也不能废弃,拜见贤人的心情又油然从内心涌起,终究无法遏止。何况人生聚散不能预料,有幸与贤者同世而生,偶然相逢又如此接近;对方并没有拒绝我的迹象,我却反过来替自己编造借口加以阻止,这难道不是自暴自弃吗?况且先生以道学作为天下的宗师,既然不能在当时广泛推行,也应当私下传授给后学,乐于培育、善于诱导,循循不倦,难道会因为鄙陋的人像儿童一样而立即抛弃他吗?然而不敢私下请求入庭,所以冒昧先写这封信表达心意,并把往日自我警戒的文章另纸抄录,作为拜见的礼物。先生倘若认为我还可以教导而加以引进,使我得以参与炉锤锻炼的末席,稍稍不失为归向君子之途,这就是我的愿望。如果不能得到接纳,那也是命运如此;我当安守愚陋本分,退居穷庐,只从远处仰望先生门墙来考察自己罢了。恭敬地等待您的命令,书信不尽。孝的根源 做人子的,归宿就在于孝。近来因为读《事父母几谏》以及“父母之年不可不知”等篇章,反复仔细玩味,似乎略微看到了根源,但还不知道是否确定,姑且试着说一说。做人子的对于父母,之所以这样拳拳尽力、深厚恳切,不敢稍有懈怠,达到极点而不敢稍有欠缺,究竟是为什么呢?不是父母使我这样,也不是因为害怕父母才这样,也不是希望父母对我怎样,也不是我自身想要怎样,也不是圣人立法强使人如此,也不是害怕神明谴责、乡党议论、朋友责备才如此。它的根源,都是上天赋予人的命令,也是人从上天那里接受的本性;这道理本来如此,确实有不容停止的地方,其中没有一丝勉强虚假的成分。上天生育人类,绝不可能从天上降下、从地上生出,或由树木孕育、石头产出,必定要由父母的胞胎生育。天下哪里有不从父母胞胎出生的人呢?而人之所以从胞胎出生,难道是子女能够决定的吗?又难道是父母能够安排谋划的吗?因此,子女对于父母,确实是上天命定,自然而然,是人道所不能没有的关系。
俯仰戴履,自此身有生以至没世,不能一日而相离。如欲离之,必须无此身而后可。然人岂能无此身?岂能出乎天理之外哉?旣不能无此身,不能出乎天理之外,则是决不能一日而相离。旣不能一日而相离,则决不可以不竭尽,决不可空负人子之名于斯世,决然在所当孝,而决不容于不孝。且如君者,以天下奉,以天下养,父母之下,唯子而已。不以子之身勤劳奔走以事父母,更教谁事哉?设或使人为之,岂理之宜乎?或亲焉,不免劳于自养,岂事之安乎?况子之身,又非子之身,父母之赐而天所与也。天之命尔为人子者,果何谓?父母之生尔为子而字育惟谨者,果何为?壮尔体,强尔力,是岂欲使安闲空饱饮于天地间而全无所事乎?则人子之竭力以尽所事于此,岂得为过分乎?维天于穆,天命流行,不曾停日复一日,岁复一岁,尺奔趱督趣乎其后。往者不可以复反,老者不可以复壮,则亲不可得。而再事亦不可得,而乆事是岂可逗留于前?私窃自怠,若挨推不行,而格其于穆无疆之大命哉?万一大愿未偿,终天之隔,虽欲孝,谁为孝?岂不为大欠缺、大悔恨耶?此仁人孝子所以必汲汲急于竞辰、爱日,无所不自尽,奉天命而不敢稽防,天职而不敢惰。如执玉,如奉盈,如养婴儿,无跬歩不切于心。盖必如此,然后吾心始安,俯仰无愧,方足以偿愿塞责,而恰得谓之人子。不然,则为天地间有罪,虽安须眉靣目立于人类中,不得名之曰人子。是无父母而生之人矣。即是而观,为人子止于孝,其根原岂不昭昭可见乎?夫岂自外来乎?夫更孰有加于此者乎?是岂不为人道大本,确然终其身而不可易者乎?妄论如此,幸望裁教。君臣夫妇兄弟朋友根原又尝因是而推君臣、夫妇、兄弟、朋友,其根原所自来,莫非天命自然,而非人所强为者,并一言之,未知当否?夫天之生人,羣然杂处,愚智不能皆齐,不能以相安,必有才智杰然于中,为众所赖以立者,是君臣,盖天所命,自然如此也。然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则君君臣臣之所以当义,亦岂自外来乎?天之生人,独隂不生,独阳不成,必隂阳合德,然后能生成,是夫妇亦天所命,自然如此也。然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其分固一定而不可乱,则夫夫妇妇之所以当别,亦岂自外来乎?天之生人,虽由父母之胞胎,然决不能一时羣生而并出,必有先者焉,有后者焉,是兄弟亦天所命,自然如此也。思乎此,则兄弟之所以当友,亦岂自外来乎?天之生人,人必与人为羣,决不能脱去与鸟兽为伍,于是乎党类俦軰成焉,是朋友亦天所命,自然如此也。思乎此,则与人交之所以当信,亦岂自外来乎?夫君臣、夫妇、兄弟、朋友,旣皆天命所必然,非由外而来,则自此身有生以至没世,决无所逃于天地间,亦决不能一日而相离。天下岂有离君臣、离夫妇、离兄弟、离朋友而逃于天地之外,絶不与世接之人哉?俯仰戴履,旣不能离此而兀然逃于天地之外,絶不与世接,则行乎其中,其所当义、当别、当友、当信,决不可不随处各有以自尽。思以奉天命而尽天职,不然,惮于为义而事骄谄,则是不循天命之正为君臣,而以私意为君臣矣,岂天地统摄之权所寓哉?惮于为别而事狎昵,则是不循天命之正为夫妇,而以私意为夫妇矣,岂天地生化之根所寓哉?惮于为友而事争防,则是不循天命之正为兄弟,而以私意为兄弟矣,岂天地之序所寓哉?惮于为信而事机诈,则是不循天命之正为朋友,而以私意为朋友矣,岂天地并育并行之道所寓哉?事物根原又尝因是而推之,事物之间,其根原之所自来,皆天也。敬献愚,▯其当否焉?夫天之生人,首不能如禽兽之秃其顶,则欲使人庄以冠身;不能如禽兽之氄其毛,则欲使人蔽以衣;趾不能如禽兽之刚其爪甲,则欲使人束其体,则正其衣襟冠履,乃天所以命于人如此也。若祼袒徒跣,则岂其天?而专事华靡之饰,亦岂其天哉?天之生人,赋以臀,欲使之能坐;赋以足,欲使之能立。则坐当如尸,立当如齐,亦天所以命于人如此也。若箕踞跛踦,则岂其天?而专事释子之盘蹑,亦岂其天哉?天于人,饥不能使之不食,渇不能使之不饮,则饮食者,乃天所以使人充饥渇之患者也。若厌之者为道家之辟谷,而溺之者又穷口腹之欲,则岂其天哉?天于人,昼不能使如夜之晦,夜不能使如昼之明,则昼作而夜息,亦天所以使人顺隂阳之令者也。
译无论俯身仰首、头顶着天脚踏着地,从这个身体出生直到终身,都不可能有一天和父母相离。如果想要离开父母,必须先没有这个身体才行。然而人哪里能没有这个身体?哪里能超出天理之外呢?既然不能没有这个身体,也不能超出天理之外,就决定不能有一天与父母相离。既然一天也不能相离,就决定不能不竭尽心力,决定不能在这个世上空负人子的名分,决定应当孝顺,绝不容许不孝。比如君主享用天下的供奉、接受天下的奉养,在父母之下,只有儿子而已。不让儿子亲自辛劳奔走来奉事父母,还叫谁来奉事呢?假如让别人代做,难道合乎道理吗?或者亲自奉养父母,却免不了辛劳以供自己生活,难道心里能安吗?何况儿子的身体,也不只是儿子自己的身体,而是父母所赐、上天所给予的。上天命令你做人子的,究竟是什么意思?父母生你为子,谨慎地给你命名、养育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使你的身体壮实,使你的力量强健,难道是想让你安闲地空吃空饮于天地之间,完全无所事事吗?那么,做人子的竭尽力量来完成自己的责任,难道能算过分吗?上天深远而不可测,天命不断流行,从不停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仿佛一尺一寸地在后面奔赶督促着你。过去的时光不能重新返回,衰老的人不能重新强壮,父母也不能再得到,而再次奉养父母的机会也不能再有;长久奉养父母,难道可以在面前拖延停留吗?如果私下懈怠,推拖不前,岂不是违抗那深远无穷的天命吗?万一大的愿望没有实现,最终与父母隔绝,即使想行孝,又为谁行孝呢?难道不会成为巨大的欠缺和悔恨吗?这就是仁人孝子之所以一定急切地珍惜时日、爱惜光阴,没有什么不尽力去做,奉行天命而不敢耽搁,履行天职而不敢懒惰的原因。他们像手持美玉,像捧着满满的器物,像养育婴儿一样,没有一步不放在心上。一定要这样,然后内心才会安宁,俯仰之间才无愧,才足以实现愿望、尽到责任,恰好可以称为人子。否则,就是天地之间的罪人;即使安然顶着眉须面目站在人类之中,也不能称作人子。这就等于没有父母而出生的人。由此看来,做人子的归宿在于孝,它的根源难道不是清清楚楚可以看见吗?难道是从外面来的吗?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根源吗?这难道不是人道的大本,确实应当终身遵守而不可改变的吗?冒昧这样议论,幸望您裁正教诲。君臣、夫妇、兄弟、朋友关系的根源 我又曾由此推论君臣、夫妇、兄弟、朋友关系,它们根源的由来无非是天命自然,而不是人强行造作的,姑且一并说一句,不知是否恰当。上天生育人类,使人群居杂处,愚者和智者不可能完全相同,也不能彼此安处,必定有才智出众的人在其中,成为众人赖以立身的人,这就是君臣关系,大概是上天命定,自然如此。可是天尊地卑,乾坤的秩序已经确定,那么君应当像君、臣应当像臣的义理,难道也是从外面来的吗?上天生育人类,只有阴不能生,只有阳不能成,必须阴阳合德,然后才能化生万物,这就是夫妇关系,也是上天命定,自然如此。然而乾道成男、坤道成女,男女的分别本来确定而不可混乱,那么丈夫应当像丈夫、妻子应当像妻子的分别,难道也是从外面来的吗?上天生育人类,虽然都由父母胞胎而来,却绝不可能在同一时刻成群出生,必定有先出生的,也有后出生的,这就是兄弟关系,也是上天命定,自然如此。想到这里,兄弟之间应当友爱的道理,难道也是从外面来的吗?上天生育人类,人必定要与人结成群体,绝不能脱离人群去和鸟兽为伍,于是便形成党类同伴,这就是朋友关系,也是上天命定,自然如此。想到这里,与人交往应当守信的道理,难道也是从外面来的吗?君臣、夫妇、兄弟、朋友既然都是天命所规定的必然关系,不是从外面强加而来,那么从这个身体出生直到终身,在天地之间就绝无可逃避之处,也决定不能有一天彼此相离。天下哪里有脱离君臣、脱离夫妇、脱离兄弟、脱离朋友,逃到天地之外、完全不与世人接触的人呢?既然俯仰戴履,不能离开这些关系而孤独地逃到天地之外,完全不与世人接触,那么处在这些关系之中,对君臣应当讲义、对夫妇应当有别、对兄弟应当友爱、对朋友应当守信,就决定不能不随时随地各尽自己的本分。应当想着奉行天命、尽到天职。否则,害怕实行义而去奉承谄媚,就是不遵循天命规定的正当君臣关系,而凭私意建立君臣关系,天地统摄万物的权柄难道会寄托在这里吗?害怕实行男女之别而一味狎昵,就是不遵循天命规定的正当夫妇关系,而凭私意建立夫妇关系,天地生化万物的根本难道会寄托在这里吗?害怕友爱而只顾争斗防范,就是不遵循天命规定的正当兄弟关系,而凭私意建立兄弟关系,天地秩序难道会寄托在这里吗?害怕守信而只顾机诈,就是不遵循天命规定的正当朋友关系,而凭私意建立朋友关系,天地共同养育、共同运行的道理难道会寄托在这里吗?事物的根源 我又曾由此推论,事物之间,其根源的由来全都是上天。谨慎地献上我的愚见,不知是否恰当。上天生育人类,首先没有使人像禽兽一样头顶光秃,所以要使人庄重地戴帽;没有使人像禽兽一样全身长着浓毛,所以要使人用衣服遮蔽;脚趾没有像禽兽的爪甲那样坚硬,所以要使人束整身体。因此,整理衣襟、帽子和鞋履,就是上天这样命定于人的。若赤身露体、光脚行走,难道是上天的本意吗?专门追求华丽奢靡的装饰,难道也是上天的本意吗?上天生育人类,赋予人臀部,是要使人能够坐;赋予人双足,是要使人能够站。因此坐应当像尸居那样端正,站应当像斋戒时那样齐整,也是上天这样命定于人的。若张腿箕坐、跛行偏倚,难道是上天的本意吗?专门效法释氏盘腿交叠而坐,难道也是上天的本意吗?上天对于人,饥饿不能使人不吃,口渴不能使人不喝,因此饮食是上天用来使人充实饥渴之患的。若因为厌恶饮食而学道家的辟谷,或沉溺其中而穷尽口腹欲望,难道是上天的本意吗?上天对于人,白天不能使它像夜晚一样昏暗,夜晚不能使它像白天一样明亮,因此白天劳作、夜晚休息,也是上天使人顺应阴阳运行的命令。
若昼而为宰予之寝,夜而为禅定之坐,则岂其天哉?以至头容之所以当直,目容之所以当端,手容之所以当防,口容之所以当正,皆莫非天也。不然,则天于人必偏其头,侧其目,参差其手,飘揺其吻而生者矣。视之所以当思明,听之所以当思聪,貌之所以当思防,言之所以当思忠,皆莫非天也。不然,则天于人必▯其视,聋其听,槁其貌,瘖其言;而言而其所以视听言貌,非礼之具,亦必元与形俱生矣。又至冬之所以当裘,夏之所以当葛,出门之所以当如賔,承事之所以当如祭,见齐衰之所以当变冕,瞽者之所以当貌,乡党之所以当恂恂,宗庙之所以当便便,亦无一而非天也。不然,则天于人元必皆无是等事,而吾身之所接元亦必不复与是遇矣。由是而观,凡事物所当然,皆根原于天命之流行,非人之所强为,决不容以忽而易之者。人之所以周旋乎其间,只奉天命而共天职耳。苟于此而容其私心,便是悖天命。而废厥职,不审事物,间只如此推之,是否?仁仁字近防,未审认意定否,请质诸明训之下。夫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生所得以为心者,其体则通天地而贯万物,其理则包四端而统万善。盖专一心之全德,而为性情之主,即所谓乾坤之元者也。故于此而语其名义,则以其冲融涵育、温粹浑厚、常生生而不死,因谓之仁。人惟巳欲蔽之,是以生道息而天理隔絶,遂顽然不识痛痒,而为忍人。人之所以体乎仁者,必此身私欲净尽,廓然无以蔽其所得天地生物之体,其中眞诚恳恻,蔼然万物之春意常存,彻表彻里,彻巨彻细,彻终彻始,浑是天理流行,无一处不匝,无一事不到,无一息不贯,如一元之气流行无间断,乃可以当浑然之全体而无媿。若一处稍有病痛,一微细事稍照觉不到,一顷刻稍有间断,则此处便私意行而生道息,理便不流通,便是顽麻絶爱处,乌得浑全是仁?如人之一身浑是血气周流,便是纯无病,人才一指血脉不到,便是顽麻不仁处。商三子及夷齐虽皆许以仁,然非正许以全德,绎其辞意,皆是从一节上説来。但五子于一节上各做得极,皆眞诚为之,有以不咈乎其全体,故孔子因各随事称许,非若圣人大成地位其辞直截而无委曲也。如顔子不违仁,虽未端的许,然辞意无所偏指,较之五子却是具全体而圣人大成之亚也。仁者固是能好人,能恶人,公平无私。然恐恶人之意常过寛,好人之意常过厚,恶人之心终较缓,好人之心终较速。恕恕固是推已及人,若不眞识恕,只管泥推已及人,则又拘拘説恕字,骨不出,不见得曽子所解贯字广大也。某近觉此大意,只是我这理流注去到那事物处,但仁是流去到便熟滑,恕用推方到,较生澁所以恕为求仁之方者,只为事事物物间易为私欲所隔,有不到处,便要得逐一推引这天理出去,流注到那事物,使千条万绪无所不贯也。然亦不必须是待人接物处,凡行止坐卧,但少有一念之私,理便隔絶便是不恕。故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固敬也,而亦莫非恕也。居处防执事敬,与人忠,固仁也,而亦莫非恕也。凡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盖无一事之非恕也。不审如此体认,意有差错否?又圣贤言恕,多只就所欲字上言之,如何是此处见心之所存为切否?忠恕程子説忠恕以大本逹道为言,只是借中庸此字言之,其意自不同否?盖中之为大本,是专指未发处言之,此忠之为大本,则是就心之存主处眞实无妄为言,彻首彻尾,无间于巳发未发,但就忠恕分别,则忠主于心言,恕通于事言。然忠之彻首彻尾,当其为忠时,恕便包在其内,及到那恕处,这忠底又只在也。如天命流行不巳,自元至贞,生物都包在其内,而万物生生各遂处,不已之命又只在也。其实难截然分成两段去,故发出忠底心便是恕底事,做成恕底事便是忠底心。以上问目一巻,文公答书云:“所示巻子防得甚精宻。”同时又答其外舅李文书云:“安卿书来,防得道理尽宻。此间诸生皆未有及之者。知昏期不逺,正为德门之庆。区区南官,亦喜为吾道得此人也。”
北溪大全集巻五
译若白天像宰予那样睡觉,夜晚却盘腿坐着入禅定,难道是上天的本意吗?以至于头部的姿态应当端直,眼睛的姿态应当端正,手的姿态应当恭谨,口的姿态应当端正,也没有一项不是上天的安排。否则,上天生人时一定会使人的头偏斜、眼侧视、双手参差、嘴唇飘动。眼睛之所以应当看得明白,耳朵之所以应当听得聪敏,容貌之所以应当端庄,言语之所以应当忠实,也没有一项不是上天的安排。否则,上天生人一定会使人视力昏暗、耳朵失聪、容貌枯槁、不能言语;即便能够说话,而人的视听言貌若不是用来合乎礼的器官,也一定不会与形体一同出生。又如冬天应当穿裘,夏天应当穿葛布;出门应当像会见贵宾,承办事务应当像举行祭祀;见到穿齐衰丧服的人应当改变容色;见到盲人应当表现出相应的容态;在乡党中应当恭谨和顺;在宗庙中应当善于辞令,这些也没有一项不是上天的安排。否则,上天生人时根本不会有这些事情,而我自身所接触的一切也必定不会再遇到这些情况。由此看来,凡是事物所应当如此的地方,都根源于天命的流行,不是人强行造作的,绝不容许忽略而改变。人处在这些事物之间所应做的,不过是奉行天命、共同完成天职罢了。如果在这里容纳自己的私心,便是违背天命、废弃自己的职责。不知这样推论事物,是否正确?仁 “仁”字近于防[原文疑字],不知道我的理解是否确定,请在明确的教诲之下求教。仁,是天地生育万物的本心,也是人从出生以来所得以作为本心的东西;它的本体贯通天地、联结万物,它的道理包容四端、统摄一切善行。它专指一心的完整德性,是性情的主宰,也就是所谓乾坤的元气。因此若从名称和意义来说,因为它冲和融洽、涵养孕育,温润精粹而浑厚,常常生生不息,所以称为仁。人只是被自己的私欲蒙蔽,因此生生之道停息,天理隔绝,遂变得麻木不仁,不知痛痒,成为残忍的人。人要体现仁,必须使自身的私欲完全净尽,廓然无物,不再遮蔽自己所得到的天地生育万物的本体;内心真诚恳切,像春天对万物的和蔼生意常存,贯通表里、大小、始终,完全是天理流行,没有一处不到,没有一件事不及,没有一刻不贯通,如同元气流行而无间断,这样才可以当得起浑然完整的仁体而无愧。如果有一处稍有病痛,一件细微的事情稍微觉察不到,一刻之间稍有间断,那么这一处便是私意运行、生生之道停息,天理便不能流通,便成为麻木不仁、断绝爱心的地方,哪里还能说是浑然完整的仁呢?比如人的整个身体若全是血气周流,就是纯粹没有疾病;一旦有一根手指血脉不能到达,就是麻木不仁的地方。商代三位贤人以及伯夷、叔齐,虽然都被许为仁人,但并不是正面认可他们已经具备完整的仁德;仔细推究他们的言辞,都只是从某一方面说的。只是这五个人在各自的一方面都做到了极致,而且确实出于真诚,能够不违背仁德的整体,所以孔子便各随其事加以称许,并不像圣人达到大成境界时那样,言辞直截而没有曲折。比如颜子“不违仁”,虽然没有明确说他已完全具备仁德,但言辞的意思没有偏指某一方面,比起这五个人却是具备完整仁体、仅次于圣人大成的境界。仁者固然能够爱好人、憎恶人,处事公平而没有私心。然而恐怕憎恶坏人的意思常常过于宽缓,喜爱好人的意思常常过于厚重;憎恶坏人的心终究较为迟缓,喜爱好人的心终究较为迅速。恕 恕固然是推己及人;但如果不能真正认识恕,只是一味拘泥于“推己及人”,就会拘拘束束地解释“恕”字,始终不能显出它的根本,也看不出曾子所解释的“贯”字具有广大的意义。我近来体会到,它的大意只是:我这里的天理流注出去,达到那一事一物之处。只是仁是流到那里便自然熟滑,恕却要经过推求才能到达,显得较为生涩。所以恕之所以是求仁的方法,只因为在各种事物之间容易被私欲隔断,有达不到的地方,便要逐一把天理推引出去,使它流注到那些事物中,让千条万绪没有一处不贯通。然而它也不一定只是在待人接物之处;凡是行走、停留、坐卧,只要稍有一念私心,天理便隔绝,便是不恕。因此出门如同会见贵宾、役使百姓如同承办大祭,固然是敬,也无不属于恕;居处时恭敬、办事时恭敬、与人交往尽忠,固然是仁,也无不属于恕。凡三百条礼仪、三千种威仪,大概没有一件事不是恕。不知这样体会,是否有差错?另外,圣贤谈论恕,多半只从“所欲”这个字上说,如何在这里看出内心存养的切实情形呢?忠恕 程子谈忠恕,以“大本”“达道”为说,只是借用《中庸》中这两个字来表达,意义本身有所不同吗?《中庸》所说的“中”为大本,专指未发之时;这里所说的“忠”为大本,则是从心有所存主、真实而无虚妄来说的,贯穿始终,不论已发还是未发。只是分别忠和恕来说,忠着重从内心说,恕则通达于具体事务。可是忠贯穿始终,当它成为忠时,恕已经包含在其中;等到了恕的具体事务上,这个忠又仍然存在。就像天命不断流行,从元到贞,生育万物全都包含其中;万物各自生生不息、各遂其性之处,那不息的天命又仍然存在其中。其实很难截然分成两段,所以由忠发出的内心就是恕所表现的事情,完成恕的事情就是忠的内心。以上问答共一卷。文公回答说:“你所给我看的卷子,防[原文疑字]写得十分精密。”同时又给他的岳父李文写信说:“安卿来信,防[原文疑字]把道理说得十分周密。这里的诸位学生都没有达到这个程度。知道你的婚期不远了,正是你们家门的喜庆。我这个小小的南官,也高兴我这门道学得到这样的人才。” 《北溪大全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巻六宋 陈淳 撰问目详论夷齐来教论夷齐云:以天下之公义裁之,则天理重而父命轻;以人子之分言之,则又不可分轻重,但各认取自家不利便处,退后一歩,便是伯夷叔齐得之矣。某详此,窃谓诸侯继世袭封,所以为先君之嗣,而爵位土田则实自天子锡,故内必有所承,上必有所禀,而大伦大义又不至于相悖,端可以光付托而无沗,然后于受国为正。伯齐叔齐,以天伦言之,则伯夷主器之嫡,在法固当立,然不得先君之命,则内无所承,乌得以嗣守宗庙而有国也?以父命言之,则叔齐固有其命矣,然伯夷长也,叔齐弟也,叔齐之德不越于伯夷,其父乃舍嫡立少,是一时溺爱之私意,非制命以天下之公义者也。乱伦失正,王法所不与,何可以闻于天王而抚国也?此皆在已有碍而不利便处,此在伯夷所以不敢挟天伦自处,以压父命之尊,只得力辞而不受,而决然不敢以或受;在叔齐所以不敢恃父一时之命,以压天伦之重,只得固譲而不为,而决然不敢以或为。皆各据其分之所当然,以求即乎吾心之安,盖不如此则于心终不安。为伯夷者,是不受之先君,不受之天王,而受之于弟;为叔齐者,是成父之非命而干王法也,岂得为受国之正乎?文公先生批云:「此説得之。防防求仁得仁处。」详发愤忘食乐以忘忧意来教云:「忘食忘忧,是逐事上説。一愤一乐,循环代至,非谓终身只此一愤一乐也。逐事上説,故可遂言『不知老之将至』,而为圣人之谦词。若作终身说则愤短乐长,不可并连。下句而亦不见圣人自贬之意矣。」某详此,窃谓圣人安得有愤?只是做事与众超越,做便做得极诚恳笃切,如恐不及,便是愤。旣诚恳笃切,则于事便做得彻底,竭尽无遗,恨及事既了,便称意心得志,满慊快充足有乐底气象。逐事皆有愤乐,愤在事方切之际,乐在事既透之后。惟真能愤,然后真能乐。不愤则事不极尽,而中有愧悔,安能乐?然日用间应接酬酢,自朝至暮,事非一端,方其为此一事时,其愤其乐如此。及又一事来,其为之依前又如此。其愤既做得透了,依前人如此,其乐每事皆然,一愤一乐,乐而又愤,愤而乂乐,工夫循环,无所问断,不知有岁月之逝,此便见好学之笃,而为圣人之谦处。若通以终身言之,则愤短而乐长,只于童年志学时是有所发愤处。自既立以后,如不惑、知命、耳顺、从心,则皆其所以为乐之地,故『不知老之将至』一句诚着不得,而亦不见其为自贬之意矣。文公先生批云得之详寤寐动静来教云:「寤寐者,心之动静也。有思无思者,又动中之动静也。有梦无梦者,又静中之动静也。但寤阳而寐隂,寤清而寐浊,寤有主而寐无主。故寂然感通之妙,必于寤而言之。」某思此,窃谓人生具有隂阳之气,神发于阳,魄根于隂。心也者,则丽隂阳而乘其气,无间于动静,即神之所防,而为魄之主也。昼则隂伏藏而阳用事,阳主动,故神运魄随而为寤;夜则阳伏藏而隂用事,隂主静,故魄定神蛰而为寐。神之运,故虚灵知觉之体显然呈露,有苗裔之可寻,如一阳复后,万核之有春意焉。此心之寂感所以为妙,而于寤也,为有主;神之蛰,故虚灵知觉之体沉然潜隐,悄无踪迹,如纯坤月,万核之生性不可窥其眹焉。此心之寂感所以不若寤之妙,而于寐也,为无主;然其中实未尝冺,而有不可测者存,呼之则应,警之则觉,则是亦未尝无主,而未尝不妙也。故自其大分言之,寤阳而寐隂,而心之所以为动静也;细而言之,寤之有思者,又动中之动,而为阳之阳也;无思者,又动中之静,而为阳之隂也;寐之有梦者,又静中之动,而为隂之阳也;无梦者,又静中之静,而为隂之隂也。又错而言之,则思之有善与恶者,又动中动之阳明隂浊也;无思而善应与妄应者,又动中静之阳明隂浊也;梦之有正与邪者,又静中动之阳明隂浊也;无梦而易觉与难觉者,又静中静之阳明隂浊也。一动一静,循环交错,圣人与众人则同,而所以为阳明隂浊则异。圣人于动静,无不一于清明纯粹之主;而众人则虽同焉而不齐。然则人之学力所系于此,亦可以验矣。文公先生批云得之详子温而厉章
译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六 宋代陈淳撰 问答 详细论说伯夷、叔齐 您的来信论说伯夷、叔齐说:用天下的公义来裁断,天理重而父命轻;从人子的本分来说,又不能分出轻重,只要各自认清自己所处的不利和不便之处,退后一步,便是伯夷、叔齐所得出的道理。我详细考察这番话,私下认为:诸侯世代承袭封爵,是因为作为先君的继承人;而爵位、土地实际上是天子所赐,所以内在必须有所承继,对上必须有所禀受,同时大伦大义又不能相互冲突,确实能够光明地接受托付而没有辱没,然后接受国家才是正当的。伯夷、叔齐,从天伦来说,伯夷是主持宗庙祭器的嫡长子,按法理本应立为国君;然而没有先君的命令,内在就没有承继根据,哪里能够继承守护宗庙而拥有国家呢?从父命来说,叔齐固然有父亲的命令;然而伯夷年长,叔齐年幼,叔齐的德行又不超过伯夷,他的父亲却舍弃嫡长子而立少子,这是当时溺爱私情,并不是依据天下公义来制定命令。扰乱伦理、失去正统,是王法所不容的,怎么可以让天王听闻并扶立他治理国家呢?这些都是他们自身已有阻碍和不利之处。伯夷因此不敢凭借天伦身份自处,以压倒父命的尊严,只得竭力推辞而不接受,决然不敢有丝毫接受的念头;叔齐因此不敢依仗父亲一时的命令,以压倒天伦的重大意义,只得坚决推让而不去做,决然不敢有丝毫实行的念头。他们各自依据自己名分上所应当如此的道理,来求得内心安宁;因为不这样做,内心终究不能安宁。对于伯夷来说,这是不接受先君的命令,不接受天王的扶立,却接受弟弟的让位;对于叔齐来说,这是成全父亲错误的命令而触犯王法,哪里能算是正当地接受国家呢?文公先生批语说:“这个说法是对的。正是细密地探求仁,并且得到仁的地方。” 详细阐发“发愤忘食,乐以忘忧”的意思 您的来信说:“忘记饮食、忘记忧愁,是逐件事情来说的。一有愤发,一有快乐,循环交替地到来,并不是说一生只处在这一种愤发和一种快乐之中。逐件事情来说,所以接着可以说‘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这是圣人的谦词。如果从终身来说,那么愤发短暂而快乐长久,就不能把两者连在一起;下一句也看不出圣人自我贬抑的意思了。”我详细考察这番话,私下认为:圣人怎么会有通常意义上的愤怒呢?只是他做事超过众人,开始做就做到极其诚恳笃切,仿佛唯恐来不及,这便是发愤。既然诚恳笃切,对事情便能做到彻底,竭尽全力而没有遗留;等事情完成,又称心如意、心得志遂,充满满足、畅快、充实的快乐气象。每件事情都有愤发和快乐:愤发在事情正紧迫的时候,快乐在事情已经彻底完成之后。只有真正能够发愤,才真正能够快乐;不发愤,事情就不能做到极尽,中间还会有惭愧悔恨,怎么能够快乐呢?然而日常生活中应对交往,从早到晚,事情并不只有一端;正做这一件事时,他的愤发和快乐如此;等另一件事到来,做它时仍然如此。他的愤发每件事都能做到透彻,仍然像前面那样;他的快乐也每件事都如此。一愤发一快乐,快乐之后又发愤,发愤之后又快乐,功夫循环不已,没有间断,不知岁月流逝;这就表现了好学的笃实,也是圣人的谦逊之处。如果贯通一生来讲,那么发愤短暂而快乐长久,只是在少年立志求学时有发愤的地方;自从立身以后,到了不惑、知命、耳顺、从心等阶段,都成为快乐的境地。因此“年老将要到来而不知道”这一句确实无法成立,也看不出圣人自我贬抑的意思了。文公先生批语说:说得对。详细论说寤寐、动静 您的来信说:“醒着和睡着,是心的动与静。有思考和无思考,又是动之中的动与静;有梦和无梦,又是静之中的动与静。只是醒属阳而睡属阴,醒时清明而睡时混浊,醒时心有主宰而睡时心无主宰。因此,心体寂静而感通的妙处,必须从醒着时来说。”我思考这番话,私下认为:人生本来具有阴阳二气,神发于阳,魄根于阴。所谓心,是依附于阴阳并乘着阴阳之气运行的,无论动静,都是神的统摄所在,也是魄的主宰。白天阴气潜伏收藏而阳气主持事务,阳主动,所以神运行、魄随从而成为醒;夜晚阳气潜伏收藏而阴气主持事务,阴主静,所以魄安定、神蛰伏而成为睡。神运行,所以虚灵知觉的本体显然呈现,有端绪可以寻求,如同一阳复生以后,万物的种子中已经有春意。这就是心体寂静而感通之所以神妙,并且在醒时有主宰。神蛰伏,所以虚灵知觉的本体沉潜隐伏,悄然没有踪迹,如同纯坤之月,万物种子的生机不能窥见一点征兆。这就是心体的寂感不如醒时神妙,并且在睡时仿佛没有主宰;然而其中实际上从未消失,仍有不可测的东西存在,呼唤它便会回应,警醒它便会觉察,那么它也未尝没有主宰,也未尝不神妙。所以从大的分别来说,醒属阳、睡属阴,这是心成为动静的情形;细分来说,醒时有思考,是动中的动,属于阳中的阳;无思考,是动中的静,属于阳中的阴;睡时有梦,是静中的动,属于阴中的阳;无梦,是静中的静,属于阴中的阴。再交错来说,思考中有善有恶,是动中之动的阳明和阴浊;没有思考而有善的感应或妄的感应,是动中之静的阳明和阴浊;梦有正有邪,是静中之动的阳明和阴浊;无梦而容易醒或难以醒,是静中之静的阳明和阴浊。一动一静,循环交错,圣人与普通人相同;但形成阳明、阴浊的情形却不同。圣人在动静之中,无不以清明纯粹为主宰;普通人虽然也有动静,却不能整齐纯一。这样看来,人的学习功夫所系之处,也可以由此验证。文公先生批语说:说得对。详细论说“子温而厉”一章
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集注:谓盛德之容,中正和平,隂阳合德。窃尝因其言而分之,以上三截为阳,而下三截为隂,似乎有合;然又以上三截为隂,而下三截为阳,亦似有合。未知所决,抑圣人浑是一团元气之防,无间可得而指,本不可指定为説。但学者以己意强为之形容,如是。今且就其説自分三才而言,则温然有和之可挹而不可屈夺,则人之道也;俨然有威之可畏而不暴于物,则天之道也;恭顺卑下而恬然无所不安,则地之道也。自阳根隂而言,则温者阳之和,厉者隂之严,威者阳之震,不猛者隂之顺,恭者阳之生,安者隂之定。自隂根阳而言,则温者隂之柔,厉者阳之刚,威者隂之惨,不猛者阳之舒,恭者隂之肃,安者阳之健。盖浑然无适,而非中正和平之极,不可得而偏指之也。文公先生批云如此推得亦好详匡人不能害孔子意圣人知匡人之决不能害已,而必又有戒畏之心。徃前看得偏重了,所以一向不通。后来乃觉彼此皆浑沦是天处。盖此处以大纲言之,斯文未丧,固天意在我,而匡人决不能逆天矣。圣人于此更不复疑惧,所以信天理之必然也。然就其中细论之,吾无以致之,而彼无故而来,莫之为而为,是亦天也。吾又安可轻自恃哉?故圣人于此又必戒谨而不敢忽,所以尽天理之当然也。二者并行而不悖,便见圣人之行缜宻无缝罅,而左右动无非天处。竪看横看道理便不偏着在一邉。不审是否前节天在我,后节天在彼?文公先生批云:是。详髙坚前后意髙坚前后,大槩只是譬其无阶可升,无门可入,无象可执捉也。然后而考其髙坚前后之实,恐亦不外乎日用行事之近,即是日用间事,但其理如是之髙坚▯妙耳。髙是理义原头上逹处,如性天道所由来;坚是理义节防难攻处,如数端参错盘根错节处;前后是理义变化不居处,如一彼一此,亦时中之类。仰者,望而兾及之貌;钻者,凿而求通之意。瞻则视之方微见也,忽则认之又未定也。此正用功愤闷恳笃之际,而万疑查滓欲融未融之时也。所谓欲罢之意,亦易萌于此矣。而夫子在前,却循循善诱,不亟不徐,而教有其序。既博我以文,使我有以廓其知,而无一理不洞研诸心;人约我以礼,使我有以防其极,而无一理不实践诸已。至此则髙坚前后之防趣要归,亦不外乎其中,而有可从升之级,有可从入之门,有可执守之象矣。是以日益有味,而中心恱怿,虽欲罢而自不能以已。于是又即仰钻博约之功所未精宻,而犹可以容吾力者,一一极尽,更无去处。然后向之所以为前后髙坚者,始了然尽在目前,如渠决水通大明之中,睹万象眞见其全体之实,卓尔直立于其所昭著亲切端的确定,而无纎毫疑碍遗遁之处矣。然欲更进一歩,实与夫子相从于卓尔之地,则无所由。盖前此犹可以用力,此则自大而趋于化,自思勉而之不思不勉,介乎二者之境,所未逹者一间,非人力之所能为矣。但当据其所已然,从容涵养,勿忘勿助,至于日深月熟,则亦将忽不期而自到,而非今日之所预知也。卓尔即是前日髙坚前后底,今看得确定卓然尔,如巍巍髙底,今从顶彻底皆分晓,卓然尽在目中,无有遗遁;节防坚底,今皆融判自成条理,卓然森列于中,不容紊乱;前后捉摸两不定底,今则前者的见其卓然在前不可移于后,后者的见其卓然在后不可移于前,不是髙坚。前后之外,别有所谓卓尔也。诸家多以前为过,后为不及,恐无此意,前后只是恍惚不可认定处。将以前者为是耶?忽又有在后者焉,而前者又似未是,皆捉摸不着。若见得端的时,皆是时中,无过不及。诸家以卓为圣人之中,卓却是中,然亦恐未可便説中,便説中则卓字意又看不切矣。文公先生批云:「此説甚善。昔闻李先生説此章,最是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是亲切处。其言有味,前后固非专指中字,然亦彷佛有此意思。」详「逝者如斯夫」章。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尝因是推之,道体无一息之停。其在天地,则见于日徃月来,寒徃暑来,水流而不息,物生而不穷,终万古未尝间断。其在人,则本然虚灵知觉之体,常生生不已,而日用万事亦无一非天理流行而无少息。故举是道之全而言之,合天地万物、人心万事,纯是一无息之体。分而言之,则于穆不已者,天之所以与道为体也;生生不已者,心之所以具道之体也;纯亦不已者,圣人之心所以与天道一体也;自强不息者,君子所以学圣人、存心事天而体天道也。杨氏此篇有不逝之説,亦犹中庸説死而不亡之意,皆是堕异端处。文公先生批云此亦得之详学道立权章集注
译“孔子温和而严厉,有威严却不猛烈,恭敬而安详。”《集注》说,这是盛大德行的容貌,中正和平,阴阳合德。我曾根据它的话加以分别,把上面三个层次看作阳,下面三个层次看作阴,似乎相合;但把上面三个层次看作阴,下面三个层次看作阳,也似乎相合。不知该如何决定,或者圣人浑然是一团元气,防[原文疑字]没有间隙可以指认,本来就不能指定一种说法。只是学习的人按照自己的意思强行加以形容,才会这样。现在姑且依照这种说法,从三才来分别:温和而有和气,可以亲近却不能屈服夺取,这是人的道;庄严而有威势,令人畏惧却不对万物暴烈,这是天的道;恭敬顺从、谦下处世而安然无所不安,这是地的道。从阳根于阴来说,温是阳的和,厉是阴的严,威是阳的震,不猛是阴的顺,恭是阳的生,安是阴的定。从阴根于阳来说,温是阴的柔,厉是阳的刚,威是阴的惨烈,不猛是阳的舒展,恭是阴的肃敬,安是阳的刚健。总而言之,它浑然一体,没有一处不是中正和平的极致,不能偏指其中任何一项。文公先生批语说:这样推论也很好。详细论说匡人不能伤害孔子的意思 圣人知道匡人决不能伤害自己,却又必定存有戒备畏惧之心。以前看得偏重一边,所以始终不能贯通。后来才觉察到,彼此浑然都是天意。大体上说,斯文没有丧失,固然是上天的意志在我这一边,匡人决定不能违逆天意;圣人在这里也不再疑惧,是因为相信天理必然如此。然而细细推究其中,我没有招致这件事,而他们无缘无故前来;没有人使之如此却自然如此,这也是天意。我又怎么可以轻率地自恃呢?所以圣人在这里又必定戒慎谨慎,不敢忽略,是为了尽到天理当然的要求。两方面同时运行而不相冲突,就可见圣人的行为缜密而没有缝隙,左右行动无不合乎天意。竖着看、横着看,道理都不偏执在一边。不知是否可以说,前一节是天意在我,后一节是天意在彼?文公先生批语说:是。详细论说“高坚前后”的意思 “高、坚、前、后”,大体只是比喻没有台阶可以登上,没有门户可以进入,没有形象可以执捉。然后考察高、坚、前、后的实际内容,恐怕也不超出日常行为,只是日常事务中的道理竟然如此高深、坚实、玄妙罢了。“高”是理义本源向上通达之处,如性和天道的来源;“坚”是理义关节坚固、难以攻破之处,如几个方面交错、盘根错节之处;“前后”是理义变化不居之处,如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也属于随时处中的一类。“仰”是仰望而希望赶上的样子;“钻”是凿求而希望打通的意思;“瞻”是看见它刚刚显露;“忽”是认出它却还不能确定。这正是用功发愤、烦闷而恳切的时刻,也是各种疑惑、渣滓想要融化却还没有完全融化的时候。所谓想要停止的念头,也容易在这里萌生。然而孔子在前面循循善诱,不急不缓,教导有次序。先用文献广博地启发我,使我能够扩充知识,没有一个道理不深入内心研究;又用礼节约束我,使我能够防止行为过度,没有一个道理不在自身实践。到了这里,高、坚、前、后的深奥旨趣,其归宿也不超出其中;于是有可以登上的台阶,有可以进入的门户,有可以执守的形象。因此日益感到意味深长,内心喜悦,即使想停止也自然不能停止。于是又针对先前仰望、钻研、博学、约礼的功夫中尚未精密、仍然可以用力之处,一一做到极尽,再没有可以继续用力的地方。这样以后,先前所谓前后、高坚,才开始清楚地全部呈现在眼前,如同水渠决开、流水通入光明之中,看见万象真正完整的实体,卓然直立在明白、亲切、端正、确实的位置上,没有一丝疑碍或遗漏逃遁之处。然而若要再进一步,真正与孔子一同达到卓然之地,就没有可由此通行的路径了。因为在这以前还可以用力,此时则由广大而趋向化境,由思考勉励而进入无思无勉,处在两者之间;尚未达到的只差一间,却不是人力能够做到的。此时只应依据已经达到的境界,从容涵养,不忘记它,也不强助它,等到日益深入、月益成熟,那么也将忽然在不期望中自然达到,而不是今天能够预先知道的。“卓尔”就是前日所说的高坚前后,如今看得确定而卓然:像巍巍高山,过去从山顶到山底都分明显现,卓然尽在眼前,没有遗漏;关节坚固的地方,如今都融会贯通、分别清楚,自然形成条理,卓然森然排列在心中,不容混乱;过去前后捉摸不定的地方,如今看见前面的确实卓然在前,不能移到后面;后面的确实卓然在后,不能移到前面。这并不是又另有一个“高坚”之外的“卓尔”。各家多把前理解为过度,把后理解为不及,我恐怕并没有这个意思。前后只是恍惚而不能认定的地方:把前面的看作正确吗?忽然又发现后面似乎正确,前面又好像不对,始终捉摸不定。如果看得端正确实,那么全都是时中,没有过分或不及。各家把“卓”理解为圣人的中,卓当然与中有关;但恐怕不能立即说就是“中”,一说成“中”,反而看不清“卓”字的意义了。文公先生批语说:“这个说法很好。从前听李先生讲这一章,最值得注意的就是孔子循循然善于诱导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这是最亲切的地方。他的话很有意味。前后固然不专指‘中’字,但也仿佛有这样的意思。”详细论说“逝者如斯夫”一章。“消逝的事物像这样啊,日夜不停。”我曾由此推论,道体没有一刻停息。它在天地间,表现为太阳运行、月亮往来,寒去暑来,水流不息,万物生长不穷,经历万古从未间断。它在人身上,则是本然虚灵知觉的本体常常生生不息,而日常生活中的万般事务也无不属于天理流行,没有片刻停息。因此,若从道体的整体来说,天地万物、人心万事合在一起,纯粹就是一个不息的本体。分别来说,深远而不停息,是天用来与道成为本体的方面;生生不息,是人心用来具备道体的方面;纯粹而不停止,是圣人之心与天道成为一体的方面;自强不息,是君子用来学习圣人、存养本心、事奉上天并体现天道的方面。杨氏在这一篇中有“不逝”的说法,也如同《中庸》所说“死而不亡”的意思,都是堕入异端的地方。文公先生批语说:这也说得对。详细论说《学道立权》一章《集注》
学道立权章集注举杨氏曰:「信道笃,然后可与立。且笃信是好学。前事既笃信,然后能好学也。今于此既学适道之后,却言信道笃,何也?恐信字彻首彻尾,不可分先后。如笃信而后好学者,方只信个大槩既学之后,而又信道笃者,是眞知而信之所信,意味自不同。其言各有主,而此章所引笃字,又应立字为切否?」文公先生批云:「信道笃三字,诚有未尽善者。」此章又举杨氏曰:「知时措之宜,然后可与权。」则是中在先,如孟子曰:「执中无权,犹执一。」则是权在先,不审中与权先后果何别?莫只是同时事,不可分先后否?盖中之在事物,即其恰好处,而无过不及者也。权则称其轻重,而使之恰好无过不及者也。故中者权之极,极犹屋极之极;权者中之则,则犹凖则之则。中所以行权,权所以取中。论理则知中,然后能权;就事则由权,然后得中。犹之秤焉,或斤或两,莫非有中也。然必识斤两之所在,然后能以权而称。能以权而称,然后物之轻重得其斤两之平也。文公先生批云是祷是正理前承教,子路请祷处云:“祷是正理,自合有应。”尝思之,周公请命而王乃瘳,成王出郊而天反风,耿恭拜井而泉出,庾黔娄稽颡北辰而父疾愈,与王祥双鲤、姜诗井鱼等类,其所以必如是而无不应者,只为天地间同此一理,同此一气。理所以统乎气,而人之心则又为理气之主,而精灵焉。随其所属,小大分限,但精诚所注之处,恳切至极,则是处理强而气充。凡我同气类而属吾界分者,自然有相感通,随而凑集之。以此见实理在天地间浑是一个活物,端若有血脉之相关者矣。虽然,亦或有不能必其然者。盖必然而无不应者,理之常也;或不能必然者,则非其常,而不可以常法责也。故君子惟自尽其所当为,而不可觊其所难必。文公先生批云得之圣人千言万语,皆从大体中发来。圣人千言万语,虽或至粗、至浅、至近、至小处,无非从大体中发来。就一语上直而观之,亦可见妙道精义;横而观之,则与其他万语无不旁通贯串。其于行也,亦然。犹天地生物,虽一草一木之微,皆从大气中流出。就一草一木上直而观之,亦可见造化之神;旁而推之,与万木生理无不相通。又如裘然,千丝万缕皆从领上系来。就一丝直而寻之,亦可见大纲所在;横而推之,则与万缕无不相联属。故一不可阙,而万不可厌。以一为足而忽其余,则见不广;以万有余而略其一,则识不周。不审是否。文公先生批云得之主敬穷理克己工夫主敬是日用间动静不可间断要切工夫,其次则穷理克已,又其相须也。盖敬者生道也,心之所以常惺惺不昧,而天理之所以聚也。必主焉则专,以是为重,常存于中,为此心之鎭,而无少时之不然也。无事而主乎敬者,所以醒定其未发;有事而所主之敬不弛者,所以齐整其已发。未发者醒定,则天理昭融于方寸,有以涵夫动之端,而其发也必齐整。巳发者齐整,则天理森布于事物,各不违其静之则,而其复常而为未发也,又益醒定矣。一动一静,只管如此循环去。然亦岂一时暂尔之敬而遽能尔哉?平时之学,苟惟一理之未莹,则未发虽醒定,而其中已有是一理之欠。其中既一理之欠,则所发虽齐整,而亦必有乖碍不中节之处矣。一私之未克,则未发虽醒定,而其中已有是一根之伏。其中既一根之伏,则所发虽齐整,而亦必有不觉乘间为事之累矣。故平时之穷理克已,非主敬不能,而亦所以维是敬也。盖敬贯动静,而穷理者又所以栽培其未发而精明其所已发;克己者又所以隄防其未发而洒落其所已发。平时之穷理克己,所以为今日未发已发之趾;而今日之穷理克己,又所以为后日未发已发之基。理之穷也日益精,则敬之致也日益宻,而动静灼然纯天理之公。已之克也日益力,则敬之存也日益固,而动静粹然无人欲之间。夫是以未发之前全体完莹,而真有大本之中;已发之际大用通畅,而实得其逹道之和矣。此心地上工夫之大槩动静无端,与日周流,至死而后已也。文公先生批云:亦善。理有能然必然当然自然
译《学道立权》一章的《集注》引用杨氏的话说:“诚信道义深厚,然后可以有所树立;而且笃信又是好学的前提。先前的事情已经笃信,然后才能好学。如今这里却说在学习达到道之后,又说诚信道义深厚,这是为什么呢?恐怕‘信’字贯穿始终,不能分出先后。所谓笃信然后好学,只是起初相信一个大概;学习之后又诚信道义深厚,是对自己所相信的道有了真正的认识,其意味自然不同。它们各有主旨,而本章所引用的‘笃’字,又是否正好与‘立’字相切合呢?” 文公先生批语说:“‘信道笃’三个字,确实还有不够完善的地方。” 这一章又引用杨氏的话说:“懂得时势并采取适宜的措施,然后才可以权衡变通。”这样看来,是先有中,然后才有权。可是孟子说:“只执守中道而没有权变,就像只执守一个方面一样。”这样看来,又是先有权,然后才有中。究竟说“中”与“权”有先后,实际区别在哪里?莫非二者只是同时发生的事情,不能分出先后吗?大概“中”存在于事物之中,就是恰到好处而没有过分或不足;“权”则是权衡事物的轻重,使它恰到好处、没有过分或不足。所以,“中”是权衡所达到的极点,这个“极”就像屋脊的“极”;“权”是“中”的准则,这个“则”就像准绳法则的“则”。“中”是实行权变的依据,“权”是取得中道的手段。从道理上说,是先懂得中道,然后才能权衡变通;就具体事情来说,则是通过权衡变通,然后才能达到中道。譬如秤一样,无论一斤还是一两,都必须有一个恰当的分量。然而必须先认识一斤一两的分量在哪里,然后才能用权来称量;能够用权来称量,然后事物的轻重才能得到与其斤两相称的恰当结果。文公先生批注说:“是。” 祷告是正理。前些时候承蒙您教诲,您在谈到子路请求祷告的地方说:“祷告是正理,本来就应当得到感应。”我曾经思考过这件事:周公请求上天延长自己的寿命,周王于是病愈;成王到郊外祭天,天就转而顺风;耿恭拜井,泉水就涌出;庾黔娄向北辰叩头,父亲的病就痊愈;以及王祥求双鲤、姜诗求井鱼等事例,它们之所以必定如此而无不应验,只是因为天地之间同有这一道理、同有这一气。道理统摄着气,而人的心又是理与气的主宰,并且具有精灵。随着各自所属的范围,有大小和限度的分别;但只要精诚专注的地方恳切到了极点,那么这里的道理就强盛,气也充足。凡是与我同属一气、属于我的范围之内的,自然会相互感通,随之聚集而来。由此可见,真实的道理在天地之间浑然像一个活物,简直好像有血脉彼此相连一样。不过,也有未必一定如此的情况。必然如此而没有不应验的,是道理的常态;有时未必如此,则不是它的常态,不能用通常的法则去责求。因此君子只应竭尽自己所当做的事,不可以企求那些难以保证必然实现的结果。文公先生批注说:“说得对。” 圣人的千言万语,都是从大体之中发出来的。圣人的千言万语,即使有时说到最粗浅、最浅近、最细小的地方,也无不是从大体中发出的。直接从一句话来看,也可以看见其中精妙的道理;横向推究,则与其他千言万语没有不相互贯通、彼此串联的。落实到行为上,也是这样。就像天地生成万物,即使一草一木这样微小,也都是从天地的大气中流出的。直接从一草一木来看,也可以看见造化的神妙;旁推开来,则与万木的生机没有不相通的。又像皮衣一样,千丝万缕都从衣领处系连而来。沿着一根丝直接追寻,也可以看见大纲所在;横向推究,则与万缕没有不相互联属的。所以,一个也不能缺少,万千方面也不能厌弃。把一个方面看作满足而忽略其余,见识就不广;认为万千方面已经有余而略去其中一个,认识就不周全。不知是否如此。文公先生批注说:“说得对。” 以主敬为根本、穷究义理、克制私欲的工夫。主敬,是日常生活中无论动还是静都不能间断的紧要工夫;其次是穷究义理、克制自己,这几者又彼此相互需要。大概敬是生生不息之道,是心能够始终清醒明觉而不昏昧、天理能够聚集的原因。必须以敬为主,心志才专一;把它看重,常存于心中,作为此心的镇定之物,没有片刻不是如此。没有事情时以敬为主,是为了使未发之心清醒而安定;有事情时所持守的敬不松弛,是为了使已经发出的情感整齐严肃。未发之心清醒安定,天理就在方寸之间明亮通融,能够涵养发动的端绪,因此发动时必然整齐严肃;已经发出的情感整齐严肃,天理就密布于事物之中,各自不违背未发时的法则,而它回复为未发状态时,又更加清醒安定。一动一静,只管这样循环下去。然而,哪里是片刻暂时保持敬,就能立即达到这种境界的呢?平日的学习,如果还有一条道理没有明白,那么未发时虽然清醒安定,内心已经有这一条道理的欠缺;内心既有一条道理的欠缺,那么发出时虽然整齐严肃,也一定有违背、阻碍而不合节度的地方。一点私欲没有克除,那么未发时虽然清醒安定,内心已经潜伏着这一根私欲;内心既潜伏着一根私欲,那么发出时虽然整齐严肃,也一定会不知不觉乘隙而出,造成事情上的牵累。所以,平日穷究义理、克制自己,不能离开主敬;而穷究义理、克制自己,也正是用来维持敬的。敬贯通动静;穷究义理,是为了培植未发状态,并使已发状态精明;克制自己,是为了防护未发状态,并使已发状态洒脱。平日穷究义理、克制自己,是今日未发、已发的基础;今日穷究义理、克制自己,又是日后未发、已发的根基。所穷究的道理日益精密,敬的功夫日益周密,那么动静之间就明显纯粹地都是天理之公;所克制的私欲日益有力,敬的存养日益坚固,那么动静之间就纯然没有人欲的夹杂。这样,未发以前,心的全体完备明净,真正具有大本之中;已发之际,心的作用通达流畅,实际得到通行之道的和谐。这就是心地工夫的大概:动静没有起点终点,随着日子周流不息,直到死亡以后才停止。文公先生批注说:“也好。” 道理有“能够如此”“必然如此”“应当如此”“自然而然”四种意义。
理有能然,有必然,有当然,有自然,处皆须兼之,方于理字训义为备,否?且举其一二:如恻隐者,气也,其所以能如是之恻隐者,理也。盖其中有是理,然后能形诸外为是事,外不能是事,则是其中无是理矣,此能然处也。又如赤子入井,见之者必恻隐,盖人心是个活物,其感应之理必如此,虽欲忍之,而其中惕然自有所不能以巳也,不然,则是槁木死灰,理为有时而息矣,此必然处也。又如赤子入井,则合当为之恻隐,盖人与人类,其待之之理当如此,而不容以不如此也,不然,则是为悖天理,而非人类矣,此当然处也。当然亦有二意:一就合做底事上,直言其大义如此,如入井当恻隐,与夫为父当慈,子当孝之类是也;一泛就事中,又细拣别其是是非非,当做与不当做处,如视其所当视而不视,其所不当视听其所当听而不听,其所不当听,则得其正而为理;非所当视而视,与当视而不视;非所当听而听,与当听而不听,则皆非理矣,此亦当然处也。又如所以入井而恻隐者,皆天理之眞流行发见,自然而然,非有一毫人伪预乎其间,此自然处也。其他又如动静者,气也,其所以能动静者,理也。动则必静,静必复动,其必动必静者,亦理也。事至则当动,事过则当静,其当动当静者,亦理也。而其所以一动一静,又莫非天理之自然矣。又如亲亲、仁民、爱物者,事也,其所以能亲亲、仁民、爱物者,理也。见其亲则必亲,见其民则必仁,见其物则必爱,其必亲、必仁、必爱者,亦理也。在亲则当亲,在民则当仁,在物则当爱,其当亲、当仁、当爱者,亦理也。而其所以亲之、仁之、爱之,又无非天理之自然矣。凡事皆然,能然、必然者,理在事之先;当然者,正就事而直言其理;自然则贯事理言之也。四者皆不可不兼该,而正就事言者,尤见理直截亲切,在人道为有力,所以。大学章句,或问论理处,惟专以当然不容己者为言,亦此意。熟则其余自可类举欤?文公先生批云:「此意甚备。大学本亦更有所以然一句。后来防得,且要见所当然,是要切处。若早见得不容己处,则自可黙防矣。」详公而以人体之,故为仁意。公而以人体之故为仁,李丈前所问,盖以人字统就生人之类而言,所以转见不通。某窃谓此段之意,人字只是指吾此人身而言,与中庸「仁者人也」之人自不同,不必重防。紧要却在体字上,盖仁者心之德,主性情,宰万事,本是吾身至亲至切底物。公只是仁之理,专言公则只虚空説着理,而不见其切于已,故必以身体之,然后我与理合而谓之仁。亦犹孟子合而言之道也。然公果如之何而体?如之何而谓之仁也?亦不过克尽已私,至于此心廓然莹净,光洁彻表彻里,纯是天理之公,生生无间断,则天地生物之意常存。故其寂而未发也,惺惺不昧,如一元之德昭融于地中之复,无一事一物不涵在吾生理之中。其随感而动也,恻然有隐,如春阳发逹于地上之豫,无一事非此理之贯,而无一物非此生意之所被矣。此体公之所以为仁,而所以能恕,所以能爱,虽或为义,为礼,为智,为信,无所徃而不通也。文公先生批云:「此説得之。不然,则如释氏之舍身饲虎,虽公而不仁矣。」
北溪大全集巻六
译道理有能够如此、必然如此、应当如此、自然而然四种意义,解释一件事时都必须兼顾,才算完全符合“理”字的训释和含义吗?姑且举一两个例子:比如恻隐之心,是气;它之所以能够这样恻隐,是因为有理。大概心中有这样的道理,然后才能在外部表现为这样的事情;外部如果不能表现出这样的事情,就说明内心没有这样的道理。这是“能够如此”的方面。又比如赤子掉进井里,看见的人必然会产生恻隐之心。大概人的心是有生命的东西,它感应的道理必定如此;即使想忍住不救,内心也会惊惧不安,自有不能停止的地方。否则,人心就成了枯木死灰,道理也会有时停止了。这是“必然如此”的方面。又比如赤子掉进井里,就应当对他产生恻隐之心。因为人与人同类,对待他的道理本来应当如此,不容许不这样做;否则就是违背天理,而不是人类了。这是“应当如此”的方面。“应当如此”也有两层意思:一是就应当做的事情直接说其大义如此,如见孩子掉进井里应当恻隐,以及作为父亲应当慈爱、作为子女应当孝顺之类;二是广泛地从事物中细加分别,辨清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哪些应当做、哪些不应当做。例如看应当看的却不看,看不应当看的;听应当听的却不听,听不应当听的,那么能够得到正当的就是理;看不应当看的却看了,以及应当看的却不看;听不应当听的却听了,以及应当听的却不听,这些全都不是理,这也是“应当如此”的方面。又比如,之所以见孩子掉进井里而产生恻隐之心,都是天理真实地流行显现,自然而然,并没有丝毫人为造作预先介入其中,这是“自然而然”的方面。其他如动和静,是气;它之所以能够动静,是因为有理。动了就必然归于静,静了又必然重新发动;必然动、必然静,也是理。事情到来就应当行动,事情过去就应当安静;应当行动、应当安静,也是理。而一动一静之所以如此,又无不是天理自然而然的流行。又如亲爱亲人、仁爱民众、爱护万物,是具体的事情;之所以能够亲亲、仁民、爱物,是因为有理。见到亲人就必然亲爱,见到民众就必然仁爱,见到万物就必然爱护;这种必然亲爱、必然仁爱、必然爱护,也是理。在亲人面前就应当亲爱,在民众面前就应当仁爱,在万物面前就应当爱护;这种应当亲爱、应当仁爱、应当爱护,也是理。而之所以亲爱亲人、仁爱民众、爱护万物,又无不是天理自然而然的流行。凡事都是这样。“能够如此”“必然如此”,是说理先于事而存在;“应当如此”,是正对事直接说明其中的理;“自然而然”,则是贯通事与理来说的。这四种意义都不能不兼顾,而正对事物来说的“应当如此”,尤其能显示理的直接、亲切,对人道最有力量。所以《大学章句》和《或问》中论述理的地方,只专门把“应当如此、不能自己不如此”作为说明,也正是这个意思。熟悉以后,其余的意义自然可以类推了吧?文公先生批注说:“这个意思说得很完备。《大学》原本还有‘所以然’这一句。后来之所以防止偏差,且要先使人看见‘所当然’,是因为这是最紧要的地方。如果早已看见不能不如此之处,自然就可以默默地防守了。”详究起来,公道而以人的身心去实践它,所以称为仁。公道而以人的身心去实践它,所以称为仁。李丈先前所问,大概是把“人”字统括地理解为所有生人的类别,因此转而觉得说不通。我私下认为,这一段的意思是:“人”字只是指我这个人的身心,与《中庸》“仁者人也”的“人”并不相同,不必再加防范。关键却在“体”字上:仁是心的德性,主宰性情,管理万事,本来就是与我自身最亲近、最切实的东西。公道只是仁的道理,如果专门说公道,就只是空泛地谈理,而看不见它与自身的切近;所以必须用身体去实践它,然后我与理合一,才称作仁。这也如同孟子把道合在一起说的意思。然而,公道究竟怎样实践于身?怎样才称作仁?也不过是克尽自己的私欲,使此心廓然明净,光明洁净,表里通透,纯粹都是天理之公,生生不息没有间断,那么天地生养万物的意旨就常存于心。所以心寂静而未发时,清醒明觉而不昏昧,就像一元之德在地中复卦时明融流行,没有一件事、一个物不涵摄在我的生生之理中。随着感应而发动时,便有恻然不忍之心,就像春日的阳气在地上豫卦时发达流行,没有一件事不是这一道理贯通其中,也没有一个物不受到这种生意的覆盖。这就是把公道实践于身而成为仁,也就是能够推己及人、能够施爱;即使表现为义、礼、智、信,也没有什么地方不能贯通。文公先生批注说:“这个说法是对的。否则,就像佛教徒舍身喂虎,虽然公而无私,却不能称为仁了。” 《北溪大全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巻七宋 陈淳 撰问目详顔渊问仁段孔顔答问为仁一段,尝思之,有理气之分。盖人受天命而生,必得乎其理以为性,曰仁义礼智,而皆具于心;必得乎其气以为体,曰耳目鼻口四肢五脏之属,而皆具于身。仁即此心所得天理之全体,而主于爱,常生生不已,而包乎四端,犹天道之元,而包乎四德也。礼即此心所得天理之节文,而主于敬,所以常生生不巳,上继乎仁,而下包乎义智。犹天道之亨,即元之始通,而兼乎利贞也。耳目鼻口四肢五脏之欲,即所得气形之私,而主于有我,即所谓巳者,而气之所禀有杂揉之不齐,则欲之所感又有浅深之不一矣。人惟天理私欲二者并行乎性命形气之间,而又日接乎事物无穷之境,是以性命常易为形气揜,而天理常多为私欲屈。故耳目口体之属,徃徃偏为已意之徇,有违于礼,而害夫仁。人而不仁,则此心漠然无以帅气统形而御夫物,殆将顚迷错谬无所不至,而万善皆于是乎废矣。此圣门之学所以必汲汲于求仁,而求仁之要,圣人所以必以克已复礼一言而断之。而于是一言之中,所要又在克巳,而所至则在复礼。诚以巳者吾身病仁之总,自非他病之比,而礼于仁为切近,在吾心天理有持循之实,非如义智之裁可否别是非,介乎两端而未专于天理之守也。故克去有巳之私,以复还乎是礼之本然,使日用间天理常为主,而气形每听命焉,则吾心常清明端肃,无一动不合乎节文之正,而人欲无得以干之,则此身纯是天理,而仁之为体不离乎是矣。至其所以为克已复礼之目,则又不过乎勿为非礼于视听言动之间。夫目视耳听口言,固也,若动则兼乎内外,而七情之所萌,四肢之所运也。四者皆形气之所为,而与心相应者也。视听则自外入而感于内也,言动则自内出而应于外也。视听言者,发其端也;动者,成其事。也,四者视为接物之先,而听次之,然后继于言,而卒于动也。亦有各司其一而各自为一病者,亦有因其一而动即随者。要之,四者足以该吾身之用,而吾身日用所以为天理人欲出入之阶者,亦莫要于是四者矣。自一而入者,病未蔓;四者参合则病根深。非礼者,即形气之私欲,所谓己者,而天理之反也。非礼而视听言动者,一以己而不以理也;以礼而视听言动者,一以理而不以巳也。出乎己则入乎理,出乎理则入乎巳。以理者,性命之正,所当然而然而形气顺从者也;以已者,形气之私,所欲然而然而性命受制者也。勿即克之事也,非礼而勿视听言动,即克之谓也;以礼而视听言动,即复礼之谓也。曰克,曰勿,曰复,曰为,二者操纵之间,又吾心所以为主而天理人欲消长之机也。彼克则此复,一长则一消,兹又顔子用力所致。谨处如臂之屈伸在肘,如舟之纵横在柁,如三军之进退在将。而于所谓勿者,又以见物欲本自外来,吾心非预内蓄,而所以为克之功,初不用穷其巢穴而驱除之,而亦非有斩伐攻战之劳也。截然一段已往之放心,置之勿论,只据今日见定求仁一念之顷,此时此心全然清明,无一防私欲,自此而徃于非礼,但勿更为之而已。一刻如一刻而常相接续,一日如一日而常无间断,由是岁复岁以终其身焉,则浑然天德矣。是其名义,岂不甚精,而为力岂不卓然从容不惫哉?虽然,非至明则不能察天理人欲邪正所由动之机,将有误认天理为人欲,人欲为天理而不自觉于防冥之中矣,亦何以精其克复之功?非至健则不能决天理人欲胜负所由分之势,将有玩天理而不肯进恋,人欲而不忍割,而依违于二者之间矣,亦何以勇其克复之力?惟其知之也至明,则表里隠显小大精粗厘分缕析,无不了然如辨黑白而不可。乱又焉有人欲与吾天理混哉?而又济之以至健,则割所爱如所仇,舍所难如所易,如一劒之断蛇,更不复续;如洪炉之防雪,消镕无迹;如决洪澜,下临万仞之壑,沛然谁能御之?而又焉有人欲为吾天理病哉?然夫子于此直曰:“克已复礼为仁”,止于行而不及知者,非偏也。一日克已复礼,则天下归仁,若是其速,而无循序之渐者,非径也。此盖物格知至以上之事,即顔渊学力所至而语之,而惟顔子足以闻此。未至乎此,则迟速深浅不谙其所自,而必有防濶渗漏之功矣。若在学者,虽不可以髙躐径造,而亦不可以畏惮退缩而不务勉行之实也。已一名含二义何谓“已”者?身之私欲。盖“巳”一名而含二义:一以身言之,如下文“由已之巳”与“求诸巳”之类,一有私之意焉。所谓“有巳之私”,即此“克已”之“已”与“至人无已”之类,亦犹“我”之为言。一以身言之,如“万物备我”“我欲仁”之类,一有私之意焉。所谓“有我之私”,如“毋我之我”。也详克斋记克己乃所以复礼句
译《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七。宋,陈淳撰。问目。详见“颜渊问仁”一段。孔子与颜回关于行仁的问答这一段,我曾经思考过,其中有理与气的分别。人承受天命而出生,必定得到其中的理作为本性,称为仁、义、礼、智,全部具备于心;必定得到其中的气作为形体,称为耳、目、鼻、口、四肢、五脏之类,全部具备于身。仁就是此心所得到的天理的全体,以爱为主,常常生生不息,并且包摄仁、义、礼、智四端,就像天道的元包摄四德一样。礼就是此心所得到的天理的节文,以敬为主,所以常常生生不息,上承接仁,下包摄义与智,就像天道的亨,即元开始通达,并兼有利、贞一样。耳、目、鼻、口、四肢、五脏的欲望,就是所得到的气形之私,以自我为主,也就是所谓“己”;而且人所禀受的气有混杂不齐,所以欲望所感也有深浅不同。人只是因为天理和私欲二者同时运行在性命、形气之间,又每天接触无穷的事物境遇,所以性命常常容易被形气遮蔽,天理也常常被私欲压制。因此耳目口体之类,往往偏向于顺从自己的意欲,违背礼,从而损害仁。人如果不仁,那么这颗心冷漠无所作为,不能统率气、统摄形体,也不能驾驭万物,几乎将颠倒迷乱、错误荒谬无所不至,而一切善行也都从这里废弃了。这就是圣门之学必定急切求仁的原因;而求仁的要领,圣人之所以必定用“克己复礼”一句话来断定,也正是在这里。这一句话中,关键在克己,最终落实在复礼。实在是因为“己”是损害我之仁的总病,不是其他病可以相比的;而礼对于仁最为切近,在我心的天理中有可以持守遵循的实际,不像义、智那样裁判可否、辨别是非,处在两端之间而还没有专门归于守护天理。因此,克除有己之私,以恢复礼的本然,使日常生活中天理常常居于主导地位,气与形体都听命于它,那么我的心就常常清明端肃,没有一次发动不合乎节文的正当要求,人欲也无从干扰;这样,此身纯粹就是天理,仁的本体也就不离开它了。至于克己复礼的具体条目,也不过是在视、听、言、动之间不要做不合礼的事。眼睛看、耳朵听、口说话,本来各有其事;若说到行动,就兼及内外,也包括七情的萌动和四肢的运动。这四者都是形气所做,而又与心相应。视与听是由外而进入内心,言与动是由内而发出应于外界。视、听、言是发端,动是完成事情。这四者中,视是接触外物的先导,其次是听,然后接着是言,最后是动。也有分别由其中一项主管、各自形成一种弊病的,也有因其中一项而立即随之发动的。总之,这四者足以概括我自身的作用,而我在日常生活中作为天理和人欲出入阶梯的地方,也没有比这四者更重要的了。从一处进入时,病还没有蔓延;四者互相参合,病根就深了。不合礼的,就是形气的私欲,也就是所谓“己”,与天理相反。不合礼而视听言动,是完全凭己而不凭理;合乎礼而视听言动,是完全凭理而不凭己。出于己,就进入理;出于理,就进入己。凭理,是性命的正道,是本来应当如此而形气顺从它;凭己,是形气的私欲,是形气想要如此而使性命受其制约。“勿”就是克己的事情;不合礼而不去视听言动,就是所谓克己;按照礼来视听言动,就是所谓复礼。说克,说勿,说复,说为,二者操持运用之间,正是我心作为主宰、天理与人欲此消彼长的关头。那边克除了,这边就复归;一方增长,另一方就消退,这又是颜子用力所达到的境界。谨慎处理事情,就像手臂的屈伸取决于肘,船的纵横取决于舵,三军的进退取决于将领。至于所谓“勿”,又由此可以看出物欲本来是从外面来的,并不是我的心预先在内部蓄积了它;所以克制它,并不是先去穷究它的巢穴而把它驱除,也不是要进行斩伐攻战的劳苦。把已经过去的一段放纵之心截然置之不论,只根据今天当下求仁的一念;这时此心完全清明,没有一丝私欲,从今以后遇到不合礼的事,只要不再去做就是了。一刻接着一刻始终相续,一天接着一天始终不断,由此年复一年直到终身,就能达到浑然具备天德的境界。这样的名义,难道不是极其精当吗?这样的用力,难道不是卓越而从容、不感到疲惫吗?不过,如果没有极其明察的智慧,就不能察知天理、人欲、邪正发动的关头,将会把天理误认为人欲,把人欲误认为天理,却在幽暗中毫无自觉,又凭什么使克己复礼的工夫精纯呢?如果没有极其刚健的力量,就不能决断天理与人欲胜负分判的形势,将会玩弄天理而不肯前进,留恋人欲而不忍割舍,在二者之间犹豫不决,又凭什么使克己复礼的力量勇猛呢?正因为认识极其明察,所以内外、隐显、大小、精粗都能分辨得清清楚楚,像辨别黑白一样,不可混乱;又怎么会有人欲与我的天理混杂呢?再加上极其刚健的力量,就能把所爱的东西当作仇敌一样割舍,把所难舍的东西当作容易舍弃的一样放下,像一把剑斩断蛇一样,绝不再续;像洪炉熔化冰雪一样,消融得没有痕迹;像决开洪水,向下冲入万仞深谷,浩荡奔涌,谁能抵挡?又怎么会有人欲成为我天理的祸害呢?然而孔子在这里直接说:“克己复礼就是仁”,只说实行而没有说到认识,并不是有所偏颇。一天之内克己复礼,天下就归于仁,能够这样迅速,也不是说可以不经过循序渐进的过程。这大概是物格知至以后的事情,是针对颜渊学力所达到的境界来说的,只有颜子足以听到这样的话。没有达到这个境界以前,就不能明白进展迟速、深浅各自从何而来,必定还要有广泛而细密、不断查漏补缺的工夫。对于一般学习者来说,虽然不能越级跳跃、直接达到高深境界,却也不能因为畏惧而退缩,不努力实行实际的工夫。“己”这个名称包含两层意义。什么叫“己”?就是自身的私欲。大概“己”这个名称包含两层意义:一是从自身来说,如下文“由己之己”和“求诸己”之类;二是带有私欲的意思。所谓“有己之私”,就是这里“克己”的“己”,以及“至人无己”之类的“己”,也如同“我”这个字的意义。另一层也是从自身来说,如“万物皆备于我”“我欲仁”之类;而带有私欲意义的,就是所谓“有我之私”,如“毋我”中的“我”。详见《克斋记》中“克己乃所以复礼”一句。
克斋记云:「克复虽若各为一事,其实天理人欲相为消长。克已者乃所以复礼,而非克巳之外别有复礼之功也。」尝以是说验之,见人有淡然不逐物欲者,而亦不进天理,未的见此为一处切。恐自质羙而未学者言之,则为二事。盖其质羙不逐人欲矣,而未之学,则亦无进天理之功,故旣克人欲于彼,而又须复天理于此,当两其进也。若自求仁者言之,则只是一事。盖其平日用心所主者在天理,惟病人欲之绊累而不得快于进。尔今旣克去人欲,则天理无所累,而所进自不可御矣。是所谓克已乃所以复礼也。又尝细考之,有能去人欲矣,而未能复天理,则是所去者止其粗而未及精,止其显而未及隐。其实只不复天理处,便是人欲之根尚在潜伏为病,未能眞去净尽,而犹有隂拒天理于防冥之间,似病不病。正如疟疾人寒热旣退矣,而精神犹浑浑不爽,若病不病,便是病犹在隐而未全退也。假如人欲无别恶候,只此不进天理,亦是怠惰之私为病,形气尚为主,而天理尚为客也。克巳复礼须知二而一一而二克已复礼,须知二而一,一而二者也。盖克已,是去人欲于彼;复礼,是复天理于此。此二也。然二者相为消长,犹隂阳寒暑,彼盛则此必衰。絶无人欲,则纯是天理。故去人欲,是乃所以复天理,而实非有二事,此二而一也。二者虽同为一事,然亦须有宾主之分。天理主也,人欲客也。复天理,主事也;去人欲,客事也。吾日所重者,当以复天理为主,以为用力归宿之地,而去人欲以会之尔。于其去人欲也,又每提天理,使卓然清明不昧,则权在我而所克也有统,亦自不劳余力矣。非谓止务克人欲,更不必及天理,则天理自复也。此一而二也。一日克巳当是时,顔子固巳知至圣人,更不待说知一节,而以直说克巳工夫。然于所谓巳者,在顔子分上,亦已自去七八分过乎大半,无粗厉之显过了。所以夫子假设而激厉之,有一日克己之说,未为径快防畧。而在顔子刚勇手段,若责一日工夫,亦眞足以承当,必能一日扫除得尽而不为虚此语也。若在学者致知工夫未到,克己工夫亦未曽一二,而輙欲试一日之说,则一下安能顿然尽知己私于隐微?将从何所一并下手,使彻底净尽于一日之内而无遗余哉?仁礼仁者,心理之全体;礼者,心理之节文。全体者,节文所合之本统也;节文者,全体所分之条派也。故窃谓仁者礼之会,而礼者仁之逹。仁者礼之防,明道所谓「视听言动一于礼之谓仁」,伊川所谓「克尽已私,只有礼时方是仁也」。礼者,仁之逹。横渠所谓「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无一事之非仁也」。顔渊仲弓资禀顔子有清明刚健之资,可与大有为,故告之以克复之事。仲弓资禀安静笃学,惟可与谨守,故告之以敬恕之事。顔子若不告以克复而下从仲弓位,则是以千里骏足而局之牛车之下也。仲弓若不告以敬恕而上躐顔子等,则是以娴习南畆之才而责之腾踏千里也。惟各随其资之所近而语之以理之所契,虽其为説有浅深髙下之不同,而所以切于二子之身,各得以持循据守而进道入德,则均矣。二説若就仲弓言之,则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其端庄恪谨之容如此,盖有睟靣盎背,周旋中礼,气象非平时主敬于中有素者不能也。已之所不欲者,非吾本心天理之诚也,必禁而絶之,勿以施之于人,则凡其所以流通贯造于人者,必皆吾本心天理之诚,然而恕之道也。敬者,吾心之所以生而仁之存也;恕者,吾心之所以逹而仁之施也。诚能主敬持已若是其笃,则私意无所萌于内矣;行恕及物若是其实,则私意无所形于外矣。内外无私意,则纯是天理而仁在是矣。又何有所谓已,而又何待于克为哉?此夫子所以使仲弓必从事于此,其用功亦可谓直而约矣。虽不必事顔子之所事,而亦未始与相戾也。若就顔子而校之,则彼敬固足以无私于内矣,然平时私意之未克,则所以为敬者亦将徒为是矜持,而未必合乎节文之正也。
译《克斋记》说:“克己与复礼虽然好像各自是一件事,其实是天理和人欲彼此消长。克己正是用来复礼的,克己之外并没有另外一种复礼的工夫。”我曾经用这个说法来验证,发现有的人淡然不追逐物欲,却也不进一步求取天理,不能明确看出这二者是同一件事。恐怕从天资纯美而没有学习的人来说,确实是两件事:他的资质纯美,不追逐人欲,却因为没有学习,也没有进求天理的工夫,所以既然在那里克除了人欲,又必须在这里复归天理,必须分作两方面来推进。若从求仁的人来说,就只是一件事。因为他平日用心所主张的本来就在天理,只是被人欲牵绊拖累,不能畅快地前进。如今既已克除人欲,天理没有了牵累,那么前进自然不可阻挡。这就是所谓克己正是用来复礼。又仔细考察,有的人能够除去人欲,却不能复归天理,那是因为他所除去的只达到粗浅处,还没有达到精微处;只达到显露处,还没有达到隐微处。其实,不能复归天理的地方,正是人欲的根还潜伏着成为祸害,尚未真正除尽,仍在幽暗之中暗暗抵拒天理,好像有病又好像没有病。正如患疟疾的人寒热已经退去,但精神仍然昏沉不爽,似乎病了又似乎没有病,这正说明病还隐藏着,没有完全退去。假如人欲没有其他明显的恶候,只是不能进求天理,也仍然是懒惰的私欲在作病,形气仍然居于主导,天理仍然只是客位。克己复礼,必须懂得二者是一件事,又是一件事中的两个方面。克己复礼,必须懂得它是二而一、一而二。克己,是在那一方面除去人欲;复礼,是在这一方面复归天理,这是二。可是二者彼此消长,就像阴阳、寒暑;那一方盛,这一方就必然衰。完全没有人欲,就纯粹是天理。所以除去人欲,正是用来复归天理,实际并不是两件事,这就是二而一。二者虽然同是一件事,但也必须分清主次。天理是主,人欲是客;复归天理是主事,除去人欲是客事。我们每天所应重视的,应当以复归天理为主,把它作为用力的归宿,而以除去人欲来配合它。除去人欲时,又要时时提起天理,使它卓然清明而不昏昧;这样,权柄就在我手中,所克除的人欲也有统领,自然不必再费多余的力量。并不是说只致力于克除人欲,就不必顾及天理,而天理自然会复归。这就是一而二。一天之内克己。当时,颜子本来已经达到了知至圣人的境界,不再需要讲“知”这一节,所以孔子直接对他说克己的工夫。然而就颜子的情况来说,他也已经去掉了七八分、超过大半的私欲,没有粗重显著的过错了。因此孔子用假设的话来激励他,说有“一日克己”的话,并不是径直求快、粗略简易之说。对于颜子刚强勇猛的手段来说,如果要求一天的工夫,也确实足以承担;他一定能够在一天之内扫除干净,不使这句话落空。若是一般学习者,求知的工夫尚未达到,克己的工夫也还没有做过一两分,却贸然想尝试“一日克己”的说法,那么一下子怎么能在一天之内顿然完全知道并除尽隐微处的私欲?又从哪里能够同时下手,使它在一天之内彻底清除干净而不留下余迹呢?仁与礼。仁,是心中天理的全体;礼,是心中天理的节文。全体,是节文所合成的根本纲统;节文,是全体所分出的条目支派。所以我私下认为,仁是礼的汇合处,礼是仁的通达处。仁是礼的根本,道南所说“视、听、言、动都归于礼,就是仁”,伊川所说“克尽自己的私欲,只有合乎礼时才是仁”,都是这个意思。礼是仁的通达处,横渠所说“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没有一件事不是仁”,也是这个意思。颜渊、仲弓的资质禀赋。颜子有清明刚健的资质,可以同他谈大有作为的事情,所以孔子告诉他克己复礼。仲弓的资质安静而笃实好学,只能同他谈谨慎守持,所以孔子告诉他敬己恕人。颜子如果不被告知克己复礼,反而降低到仲弓的层次,就是把日行千里的骏马局限在牛车之下。仲弓如果不被告知敬己恕人,反而越级达到颜子的层次,就是拿熟悉耕作南亩的才能,责求它腾跃奔驰千里。只是各自依据资质所接近的方面,告诉他们与道理相契合之处;虽然说法有浅深高下的不同,但对于二人的自身都切实,使他们各自能够持守遵循、进德入道,效果是相同的。这两种说法如果从仲弓来说,那么出门像会见贵宾、役使百姓像承办大祭,正是这样端庄恭谨的仪态;大概面容温润、背部充盈,周旋进退都合乎礼,没有平日内心素来主敬的工夫,是不可能有这种气象的。自己所不愿意的,不是我本心天理的真实要求,就必须禁止并断绝它,不把它施加给别人;那么凡是流通贯达于他人的,必定都是我本心天理的真实要求,这就是恕道。敬,是我心生发而使仁存于内的原因;恕,是我心通达而使仁施于外的原因。如果确实能这样笃实地以敬为主、持守自身,那么私意就无从在内心萌发;实行恕道、对待外物又确实如此,那么私意就无从在外部表现。内外都没有私意,就纯粹是天理,仁也就在其中了。又哪里还会有所谓“己”,又哪里还需要克己呢?这就是孔子让仲弓一定从事于此的原因;他的用功也可以说直接而简约。虽然不必做颜子所做的事,却也从来没有与颜子相违背。若拿颜子来比较,颜子所守的敬固然足以使内心无私;然而平日的私意尚未克除,那么所谓敬也将只成为勉强自持,未必合乎节文的正当要求。
彼恕固足以无私于外矣,然平时私意之未克,则所以施其所欲者未必理之正,而禁其所不欲者未必理之非也。故敬恕但浑沦其功而已,不若克去已私以复还天理于心地上工夫为亲切也。敬恕但以善养而巳不若克人欲复天理,两进其功之为净尽也。出门如宾,使民如祭,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在四目中特不过其非礼勿动之一尔,又不若克已复礼规模之大而无所不总也。出门使民,推已施物,所指言者皆详于显而畧于隐,重乎外而简乎内,又不若克已复礼条理之宻而不容有渗漏也。盖一则鞭辟入里之功,而一则持养放出之事,一以上逹天德而极髙明,而一以下学人事而道中庸,其等级大不可以同日语。在顔子正明道所谓学质之羙,明得尽查滓便浑化与天地同体者,仲弓则其次之,庄敬持养者及其至则一也。然在学者则亦不容有轻重之别,当随所在而交致其功,日用间。觉其有人欲则克之,见其为天理则循之。持已则主于敬,而接物则行夫恕。彼此均无所偏遗,然后吾为仁之功可以无隙漏,而二子之长皆集于我矣。语司马牛又下于雍语司马牛之説,又最下于雍矣。非秘其精义而不以语之也,以牛多言而躁,若不以其病之所切者而语之,则彼之躁必不能自觉,将终身为此心之累,而仁无由可逹。故必使之先致谨于此,去烦而简,反躁而静,则心无所放而常定于中,然后入德次第皆可渐进而仁可求矣。譬如人身之有病,未论其证之大小善恶,但或有一指之肿,一足之废,一目之盲,一耳之聩,或肺之逆,或脾之刺,或胷腹之痞,或腰背之疼,或小肠之泄,或大肠之秘,或寒热吐利之行,或痈痔癣癞之作,才一有攻注作梗,便通一身气脉俱为之牵引不寜,而为此身对头之患。当是时,虽有神仙补养延年益夀之竒剂妙诀,皆为无所用矣。故必须先去其见在之病,使吾身泰然无所碍,然后神仙方剂可得而弭,而延年益夀之诀可得而服也。虽然,圣人斯言固为切牛之病而发,若就其言而防之,则至理亦不外是。盖言者心之声而行之表也,关吾身曰用为甚切。其心敬则其言不易,而言之易则心不敬;其行谨则其言不轻,而言之轻则行不谨。惟内外本末交相养,心常主敬而行常致谨,然后言由中出而动必顾行,自然简重而不易其发,兹岂易及之功哉?而牛少之防濶甚矣。此在顔子克巳目中,即非礼勿言之事,但其所主不同耳。顔主于无所私,牛主于无所放。若在学者则尤不可不以为切身之戒,苟或未能去牛之病,而輙欲効仲弓之敬恕,顔子之克复,其亦将如之何哉?三仁夷齐之仁及顔子等仁三仁夷齐之仁,各随其事防,皆是当理而无私心,所以皆谓之仁。然与顔子之仁与雍也问仁等相参校,又觉仁所系甚大,非全体不息不足以当之。又未见二説相通为一处,不审如何?恐三仁夷齐之事,皆是身分上大节目处,因此以见其心之全体;而顔子未遇事变,只是暇日做仁底工夫,须当举此一身絶无一毫私意,而纯是天理,然后得为仁。若其遇事变,则亦与三仁夷齐同,而所谓易地皆然否?然毕竟顔子底地位煞髙,恐不止三仁夷齐之类如何?右问目一巻。文公答书云:「其间説得极有精宻处,甚不易思索。至此,今更不能一一批凿。得乆之,自见得也。」
北溪大全集巻七
译颜子的恕固然足以使外在行为无私;然而平日的私意尚未克除,那么把自己所希望的施加给别人,未必合乎正理;禁止自己所不希望的,也未必就是合乎正理。因此,敬与恕只是把工夫浑然合在一起而已,不如克除己私、在心地上复归天理来得亲切。敬与恕只是以善来涵养自己而已,不如克除人欲、复归天理,同时推进两方面的工夫来得彻底。出门如见宾客、役使百姓如承大祭、自己不愿意的不要施加给别人,在视听言动四项中,不过是“不合礼的不要行动”中的一项罢了,又不如克己复礼的范围广大而无所不包。出门、役使百姓、推己及物,所指说的都详于显露处而略于隐微处,重视外在而简略内在,又不如克己复礼的条理严密而不容有遗漏。一种是鞭策深入内里的工夫,另一种是持守涵养而向外施行的事情;一种向上通达天德而达到高明,另一种从下学人事而归于中庸,二者的层次绝不能相提并论。对于颜子,正是明道所说的资质之美,能够把心中的渣滓完全看清并融化,达到与天地同体;仲弓则在其次,庄重恭敬地持守涵养,达到极致时也是一样。然而对于学习者来说,也不容许有轻重之分,应当随着自己所在的地方交互致力于这些工夫,在日常生活之间。察觉有人欲,就克除它;看见是天理,就遵循它。持守自身时以敬为主,接触外物时实行恕。彼此都不偏废,然后我实行仁的工夫才可以没有缝隙和遗漏,颜子、仲弓二人的长处也都集中到我自身了。孔子对司马牛所说的,又比对仲弓所说的低一层。对司马牛所说的话,又是三人中最浅近、低于对仲弓所说的。并不是孔子秘藏精义而不告诉他,而是因为司马牛话多而浮躁;如果不把最切合他病症的话告诉他,他的浮躁就一定不能自觉,终身都会成为此心的牵累,仁也无从通达。因此必须先让他在这一点上特别谨慎,去掉烦杂而归于简约,使浮躁转为安静;这样心就不会放纵,常常安定于中,然后入德的次序都可以逐步推进,仁也可以求得。譬如人的身体有病,暂且不论病情大小、好坏,只要有一根手指肿胀、一只脚不能使用、一只眼失明、一只耳失聪,或者肺气逆乱,或者脾部疼痛,或者胸腹痞塞,或者腰背疼痛,或者小肠泄泻,或者大肠秘结,或者寒热、呕吐、泄泻交作,或者生出痈、痔、癣、癞,只要有一处受到侵袭、阻塞,就会使全身气血经脉都被牵引而不得安宁,成为身体正面的病患。在这种时候,即使有神仙般补养身体、延年益寿的奇方妙诀,也全都派不上用场。所以必须先去掉眼前的病,使身体安泰而没有阻碍,然后神仙方剂才可以用来调治,延年益寿的秘诀才可以服行。不过,圣人这句话固然是针对司马牛的病症而说;如果从这句话推究,那么最高的道理也不超出这里。言语是内心的声音,行为是内心的外在表现,与我日常生活的关系尤其切近。内心恭敬,言语就不会轻率;言语轻率,内心就不恭敬。行为谨慎,言语就不会轻浮;言语轻浮,行为就不谨慎。只有内外、本末相互涵养,内心常常以敬为主,行为常常做到谨慎,然后言语从内心发出,行动一定顾及自己的行为,自然简约而庄重,不轻易发言。这哪里是容易达到的工夫呢?而司马牛在这方面的病,确实很疏阔了。这在颜子克己的条目中,就是“不合礼的不要说”的事情,只是二人所主不同:颜子主在不存私意,司马牛主在不放纵。对于学习者来说,更不能不把这作为切身的警戒;如果还没有除去司马牛的病,就贸然想效法仲弓的敬恕、颜子的克己复礼,那又将怎么办呢?伯夷、叔齐等三人的仁,与颜子的仁,都是仁。伯夷、叔齐等三人的仁,各自随着所处事情的关键处而表现,都是合乎道理且没有私心,所以都称为仁。然而把它们同颜子之仁以及仲弓所问的仁相互参照比较,又觉得仁所关涉的范围非常广大,不具备全体且生生不息的状态,就不足以当仁。又没有看出这两种说法怎样能够相通为一,不知应当如何?我恐怕伯夷、叔齐等三人的事情,都是人生身份中重大的关节,因此可以由此看见他们心的全体;颜子没有遭遇事变,只是在闲暇时做行仁的工夫,必须使全身完全没有一丝私意,纯粹都是天理,然后才可以称为仁。如果他遇到事变,那么也会同伯夷、叔齐等人一样,所谓换一个处境也都会如此吗?不过,颜子的境界毕竟很高,恐怕不只是伯夷、叔齐等人的程度,对吗?以上问目共一卷。文公答书说:“其中有些地方说得极其精密,实在不容易思考到这里。到了现在,我也不能再逐一批评剖析了。时间久了,你自然会自己看明白。” 《北溪大全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溪巻八宋 陈淳 撰问目详集注与防説天理自然流行圆转,日用万事无所不在。吾心见之明而养之熟,随其所处,从容洒落,而无一毫外慕之私,然后有以契乎天理自然流行之妙,在在各足而无处不圆。尧舜之所以为尧舜者,不能加毫末于此矣。如尧自明德亲族平章协和以往,小而析因夷隩之授其时,大而传贤以天与,无非浑然此理也。舜之饭糗茹草,若将终身焉,则此理行乎贫贱之中者也。及被袗鼓琴,二女婐若固有之,则此理行乎富贵之中者也。人悦富贵好色,无足以解忧,惟顺于父母可以解忧,则此理行乎事亲之中者也。象忧亦忧,象喜亦喜,则此理行乎兄弟之中者也。凡所谓五典而天叙,五礼而天秩,五服而天命,五刑而天讨于天下,事事物物无一不从容乎天理之自然,而舜皆无纎毫容私焉。如孔子之志「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懐之」,亦无非对时育物,使之各遂其天理而无咈焉尔,与尧舜同一道也。若曽防之言志,盖有见乎此,故不必外求,而惟即吾身之所处而行吾心之所乐,从容乎事物之中而洒落乎事物之表,固非滞着以为卑,而亦非放旷以为髙,固非窘迫而有所助,而亦非脱畧而有所忘,此正有与物为春,并育同乐之意,即尧舜之气象而夫子之志也。推此以徃随其所应,触处洞然,氷融冻释,小而洒扫进退三千之仪,大而军国兵民百万之务,何所而非此理?何所而非此乐哉?故尧舜事业于此可卜,其必优为之矣。若三子之事,亦莫非此理之所当为,但身未当其时,履其地,而区区焉以是横于心而不忘者,何哉?是则理在彼而不在此,在异日而不在今日,在吾身外而不在日用之见,定便觉出位越思而有凝滞倚着窘迫正助之病,较之于防,则防见事无非理,三子则事重而理晦,防于理宻而圆,三子则濶而偏,不可与同日语矣。虽然防亦只是窥见圣人之大意如此而巳固未能周晣乎体用之全。如顔子卓尔之地,而其所以实践处,又无顔子缜宻之功,故不免为狂士。是盖有上逹之资,而下学之不足,安其所已成,而不复有日新之意。若以漆雕开者比之,则开也,正所以实致其下学之功,而进乎上逹不可得而量矣。在学者于防之趣味,固不可不涵泳于中,然所以日致其力者,则不可以躐髙而忽下,而当由下以逹髙循开之所存,而体回之所事。开之志旣笃,则防之地可造;回之功旣竭,则防之所造,又不足言矣。子路不逹礼程子曰:「子路只为不逹,为国以礼,道理若逹,却便是这气象也。盖礼者,理也,天理之中也。若洞然有见乎此,便理明分定,从容乎节文之中,无过不及,用则行,舍则藏,可则为,否则止,各安其所,而自无忙迫出位之思,便是此气象也。」子路行处笃于防,平时胷懐磊落,不为势利拘,几有洒然底意,如与狐貉立不耻,与朋友共敝无憾,闻过则喜等处,可见其地位髙矣。与浴沂趣味盖不相逺,但其见处不及防,故由此理而不知尔。使其逹之,则即此而妙用在,如曽子之悟一贯,岂复离此而为道哉?天理人欲分数天理者,上逹之正逵;人欲者,下逹之邪径。二者向背之岐,固当明辨;而二者胜负之几,最未易决。盖天理一分长,则人欲一分消;天理二分长,则人欲二分消。便待天理所造者五分,而人欲亦只五分之消,犹有五分之相持,未可保其决不为他引去。万一把守不牢,攻战不力,一旦忽不觉为他引去,则和从前五分天理都丧了,更无复上逹,而下堕于迷矣。惟理到六分以上,然后天理强而人欲衰,天理把得住在中而为主,人欲战得退在外而为客。当是时,始眞能入得上逹之正逵,而勇不可御;始眞能脱得下学之邪迳,而确不复堕。所谓显过麄恶,已无复有,但其念虑之隐,应接之微,失照顾处,有三四分零碎底查滓在。自是日亦渐易消磨,如巳破劲贼而搜其余党,不劳余力。所谓十全极至之地,于是亦可驯造不逺矣。然则五分相持之地,正圣愚对敌急要之关,而天理须到六分以上,方得为透过此关向上去。然则亦若何而为吾天理已到六分而上之验乎?曰:亦须是好善眞如好好色之切,则善者眞为吾里靣实有底物矣;恶恶眞如恶恶臭之酷,则恶者眞为吾外靣不容底物矣。是乃天理胜得人欲之验也。学者自验吾好善未能如好好色之切,恶恶未能如恶恶臭之酷,则便是天理人欲胜负未分,不可不深知下堕之为可畏,而当汲汲以上进自力也。自昔学者有或不能善其善者,其病正坐此欤。率性之道原有条理节目
译《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溪》卷八。宋,陈淳撰。问目。详见“集注与防说”。天理自然而然地流行圆转,在日常生活的万事万物中无所不在。我的心看见它明白,涵养它纯熟,随着所处的情境,从容洒脱,没有一丝向外追逐的私心,然后才能契合天理自然而然流行的妙处,在任何地方都各自充足,没有一处不圆满。尧、舜之所以成为尧、舜,也不能在这上面再增加丝毫。比如尧从彰明自己的德性、亲爱九族、辨明诸族、协和万邦,一直到小处析因夷隩而授予农时,大处把贤人传给上天任命,无不浑然是这一道理。舜吃粗粮、啃野菜,仿佛要终身如此,这是此理运行在贫贱之中;等到身披绘绣礼服、弹琴,二女侍奉在旁,仿佛本来就拥有这些,这是此理运行在富贵之中。别人以富贵为喜、以美色为好,却不能因此解除忧愁,只有顺从父母才能解除忧愁,这是此理运行在侍奉父母之中。象忧愁,舜也忧愁;象喜悦,舜也喜悦,这是此理运行在兄弟关系之中。凡所谓五典是上天所叙定的伦常,五礼是上天所秩定的礼制,五服是上天所命定的服制,五刑是上天所施行的刑罚;天下的一事一物,没有不从容合乎天理自然的,舜对此都没有丝毫私心。像孔子的志向“使老年人安逸,使朋友信任,使年轻人怀念”,也无不是顺应时令、养育万物,使它们各自实现自己的天理而不受违逆罢了,与尧舜走的是同一道路。曾点谈论自己的志向,大概是看见了这一点,所以不必向外寻求,只在自己所处的位置上实行心中所乐之道,从容处于事物之中,又洒脱地超越于事物之表;这当然不是停滞执着而自甘卑下,也不是放纵旷达而自以为高明;当然不是困窘急迫而有所助长,也不是疏忽简略而有所遗忘。这正是与万物同享春意、共同生长、共同快乐的意味,就是尧舜的气象和孔子的志向。由此推展开去,随着各种应对而行,触及任何地方都洞然明白,像冰融冻解一样;小到洒扫、进退以及三千种威仪,大到军国、兵民和百万事务,哪里不是这一道理?哪里不是这种快乐?所以尧舜的事业由此便可以预知,他们一定能够从容而优裕地完成。至于三位弟子的事情,也无不是道理所应当做的,只是自身尚未处在那个时代、那个位置,却局促地把这些事情横置心中而不忘,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他们把道理放在彼处而不在此处,放在将来而不在今天,放在自身之外而不在日常生活当下所见之中;于是便显得越出本位、过度思虑,产生凝滞、倚着、窘迫、助长等弊病。与曾点相比,曾点看见任何事情无不是理,三人却事情太重而道理晦暗;曾点对理把握严密圆融,三人则宽疏而偏颇,不能相提并论。不过,曾点也只是窥见了圣人大意如此罢了,固然还没有周遍明白体用的全貌。比如颜子达到“卓尔”的境界,但在实际践履方面又没有颜子那样细密的工夫,所以不免成为狂士。这大概是有向上通达的资质,却缺少向下学习的工夫;安于已经成就的境界,不再有日新又新的心意。若拿他同漆雕开相比,漆雕开正是在切实做向下学习的工夫,向上通达的成就就无法估量了。对于学习者来说,曾点的趣味固然不能不在心中涵泳体会;然而每天实际用力,却不能越过基础而忽略下学,应当从下学而通达高明,遵循漆雕开所存的志向和颜回所做的工夫。漆雕开的志向既然笃定,就可以达到曾点的境界;颜回的工夫如果竭尽,那么曾点所达到的境界又不足以相提并论了。子路没有通达礼的道理。程子说:“子路只是因为没有通达‘治理国家要用礼’的道理;如果通达了,这种气象便正是如此。大概礼就是理,是天理的中正之处。如果洞然明白地看见这一点,理便明白,名分便确定,从容处在礼节文饰之中,没有过分或不足;该用时就施行,该舍弃时就收藏,可以做就做,不可以做就停止,各自安处于自己的位置,自然不会有忙迫、越位的想法,这就是这种气象。”子路实际践履的地方比曾点笃实,平时胸怀磊落,不受权势利禄拘束,几乎有洒然自得的意味;例如同穿狐貉皮衣的人站在一起而不以为耻,与朋友共穿破旧衣服也不遗憾,听到自己的过错就高兴等地方,都可以看出他的境界很高。他与曾点在沂水边沐浴的趣味大概相距不远,只是他的见识不如曾点,所以只是由此理而不知道罢了。假使他通达了这一点,那么就在现有基础上产生精妙的作用;如同曾子悟到一以贯之,难道还会离开这里另有所谓道吗?天理与人欲的分数。天理是向上通达的正道,人欲是向下通达的邪路。二者趋向相反的分岔,本来应当明辨;但二者胜负的关键,最不容易决定。大概天理增长一分,人欲就消退一分;天理增长二分,人欲就消退二分。即使天理所达到的有五分,人欲也只是消退了五分,仍有五分彼此相持,不能保证它绝不会被其他东西引走。万一守持不牢、攻战不力,忽然在一天之内不知不觉被它引走,那么连同原先五分的天理也全都丧失了,再也不能向上通达,而向下堕入迷乱。只有天理达到六分以上,天理才强盛、人欲才衰弱;天理守得住而居中为主,人欲被击退到外而成为客。这时才真正能够进入向上通达的正道,勇猛而不可抵挡;才真正能够脱离向下学习的邪径,坚定而不再堕落。所谓显露的过错和粗恶的毛病,已经不再有了;但在念头的隐微处、应接事物的细微处、没有照察顾念到的地方,还残留着三四分零碎的渣滓。从此也会逐渐消磨,如同已经击破强敌,再搜捕它的余党,不必再费多少力量。所谓十全、极至的境界,由此也就可以逐步达到,而且不会很远了。这样说来,五分相持的地方,正是圣人与愚人彼此对敌、最紧要的关口;天理必须达到六分以上,才可以穿过这一关而向上前进。那么,怎样才可以验证我的天理已经达到六分以上呢?回答说:必须真正喜爱善,就像喜爱美色那样迫切,那么善才真正成为我内在实有的东西;真正厌恶恶,就像厌恶恶臭那样强烈,那么恶才真正成为我外在不能容忍的东西。这就是天理胜过人欲的验证。学习者自己检验:如果喜善还不能像喜好美色那样迫切,恶恶还不能像厌恶恶臭那样强烈,那么就是天理与人欲的胜负尚未分明;不可不深切知道向下堕落是可怕的,并且应当急切地向上进取、自我努力。自古以来有些学习者不能善待其所当善的事,他们的弊病正是由于这一点吧。顺应本性而行的道,本来就有条理和层次。
天命之性,浑然一大本,而其中率性之道,元有自然条理节目,灿然万殊。圣人生知安行,万善无一不中节者,只是全得本原底恰好,无些剩,亦无些欠。而其所以循道立教于天下,为三千三百之仪,有轻重厚薄浅深防宻之不等者,亦只是依此本元条理节目以示人尔,非圣人撰之也。君子所以穷理者,亦只是要穷到本元恰好处,使一一凑合得着,无少差错,方得为尽心知性知天。所以力行者,亦只是要做到本元却好处,使一一各当,无加无减,方得为尽性至命而契乎天。若所宜重而轻,所宜轻而重,所宜厚而薄,所宜薄而厚,所宜深而浅,所宜浅而深,所宜宻而防,所宜防而宻,不合本然分数,便未是却好,未得为大学至知,中庸至德也。亲亲、仁民、爱物,只是理一,而分殊。亲亲、仁民、爱物,大意只是理一而分殊。然其所以为理一分殊者,亦有二义。以天言之,则干父坤母,民物皆为同胞,与吾亲同此一气体而生,是理一也。然亲也、民也、物也,其亲防本末,亦天然自有个差等处,是分殊也。如人之一身,四肢百骸皆是一体一气脉所贯,然首之与足,心腹之与四肢,亦各有分别也。以人言之,则曰亲、曰仁、曰爱,皆一仁心之所流行贯彻,而所谓仁爱者,不过出于亲,是理一也。然亲者隆于仁,爱仁者止于仁而弗亲爱者止于爱而弗仁,其亲重亦有等,先亲亲而后仁民,仁民而后爱物,其缓急又有序,是分殊也。如人身四肢百骸,皆知所痛痒,皆无所不爱,然其待头目则厚于手足,衞胷腹则重于四肢,亦有辨也。此天命人心本然之目,为学依此,则为当然之功。理一者统言其体,分殊者分言其用。理一所以包贯乎分殊,分殊只是理一中之差等处,非在理一之外也。然于分殊之中,所以如是其亲、其仁、其爱,随其用而无不尽者,是又所以全其体,而使所性之分无有外兹,又分立而推理一也。理一者仁也,分殊者义也。仁者廓然而大公,义者截然而有制。理一而分殊,则仁中有义,其施有差等而不流于兼爱之泛;分殊而理一,则义贯于仁,其防有宗元而不梏于为我之私。此所谓体常涵用,用不离体,而非有二物也。利者义之和利者,义之和。以理言,利物足以和义;以学言,利者不相妨害,和者不相乖戾。以和解利,和即利也。盖义者,心之断,而事之宜;其体严,其用和。如君臣、父子、夫妇之分,截然不可犯者,心之断而体之严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妇妇,各安其分而无不利者,事之宜而用之和也。体严则用和而不流,用和则体严而不伤,亦非有二也。故君子于事物也,各遂其宜而无不利,则于义也,得其和而无乖戾伤严之病矣。孟子説「天与贤与子可包韩子忧虑后世之义韩子説:“尧舜传贤,为忧后世;禹传子,为虑后世。”是就人事见定説,固为亲切。孟子“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是就原头説,尤为精到。若韩子説,则不到上靣一着;孟子説,则可以包韩子之义。其实,“忧后世而传贤,虑后世而传子”,皆莫非天也,非尧舜禹所能容一毫忧虑之私于其间也。盖使天不与贤,则尧舜岂能违天,独私忧后世而必与贤哉?天不与子,则禹岂能违天,独私虑后世而必与子哉?故“与贤与子者,天也;忧后世、虑后世者,圣人所以奉天命、祗惕寅畏之意也。”其忧乃天理之发,当然之忧,而非私忧;其虑乃天理之发,当然之虑,而非私虑;皆圣人性情之正也。韩子识未及此,乃以孟子之説为非,则失之矣。深造自得段意深造之以道,是千条万绪,件件都恁地深着工夫去自得,则为己物矣。居之安,是巳物已成个基址,安固而不揺矣。资之深,是基址有个根原来厯可凭藉依赖而无尽,非浮埃聚沫之比矣。取之左右逢原,是本末一贯,浑成一个物,降衷秉彛之本然者,无不流行呈露于日用千条万叶之中,而日用千条万叶无一不是降衷秉彛之本,故才有一动眞情,便现此理便在靣前,无不遇其本处也。告子论性之説五
译天命所赋予人的本性,浑然是一个根本;其中顺应本性而行的道,也原本自然具有条理和层次,灿然呈现为万般差别。圣人天生便知晓,安然实行,万种善行没有一件不合乎节度,只是完全获得了本原恰到好处的状态,没有一点多余,也没有一点欠缺。他们依此循道,在天下建立教化,制定三千三百条礼仪,其中轻重、厚薄、浅深、疏密、防范各有不同,也只是依照这个本原的条理层次来给人显示罢了,并不是圣人自己创制出来的。君子所以穷究义理,也只是要穷究到本原恰到好处的地方,使每一项都能彼此相合,丝毫没有差错,这才称得上尽心、知性、知天。君子所以努力践行,也只是要做到本原恰到好处,使每一项都各得其当,不增加也不减少,这才称得上尽性、至命而与天相契。若应当看重的却轻视,应当轻视的却看重;应当厚待的却薄待,应当薄待的却厚待;应当深究的却浅尝,应当浅处置的却深究;应当严密的却疏忽,应当防范的却反而严密,不能符合本然的分寸,便还没有达到恰到好处,也不能称为《大学》所说的极致智慧、《中庸》所说的最高德行。亲爱亲族、仁爱百姓、爱护万物,说的只是道理本来是一体,而具体差别各有不同。亲爱亲族、仁爱百姓、爱护万物,大意只是说,道理本来是一体,但具体分际各有不同。然而之所以说它们道理一体而分际不同,也有两层意思。从天的方面说,乾如父、坤如母,百姓和万物都是同胞,与我亲族同由这一气禀所生,这就是道理一体。但亲族、百姓、万物之间,亲疏本末天然自有差等,这就是分际不同。譬如人的身体,四肢百骸都是一体,由同一气脉贯通;但头与脚、心腹与四肢,也各有区别。从人的方面说,所谓亲、仁、爱,都是同一仁心流行贯通的表现;所谓仁爱,不过是从亲亲之情推出来的,这就是道理一体。但亲族之亲厚于对百姓的仁爱,对百姓的仁爱止于仁而不达到亲,对万物的爱止于爱而不达到仁;亲疏厚薄也各有等级,先亲爱亲族,然后仁爱百姓,再后爱护万物,缓急又有次序,这就是分际不同。譬如人的四肢百骸,都知道痛痒,没有一样不爱护;但对头部和眼睛就比对手足更加厚重,保护胸腹也比保护四肢更加看重,这同样有所区别。这是天命和人心本然的条目,做学问依循它,便是应当实行的功夫。道理一体,是总说其本体;分际不同,是分别说其作用。道理一体所以能够包摄贯通各种差别,各种差别只是道理一体之中的不同等级,并不在道理一体之外。然而在这些差别之中,之所以亲爱亲族、仁爱百姓、爱护万物,随着各自的作用而没有一处不尽其宜,又正是为了完全实现其本体,使本性所赋予的分际没有遗漏;这又是由分别确立各项而推明其中共同的道理。道理一体就是仁,分际不同就是义。仁是广大而完全公正,义是分明而有所节制。道理一体而分际不同,就是仁中包含义,施行有差等而不流于兼爱一切的泛滥;分际不同而道理一体,就是义贯通于仁,差别中有根本和源头,而不拘泥于只顾自己的私心。这就是所谓本体常常涵容作用,作用不离开本体,并不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利,是义的和谐。所谓利,是义的和谐。从义理上说,使万物各得其利,足以使义达到和谐;从为学上说,利是彼此不相妨害,和是彼此不相乖违。用“和”来解释“利”,和就是利。义,是心中裁断是非、事情合宜;它的本体严正,它的作用和谐。比如君臣、父子、夫妇的名分,截然不可侵犯,这是心中的裁断和本体的严正。君尽君道,臣尽臣道,父尽父道,子尽子道,夫尽夫道,妇尽妇道,各自安守本分而没有不利,这是事情合宜和作用的和谐。本体严正,作用就和谐而不流于放纵;作用和谐,本体就严正而不受损害,也不是两回事。所以君子对待事物,使它们各自实现其合宜之处而无不利,就算在义上获得了和谐,没有乖违、伤害严正本体的弊病。孟子说:“上天把天下交给贤人,还是交给自己的儿子”,韩愈说忧虑后世的道理。韩愈说:“尧舜把天下传给贤人,是为后世忧虑;禹把天下传给儿子,是为后世考虑。”这是从人事上说明既定的道理,当然很切近。孟子说:“上天要把天下交给贤人,就交给贤人;上天要把天下交给儿子,就交给儿子。”这是从根本源头上说明,尤其精确。如果按韩愈的说法,就还没有达到上面那一层;孟子的说法则可以包摄韩愈的意思。其实,所谓“为后世忧虑而传给贤人,为后世考虑而传给儿子”,无不出于上天,并不是尧、舜、禹能够把一丝一毫出于私心的忧虑考虑容纳在其中。假使上天不把天下交给贤人,尧舜难道能违背上天,只凭自己忧虑后世便一定传给贤人吗?假使上天不把天下交给儿子,禹难道能违背上天,只凭自己考虑后世便一定传给儿子吗?所以说:“把天下交给贤人或儿子的,是上天;忧虑后世、考虑后世,是圣人奉行天命、敬畏警惕、谨慎戒惧的心意。”他们的忧虑,是天理的发露,是当然的忧虑,不是私人的忧虑;他们的考虑,是天理的发露,是当然的考虑,不是私人的考虑;这都是圣人性情的正当表现。韩愈的认识还没有达到这里,却反而认为孟子的说法不对,这是错失了。“深造自得”一段的大意。所谓依循正道深入钻研,就是面对千条万绪,每一件都这样深入下功夫,直到自己有所领会,便成为自己的东西。“居之安”,是说它已经成为自己的东西,已经形成根基,安稳坚固而不可动摇。“资之深”,是说根基有深厚的源头,历来都可以凭借依赖而取用不尽,不是浮尘聚沫之类可比。“取之左右逢其原”,是说本末一以贯之,浑然成为一个整体;天降之中、秉持常道的本然,都在日常生活的千条万绪中流行显现,而日常生活的千条万绪没有一项不是天降之中、秉持常道的根本。所以只要有一个行动真正出于真情,这个道理便会显现在眼前,无论遇到什么,都能碰到它的根本。告子论性之说五则。
告子论性之説有五,而「生之谓性」一句乃其诀本者。盖性者,人所得于天之理,若仁义礼智者是也;而视物为独全生者,人所得于天之气,若知觉运动者是也,而与物为不异。告子不知性之为理,而指气以当之,故以知觉运动不异也为解,而断为一定之论,谓凡有生者皆同是一性,更无人物差别,是立个大底意以包之。而余之四説,则又就其中推演:如「食色无善不善」二説,则正与此同,盖一由其能知觉运动,故能甘食悦色也;一由其知觉运动之无所异,故无善无不善也。如「杞栁湍水」二説,则亦不外乎此,盖一由知觉运动之或偏于恶,故必待矫揉而后成也;一由知觉运动之或混于善恶,故之东之西而无所定也。夫旣以甘食悦色为仁生乎内矣,而又反之以为恶;旣曰无善无不善矣,而又反之以为善恶混。展转纵横,支离缪戾,要之皆只説着气,而非性之谓也。夫旣以气为性,则仁义礼智之粹然者,将与知觉运动之蠢然者相为混乱,无人兽之别,而且不复识天理人欲所从判之几矣,其为害岂浅浅哉?告子与程张説气不同告子説气与程张説气不同,尝推之,气一也。告子「生之説」所谓知觉运动者,是统指夫气之流行为用者而言;程子「才禀」与张子「气质之性」所谓清浊刚柔者,是分指夫气之凝定成体者而言。自知觉运动者统言,可包得清浊刚柔;而清浊刚柔者分言,其中亦各具知觉运动。但告子之説,乃即是以为本性而大为包含之意,浑无分别,如无星之秤,无寸之尺;而程张之説,则是于本性之外发此,以别白其所未尽,如大明中阅物象,了然更无隐漏矣。如杞柳湍水之説,亦气质意也,但程张分明断作气质,则自不乱此性之本,便为精确不易之论。告子虽于杞柳説着气之恶,湍水説着气之混,而其意不认作气质,只专作本性防,所以不可同日语也。三仁夷齐顔子之仁某向者以三仁、夷、齐之仁及顔子等仁不相协合,乆为之碍,未能洒落,屡次具问后再思之,觉释然已无碍矣。敢请质之。盖仁一也,而言各不同。以理言,则天理之公也;以心言,则此心纯是天理而无私之谓;以事言,则当理而无私心之谓。若顔子之所谓仁,是平时此身上纯天理而无私欲;三仁、夷、齐之所谓仁,是临大变中做事当理而无私心,自有其辨。亦必须平时此身上纯天理而无私欲,然后能于大变中做事当理而无私心,而非有二也。但顔子无遭变之事,而三仁、夷、齐不可见其平时之功,亦不必区区为是优劣之较矣。用散而体不分天地大化流行,发育万物,而浑然太极之全体,则未尝动也。人心日用泛应酬酢,万事而浑然本性之全体,则固自若也。故自一而万也,而一者未始支;自万而一也,而万者未始并。横逆自反凡横逆之来,必吾有致之之隙,不然亦必有近似之情,未有全无故而来者。君子视之,当如链金之火,攻玉之错,于中有进德无穷之意焉,无恶也。盖使吾之自反果无一不尽其理矣,而犹未也,恐吾出之有未中其节也。使吾出之果中其节矣,而犹未也,恐吾之全德未能充实而素孚于人也。使吾之全德果充实而素孚于人矣,而彼犹若是者,至此然后可以天地间一恶物视之,亦未可亟胜而峻灭,惟当公处而顺应。如暴来者,待之以逊;毁来者,待之以靖;诈来者,待之以诚;慢来者,待之以防。一行吾天理之当然,若无闻无见焉。是则吾心无时而不休,吾身无日而不泰,地无适而不夷,事无接而不利也。右问目一卷,亲呈文公。读至半,曰:「説得也好。」遂瞑目坐少乆。又读至近末,曰:「説得皆好,皆是一意。」
北溪大全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巻九宋 陈淳 撰
记
译告子关于人性的说法有五种,其中“生之谓性”一句是他的根本诀要。性,是人从上天那里得到的道理,例如仁义礼智;而把万物看作只是共同具有生命,是人从上天那里得到的气,例如知觉运动,这一点与万物没有不同。告子不知道性是道理,反而指气来当作性,所以把知觉运动与万物没有差别作为解释,并断定为固定不变的说法,认为凡是有生命的都同有一种性,不再有人与万物的区别,这是建立一个大的概念来包摄一切。他其余四种说法,也是在这个观点中推演出来的。例如“食色无善无不善”两种说法,正与这一观点相同:一方面因为人能够知觉运动,所以能够甘美地进食、喜悦地接近美色;另一方面因为人的知觉运动与万物没有差别,所以说不上善,也说不上不善。“杞柳”“湍水”两种说法,也没有超出这一点:一方面因为知觉运动有时偏向恶,所以必须经过矫揉加工才会形成;另一方面因为知觉运动有时混杂于善恶之间,所以向东也可以、向西也可以,没有一定。既然一方面把甘食悦色说成仁义生于内心,另一方面又反过来说它是恶;既然说无善无不善,另一方面又反过来说善恶混杂。反复转折,纵横支离,矛盾悖谬,归根到底都只是在说气,而不是在说明什么叫性。既然把气当作性,那么仁义礼智的纯粹完善,就会同知觉运动的蒙昧状态混杂在一起,不再有禽兽与人的区别,也不再能够认识天理与人欲由何处分判。这种危害难道还小吗?告子所说的气不同于程子、张子所说的气。告子所说的气,与程子、张子所说的气不同。推究起来,气虽然是一种东西,但所指不同。告子“生之说”所谓知觉运动,是总括地指气流行而表现为作用的方面;程子所谓“才禀”和张子所谓“气质之性”中的清浊刚柔,是分别指气凝聚安定而形成形体的方面。从总说知觉运动来看,可以包摄清浊刚柔;而分别说清浊刚柔,其中也各自具有知觉运动。但告子的说法,竟把它直接当作人的本性,并且以极其笼统的意思包摄一切,完全没有分别,好比没有星度的秤、没有寸度的尺;程子、张子的说法,则是在本性之外说明这一层,用来分明指出告子尚未说尽的地方,好比在大明之中观察万物形象,清楚明白,再没有隐藏遗漏。至于“杞柳”“湍水”的说法,也属于气质的意思;只是程子、张子明确断定为气质,因此自然不会扰乱本性的根本,便是精确而不可改变的说法。告子虽然在“杞柳”说中说到了气的恶,在“湍水”说中说到了气的混杂,但他的意思并不把它们看作气质,只专门当作本性,所以不能相提并论。三位仁者、伯夷叔齐和颜子的仁。我过去认为三位仁者、伯夷、叔齐的仁,与颜子等人的仁彼此不能协调,长久以来因此感到妨碍,不能洒然通达;后来多次写信请问,再三思考,觉得已经释然,没有妨碍了。冒昧请您来验证。仁本来是一回事,但说法各有不同。从义理上说,是天理的公正;从心上说,是这颗心纯粹只是天理而没有私心;从事情上说,是事情合乎道理而没有私心。颜子所说的仁,是平日自身纯粹合乎天理而没有私欲;三位仁者、伯夷、叔齐所说的仁,是在遭遇重大变故时做事合乎道理而没有私心,这两者自然有区别。但也必须平日自身纯粹合乎天理而没有私欲,然后才能在重大变故中做事合乎道理而没有私心,二者并不是两种不同的仁。只是颜子没有遭遇变故的事情,而三位仁者、伯夷、叔齐平日的功夫又无法看见,所以不必拘泥于比较谁高谁低。作用虽分散,本体却不分裂。天地的大化流行,生发养育万物,而浑然太极的完整本体却从未变动。人的心在日常生活中广泛应对、周旋酬酢,面对万事,而浑然本性的完整本体也自始自终如此。所以是从一体分化为万殊,但一体从未支离;又是从万殊归结为一体,但万殊从未混并。遭遇横逆时反躬自省。凡是横逆之事来到,一定有我自身招致它的缝隙;即使不是这样,也一定有与我相近似的情由,从来没有毫无缘故而来的。君子看待它,应当把它看作锤炼金属的火、琢治玉石的砥石,从中有无限增进德行的意义,不应厌恶。假使我反躬自省,果真没有一处不穷尽道理,却仍然受到横逆,恐怕是我发出言行时还有没有合乎节度的地方。假使我的言行果真合乎节度,却仍然受到横逆,恐怕是我的全德还没有充实到足以平素使人信服。假使我的全德果真已经充实而平素为人信服,对方却仍然这样,到这时才可以把他看作天地间的一个恶人;但也不能急于战胜他、严厉地消灭他,只应当公正处理而顺势应对。暴烈地来,就用谦逊对待;毁谤地来,就用安静对待;欺诈地来,就用诚实对待;轻慢地来,就用防范对待。始终实行天理所当然的做法,好像没有听见、没有看见一样。这样,我的心没有一刻不安宁,我的身体没有一天不舒泰,所处之地无不平坦,所遇之事无不顺利。以上一卷问答文字,是亲自呈给文公的。读到一半时,他说:“说得很好。”于是闭目静坐了一会儿。又读到接近末尾时,他说:“说得都好,都是同一个意思。” 《北溪大全集》卷八。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九。宋代陈淳撰。记。
贯斋记圣门教不躐等,下学而上逹未有下学之不致而可以径造夫上逹者。当时门弟中从事于此为最笃者,自顔子之外,惟曽子一人。平时于圣人用处,每随事精察而实履之。观曽子问一篇所讲明者,皆其变礼,则于周旋进退之常,固巳无一节之不防矣。日省吾身以三者,内外交相饬,则体之在我者,又巳无一刻之不谨矣。所欠者但未知夫大本之所以为一尔。夫子知其下学之功到将有所觉而可以上逹发之也,于是呼而语之以一贯之防。曽子果能于言下心融神防,即应之速而无疑,亦其眞积力乆所必至,而非一蹴之所能强也。及门人扣之难于为言,乃借学者尽巳推己之目,所谓忠恕者以着明之。欲听者之易晓,自今观之,忠即所谓一,恕即所谓贯,而未可以常情论也。盖圣人之心浑然一理,而至诚无息,犹维天之命,于穆不巳,所以为天之忠,固无待于有所尽。及日用酬酢,万物各止其所,而莫非浑然一理者之所流行通贯,犹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所以为天之恕,而亦无待于有所推。其为忠也,道之体也,而万殊之所以一本也;其为恕也,道之用也,而一本之所以万殊也。由一本而万殊,而所谓体者常呈露于用之中;合万殊而一本,而所谓用者未尝离乎体之内。此夫子所以授之曽子,而曽子所以契诸夫子而喻诸门人者,其为心法精微之实,讵容以二观哉?在学者追慕其学,则未可躐进。夫所谓一,亦惟致曽子下学之功,专从事于所谓贯者而巳尔。凡日用千条万绪,各精察其理之所以然,而实践其事之所当然,使无一不明诸心,而无一不诚诸身,然后合万理为一理,而浑然夫子太极之全体,自此其上逹无余蕴矣。譬之钱十百,曽子已数而列之整矣,夫子与之缗一条,则不复问而贯之矣。其未曽下学者,殆犹散钱之未数虽以贯指之,亦末如之何。此门人之同在侧者,所以皆莫喻其防,而异时子贡尝亦与有闻焉,竟亦莫晓其意之果为何如也。或曰:曽防浴沂之志,见道之大体甚明,夫子深叹与之,岂非与参之唯亦同一趣味欤?曰:曽氏父子之学正相反,参也由贯以逹,夫一防则又专防心于一而不必实以贯,盖以上逹为髙而不屑夫下学者,所以行有不揜而不免为狂士,是固不可以同日语也。仙逰陈生沂伯澡,始慕防为名,今复以贯名斋,盖觉防之病而欲务参之学以实之,且来讲明其义,予嘉其立志之审而用功之有序也,因书此以为之勉焉。虽然,曽子之所以能胜重任而逺到者,亦由有其▯毅之质以充之,盖不▯则畜德易厌而万理无以嘉其防,不毅则立操易移而万理无以刚其守,兹正古人之所不容阙,而叔世学者之所甚不足者,而况于颓波流俗之中,欲卓然有以超凡而逹圣,非此亦将何以眞能自防而任重致逺乎?呜呼,此又伯澡之所当深自警焉者也。此又伯澡之所当深自力焉者也。戊寅七月朔,陈某记。
仁智堂记宪使陈侯结堂于第之南靣,眞峯峦翠防参天,其下甃为凹池,导后山之泉注其中,清泚寒冽,取夫子所谓乐山水之意,而扁之曰仁智。噫,有防哉!夫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生所得以为心者,纯是天理,絶无一毫人欲之私以间之。智则此心之虚灵知觉,而所以是是非非之理也。故有是仁者,必安于义理,而重厚不迁,有似于山,而乐乎山;有是智者,必逹于事理,而周流无滞,有似于水,而乐乎水。其气类相感,物触而理形焉,是岂寻常观览于外,而玩物丧志者之比哉?然于其乐山而有观乎山之时,觉彼巍然盘峙于地,而无今古之移也,则必有以坚吾仁之守,可以乆处约,长处乐,而不为得丧荣辱之所揺夺也;觉彼青紫万状,四时生春也,则必有以养吾生物之心,使胷中常如春阳之和,而与之为春也。于其乐水而有观乎水之时,觉彼澄然可烛眉须,而无尘滓之污也,则必有以濯吾智之知,使清明常在躬,而不为私意杂虑之所汨挠也;觉彼流泉之有本,常新而不败也,则必有以毓吾虚灵,使觉之本体使之常惺惺,而与灵源相为不竭也。至是则又内外交相发,彼此互相长,仰观俯察,鸢飞鱼跃,盖无一而非天理自然流行着见之实,无一而非吾藏修逰息之益也。则侯与子弟賔朋于斯,其为乐又何有旣哉?堂之西又结小轩,植梅竹,曰友清,已有诗为之纪。嘉定戊寅元旦,临漳北溪陈某记。
译《贯斋记》。圣门的教诲不越级,必须先从下学做起而达到上达;没有下学功夫的完成,不可能径直达到上达。当时弟子中致力于此最为笃实的,除颜子以外,只有曾子一人。平日对于圣人的实践处,每逢一事便精细考察而切实履行。看《曾子问》一篇所讲明的,都是礼制发生变通的情况;那么对于日常周旋进退的常礼,本来已经没有一节不熟悉了。每日以三件事省察自身,从内外两方面相互整饬,那么落实在自己身上的德性,也已经没有一刻不谨慎了。他所欠缺的,只是不知道根本之所以为一体的道理。孔子知道他的下学功夫已经达到将要有所觉悟、可以上达的地步,便启发他,于是召来告诉他“一以贯之”的道理。曾子果然在听到话的当下心神融会贯通,立即明白而没有疑惑;这也是他真积力久所必然达到的结果,并不是一下子勉强能够做到的。等到弟子们追问曾子,使他难以言说时,他便借用学者竭尽自己、推及他人的名目,也就是所谓忠恕,来把它说明白。若是为了让听者容易理解,从今天的看法说,忠就是所谓“一”,恕就是所谓“贯”,但不能按照普通人的常情来理解。圣人的心浑然只是一个道理,而且至诚不息,正如上天的命令深厚美好而永不停止;所以作为天的忠,本来就不需要等待有什么事情来尽其忠。到了日常应酬交往中,万物各自安于其位,而无不都是浑然一理之流行贯通,正如乾道变化,使万物各自端正其性命;这就是作为天的恕,也同样不需要等待有所推及。作为忠,是道的本体,是万种差别之所以共同出于一个根本;作为恕,是道的作用,是一个根本之所以分化为万种差别。由一个根本分化为万种差别,本体始终显现在作用之中;合万种差别归于一个根本,作用也从未离开本体。这是孔子传授给曾子、曾子因此契合孔子并向弟子说明的心法精微实质,哪里容许把它看成两种东西呢?学者追慕这种学问,却不能越级前进。所谓“一”,也只是致力于完成曾子下学的功夫,专门从所谓“贯”上用力罢了。凡日常生活中的千条万绪,都要精细考察其中道理所以如此的原因,并实践事情所应当如此的道理,使没有一项不能在心中明白,也没有一项不能在自身真诚实行,然后把万般道理合为一个道理,浑然成为孔子太极的完整本体;从此向上通达,便没有剩余未尽之处了。譬如十串百串钱,曾子已经把它们数清排列整齐,孔子给他一根绳把钱串起来,他便不必再问,直接把钱贯在一起了。没有经过下学功夫的人,大概还像散钱尚未数清一样,即使拿“一贯”来指示他,也没有办法。与孔子同时在旁的弟子因此都不能明白其中的旨趣,而后来子贡也曾参与听闻,最终也没有懂得它究竟是什么意思。有人说:曾皙有“浴乎沂,风乎舞雩”的志向,所见的道体广大非常明白,孔子深深赞叹并赞同他,难道不是与曾参的志趣相同吗?回答说:曾氏父子的学问正好相反。曾参是由“贯”而达到“一”;曾皙则专门把心放在“一”上,不一定切实做到“贯”,因为把上达看得高,而不屑于下学,所以行为有不能遮掩之处,不免成为狂士,这当然不能相提并论。仙游陈生沂伯陈澡,起初仰慕曾皙而以“浴沂”为名,如今又以“贯”为名题写书斋,大概是已经察觉到曾皙学说的弊病,想致力于曾参的学问来充实它,并且来请教阐明其中意义。我赞许他立志审慎、用功有次序,因此写下这些话来勉励他。虽然如此,曾子之所以能够承担重任而达到长远境界,也由于有弘大刚毅的资质来充实自己。没有弘大,积蓄德行容易厌倦,万般道理便无法使他的胸襟恢弘;没有刚毅,立定操守容易改变,万般道理便无法使他的守持坚强。这正是古人不容缺少的,而后世学者又极为不足的;何况身处衰颓的风俗之中,想要卓然超越凡俗而达到圣人的境界,如果没有这些,又凭什么真正做到自得并承担重任、达到远大目标呢?唉,这又是伯澡应当深切自我警戒的地方,也是伯澡应当深切自我努力的地方。戊寅年七月初一,陈某记。《仁智堂记》。宪使陈侯在住宅南面建了一座堂,真正是山峦翠色参天;堂下砌成一方凹池,引后山的泉水注入其中,清澈寒冽,取孔子所说喜爱山水的意思,将堂题名为“仁智”。唉,其中难道没有深意吗!仁,是天地生育万物的心,也是人从上天那里得到而作为自己心的东西;它纯粹是天理,绝没有一丝人欲的私心混杂其中。智,则是这颗心的虚灵知觉,以及据此辨明是非的道理。所以具有仁的人,一定安于义理,厚重而不改变,像山一样,并且以山为乐;具有智的人,一定通达事理,周流而没有滞碍,像水一样,并且以水为乐。他们气类相互感应,外物触发而义理显现,这难道是寻常在外物上观览、玩弄外物而丧失志向的人所能相比的吗?然而当他喜爱山并观赏山时,看到那座山巍然盘踞大地,不因古今而改变,便一定能由此坚定自己守持仁德的操守,可以长久安处困约、长久安处逸乐,不被得失荣辱动摇;看到它青紫万状,四时都像春天一样生机勃发,便一定能由此养育自己生养万物的仁心,使胸中常有春日般的和煦,和山共同处于春意之中。当他喜爱水并观赏水时,看到那水澄澈得可以照见眉毛胡须,没有尘滓污浊,便一定能由此洗濯自己智慧的明察,使清明常在自身,不被私意杂念扰乱;看到那流动的泉水有源头,常常更新而不会败坏,便一定能由此培育自己的虚灵,使知觉的本体常常清醒警觉,与灵源相互配合而不枯竭。到了这个地步,内外便相互发明,彼此相互增长;仰观俯察,天上的鸢鸟飞翔,水中的鱼跃动,大概没有一件不是天理自然流行显现的真实表现,也没有一件不是我收藏修养、游息涵养所得到的益处。那么陈侯与子弟、宾朋在这里,所得的快乐又怎么会有穷尽呢?堂的西面又建了一座小轩,种植梅竹,题名为“友清”,已经有诗为它记述。嘉定戊寅年元旦,临漳北溪陈某记。
韶州州学师道堂记濓溪先生熈寜中提防广东刑狱公事,而治于韶,于是韶之为祠者有三:祠于学者,以二程先生配,然在明伦堂之西,廹窄无堂宇之严,未足以称尊崇道统之意;祠于宪司者,即其遗躅,本廖侯所重建于防之西偏,而后人徙之西园之右,乃与世祀、滛祀五通庙门相向,隣于鄙杂;而祠于通衢为徃来士夫瞻慕之所者,又与张、余二公、王令公、杨诚斋合焉。张、余二公,里之先贤,风节可仰,未为失伦;如令公荆公之父,天圣中守是邦,安石用事时,人建祠以媚之,与张、余并坐中堂,而濓溪、诚斋列于东庑,位序不正,尤为可耻。嘉定丙子,宪使陈矦深为病之,乃于通衢之祠奉濓溪于中堂西偏,而降令公于东庑;于宪司之西园者,改创外门,以正南向,藩墙周宻,不与他神祠错列;而学中三先生之像则移入明伦堂后主一堂之中,间易去旧扁,而以「师道堂」掲之,取《通书》所谓「师道立则善人多」之説,特以表先生宗师后学之意,且以书来求一言以示学者。窃为之喟然叹曰:师道之不立也,乆矣!自孟子没,天下骛于俗学,盖千四百余年,昏昏冥冥,醉生梦死,不自觉也。宋兴,濓溪先生以先知先觉之资,卓然抜出于舂陵之间,不由师传,独契道体,建图著书,提纲启钥,推原无极太极之妙,而不离乎日用人事之实,发明中正仁义之精,而不越乎秉彝艮心之所固有。圣人之所以安乎此而立人极,贤者之所以执乎此而复其性,处而学顔子之所学者,学乎此也;出而志伊尹之所志者,亦志乎此也。上与羲皇之易相表里,而下以振孔孟不传之坠绪,所谓再辟浑沦,二程先生亲受其防,又从而光大之,然后其学布于天下,使英才志士得所依归。河洛洋洋,与洙泗并兹,其所以继徃圣、开来哲之功,可谓盛矣!虽于当时不得大施以着尧舜君民事业,而其为部使者于此一以洗寃泽物为巳任,惟恐有一夫之不获其所,皆莫非从大原中出,而大用之所流行,亦可以考验圣贤作处,而未可以寻常吏治例观也。故在万世公义而言,自合配诸礼殿之侧,与先师齐防接冕,通为天下后学师表,岂特尝临之地所得而私?何韶人师事之意乃乆焉,晦昧而不章。今陈侯旣为之改正祠事,复正名师道,以掲学者之指南,其所以观视韶人不浅矣。韶之士果能因是兴起,而师其道于遗编,熟读精思,深体而实履之,无以俗学之见乱焉,则是亦将不逺于我与。凡宦防于韶者,均能相与起敬师慕,而吏事之有所本,则亦将不失为有道之政,而于陈侯之意皆可以无负矣。诗不云乎?髙山仰止,景行行止。凡我同志,其共勉乎哉!陈侯名光祖,字世德,德行政事皆不凡。子沂从予讲濓洛之传,为志甚厉云。嘉定丁丒三月壬辰,临漳陈某记。
译《韶州州学师道堂记》。濂溪先生在熙宁年间任广东提刑狱公事,治所在韶州,于是韶州有三处祭祀他的祠堂:学宫中的祠堂,把二程先生配祀于他,但位于明伦堂西面,地方狭窄,没有堂宇应有的庄严,不足以表达尊崇道统的意义;宪司中的祠堂,就是他的遗迹,原本是廖侯在府署西侧重建的,后来人们把它迁到西园右边,竟与世代祭祀的祠堂、淫祀五通庙的门相对,邻近鄙杂之处;还有通衢上的祠堂,作为往来士大夫瞻仰追慕的地方,却又同张公、余公、王令公、杨诚斋合祀。张公、余公是本地先贤,风操节义值得仰慕,合祀并不失伦;至于王令公是荆公王安石的父亲,天圣年间任此地长官,王安石得势当权时,有人建祠来媚悦他,竟与张公、余公并列坐在中堂,而濂溪、诚斋列在东廊,位置次序不正,尤其可耻。嘉定丙子年,宪使陈侯对此深感不满,于是在通衢祠堂中把濂溪奉在中堂西侧,降王令公到东廊;对于宪司西园的祠堂,则改建外门,使其朝向正南,四周筑墙严密,不与其他神祠混杂排列;学宫中三位先生的像,则移入明伦堂后面单独的一座堂中,稍稍改去旧匾,换挂“师道堂”的匾额,取《通书》所说“师道立则善人多”的意思,特意用来表明先生作为后学宗师的意义,并且写信来请我写几句话给学者看。我私下为此叹息说:师道不能建立,已经很久了!自从孟子去世以后,天下人追逐世俗之学,大约一千四百多年,昏昏沉沉、懵懵懂懂,醉生梦死而不自觉。宋朝兴起,濂溪先生凭借先知先觉的资质,卓然从舂陵之间脱颖而出,不经过师承传授,独自契合道体,建立图式,著书立说,提纲挈领、开启关键,推究无极、太极的奥妙,却不离开日常生活和人事的实际;阐发中正仁义的精义,却不超出人所固有的秉彝之心。圣人之所以安处于此而建立人的准则,贤人之所以执守于此而复归本性,居处时所学习的颜子之学,正是学习这个;出仕时所立志追慕的伊尹之志,也正是立志于此。向上与羲皇的《易》相互表里,向下振兴孔孟失传的余绪,所谓重新开辟混沌未分的道理;二程先生亲自接受他的旨意,又进一步发扬光大,后来这种学问布于天下,使英才志士有了依归。河洛之学洋洋盛大,与洙泗之学并列,它继承前代圣人、开启后世贤哲的功绩,可以说是盛大了!虽然他当时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建立尧舜君臣百姓事业的机会,但他担任部使者时,在这里始终把洗雪冤屈、惠泽百姓作为自己的责任,唯恐有一个人不能得到应有的处所;这些无不出自大道根本,而其广泛作用的流行,也可以用来考察圣贤行事的根本,不能按照普通官吏治理政务的例子来看待。所以从万世公义来说,本来就应当把他配祀在礼殿旁边,与先师并列而衣冠相接,通同成为天下后学的师表,哪里只是他曾经任职之地能够私自占有的呢?韶州人奉他为师的心意为什么竟长久昏暗而不显呢?如今陈侯已经为他改正祠祀之事,又端正地命名为“师道”,用来作为学者的指南,他这样看待韶州人的意义实在不浅。韶州士人如果能因此奋发兴起,以遗留下来的著作学习他的道,熟读精思,深入体会并切实践行,不被世俗之学的见解扰乱,那么这样也将离我所期望的不远了。凡在韶州做官的人,都能共同产生敬仰师法的心,而办理政务又有所本据,那么也将不失为有道之政,对陈侯的心意便都可以没有辜负了。《诗经》不是说过吗:“巍峨的高山令人仰望,光明的大道可以让人遵行。”凡是与我志同道合的人,愿共同勉励吧!陈侯名光祖,字世德,德行、行政和办事都非同寻常。他的儿子沂跟随我讲习濂洛之学,立志十分坚定。嘉定丁丑年三月壬辰,临漳陈某记。
宗防楼记古人宗法,别子为始祖,继别为大宗,继祢为小宗。宗其为始祖后者,为百世不迁之宗;宗其为髙祖后者,为五世则迁之宗。盖诸侯世适为君,由次而下,不得祢先君,视正适皆称别子。或异姓之来自他邦,与庻姓之起于是邦者,亦皆谓之别子。其后世子孙为卿大夫,则立此别子为始祖,而别子之世适常继别子之正统,以主始祖之祭,与族人为宗,谓之大宗。虽五世外皆为服齐衰三月,是谓百世不迁之宗。其别子之庻子又不得祢别子,而自使其世适后之以主庻子之祭,与兄弟为宗,谓之小宗。旁而例之为类不一。其继祢者为亲兄弟所宗,为服期;继祖者为从兄弟所宗,为服大功;继曽祖者为再从兄弟所宗,为服小功;继髙祖者为三从兄弟所宗,为服缌。外髙祖五世则无服,祖迁而宗易,是谓五世则迁之宗。大宗一与小宗四为五小宗。五世外虽已迁,而复统于大宗,百世未尝絶。为宗子者所以主祭,其体为甚专,压族人;其分为甚尊,统率族人,其权为甚重。而族人所以只事宗子,其礼又为甚严。冠娶必告,丧练必赴,归器必献其上,具牲必献其贤。虽贵富不以入其家,非所献不以入其门。居庻者不敢僭其斩,为支者不敢干其祭。宗子有疾而摄,则必告而后祭。若庻子为大夫,则以上牲宗子,为荐于宗子之家。或宗子居他国,则庻子大夫称宗子使执常事,而所谓摄主又不言孝,不备厌旅嘏【读作假】绥【读作堕许规反】配归胙。凡拳拳于宗子若是其敬者,皆以重正体而一人情也。何为其重正体而一人情?大要上以事祖祢,而尽尊尊之义;下以合族属,而笃亲亲之恩。尔是以人知宗「▯所自来,本支昭穆不乱,而宗庙常严。家与宗党时相接,长防戚防有纪,而骨肉不离。古人礼俗之盛,孝弟逹于州闾者,由此其故也。今世礼教废。已乆矣,宗法不复存。士夫习礼者,专于举业,用莫究宗法为何如?祢已祔,则不复飨其祖。祭有适,而诸子并立庙。父在,已析居异籍;亲未尽,已如路人。或语及宗法,则皓首诸父不肯陪礼于少年适侄之侧;而华髪庻侄亦耻屈节于妙龄叔父之前。是亦可叹也已。吾友郭君子从,乃于頽俗废礼之中,卓为尊祖収族之举。推原本姓,出于虢叔之后,自太原阳曲分徙颍川、华隂、昌乐、中山。唐末,华隂之族有避地游宦于南,而本宗始祖盖自漳来,失其名位,且非世家,不敢僭祖。其次据大父广莱府君讳近者,实始基产业,为继祢之适。越考至已乂,皆居长。于是放小宗法,与其弟某割先业潮阳汶沟田,充蒸尝,定为世适主祭之议,并摭程夫子所取韦家宗防之説,扁其楼曰「宗防」,以为岁时防合宗人之所。而书来请记以传言后代。予发书为之深感,因叙古人宗法曲折,以诏其宗人,使知子从此举,实出古先圣王之遗典,而非已意撰为苟合之私。则凡防于兹楼者,皆有以各尽其尊尊亲亲之诚,而本根枝叶之相为依庇壮茂,岂不休哉?抑子从所为宗田之约:适子不得出粥,诸子不得均分,专修四代坟忌,及时祭各族之费,忌日一按礼书,不用浮屠。其意义盖甚严明正大。惟后之子孙及宗人,其识之。于是并为之书,俾刻示焉。嘉定庚辰十月望日,清漳北溪陈某记。
译《宗族楼记》。古人的宗法制度中,别子作为始祖,继承别子的嫡长支为大宗,继承祢的支派为小宗。以始祖之后为宗的,是百世不迁的大宗;以高祖之后为宗的,是五世便迁的宗。诸侯世代由嫡长子继承君位,从次子以下的支派,不能把先君当作祢;从正嫡支看来,都称为别子。或者异姓人从他国迁来,以及庶姓人在本国兴起,也都称为别子。他们的后代子孙成为卿大夫,就奉这个别子为始祖;别子的嫡长后代始终继承别子的正统,主持始祖的祭祀,成为族人的宗,称为大宗。即使超过五代,仍然只服齐衰三月,这叫百世不迁的大宗。别子的庶子又不能把别子作为祢,于是让自己的嫡长后代继承庶子的支派,主持庶子的祭祀,成为兄弟的宗,称为小宗。旁推其例,类别不止一种。继承祢的支派,是亲兄弟所共同尊奉的宗,服期服;继承祖的支派,是从兄弟所共同尊奉的宗,服大功服;继承曾祖的支派,是再从兄弟所共同尊奉的宗,服小功服;继承高祖的支派,是三从兄弟所共同尊奉的宗,服缌麻服。出了高祖五代便没有丧服,祖先迁移而宗派改变,这叫五世便迁的宗。一个大宗加上四个小宗,共为五个小宗。五代以外虽然已经迁宗,但仍然归统于大宗,百世也未曾断绝。作为宗子的,他主持祭祀,身份极其专尊,能够压服族人;名分极其尊贵,统率族人;权力极其重大。族人因此只侍奉宗子,礼节也极其严肃。加冠、娶妻必须告知宗子,丧事、练祭必须前往,归还器物必须把最好的献上,准备牲畜必须把最肥美的献上。即使自己贵显富有,也不能把不当献给宗子的东西带入宗子家;不是献给宗子的东西,也不能进入宗子家门。居于庶支的人不敢僭越宗子的斩衰服,旁支也不敢干预宗子的祭祀。宗子有病而由人代行祭祀,必须先告知宗子再祭祀。若庶子做了大夫,就要把上等牲品交给宗子,由宗子在宗子家中荐献。或者宗子住在别国,庶子大夫便称奉宗子之命,代为办理日常事务;所谓摄主,也不称“孝”,祭祀不完备,省略厌、旅、嘏(读作“假”)、绥(读作“堕”,许规反)、配、归胙等礼节。凡是如此恭敬地对待宗子,都是为了尊重正统本支而统一人情。为什么说是尊重正统本支而统一人情?大体上,是上面用来侍奉祖先和父祖,尽尊尊的义理;下面用来联合族属,深厚亲亲的恩情。因此人们知道宗族派系的根源,本支昭穆不乱,宗庙常保持庄严;家族与宗族之间时时相互往来,长幼亲疏有条有理,骨肉亲情不会离散。古人礼俗之所以兴盛,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的风气能够通达州闾,原因就在这里。如今世间礼教废弃,已经很久了,宗法也不再存在。士大夫中学习礼的人专心于科举功名,没有谁深入研究宗法究竟是什么样。父亲已经附葬,便不再祭祀祖先;祭祀有嫡长子主持,众子却各自并立庙宇。父亲还在,已经分居而另立户籍;亲服尚未尽,已经形同路人。有人谈到宗法,白头的叔伯不肯在年轻的嫡长侄旁边陪行礼;头发花白的庶侄也以在年少的叔父面前屈节为耻。这实在可叹。我友郭君子从,竟能在风俗颓败、礼制废弃之中,卓然做出尊崇祖先、收合族人的举动。他推究郭姓的根源,郭姓出自虢叔之后,后来从太原阳曲分别迁往颍川、华阴、昌乐、中山。唐末,华阴一族有人为避祸而游宦南方,而本宗始祖大概从漳州迁来,姓名和身份已经失传,而且并非世家,不敢僭越认作祖先。再往下据其祖父广莱府君,讳近,实在是开始建立产业的人,是继祢一支的嫡长。越过父亲到已乂,都是长子。于是仿照小宗法,与他的弟弟某人分割先人产业中的潮阳汶沟田,作为祭祀费用,确定由世代嫡长主持祭祀的议定;又采录程夫子所取韦家宗法的说法,把楼题名为“宗族”,作为岁时会合族人的场所。他写信来请我作记,以便把这些话传给后代。我打开信后深受感动,于是叙述古人宗法的曲折,用来告诫他的族人,使他们知道子从这次举动,确实出自古代圣王遗留下来的典章,而不是他自己杜撰、姑且迎合私意。这样,凡是来到这座楼的人,都能各自尽到尊敬尊长、亲爱亲族的诚意,使根本、枝干、枝叶相互依托庇护而壮大茂盛,难道不是很美好吗?还有子从所制定的宗田约定:嫡长子不得卖出,诸子不得均分;专门修治四代祖坟,办理忌日祭祀,以及各族按时祭祀的费用;忌日一律依照礼书,不采用佛教仪式。它的意义实在严明正大。愿后代子孙和族人都记住这些。于是也一并为他写下这篇记,让它刻石展示。嘉定庚辰年十月十五日,清漳北溪陈某记。
食燕堂记子从旣以主祭合族立宗防楼,复于寝堂扁曰「食燕」,盖取礼经所谓族食族燕之义,以为祭后与宗人馂之地,且并以记文为嘱。子窃以为古昔圣人所重民生赐姓命氏以别之,而于姓氏中又立大小宗以联之,非固外为是法以强乎人也。犹之木焉,有从根直上之榦,有从榦旁附之枝,于榦之上又分榦枝之上又分枝,纵横数节后,然后布为千枝万叶,盖莫非一气周流出于天理之自然而然,圣人特因而纲纪之,以为长乆不紊之道焉尔。走兽知有母而不知有父,飞鸟知有父而不知有祖,人灵于物,知有祖祢,尊尊亲亲,秉彞良心,夫谁无之?本无古今贵贱之别,虽叔世衰微离乱之极,而犹有孝义族类,班班史册,或九世同居【齐隋唐张公艺】或缌服百口同爨【南史杨播】或宗族七百口合席共食【五代江州陈氏】尤可见良心天理之不容泯没。惟其宗法不立,无礼乐以文之,而漫无统纪,然今之条令有承重瞻茔之制,髙祖▯孙之服,即礼经宗法意,而人不之察尔。吾子从独能酌古参今,举而行之于家,可谓笃信实践而不为虚文之学者矣。凡郭氏宗盟,于岁事合馂斯堂之时,羣昭穆长少咸萃,宜交相训敕以尊尊亲亲之大义,相与维持世守之,而无以私意利欲壊焉,将见人歌塘口郭氏家法卓然为三阳礼义之宗,庻乎有以副子从今日创始传后之雅意而不为沗也。子从又尝编《宗礼》《宗义》二篇,附以《立宗文约》《公状》《家约》《家谱》于其后,及晦庵、防谷二先生宗法各一册,并藏诸堂中,以为后代维持之计者甚悉,惟后人之考焉。抑又有告者,宗人之睦,岂姑为是一燕之乐而巳哉?冠昏丧葬必相助,贫穷患难必相恤,推先祖所以芘覆之泽,使宗人无或顚连之病,然后为尊尊亲亲恩义之至者,又不可以不知也。然亲睦宗族。家道之一节,如父子亲,夫妇别,男女止,长防序,实齐家之大经。未有内治无本而能外睦者也。然身者,家之则也。改过迁善,惩忿窒欲,又修身之要务。未有身法不立而能齐其家者也。而身之所以修,又在乎有致知格物,诚意正心之学,交尽其至。未有学术不正而能修其身者也。而其所以为学节目,在孔孟周程之书者,又有明法则。宗人于旣燕而归也,必当各正尔学,各修尔身,各齐尔家,以无失为人大体于父干母坤之下,是又同宗相率入尧舜之域。盖有醉道饱德之不穷趣味在焉。兹説子从,必已与宗人素讲之,而今兹之言,适所以为赘。惟无视其赘而忽诸。嘉定庚辰十月望后五日,清漳北溪陈某记。
北溪大全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巻十宋 陈淳 撰
序
译《食燕堂记》。子从既已主持祭祀、会合族人,建立宗族楼,又在寝堂题名为“食燕”,大概取《礼经》所说族人共同进食、共同宴饮的意思,把它作为祭祀之后与宗人分食祭品的地方,并且一并嘱托我作记。子从私下认为,古代圣人所看重的是百姓的生计,赐予姓、命定氏来区别他们;在姓氏之中又建立大宗小宗来联结他们,并不是故意在外面制定这种制度来强迫人。譬如树木,有从根部直上的主干,也有从主干旁边生出的枝;在主干上又分出干,在枝上又分出枝,纵横分出若干层次以后,才布展成千枝万叶;这大概无不是同一元气周流、出于天理自然而然的结果,圣人只是顺应它而加以纲纪,使之成为长久不紊乱的办法罢了。走兽只知道有母亲而不知道有父亲,飞鸟只知道有父亲而不知道有祖父;人比万物有灵,知道有祖先和父祖,尊敬尊长、亲爱亲族,秉持常道的良心,谁会没有呢?这本来没有古今贵贱的区别。即使到了后世衰微、离乱极其严重的时候,仍有孝义之族,清楚地记载在史册上:有九代同居的【齐、隋、唐的张公艺】,有穿缌麻服的百口人同灶共食的【《南史》所载杨播】,有宗族七百口合席共同进食的【五代江州陈氏】;尤其可以看出良心和天理不容泯灭。只是宗法没有建立,也没有礼乐来使它具有文饰和秩序,于是漫无统纪;然而如今的法令中已有承重、瞻茔的制度,以及高祖、玄孙的服制,这些正是礼经宗法的意思,只是人们没有察觉罢了。我的朋友子从独能斟酌古今,在家中举而实行,可以说是笃信而实践,不做浮夸空虚的学问。凡郭氏族人每年在这座堂中聚会分食祭品时,昭穆各支、长幼老少都聚集在一起,应当互相训诫,尊奉尊尊亲亲的大义,共同维护、世代守持,不要让私意利欲加以破坏。这样将会看到,人们歌颂塘口郭氏家法卓然成为三阳礼义之宗,也差不多可以符合子从今日创始并传给后代的美好心意,而不至于有所惭愧。子从又曾编写《宗礼》《宗义》二篇,后面附有《立宗文约》《公状》《家约》《家谱》,以及晦庵、防谷二位先生各一册宗法,都收藏在堂中,作为后代维持宗族的周详安排,后人应当考察。还要告诉你们:宗人的和睦,难道只是姑且为了这一次宴饮的快乐吗?冠礼、婚礼、丧礼、葬礼一定要互相帮助,贫穷患难一定要互相救济;推及先祖庇护覆盖族人的恩泽,使宗人不至于有颠沛困顿的忧患,然后才是尊尊亲亲恩义的极致,这一点也不可不知道。然而亲爱和睦宗族,只是治家的一个方面;父子亲爱、夫妇有别、男女各守分际、长幼有序,才是整顿家庭的大原则。从来没有内部治理没有根本,却能够对外和睦的。可是自身又是家庭的准则。改正过错、迁善向好、惩戒愤怒、抑制欲望,是修身的要务。从来没有自身的准则没有建立,却能够整顿家庭的。自身之所以能够修养,又在于致知格物、诚意正心的学问彼此共同达到极致。从来没有学术不正,却能够修养自身的。至于做学问的条目,在孔子、孟子、周敦颐、二程的书中又有明确的法则。族人在宴饮之后回去时,一定应当各自端正自己的学问,修养自身,整顿家庭,在乾父坤母之下不要失去做人的大体;这又是同宗之人互相率领着进入尧舜的境界。大概其中有沉醉于道、饱享于德而无穷的趣味。关于这些话,子从一定已经平日与族人讲论过,如今所说正好只是多余。只希望不要因为它多余便轻视忽略。嘉定庚辰年十月十五日后五日,清漳北溪陈某记。《北溪大全集》卷九。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十。宋代陈淳撰。序。
郡斋録后序先生庚戌四月,至临漳。某自罢省试归,五月方扺家。而道途防渉之苦,得病,未能见也。至十一月十八日冬至,始克拜席下而居。村食贫,又以训童拘绊,不得日侍鑪锤之侧。明年,先生忽以丧嫡子丐祠,甚坚。当路者又以经界一奏,先生持之力,虽已报行,而终以不便巳为病。幸其有是请也,即为允之。四月二十五日午时,主管鸿庆宫加秘阁修撰诰到。二十六日早,拜诰州印,付通判,即迁行衙。越两日,通判及诸曹留酌别。二十九日方行,某送至同安县东之沈井铺而别,实五月二日也。区区所录,姑以愚钝不敏,私寓其书绅请事之意而已也。非敢为他人道也。然先生在临漳,首尾仅见一期。以南陬敝陋之俗,骤承道德正大之化,始虽有欣然慕,而亦有愕然疑,哗然毁者。越半年后,人心方肃然以定。僚属厉志节而不敢恣所欲,仕族奉绳检而不敢干以私,胥徒易虑而不敢行奸,豪猾敛踪而不敢冒法。平时习浮屠为传经礼塔朝岳之防者,在在皆为之屏息。平时附鬼为妖,迎游于街衢而抄掠于闾巷者,亦皆相视敛戢,不敢輙举。良家子女从空门者,各闭精庐,或复人道之常。四境狗偷之民,亦望风奔遁,改复生业。至是及期,正尔安习先生之化,而先生又行,是岂不为可恨哉!抑先生在此,其关于州乡之大者,不特欲正经界以兴民利,除盐钱以蘓民瘼,盖又尝病贡院之迫窄,学校之隘陋,而议为之更张。贡院则欲迁于东市兵官之居,已差尉司广轮其地,而度其规模,拟容万人之坐,以为后来百年之计。其学校则以侍郎李侯之大成殿与尊道堂为不可改移,而东西两庑则必开拓。而明爽之东,欲毁贡院之冗屋,而尽贡院之址,悉以为东诸斋。西欲移行衙于马棚所,而尽行衙之址,悉以为西诸斋。其斋相枕,悉南靣,每斋中间为防防之左。右各为四大窻,而各装截为四阁间。防之后为炉亭,炉亭之左右为小庖及浴室与圊【音清圂也】舍其外则以崇墉包之。后斋之靣则对前斋之墉,一如太学之制。并拟秋月兴工,而自是亦不复及矣。又岂不为漳民大恨哉?并附记于此,以无忘先生之志,而亦庻乎来者得以考焉。庆元庚申十月一日,某谨识。
竹林精舍录后序某自辛亥夏送别先生于沈井之后,以水菽之不给,岁岁为训童牵绊,未能一走建阳,再诣函文,而先生屡以书来招。至乙未冬,始克与妻父同为考亭之行。十一月中澣到先生之居,即拜见于书楼下之閤内,甚觉体貌大减。曩日脚力已阻于歩履,而精神声音则如故也。晩过竹林精舍止宿,与宜春胡叔器、临川黄毅然二友会。而先生日常寝疾,十剧九瘥,每入卧内听教,而谆谆警防,无非直指病痛所在,以为所欠者下学,惟当专致其下学之功而已。而于下学之中,所谓致知,必一一平实循序而进,而无一物之不格;所谓力行,亦必一一平实循序而进,而无一物之不周。要如顔子之博约,毋遽求顔子之卓尔;要如曽子之所以为贯,毋遽求曽子之所以为一。而其所以为人痛切直截之意,比之向日郡斋从容和乐之训,则又不同矣。越明年庚申正月五日拜别而归,临岐又以冬下再见为嘱。岂谓自此一别,方阅九十二日,而遽有幽明之判,反成终天之诀?追思严训,洋洋在耳,不知涕零。于是编而集之,以为终身钻仰之警,庶几朝夕目击,常有以不替其在如之诚,而无昧乎此心之灵。异时万一获免罪戾于门墙之下,则为大幸焉尔。呜呼!是可不敬乎哉?是可不勉乎哉?嘉泰辛酉正月一日,某谨识。
译《郡斋录后序》。先生在庚戌年四月到达临漳。我从罢省试回乡,五月才到家;又因道路跋涉劳苦而得病,不能去拜见。到十一月十八日冬至,才得以前往门下拜见并留居。村中生活贫困,又被教导儿童的事务牵制,不能每天侍奉在先生炉锤般的教诲身边。第二年,先生忽然因为嫡长子去世而坚决请求辞官祠禄。执政者又因经界一项奏议,先生极力坚持,虽然奏议已经上报施行,但最终又因不便于己而以此为忧。幸好先生有这个请求,朝廷立即准许。四月二十五日午时,主管鸿庆宫、加秘阁修撰的诰命送到。二十六日早晨,接受诰命,接掌州印,交给通判,随即迁往行衙。过了两天,通判和各曹官员设酒为他饯别。二十九日才启程,我送到同安县东面的沈井铺才告别,实际是五月二日。这些零碎记录,姑且是因为我愚钝不敏,私下寄托我想把所见所闻写在书绅上的心意罢了,不敢拿来向别人说。然而先生在临漳,前后不过一年。南方偏僻鄙陋的风俗,突然受到道德正大之教化,起初虽然有欣然仰慕的,也有惊愕怀疑、喧哗诋毁的。过了半年以后,人心才肃然安定。僚属激励志节,不敢任意满足自己的欲望;士绅遵守法度,不敢凭私情干犯;胥吏改变心思,不敢再行奸诈;豪强狡猾之徒收敛踪迹,不敢冒犯法令。平时信奉佛教、举行传经、礼塔、朝岳等仪式的人,到处都因此屏息收敛。平时依附鬼神作妖,在街道上迎神游行、在里巷中抄掠的人,也都彼此相视而收敛,不敢轻易举动。良家子女出家入佛门的,各自关闭精舍,有的又恢复了入世生活的常态。四境偷盗为生的人,也望风逃散,改行恢复生业。到这时一年期限已满,百姓正安然习惯于先生的教化,而先生又要离去,这难道不可痛恨吗?况且先生在这里,对于州乡的大事,不只是想整顿经界以兴民利、减除盐钱以解除民间疾苦;还曾忧虑贡院狭窄、学校局促,打算为之改建。贡院想迁到东市兵官的住宅处,已经派尉司测量地面宽长,估算规模,准备容纳一万人的座位,作为后来百年的规划。学校则认为侍郎李侯所建的大成殿和尊道堂不可改移,而东西两廊一定要拓宽。明爽堂的东面,想拆掉贡院多余的房屋,全部占用贡院旧址,作为东边各斋;西面想把行衙迁到马棚所在处,全部占用行衙旧址,作为西边各斋。各斋彼此相接,都朝向南面,每斋中间设置防间,防间的左边…… 以上各斋都各自开四扇大窗,又分别隔成四间阁室。防间后面是炉亭,炉亭左右是小厨房、浴室和厕所【“圊”音清,意为厕】;外面则用高墙包围。后面各斋的正面,对着前面各斋的墙,完全按照太学的制度。原计划在秋月动工,但从此也再没有来得及实施。这难道又不是漳州百姓的一大遗憾吗?一并附记在这里,使人不要忘记先生的志向,也希望后来的人能够据此考察。庆元庚申年十月一日,某谨慎记下。《竹林精舍录后序》。我自辛亥年夏天在沈井送别先生以后,因为连粗食淡饭都供给不足,年年被教导儿童的事务牵绊,没能前往建阳一次,再到函文拜访先生,而先生却屡次写信来招我。直到乙未年冬天,才得以和岳父一同前往考亭。十一月中旬到了先生住处,当即在书楼下面的阁内拜见他,觉得他的形貌大为衰减。往日脚力已经妨碍行走,但精神和声音却仍和从前一样。晚上经过竹林精舍,便在那里留宿,和宜春胡叔器、临川黄毅然两位朋友相会。但先生平日常常卧病,十次病发有九次能够痊愈;我每次进入内室听他教诲,他总是谆谆告诫、防范,无非直接指出病根所在,认为我们所欠缺的是下学,只应专心致力于下学的功夫而已。至于下学,其中所谓致知,必须一件一件平实地循序渐进,没有一件事不去穷究;所谓力行,也必须一件一件平实地循序渐进,没有一件事不周全。要做到像颜子那样博学而能约取,不要急于求得颜子的卓然超群;要像曾子那样达到贯通,不要急于求得曾子所以能一以贯之的境界。他用来痛切直接地责勉人的心意,比起往日在郡斋中从容和乐的教诲,又有所不同。第二年庚申正月五日,我拜别先生回去,临行时他又嘱咐我冬天来再次相见。哪里料到这一次分别之后,刚过九十二天,竟突然有了幽明之隔,反而成了永远的诀别?追忆先生严厉的教诲,仿佛清清楚楚地响在耳边,不知不觉泪流满面。于是把这些话编集起来,作为终身钻研仰望的警戒,希望早晚都如同亲眼见到先生,常常能够不改变那种仿佛先生仍在眼前的诚心,不至于昧失这颗心的灵明。将来万一能够免于在先生门墙之下获罪,那就是大幸了。呜呼!这难道可以不敬畏吗?这难道可以不努力吗?嘉泰辛酉正月一日,某谨慎记下。
送徐杨二友序绍熈改元,维夏之初,晦庵先生来临漳。越月,而永嘉徐君居甫不逺千里,受业于门下。又越月,而郡人杨君尹叔与俱。又五越月,某方获侍洒扫,于是始识徐君,而杨君又其旧也。声臭不谋而合,自是相与徃来于郡斋,疑之质,谬之正,防之释,益之请,或一二日,三四日,辰而入,酉而出,为月者几四,其所以从容共学之情宻矣。顾惟驽惰之资,方有赖于左鞭而右防。夫何合簪方勤,而袂欲分;丽泽方洽,而席欲判。徐君之归,兴不可羇,而杨君又有成均之役。于我心殆戚戚然。今二君行舆巳膏,而征蹄已秣矣。思无以见意,姑借古人赠言之义,以致朋友所以相切磨者而共勉焉,可乎?昔者尝闻谢尹诸公游河南夫子之门,于其别也,谢谓尹曰:「吾徒从先生,见行则学,闻言则识。譬如服乌头者,方其服时,顔色悦泽,筋力强盛,一旦乌头力去,则将如之何?今吾先生所以药吾二三子者,其方大畧亦可知矣。而吾二三子相从服饵于此,朝夕拳拳唯谨者,则以有先生之严在。」二君自此而别也,去先生之侧日逺,厯邮亭,越都邑,纷华靡丽之衢,放荡胶轕之境,身日与頽俗接,可玩可爱,可昵可欲,可骇可愕,可愤可厌,凡所以揺聪明,拂心志者,千状百证,日交乎其前。此正乌头力不足恃而已,所自力焉者也。自志柔气弱者于此,最易为之荏苒臲卼而移其所守;而见善明,用心刚者,以为件件无非实用工之地。二君谓之何哉?道无徃而不在,学无时而不然。二君自兹而徃也,诚能常如侍先生之侧,静则存主敬之味,动则佩烛理之方,参前倚衡,念念以无负先生所期望,无时无处而不用其力焉。则是虽逺先生之函丈,而正大之训常在耳。于其洒然有得之时,又无惜一二附南来之鴈以交致,并为仁之意。则是虽与某非向者从容郡斋之乐,固千里共肝鬲。也,二君果谓之何哉?抑南轩与先生有语云:「驱车万里,道中途可停辀?勉哉,共无斁!邈矣追前修,吾二三子者,共加鞭焉。」因录二通以赠行。序辛亥二月望后四日,陈某序。
送赵秋序庆元丙辰之秋,三山赵君有裕来典左狱于临漳,不鄙郡士陈某而下交焉。一见之始,即以心相与,自是徃复讲论,阅有三载,为精宻矣。今兹解印而归也,适某有至痛,不及为歌咏以叙别,然又不能为无益之语也,敢效古人赠言之义,以寓区区之诚可乎?尝观人生天地之间,夫孰非才也?而得其秀者为难。所以成其才而诵诗读书,夫孰非学也?而卓然不迷其所趋者为尤难。旣识其所趋矣,而能至至而终终不至于复自堕于迷者,又其难之难者也。盖隂阳五行之运错揉不齐,而人之得之者,大槩多于浊而不能以皆清,多于驳而不能以皆纯。所谓清明纯粹之禀,特其间値之而巳则才之秀出于等夷者,非难乎?夫天旣予我以是才矣,而学之不正,则无以磨礲成就,而反为之变移斵丧。是以其知非德性之良知,而为私智之妄度;能非德性之良能,而为私意之苟作。吐而为言,非先王之法言;履而为行,非先王之法行;施为政着为业,又皆非根心盎背大用之所流行。类亦不过人欲自便之私,权术功利之陋而已。滔滔者皆是,而谁肯以易之?则卓然识圣贤之正而不迷其所趋者,又非其尤难者乎?然天理正逵上逹如登而难进,人欲邪迳下逹如坠而易狥。吾之所趋虽审矣,而二者胜负之几,盖未易决。此有一分之长,则彼有一分之消;此有二分之益,则彼有二分之损。虽天理所造者五分,而人欲止五分之亡,犹有五分之相持,未可保其不为之引去也。一旦忽不期而为之引焉,则前功尽弃,无复一存,亦终于防溺而不可救矣。惟天理六七分而上,然后为足以胜人欲,而人欲始为退负。主日强而客日衰,所向果而所背决,眞有以骎骎于上逹,不可御而必不复堕于下逹之境矣。由是而之焉,且又有以驯造于十全之地,而渣滓尽浑化。矣,则能至;至而终,终不复堕于迷者,又非其难之难者乎?呜呼!此予与求所以不免于圣门之诛,而回作圣之功,所以为万世法也。赵君风采议论敏爽隽发,而学问又有师友渊源,所谓难与尤难者,得之矣;而难之难者,兹正其几,不可不深知复自堕焉之为可畏,而当汲汲力进以取胜自厉也。非惟赵君为然,凡吾徒者,皆所当然;而愚与赵君尤有望于鞭之严而防之勇,以交致其齐驱并进,任重诣极之功也。其毋以离合而异诸?若其所以进之之科级节目,则有圣贤严宻之训在,赵君当自知之,无俟于愚言。庆元己未七月甲寅,北溪陈某序。
译送徐、杨二位朋友序 绍熙改元,初夏时节,晦庵先生来到临漳。过了一个月,永嘉徐君居甫不远千里,到门下接受教诲。又过了一个月,郡中人杨君尹叔也和他一同来了。又过了五个月,我才有幸侍奉洒扫,于是才认识徐君,而杨君又是我的旧识。我们声气相投,不谋而合,从此一起往来于郡斋;对疑问加以质正,对错误加以纠正,对防范之处加以解释,有所得便请教。有时一两天,有时三四天,辰时进去,酉时出来,这样持续了将近四个月,我们从容共同学习的情谊十分亲密。只是我资质驽钝懒惰,正需要左边的鞭策和右边的防护。哪里料到我们刚刚聚首勤学,衣袖便要分开;彼此正相互滋益,座席便要分离。徐君要回去,兴致不能羁留,而杨君又有到成均任职的事情。我的心中实在忧伤。现在两位已经给车子涂好了油,马蹄也喂饱了草料,即将出发。我想没有什么可以表达心意,姑且借用古人赠言的意义,把朋友之间相互切磋砥砺的话共同勉励彼此,可以吗?从前我曾听说谢尹诸公在河南夫子门下游学,临别时,谢对尹说:‘我们这些人跟随先生,看到他的行事就学习,听到他的话就记取。譬如服用乌头药的人,正当服药时,面色润泽,筋力强盛;一旦乌头的药力过去,那将怎么办呢?’ ‘如今我们先生用来医治我们几个人的药方,大致也可以知道了。我们几个人在这里跟随先生服食药物,早晚拳拳谨慎,只是因为有先生的严厉教导在。’两位从这里分别以后,离先生身边越来越远,经过驿亭,越过都市,走在纷华靡丽的道路上,置身于放荡纷扰的环境中。身体每天都同衰败的风俗接触,眼前有可玩可爱的事物、可亲可欲的事物、可惊可骇的事物、可愤可厌的事物,凡是能够扰乱聪明、拂逆心志的事情,千种百样,天天交错出现在面前。这正是乌头药力不足以依靠的时候,也正是应当靠自己用力的时候。意志柔弱、气质怯弱的人到了这里,最容易在迁延动摇、困顿不安中改变自己的操守;而见善明白、用心刚强的人,则会把每一件事都看作实际用功的地方。两位认为怎么样呢?道无处不在,学习无时不应如此。两位从今以后,如果确实能够常常像侍奉先生在身边一样,安静时存养主敬的意味,行动时牢记明辨事理的方法,仿佛先生站在面前、倚在车前横木上,念念不忘,不辜负先生的期望,无时无处不尽力,那么即使远离先生的身边,正大之训也常在耳边。等到自己洒然有所得时,也不要吝惜写一两封信,托南来的雁传达彼此仁厚相勉的心意。这样,即使不能和我享有从前在郡斋中从容相处的快乐,也仍然可以相隔千里而共同拥有深厚的心意。两位果真认为怎么样呢?或者南轩曾与先生有这样的话:‘驱车行驶万里,途中哪能停下车轮?努力吧,共同不要厌倦!相隔遥远也要追踪前代贤人,我们这些人共同加紧鞭策自己。’因此抄录这两篇赠言送给你们。此序作于辛亥年二月望日后的第四天,陈某作序。送赵秋序 庆元丙辰年秋天,三山赵君有裕来到临漳主管左狱,不嫌弃郡中士人陈某,屈尊同我交往。刚一见面,便以真心相交;从此往返讲论,经过三年,学问已经精密深厚。如今他解下官印回乡,恰好我正遭受极大的悲痛,来不及作诗歌叙写离别;但又不能说些没有益处的话,敢仿效古人赠言的意义,寄托一点诚意,可以吗?我曾观察,人生在天地之间,谁没有才性?但要得到天地精秀之气却很难。要成就这种才性而诵诗读书,谁不学习?但能够卓然明白方向而不迷失的人尤其难。既然已经认清方向,又能够达到目标、坚持到底,始终不再自行堕落迷失,这是难中之难。阴阳五行的运行交错而不齐,人所禀受的,大致多偏于混浊而不能完全清明,多偏于驳杂而不能完全纯粹。所谓清明纯粹的禀赋,只是偶然在其中得到;那么才性出众而高于常人,难道不是很难吗?上天既然把这种才性赐给我,而学习不正,就没有办法磨炼成就它,反而会使它发生变化、受到损伤。因此,他的知不是德性本有的良知,而成为私智的妄加测度;他的能力不是德性本有的良能,而成为出于私意的苟且作为。说出来的话,不是先王的规范之言;做出来的事,不是先王的规范之行;施政和建功立业,也都不是从内心充实、贯通全身而流行出来的大用。归根结底,不过是使人欲得到便利的私心,以及权术功利的鄙陋罢了。这样随波而行的人到处都是,又有谁肯改变这种状况呢?那么,能够卓然认清圣贤的正道而不迷失方向,难道不是尤其困难吗?然而天理的正道向上通达,像登高一样艰难前进;人欲的邪路向下通达,像坠落一样容易顺从。我们所趋向的方向虽然已经审慎辨明,但天理和人欲两者胜负的关键,却很难轻易决定。天理增加一分,人欲便减少一分;天理增加二分,人欲便减少二分。即使天理已经达到五分,人欲只剩下五分,仍有五分相持,不能保证它不把人牵引过去。一旦忽然不知不觉被它牵引,先前的功夫便全部丧失,再也没有一点剩余,最终会沉溺其中而不可救治。只有天理达到六七分以上,才足以胜过人欲,而人欲才开始退败。主导的一方日益强盛,客居的一方日益衰弱,所趋向的方向果断确定,所背离的方向也完全明确,才真正能够渐渐向上通达,无法阻挡,必定不再堕入向下通达的境地。由此继续前进,又能够逐渐达到十全十美的境地,使杂质完全熔化,那么能够达到目标,达到目标后坚持到底,始终不再堕入迷失,这难道不是难中之难吗?呜呼!这正是我和求未能免受圣门责罚的原因,也是颜回成就圣人的功夫所以能够成为万世法则的原因。赵君风采明爽,议论敏捷俊逸,学问又有师友传承的渊源,所谓难与尤其难的方面,他已经具备了;但难中之难正在于此,更不可不深切知道再次自行堕落的可怕,应当急切努力前进,以取得胜利、自我激励。不只是赵君如此,凡是我们这些人,都应当如此;而我尤其希望和赵君以严厉的鞭策、勇猛的防范,互相促成并驾齐驱、共同前进,担当重任、达到极致的功夫。难道不要因为离合而有所不同吗?至于进步的等级和步骤,圣贤有严密的教训在那里,赵君应当自己知道,不必等待我的话。庆元己未七月甲寅,北溪陈某作序。
送家本仲序眉阳家本仲访道闽山中,都诸贤饯于吾山之隅,清漳北溪野人与焉。送行者皆有诗,或谓野人曰:「子与本仲邂逅有一日之雅,亦不可以无赠言。」野人因为之叹曰:「人生禀二五之气,多値其不齐,刚者则过于亢,而柔者又愞而无立,求其所谓絶止不杂者,最为难得。幸而或得之,又每识凡志陋汨汨于颓波流俗,而不能奋发于圣贤之学,以求自拔。今本仲于世味甚薄,而狷介有守,可谓粹然有近道之资矣。而又不肯随波逐流,甘于自弃为凡陋之归,乃且不逺千里从师亲友,以讲明夫渊源之所自来,又可谓卓然有求道之志矣。兼是二者,度越于人不浅,诚可为本仲羙。」或者曰:「是或以为足乎?」曰:「未也。吾二年于中都,接见士友者非一人,亦多有是二羙矣。至其责以切磨之实,则类皆悠悠若存若亡,而无急切恳迫之意,正如舟人之适越,旣南其樯矣,而徜徉中流,不果于进;车人之适燕,旣北其辕矣,而彷徨中途,不勇于行。吾恐燕越非惟无可至之期,虽欲保其不中辍而他防也,亦难矣。况圣人之门庭堂奥,决不可以坐而造;而宗庙百官之羙富,又非可以想而知,必笃吾力以实致其下学之功,如顔子之欲罢不能,如子思之弗得弗措,然后有以成其资而逹其志也。」或者又曰:「是可以为足乎?」曰:「未也。士之笃于道者,盖亦尝屡见之矣,而又多病于所闻之先入者私主以为安,所见之素习者偏执以为固,不能豁然虚其心以为大受之地。若是则胸中已隔塞隘陋矣,凡前圣徃哲相与发明眞义理眞趣味,所谓公平正大之训,将何从而入?精微严宻之防,又将何从而得之?殆见用力枉劳,而良资羙志亦终于无就矣。兹又本仲之所当深自警焉者也,兹又本仲之所当深自勉焉者也。」本仲而果无忽于斯,则学将日进而日新,其于所造,又孰御?焉本仲以为何如哉?或者曰:唯唯,敢请以为送行序。野人为谁?陈某安卿也。戍寅立冬后八日书。别徐懋功赠言某区区此来,所幸得一共学之友,曰徐懋功。今其别也,而请赠言。窃以为圣门用功不一,而总其要不过曰明善诚身而巳善者,天命人心之本,纯粹而无恶也。明善者,眞知其为本善而无恶也。诚身者,实有是善于己,纯是天理流行而无人欲之间也。未能明善,必在择善;未能诚身,必在固执。而博学审问,谨思明辨者,又所以为择善之目;而笃行者,又所以为固执之功。至于五者要归,子思子必又皆以弗措为言,而每百倍其功以进者,何哉?此勇以终之之事也。中庸入德之门曰:「智仁勇」。明善在智,诚身在仁,所以明而诚之弗措者,在勇。《易》文言发明进德居业之方曰:「知至至之,可与几;知终终之,可与存义。」而必特于干之九三言之者,以阳居阳为刚健之至也。盖惟刚健之至者,而后能眞知与行俱到,《易》与中庸无二防也。故顔子克已复礼以乾道者,由刚健之絶人;而曽子竟能负荷圣人之传,胜重任而逺道者,亦惟于洪毅得之。况今学者处斯世頽波流俗之中,最易以堕人,非厉刚勇之志,则安能决所向,卓然以自拔?而血气之身,日与事物相酬接,又人欲私意之易萌也,非刚吾质,勇吾力,亦安能以自克而洒然无累哉?懋功于明善诚身之方,尝切磨之矣,而兹义有未及讲者,因书以为赠言。惟懋功其勉之!嘉定壬午四月癸巳,北溪陈某安卿书于武胜簿曹之读书室。
北溪大全集巻十
译送家本仲序 眉阳家本仲到闽山访求道术,众位贤者在我山的角落为他饯行,清漳北溪野人也参加了。送行的人都有诗,有人对野人说:‘您和本仲相逢不过一天的交情,也不能没有赠言。’野人于是叹息说:‘人生禀受阴阳五行之气,多半遇到它们不齐全的情况;刚强的人往往过于亢奋,柔弱的人又怯懦而没有立场。要找到所谓纯粹绝对、不杂不偏的人,最为难得。幸而有时得到这种资质,又往往只知道凡俗的志向,在衰败的风气和流俗中沉沦,不能在圣贤之学上奋发,以求自行拔出。如今本仲对世俗滋味十分淡薄,清正耿介而有操守,可以说是纯粹而具有接近道的资质了。又不肯随波逐流,甘愿自我放弃而归于凡庸鄙陋,反而不远千里跟从老师、亲近朋友,讲明学问渊源的由来,又可以说是卓然具有求道的志向了。兼有这两点,远远超过常人,确实可以称赞本仲。’有人说:‘这就可以认为足够了吗?’回答说:‘还不够。我在中都两年,接见的士人朋友不止一个,也有很多人具备这两种美德。至于要求他们在切磋砥砺上真正下功夫,大都悠然自得,若有若无,没有急切恳迫的意愿,正像船夫前往越地,已经把桅杆转向南方,却在江流中徘徊,不能果断前进;像车夫前往燕地,已经把车辕朝向北方,却在半路上彷徨,不能勇敢前行。我恐怕这样一来,燕地和越地不仅不知何时能够到达,即使想保证不中途停下而改道,也很困难。何况圣人的门庭、堂奥,绝不是坐在那里就能抵达的;宗庙百官的美盛丰富,也不是凭空想象就能知道的,必须坚定地用力,切实取得下学的功夫,像颜子想停下却不能停下,像子思不达到目标便不停止,然后才能成就自己的资质,实现自己的志向。’有人又说:‘这样就可以认为足够了吗?’回答说:‘还不够。坚定求道的士人,我大概也曾多次见过,但他们又多半受困于先入为主的见闻,把私下认定的东西固守为安,把平素所见所习的东西偏执地坚持为牢固,不能豁然敞开心胸,成为广泛接受的地方。这样一来,胸中已经隔绝、闭塞而狭隘,前代圣贤相互阐明的真正义理和真正趣味,以及所谓公平正大的教训,又从哪里能够进入呢?精微严密的防范,又从哪里能够得到呢?恐怕最终只是用力徒劳,而良好的资质和美好的志向也终究不能成就。这也是本仲应当深切警戒自己的地方,也是本仲应当深切勉励自己的地方。本仲如果果真不忽视这些,学问将日益进步、日益更新,他所达到的境界,又有谁能够阻挡呢?本仲认为怎么样呢?有人说:‘是,是。请把这些话写成送行序。’野人是谁?就是陈某,字安卿。戊寅年立冬后八日写。赠别徐懋功的话 我这次来这里,所幸得到一位共同学习的朋友,名叫徐懋功。如今他要分别,便请我赠言。我私下认为,圣门用功的途径不止一种,但概括其要点,不过是‘明善诚身’罢了。善,是天命和人心的根本,纯粹而没有恶。明善,就是确实知道它是本来纯善而没有恶的。诚身,就是自己真实具备这种善,纯粹是天理流行而没有人欲夹杂。还不能明善,就一定要落实在择善上;还不能诚身,就一定要落实在固守上。博学、审问、谨慎思考、明辨是非,是择善的具体条目;笃实行践,是固守的功夫。至于这五者的最终归宿,子思子又必定都用‘不停止’来说明,并且每次都以加倍的功夫前进,这是为什么呢?这是用勇气坚持到底的事情。《中庸》所说进入道德的门径是‘智、仁、勇’。明善属于智,诚身属于仁,所以使明与诚贯彻到底而不停止的,属于勇。《易》文言阐明增进德性、安居事业的方法说:‘知道达到哪里,就努力达到那里,可以和他谈论事物的几微;知道最终归宿,就努力达到最终归宿,可以和他共同守存义理。’而且一定特别在乾卦九三爻说明,是因为阳爻居阳位,是刚健到了极点。大概只有刚健到了极点的人,才能真正做到知与行一同达到,《易》和《中庸》在这里没有两样。所以颜子以乾道克制自己、恢复礼,是因为他的刚健超过常人;曾子最终能够承担圣人所传之道,胜任重大责任并走上长远的道路,也只是凭借弘大刚毅而做到的。何况如今的学者处在这个衰败风俗泛滥的时代,最容易被它拖垮;如果没有严厉刚勇的志向,又怎么能够确定自己的方向,卓然自拔呢?血气之身每天同事物交接,又容易萌发人欲私意;如果不能使自己的资质刚强、使自己的力量勇猛,又怎么能够自我克制而洒然无累呢?懋功在明善诚身的方法上,已经切实切磋过了,但这一层意义还有没有来得及讲到,所以写下来作为赠言。希望懋功努力!嘉定壬午四月癸巳,北溪陈某安卿写于武胜簿曹的读书室。《北溪大全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十一宋 陈淳 撰说心说维天之命,于穆不已,所以爲生物之主者,天之心也。人受天命而生,因全得夫天之所以生我者,以爲一身之主,浑然在中,虚灵知觉,常昭昭而不昩,生生而不可己,是乃所谓人之心。其体则即所得元亨利贞之道具,而爲仁义礼智之性;其用则即所得春夏秋冬之气,发而爲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情。故体虽具于方寸之间,而其所以爲体,则实与天地同其大,万理盖无所不备,而无一物能出乎是理之外;用虽发于方寸之间,而其所以爲用,则实与天地相流通,万事葢无所不贯,而无一理不行乎其事之中。此心之所以爲妙贯动静、一显微彻、表里终始而无间者也。人惟拘于隂阳五行所值之不纯,而又重以耳目鼻口四肢之欲爲之累,于是此心始梏于形气之小,不能廓然大同无我,而其灵亦无以主于身矣。人之欲全体此心而常爲一身之主者,必致知之力到,而主敬之功专,使胸中光明莹净,超然于气禀物欲之上,而吾本然之体所与天地同其大者,皆有以周徧昭晰,而无一理之不明;本然之用所与天地相流通者,皆无所隔絶间断,而无一息之不生。是以方其物之未感也,则此心澄然惺惺,如鉴之虚,如衡之平,葢真对越乎上帝,而万理皆有定于其中矣。及夫物之既感也,则妍媸高下之应,皆因彼之自尔,而是理周流该贯,莫不各止于其所,如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自无分数之差,而亦未尝与之俱往矣。静而天地之体存,一本而万殊;动而天地之用达,万殊而一贯。体常涵用,用不离体,体用浑沦,纯是天理,日常呈露于动静间。夫然后向之所以全得于天者,在我真有以复其本,而维天于穆之命,亦与之爲不巳矣。此人之所以存天心之大畧也。心体用说所谓体与天地同其大者,以理言之耳。葢通天地间惟一实然之理而己为造化之枢纽,古今人物之所同得。但人爲物之灵极,是体而全得之,总防于吾心,即所谓性。虽会在吾心爲我之性,而与天固未尝间。此心之所谓仁,即天之元;此心之所谓礼,即天之亨;此心之所谓义,即天之利;此心之所谓智,即天之贞。真实一致,非引而譬之也。故天道无外,此心之理亦无外天道,无限量。此心之理亦无限量,天道无一物之不体,而万物无一之非天;此心之理亦无一物之不体,而万物无一之非吾心。天下岂有性外之物而不统于吾心?是理之中也哉!但以理言,则爲天地间之所公共,不见其切于己;谓之吾心之体,则即理之在我,有统属主宰,而其端可寻也。此心之所以至灵至妙,凡理之所至,其思随之,无不至大极于无际而无不通,细入于无伦而无不贯,前后乎万古而无不彻,近在跬步,逺在万里,而无不周。虽至于位天地、育万物,亦不过充吾心体之本然,而非外爲者。此张子正防谓“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者也。所谓用与天地相流通者,以是理之流行者言之耳。盖是理在天地间流行圆转,无一息之停,凡万物万事,小大精粗,无一非天理之流行。吾心全得是理,而是理之在吾心,亦本无一息之不生。生而不与天理相流行,人惟欲净情达不隔其所流行,然后常与天通耳。且如恻隐一端,近而发于亲亲之间,亲之所以当亲,是天命之流行者然也。吾但与之流行而不亏其所亲者耳。一或少有亏焉,则天理便隔絶于亲亲之间而不流行矣。次而及于仁民之际,如老者之所当安,少者之所当怀,入井者之所当怵惕,亦皆天命之流行者然也。吾但与之流行而不失其所安、所怀、所怵惕者耳。一或少有失焉,则天理便隔絶于仁民之际而不流行矣。又逺而及于爱物之际,如方长之所以不折,胎之所以不杀,殀之所以不夭,亦皆天理之流行者然也。吾但与之流行,而不害其所长、所胎、所殀者耳。一或少有害焉,则天理便隔絶于爱物之际而不流行矣。凡日用间四端所应,皆然。但一事不到,则天理便隔絶于一事之下;一刻不贯,则天理便隔絶于一刻之中。惟其千条万绪,皆随彼天则之自尔,而吾心爲之周流贯匝,无人欲之间焉,然后与元亨利贞流行乎天地之间者同一用矣。此程子所以指天地变化,草木蕃蕃,以形容恕心充广得去之气象者也。然亦必有是天地同大之体,然后有是天地流通之用;亦必有是天地流通之用,然后爲是天地同大之体。则其实又非两截事也。河图洛书说
译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十一 宋代 陈淳 撰 说 《心说》天的法则啊,多么深远美好而永不停息;它之所以成为生育万物的主宰,就是天的心。人接受天命而出生,于是完全得到天用来生我的东西,作为一身的主宰,浑然存在于内,虚灵而有知觉,常常明亮而不昏暗,生生不息、不能自止,这就是所谓人的心。它的本体,就是所得到的元、亨、利、贞之道,具体表现为仁、义、礼、智的本性;它的作用,就是所得到的春、夏、秋、冬之气,发而表现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情。所以本体虽然具备于方寸之间,但它之所以成为本体,实际与天地同样广大,万种道理无不具备,没有一件事物能够超出这个道理之外;作用虽然发于方寸之间,但它之所以成为作用,实际与天地相互流通,万事大概无不贯通,没有一条道理不在事情中运行。这就是这颗心能够贯通动静、一显一微、表里终始而没有间隔的奥妙所在。人只是受阴阳五行禀赋不纯的拘束,又加上耳目鼻口和四肢欲望的牵累,于是这颗心开始被拘禁在形气的狭小范围内,不能廓然广大、与天地同一而忘我,它的灵明也无法主宰自身。人要使这颗心的整体充分呈现,常常成为一身的主宰,必须使致知的功夫达到,并专心致力于主敬,使胸中光明晶莹、纯净清澈,超然处在气禀和物欲之上;这样,我本来具有、与天地同样广大的本体,就能够周遍而清楚地显现,没有一条道理不明白;本来具有、与天地相互流通的作用,也没有任何隔绝和间断,没有一刻不在生发。因此,当事物还没有感应时,这颗心澄澈而清醒,像镜子空明,像秤平正,大概真正面对着上帝,而万种道理都已经在其中确定了。等到事物已经发生感应,事物美丑高下的回应,都顺着事物自身的状态而来;道理周流贯通,没有不各自停留在应处的,正如乾道变化,各自端正其本性和命运,既没有丝毫差错,也不曾随着事物一同流转而消失。静时天地的本体保存,一本而万殊;动时天地的作用通达,万殊而一贯。本体常常涵养作用,作用不离开本体,体用浑然一体,纯粹就是天理,每天在动静之间自然呈现。这样以后,从前完全从天那里得到的东西,在我身上真正能够恢复其本来状态,而天那深远美好的命令,也同我一起永不停息。这就是人保存天心大概的情形。《心的体用说》所谓本体与天地同样广大,是从道理来说的。贯通天地之间的,只是一个真实存在的道理,它是造化的枢纽,也是古今人物共同得到的东西。只是人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完整地得到这个本体,总括会聚在自己的心中,这就是所谓性。虽然会聚在我心中而成为我的本性,但它和天本来从未有间隔。这颗心所谓的仁,就是天的元;这颗心所谓的礼,就是天的亨;这颗心所谓的义,就是天的利;这颗心所谓的智,就是天的贞。二者真实一致,并不是牵强比喻。因此天道没有外部,这颗心的道理也没有外部;天道没有限量,这颗心的道理也没有限量。天道无不体现于万物,万物没有一件不是天道;这颗心的道理也无不体现于万物,万物没有一件不是我心。天下哪里有在本性之外而不统摄于我心之中的事物和道理呢?只从道理来说,它是天地之间公共共有的,便不显得切近于自身;说是我心的本体,就是道理存在于我身上,有统摄和主宰,其端绪也可以寻求。这颗心之所以至灵至妙,是因为凡是道理所达到的地方,它的思虑也随之而达到:向大处延伸到无边无际而无所不通,向细处深入到无与伦比而无所不贯,向前后贯通万古而无所不彻,近在一步之内、远在万里之外,也无不周遍。即使达到使天地各得其位、养育万物,也不过是充实我心本体的本来状态,并不是在心外另行造作。这就是张子所说的‘有外在之心,便不足以与天心相合’。所谓作用与天地相互流通,是从这个道理流行来说的。这个道理在天地之间圆转流行,没有一刻停息;凡是万物万事,无论大小精粗,没有一件不是天理的流行。我心完整地得到这个道理,而这个道理存在于我心中,本来也是没有一刻不在生发的。生发而不能与天理一同流行,只有人的欲望清净、情感通达,不隔断这种流行,然后才能常常与天相通。比如恻隐这一端,近处发于亲爱亲人之间,亲人之所以应当亲爱,正是天命流行的结果。我只是顺着它流行而不损害亲爱亲人的本分罢了;一旦稍有损害,天理便在亲爱亲人之间隔绝而不能流行。其次推及仁爱百姓,如老年人应当得到安养,年轻人应当得到爱护,看到有人掉入井中应当惊惧忧惕,这些也都是天命流行的结果。我只是顺着它流行而不失去应当安养、爱护和惊惧忧惕的本心罢了;一旦稍有失误,天理便在仁爱百姓之间隔绝而不能流行。再远一些推及爱护万物,如正在生长的东西不应折断,胎中的生命不应杀害,幼小的生命不应夭折,这些也都是天理流行的结果。我只是顺着它流行而不伤害它们的生长、胎育和幼小状态罢了;一旦稍有伤害,天理便在爱护万物之间隔绝而不能流行。日常生活中四端所应对的事情,全都如此。只要一件事做不到,天理便在这一件事上隔绝;只要一刻不能贯通,天理便在这一刻之中隔绝。只有千条万绪都顺随事物自然的法则,而我的心使它周流贯通,没有人欲夹杂,然后才与元、亨、利、贞在天地之间流行的作用完全相同。这就是程子用天地变化、草木繁茂来形容恕心充实扩大的气象。不过,也必须先有这种与天地同样广大的本体,然后才有这种与天地流通的作用;也必须有这种与天地流通的作用,然后才显出这种与天地同样广大的本体。实际上二者又不是截然分开的两件事。《河图洛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