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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北溪大全集北溪外集五

北溪大全集卷二十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72–83 段

辨论太▯辨太▯本为拟易而作也,其文叅之易纬以序卦气,准之太初厯以考星度,盖少杂乎书而不纯于易,宻于数而道则未也。夫易以八为数,而▯以九为数。易数始于一,一重之而为二,二重之而为四,四重之而为八,八重之至于六十四,而八八之数立焉。故曰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六十四卦。▯数始于一,一转之而为三,三转之而为九,九转之而为二十七,二十七转之而为八十一,而九九之数具焉。故自一元分而为天地人之三方,方各有三州,三其三方而为九州,州各有三部,三其九州而为二十七部,部各有三家,三其二十七部而为八十一家。易以六画成卦,而▯拟以方州部家之四位,四位立而首成焉。自中至事为天元二十七,自更至昆为地元二十七,自减至养为人元二十七,合三二十七为八十一首,以拟易之六十四卦。首下有辞,以拟卦之彖;首为有九賛,以拟卦之六爻。九其八十一首则为七百二十九赞,赞下有测,以拟爻之象,为七百二十九测。测赞之外,又有元冲以拟序卦,元错以拟杂卦,元数以拟説卦,元攡、元莹、元掜、元图、元告以拟上下系。至于筮防,又以拟易之大衍,虚其一而用四十有九。▯则虚其三而用三十有三。大衍以干之防二百一十有六,坤之防百四十有四,合三百六十以当期之日,积为万有一千五百二十,以当万物之数;而▯则以天数十有八,地数十有八,合三十六防以律七百二十九赞,以当一嵗之日,积为二万六千二百四十四防,以配万物之数。大衍揲以四,而▯则揲以三。大衍以七八九六定六爻而辨吉凶,▯则以七八九六定四位而别休咎。与夫三摹之拟,三索、三表之拟四象,一一与易相准,而犹以为未也。何氏易纬稽览,创为卦气之説,以为起于中孚而终于頥,六十。卦别以坎、离、震、兊四卦各主一方,卦中二十四爻各主一十四气,其余六十卦有三百六十爻,主三百六十日,余有五日,每日分为八十分,合四百分,又四分日之一为二十分,是有四百二十分,以六十卦分之,六七四十二卦各得七分,每卦得六日七分,以当期三百六十五日四分十之一之数,而▯则又从而叅之,始于中首以配中孚,而终于养首以配頥,凡八十一首,皆法卦气之次序,首以二赞当一日,凡七百二十九赞当三百六十四日有半,又増踦嬴二赞【阙】数以天之太初上九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无余【阙】十九嵗甲辰朔旦冬至,又无余分。又千五百三十九嵗甲申朔旦冬至,又无余分。又千五百三十九嵗复甲子朔旦冬至,无余分。而▯则又从而准之。始于中首冬至之节,初一日起牵牛一度,而终于养首之上九,以周二十八宿之行而为一嵗。十九嵗为一章,二十七章凡五百一十三嵗为一防。八十一章则三防,凡千五百三十九嵗为一统。自子至辰,自辰至申,自申复子,凡三统九防二百四十三章,有四千六百一十七嵗为一元。一章则闰分尽,一防则月食尽,一统则朔分尽,一元则六甲尽,与太初厯相应。是▯之为数宻矣。然宻于其数而道则未也。吾观其书,有如中首曰「阳气潜萌于黄宫,信无不在其中」,而养首又曰「藏心于渊,美厥灵根」,则天理始终循环无间之义,似亦察矣。然于元攡有曰「其上也垂,天下也沦渊,纎也入薉,广也包畛,其道游冥而挹盈」,又曰「虚形万物所道之谓道,因循无革天下之理得之谓徳,理生昆群兼爱之谓仁,列敌度宜之谓义」,又未能根极乎理义之大本,而不免乎老墨之指。归于易之宏纲大义,亦何所发明哉?况乎以周配复,以戾配睽,以上配升,以差配小过,以童配防,以增配益,以达配泰,以从配随,以进配晋,以释配解,以乐配豫,以争配讼,以更配革,以断配夬,以装配旅,以众配师,以亲配比,以盛配大有,以居配家人,以灶配鼎,以大配丰,以逃配遯,以永配常,以度配节,以减配损,以聚配萃,以饰配贲,以视配观,以晦配明夷,以穷配困,以割配剥,以止配艮,以成配既济,以失配大过,以难配蹇,以养配頥,徒区区为字训之模仿,而复拘拘于句法之循袭。易曰「幽赞神明而生蓍」,而▯则曰「昆仑天地而产蓍」。易曰「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覩」,而▯则曰「风识虎,云知龙,贤人作而万类」。同易》曰:辟户谓之干,阖户谓之坤。而▯则曰:阖天谓之宇,辟宇谓之宙。

译辨析论说。《太玄辨》。《太玄》本来是仿照《易》而作的。它参考《易纬》来排列卦气,按照《太初历》来考察星度,大概稍微杂取了《书》的内容,因而不纯粹属于《易》;它在数术方面很精密,但在道理方面还没有达到。《易》以八为数,《太玄》以九为数。《易》的数从一开始,一重为二,二重为四,四重为八,八重至六十四,于是八八之数成立。所以说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六十四卦。《太玄》的数从一开始,一转为三,三转为九,九转为二十七,二十七转为八十一,于是九九之数具备。因此,从一个元分为天地人的三方,每方各有三州,三乘三方成为九州;每州各有三部,三乘九州成为二十七部;每部各有三家,三乘二十七部成为八十一家。《易》用六画成卦,《太玄》则仿照方、州、部、家四个层次;四位确立后,首就形成了。从中至事为天元二十七首,从更至昆为地元二十七首,从减至养为人元二十七首,合计三个二十七,即八十一首,用来仿照《易》的六十四卦。每首下面有辞,用来仿照卦的彖辞;每首有九赞,用来仿照卦的六爻。八十一首乘九,共七百二十九赞;赞下面有测,用来仿照爻辞的象,共七百二十九测。测、赞以外,又有《元冲》仿照《易》的《序卦》,《元错》仿照《杂卦》,《元数》仿照《说卦》,《元摛》《元莹》《元掜》《元图》《元告》仿照《上下系》。至于占筮的蓍策,又用来仿照《易》的大衍之数;大衍虚去一根而用四十九根,《太玄》则虚去三根而用三十三根。大衍以乾的蓍策二百一十六、坤的蓍策一百四十四,合计三百六十,以对应一年的日数;累计为一万一千五百二十,以对应万物的数目。《太玄》则以天数十八、地数十八,合计三十六根蓍策,来配合七百二十九赞,以对应一年的日数;累计为二万六千二百四十四根蓍策,以配合万物的数目。大衍用四根一数来揲蓍,《太玄》则用三根一数。大衍用七、八、九、六确定六爻而辨别吉凶,《太玄》则用七、八、九、六确定四位而区别吉凶休咎。至于三摹的仿拟、三索和三表对四象的仿拟,无不一一拿来同《易》相配,但仍认为这样还不够。何氏《易纬稽览》创立卦气之说,认为卦气起于中孚而终于颐,共六十卦。另以坎、离、震、兑四卦各主持一方,卦中的二十四爻各主持二十四节气;其余六十卦有三百六十爻,主持三百六十日。剩下五日,每日分为八十分,合计四百分;又有四分之一天,即二十分,共四百二十分。把它分给六十卦,其中六七四十二卦各得七分,每卦得六日七分,用来对应一回归年三百六十五日四分之十的数目。《太玄》又加以参照,从中首开始配中孚,到养首结束配颐;共八十一首,都取法于卦气的次序。每首的二赞相当于一日,七百二十九赞相当于三百六十四日半;又增加踦、嬴二赞【缺文】数,以天的太初历上九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没有余数【缺文】十九年甲辰朔旦冬至,也没有余分;又经过一千五百三十九年,甲申朔旦冬至,也没有余分;再经过一千五百三十九年,又回到甲子朔旦冬至,没有余分。《太玄》又依照它加以配准。从中首冬至这一节气开始,初一日从牵牛一度起算,到养首上九结束,周行二十八宿的运行而成为一年。十九年为一章,二十七章共五百一十三年为一会;八十一章就是三会,共一千五百三十九年为一统。从子年至辰年、从辰年至申年、从申年再回到子年,共三统九会二百四十三章,合四千六百一十七年为一元。一章则闰分尽,一会则月食尽,一统则朔分尽,一元则六甲尽,都同《太初历》相应。这样看来,《太玄》的数术确实精密。然而它在数术上精密,在道理上却还没有达到。我看它的书,例如中首说‘阳气在黄宫中潜藏萌发,真实之理无不在其中’,养首又说‘把心藏在深渊之中,美好它的灵根’,似乎也察见了天理始终循环、没有间断的意义。然而《元摛》又说‘它上升便下垂,天下沉入深渊;纤细的进入草秽,广大的包容田界;它的道游行于幽冥而汲取盈满’,又说‘空虚的形体,是万物所由遵循的叫作道;因循而没有变革、使天下的道理由此得到的叫作德;道理生养众类而兼爱它们的叫作仁;排列敌我、衡量适宜的叫作义’。这又没有能够探究理义的大根本,不免带有老子、墨子的旨趣。归结到《易》的宏大纲领和根本大义上,它又有什么阐发呢?何况它把周配复、戾配睽、上配升、差配小过、童配蒙、增配益、达配泰、从配随、进配晋、释配解、乐配豫、争配讼、更配革、断配夬、装配旅、众配师、亲配比、盛配大有、居配家人、灶配鼎、大配丰、逃配遯、永配恒、度配节、减配损、聚配萃、饰配贲、视配观、晦配明夷、穷配困、割配剥、止配艮、成配既济、失配大过、难配蹇、养配颐,只不过琐细地模仿字义训释,又拘泥地沿袭句法。《易》说‘幽深地赞助神明而产生蓍草’,它却说‘昆仑是天地而产生蓍草’。《易》说‘云跟随龙,风跟随虎,圣人兴起而万物都能看见’,它却说‘风认识虎,云知道龙,贤人兴起而万类显现’。同《易》说:‘开门叫作乾,关门叫作坤。’它却说:‘关闭天叫作宇,打开宇叫作宙。’

《易》曰:干确然示人易,坤隤然示人简。而▯则曰:天宙然示人神,地他然示人明。《易》之元亨利正,万化之原也。故君子行此四者曰:乾元亨利正,而▯配之。以君子行此五者曰:罔直防酋防愚,不知罔直防酋冥于元亨利正之义,何得哉?《易》之隂阳刚柔、仁义三才之本也。故立天之道曰:隂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而▯配之以立天之经曰:隂与阳;形地之纬曰:纵与横;表人之行曰:晦与明。愚不知纵横晦明于刚柔仁义之旨,何有哉?其他效为天为圜等语,则有为雷为鼔之辞;效革去故鼎取新等语,则有更造新常因故之説;效十三卦所取,则有衣裳圭璧掜拟之论。若此之类,不可胜数。而于《易》道初无一补。前不足以发往圣之心,而后不足以开来哲之耳目。子思氏之中庸,孟轲氏之七篇,所以与尧孔心传千载若合符契者,何尝必为如是之配仿哉?抑又多为夸张自赞之语:曰:知隂知阳、知止知行、知晦知明者,惟▯乎?又曰:晓天下之瞑瞑,莹天下之晦晦者,惟▯乎?又曰:夫▯卓然示人逺矣,旷然开人大矣,渊然引人深矣,渺然絶人▯矣。殊非圣贤气象。此当时如刘歆者,所以有空自苦覆酱瓿之讥;而近世如东坡如伊川,所以谓其道不足取与屋上架屋之诮。是虽侯芭之受桓谭之传,张衡比之五经,陆续推之为圣人;宋衷之训诂,范望之解释,王涯之纂述,司马温公之作书与拟类,皆随已之好,而终不足以厌服千万世学者同然之见也。

译《易》说:‘乾坚定地向人显示平易,坤顺承地向人显示简约。’它却说:‘天以宙然向人显示神妙,地以他然向人显示明白。’《易》的元、亨、利、贞,是万物变化的根源。所以君子实行这四项,说:‘乾元、亨、利、贞。’《太玄》却配成君子实行这五项,说:‘罔、直、酋、冥、愚。’不知道罔、直、酋、冥、愚同元、亨、利、贞的意义有什么关系,怎么能得到它的道理呢?《易》的阴阳、刚柔、仁义,是三才的根本。所以说,确立天道叫阴与阳,确立地道叫柔与刚,确立人道叫仁与义。《太玄》却把它配成:确立天的经纬叫阴与阳,形成地的经纬叫纵与横,表明人的行为叫晦与明。不知道纵横、晦明同刚柔、仁义的宗旨有什么关系,又有什么意义呢?其他仿效‘天为圆’等语句的,就有‘雷为鼓’之类的说法;仿效‘革去故、鼎取新’等语句的,就有‘更造新常、因循旧故’之说;仿效《易》十三卦所取之物的,就有衣裳、圭璧、掜拟等论说。像这类例子数不胜数,但对《易》的道理根本没有任何补益。前面不足以阐发往圣的心意,后面不足以开启后世贤哲的耳目。子思的《中庸》、孟轲的七篇,之所以同尧、孔的心传在千年之后仍如符契相合,何曾一定要这样配拟和仿效呢?” 它又多作夸张自我赞誉的话:说‘能知阴、知阳,知止、知行,知晦、知明的,难道只有《太玄》吗?’又说:‘能使天下的昏暗变得明晓,使天下的晦暗变得光明的,难道只有《太玄》吗?’又说:‘《太玄》卓然向人显示,影响深远;旷然向人开示,广大无边;渊然引导人,深邃无穷;渺然超越众人,幽微绝远。’这完全不是圣贤的气象。这就是当时像刘歆这样的人讥讽它只是白白辛苦、最后拿去盖酱瓿的原因;近世像东坡、伊川这样的人,也因此说它的道理不值得取法,并讥笑它如同在屋顶上再架一层屋。即使侯芭接受桓谭的传授,张衡把它同五经相比,陆续推尊它为圣人之书;以及宋衷的训诂、范望的解释、王涯的纂述、司马温公所作的书和《拟类》,也都只是各随自己的爱好,最终不足以使千万世学者共同的看法心悦诚服。

潜虚论潜虚本为拟▯而作也。▯之数九而虚之数十九。九者取三才相乘之数,而十者取五行生成之数也。温公之自序曰:万物皆祖于虚,生于气,气以成体,体以受性,性以辨名,名以立行,行以俟命。故其为书也,有气体性名行命之别。其意葢曰:万物之始,未有兆眹之谓虚,此即一元之未形,所以表是而出之,以为物之祖,以拟▯之所以为▯,而命其书曰虚。自天一生水于北,而地六成之;地二生火于南,而天七成之;天三生木于东,而地八成之;地四生金于西,而天九成之;天五生土于中,而地十成之。于是乎五行之气流行乎天地之间。故虚于水之一则命之曰原,而六则命之曰委;火之二则命之曰荧,而七则命之曰焱;木之三则命之曰本,而八则命之曰末;金之四则命之曰丱,而九则命之曰刃;土之五则命之曰基,而十则命之曰冡。自有是五行之气也,而后生万物而为之体。故虚以是一原、二荧、三本、四丱、五基与夫六委、七焱、八末、九刃、十冡者,随其序迭分左右而偶之。自上一次二而下,至于十等,为五十五体,以应王公岳牧率侯卿大夫士庶人之象。而周五行生成五十有五之数。自夫物之有是体也,而后性具于其中,随其体而有纯驳之不齐。故虚于五生数偶五生数曰水、火、木、金、土,而为生纯之性;五于五成数偶五成数亦曰水、火、木、金、土,而为成纯之性。五十纯之外,其次降一则自二至六偶五生数,自七至一偶五成数,皆曰火、木、金、土、水。又其次降二则自三至七偶五生数,自八至二偶五成数,皆曰木、金、土、水、火。又其次降三则自四至八偶五生数,自九至三偶五成数,皆曰金、土、水、火、木。又其次降四则自五至九偶五生数,自十至四偶五成数,皆曰土、水、火、木、金。合四降有四十,是为生成之错。最后于五生数偶五生数复得水、火、木。金土之序,是为五配之性,以合五十有五体,而性备矣。自夫物之有是性也,而后为之名,以别之。故虚于一与一偶,则名之曰元,以为物之始;而中于齐,终于余,谓元裒齐散余五者,形之运也。自是而次柔刚雍昧昭,则性之分也;容言虑聆观,则动之官也;繇懠得罹耽,则情之訹也;歬郤庸妥灵,则事之变也;讱冝忱喆戞,则徳之涂也;特偶昵续考,则家之纲也;范徒丑▯林,则国之纪也;禋凖资宾▯,则政之务也;斆乂积育声,则功之具也;兴痡冺造隆,则业之着也。凡五十五名,秩然有序。于是乎又为之行,以文之,凡五十五行。行下有辞,以述行之意,自初至上,凡七变。变下有解,以释变之义。于是乎又为蓍法,以占之。以五行相乘,五其五为二十五;又以三才乘之,三其二十五为七十五。防虚其五,而用七十。揲之以十,而观其余,以断吉凶。元齐余三行无变,皆不占;其他五十二行,初上亦不占,而惟占其中之五变,然后以俟命焉。气体性名行命备,而书以全。虽若别为一家,而大概与▯相凖。虚之二数之相偶,则以拟▯之四位之迭画;虚之五十五行,则以拟▯之八十一首;虚之七变,则以拟▯之九赞;虚之七解,则以拟▯之九测;虚之虚五,则以拟▯之虚三;虚之揲十,则以拟▯之揲七。▯以冬至之气始于中,而虚则以冬至之气始于元。▯有七百二十九赞,以当期三百六十四日有半,而又有踦嬴之赞二;虚则有三百六十四变,以当期三百六十四日,而又有元齐余不变之行三。▯以后世有子云者,必好▯;虚亦以后世有君实者,必好虚。一一模仿,要之俱不足以有补于易。是亦工于其数,而道则未也。夫性者,人所禀于天以生之理,盖生生之所以为主,而非气形而下者。今其言曰体以受性,又曰形然后性,则性在于气形之后矣。性之本体,纯粹至善。万物一原,而非有不齐之品也。今其言以柔、刚、雍、昧、昭为性之分,则是止论气之禀,而非性之谓矣。其学已不识大本,而其他又多为艰奥之辞,以文浅近之理,而所谓虚者,即不能免。子老氏之归于圣贤之心传大义要旨,亦将何所发明哉?胡不移是心,以讲明羲、文、周、孔之易,上以发前蕴,中以洗吾心,而下以开后学?胡为亦区区空自苦,而复效雄之赘也?

北溪大全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巻二十二宋 陈淳 撰

译《潜虚论》。《潜虚》本来是仿照《太玄》而作的。《太玄》以九为数,《潜虚》以十九为数。九是取三才相乘之数,十是取五行生成之数。司马温公的自序说:万物都以虚为祖,以气为生;气使它形成形体,形体承受本性,本性辨别名称,名称确立行为,行为等待命运。所以他写这部书,区别为气、体、性、名、行、命六类。他的意思大概是说:万物开始时,还没有征兆形迹,叫作虚;这就是一元尚未显形的状态,所以将它表述出来,把它作为万物的祖本,用来仿照《太玄》之所以称为玄,并把书命名为《潜虚》。天一在北方生水,地六使它成就;地二在南方生火,天七使它成就;天三在东方生木,地八使它成就;地四在西方生金,天九使它成就;天五在中央生土,地十使它成就。于是五行之气流行于天地之间。因此,《潜虚》把水的一命名为原,六命名为委;把火的二命名为荧,七命名为焱;把木的三命名为本,八命名为末;把金的四命名为丱,九命名为刃;把土的五命名为基,十命名为冡。有了这五行之气以后,万物才生成并形成各自的形体。因此,《潜虚》把一原、二荧、三本、四丱、五基以及六委、七焱、八末、九刃、十冡,按照次序交错分列左右而两两相配。从上面第一、第二依次向下,直到第十等,共成为五十五种形体,以对应王、公、岳、牧、率、侯、卿、大夫、士、庶人的形象,并周全五行生成五十五的数目。万物既然有了这种形体,然后本性才具备其中,并随着形体而有纯正或驳杂的不同。因此,《潜虚》把五个生数两两相配,称为水、火、木、金、土,作为生纯之性;又把五个成数两两相配,也称为水、火、木、金、土,作为成纯之性。五十种纯性之外,次一等降低一级,便从二至六两两配五个生数,从七至一两两配五个成数,都称为火、木、金、土、水。再下一等降低二级,便从三至七两两配五个生数,从八至二两两配五个成数,都称为木、金、土、水、火。再下一等降低三级,便从四至八两两配五个生数,从九至三两两配五个成数,都称为金、土、水、火、木。再下一等降低四级,便从五至九两两配五个生数,从十至四两两配五个成数,都称为土、水、火、木、金。把四个降数合起来得到四十,这就是生成数中的错误。最后在五个生数中,以偶数五的生数反复推求,又得到水、火、木。金、土的次序,是作为五行相配的性质,用来合成五十五个形体,这样性质就齐备了。万物有了这种性质之后,才给它们命名,以便区别。因此,虚去一个一和一个偶数,就命名为“元”,作为万物的开始;中间达到“齐”,最后归于“余”,称为元、齐、散、余五者,这是形体的运行。从这里开始,依次是柔、刚、雍、昧、昭,这是性质的分别;容、言、虑、聆、观,这是行动的官能;繇、懠、得、罹、耽,这是情感的诱发;歬、郤、庸、妥、灵,这是事物的变化;讱、冝、忱、喆、戞,这是德行的道路;特、偶、昵、续、考,这是家庭的纲纪;范、徒、丑、▯、林,这是国家的法纪;禋、凖、资、宾、▯,这是政务;斆、乂、积、育、声,这是功业的工具;兴、痡、冺、造、隆,这是事业的显著成就。总共有五十五个名称,秩序井然。于是又为它们排列次序来加以文饰,共有五十五行。每行下面有辞,用来述说该行的意义,从初到上,共有七变。每变下面有解,用来解释变化的意义。于是又制定蓍草占筮的方法,用来进行占验。以五行相乘,五乘五得二十五;又以三才相乘,三乘二十五得七十五。减去虚数中的五,实际使用七十。把蓍草十根十根地揲数,观察余数,以判断吉凶。元、齐、余三行没有变化,都不占;其余五十二行,初爻和上爻也不占,只占其中的五次变化,然后等待天命。气、形、性、名、行、命都完备了,这部书也就完成了。它虽然好像另成一家,大体上却与《太玄》相仿。虚以二数相偶,模拟《太玄》四位交替作画;虚的五十五行,模拟《太玄》的八十一首;虚的七变,模拟《太玄》的九赞;虚的七解,模拟《太玄》的九测;虚去五,模拟《太玄》的虚三;虚以十揲数,模拟《太玄》的揲七。《太玄》以冬至之气从“中”开始,而《虚》则以冬至之气从“元”开始。《太玄》有七百二十九赞,以对应一周年三百六十四日半,另外还有奇赢之赞二;《虚》则有三百六十四变,以对应一周年三百六十四日,另外还有元、齐、余三行不变。后世有扬子云,一定会喜爱《太玄》;后世有君实,也一定会喜爱《虚》。一一模仿这些形式,总的说来都不足以对《易》有所补益。这也只是精通其中的数术,而大道却还没有掌握。所谓“性”,是人从天那里禀受而来、因而得以出生的道理,大概是生生不息所以成立的根本,并不是属于气和形这一类形而下的东西。现在它说“形体用来承受性”,又说“先有形然后才有性”,那么性就被置于气和形之后了。性的本体纯粹至善。万物同出一源,并没有品类不齐的情况。现在它把柔、刚、雍、昧、昭说成性的分别,这只是论说禀受的气,而不是所谓性。它的学问已经不知道根本大道,其他地方又多用艰深玄奥的言辞来文饰浅近的道理,所谓《虚》也不能免于这种弊病。即使把老氏之学归结到圣贤心传的大义要旨上,又能阐明什么呢?为什么不把这种心力转来讲明羲、文、周、孔的《易》:上可以发明前人的蕴奥,中可以洗涤自己的心灵,下可以启发后来的学者?为什么也要这样局促地白白苦心,再去仿效扬雄的赘述呢?《北溪大全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二十二 宋代陈淳撰

书答廖师子晦一某前者与防説拜呈,伏承批诲详委,甚荷警防之勤。然愚意更有欲讲者,敢一披露以求正诲。窃谓此章之旨,未可容易读过。夫子所以喟然发叹而深与者,是岂浅浅见解?学者须看得表里净尽,方有实益。程子以防为己见,大意有尧舜气象,而与夫子「老安少懐,使万物莫不各遂其性」之志同,此其为义巳精且备。但其言引而不发,如集注,乃是即程子之意而发明之。其▯要却只在见「日用之间莫非天理流行之妙」句上,此正是就根源说来,而志之所以然者,可谓至精实至明白矣。防得此意,则曾防气象洒落从容,优为尧舜事业,方识得端的落着,不是凿空杜撰。而夫子所以深与,程子所以发明,并三子所不及之旨,并洞见底里,防同一源。但此意乍看亦甚微而难着。某自三四年前已略窥一线,而口笔屡形容不出。至丙辰秋,因感严说大故遗阙,忽跃如于中,遂发此一段以记之,只是推广程子及集注之意,而不敢有加焉。似觉如水到船浮,不至甚有悭澁处,而夫子曾防当日之意味,亦觉洋洋如在目前。以是自信常存于中,而日用应接亦觉有洒然得力处多。所以奉而质诸长者,今承来教缕缕,大槩排抑根原底意,而深主严说,似于集注未合。夫所谓根原来底意,是以天理言之,看理至于知天始定,此亦不过下学中致知格物一节事,而所致所格者要有归着至到云耳。盖致知力行正学者并进之功,真能知则真能行,知行俱到,正所以为上达实见之地,自不相妨。恐未可偏抑,而但如来教只务理防,此不必理防彼,而彼自在里许忽然自达,恐差之多也。如严説者,全篇大旨只谓「直到清明在躬,志气如神,则天下无不可为之事」,又曰「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无入而不自得」,又曰「须自所乐中出,方做得圣贤事业」,此只说得集注。所谓洒落从容,以下底意,乃涵养成后之效也。其所以如此者,端由向前有造理之功,洞见得天理流行日用间,无处不是,故涵泳乎其中,即身见在,便是乐地,更无他念耳。以此意推广之,何处不是此理之妙,何处不是此理之乐。故虽尧舜事业巍巍荡荡,其作处亦不过只顺他天理,对时育物,如此而已。此意思一同,所以谓可优为之。言此底即是做彼底様尔。窃谓此意味甚博洽,此义甚缜宻,最是圣贤吃▯处。若无此,则防然养个甚,而亦安能恁地清明自得,从容洒落所乐乐个甚,而于圣贤事业,亦将从何处有缝罅可入手哉?严说正阙此,愚所以不敢依阿徇情,而有向前根原説不着之断,亦何嫌于分别?恐不得一衮以道彻上下贯本末,为此彼此各是一义也。理在事中,理形而上,事形而下。三子只见物不见理,严説未説到理。鄙説正所以发明防于日用事物上,见得件件都是理,于形而下处,见得一一都是形而上之妙,又非语上遗下,语理遗物之谓也。况严説又全无下学次第,如来教所谓与尧舜有天下不与者无间,惟此一条云者,正与严説同。圣人所与之意,决不徒然止此,若但止此,则意滞而不圆,非惟不彻古人心,而于自身又无受用实益,其不骎骎成谢事去,流入佛老者鲜矣。所谓涂人为禹者,义又不同,亦不得引以为喻也。若必论端的,成个尧舜巍巍荡荡之功,此须穷神知化,盛徳之至,有绥斯来,动斯和底手段,方能其中多少事在,虽顔子亦未可快许,而况于防乎?至所谓虚见实不同,而下叙顔曾所以为实见,及以防无顔曾之功,而君子欲讷言敏行,行逺必自迩,登髙必自卑者,极善极善。此则日用不可少歇工夫,而鄙说亦略具于篇末矣。讲之不厌其详也。三复警竦,当切铭佩。然亦当知下学中知与行齐头并进,如前。之云,不但偏靠于行,而忽造实见地也。区区欲长者详其是非底里而正之,辞不觉繁,千万乞赐斤砭。瞻仰函丈,岂胜驰情。答廖师子晦二伏承録示,先师别纸议论,捧读载四,追感严训,何戚如之!呜呼,自今无复得此矣。且此篇所谓日用间别有一物,光辉流转,最説得病痛▯切,乃初学之通患。如自原此理之所自来,而下至便是理防此事处,又最是説道理工夫切要处,所谓彻上彻下▯宻之功,便只在此。向来攷亭之诲,无不谆谆,此意深嫌人説顔乐与防,深恶人虚説天理人欲,每每令就实事上理防。今提出来发得,又益亲切明白。即此便见得圣贤之学甚实,师门所传甚正,而异端虚无之说,真如捕风系影,不足以为教矣。某平日亦未尝不如此体悉,未尝辄于日用外别立意见,与实事不相干,毕竟浅学未能徧观尽识,所以未能全契。夫道理岂容易自以为是?且如万事须从一理防,至百,百理防至千,一千理防至十千,乃于万事得为透彻。纵待理防得九千九百,犹有一百未谙底里,便欲去通论他万物,亦恐或虚説妄断。

译书信 《答廖师子晦一》我先前同防说此事,写信拜呈,承蒙您批示训诲,详细周到,深深感谢您勤恳地警诫指正。不过我的想法还有想请教之处,冒昧全部写出,以求得到正确的教诲。我私下认为,这一章的旨意不能轻易读过。孔子之所以喟然叹息而深表赞许,难道只是浅薄的见解吗?学习的人必须把它表里看得透彻,才能真正受益。程子认为曾点所见的气象,大意有尧舜的气象,并且同孔子“使老者得到安养,使少者得到怀抱,使万物没有不各自顺遂其本性的”志向相同;这一层意义已经精密而完备了。但程子的话只是引导而没有明说,正如《集注》一样,是依照程子的意思再加以阐明。其关键只在于看清“日常生活之间,无不是天理流行的妙处”这句话;这正是从根源上说,因此曾点志向所以如此的原因,可以说最为精微、真实而明白。懂得这个意思,就会知道曾点的气象洒脱从容,足以从容有余地成就尧舜的事业,才真正识得它的端绪和着落,不是凭空杜撰。孔子之所以深深赞许,程子之所以加以阐明,以及三位弟子所未达到的旨意,都洞见了内里,曾点与它们同出一源。只是这个意思乍看很微妙而难以显现。我从三四年前已经略微窥见一线,却多次用口头和文字都形容不出来。到丙辰年秋天,因为感到严说有很大的遗漏,忽然在心中跃然明白,于是写下这一段来记述它,只是推广程子和《集注》的意思,不敢有所增加。好像水到船浮一样,觉得并没有十分艰涩之处,而孔子当年对曾点的意味,也仿佛洋洋然就在眼前。因此我心中常常保持着这种自信,日常应接事物时,也觉得洒然有力之处很多。所以把这些想法奉上请教长者。如今承蒙您来信娓娓教导,大体上排斥了我所说根源的意思,而深深主张严说,似乎与《集注》并不相合。所谓根源的意思,是从天理来说;认识道理直到知天,才算确定,这也不过是下学中致知格物的一件事,只是说所致的知、所格的物必须有归宿并达到极处罢了。致知和力行,正是学习者应当并进的功夫;真正知道,就真正能够实行;知和行都达到,正是向上通达、获得真实见地的地方,两者自然并不相妨。我恐怕不能偏废其中一方面,而如果像您的来信那样只致力于理会曾点,这不必理会曾点;至于曾点,则自然在里面忽然自行通达,我恐怕差得太远了。像严说那样,全篇大意只是说“直到自身清明,志气如神,天下便没有不可做的事”,又说“安守自己的身份去实行,不希望超出本位之外,无论处于什么境地都能自得”,又说“必须从自己所乐之处出发,才能成就圣贤的事业”,这些只是说到了《集注》。所谓洒落从容,以及以下的意思,是涵养完成之后的效果。之所以能够这样,根本在于此前已经有穷究道理的功夫,洞见天理在日常生活中流行,无处不在,所以涵泳其中,亲身所处之地便是快乐之地,再没有其他念头。把这个意思推广开来,哪里不是此理的妙处,哪里不是此理的快乐?所以即使尧舜的事业巍峨广大,其作为也不过是顺应天理,顺应时令养育万物,如此而已。正因为这个意思相同,所以说可以从容有余地去做。说这个的样子,就是做那个的样子。我私下认为,这种意味非常广博,这个道理非常严密,是圣贤最为紧要的地方。如果没有这个,那么曾点究竟在涵养什么,又怎么能那样清明自得、从容洒落?他所乐的究竟是什么?至于圣贤事业,又将从哪里找到可以着手的缝隙呢?严说正好缺少这一点,所以我不敢随声附和、曲从情面,才有了“前面的根源没有说到”的判断,又有什么可嫌疑于分别辨析的呢?恐怕不能把一切混为一谈,以一道理彻上彻下、贯通本末;否则就把这边和那边看成各自独立的一种道理了。理存在于事物之中,理是形而上的,事是形而下的。三位弟子只看见事物而没有看见理,严说还没有说到理。我所说的,正是要在日常事物上阐明曾点,看出件件都是理;在形而下的地方,看出一一都是形而上的妙处,并不是只谈形而上而遗漏形而下、只谈理而遗漏事物。何况严说又完全没有下学的次第。像您的来信所说的“与尧舜拥有天下而不以为意没有间隔”,只有这一条与严说相同。圣人赞许的意思,绝不可能仅仅止于此;如果仅止于此,意思就会滞塞而不圆满,不仅不能彻底了解古人的心意,对自身也没有实际受用的益处,这样不很快成为谢事退处、流入佛老的人就少了。所谓“涂人可以成为禹”,意义又不同,也不能拿来作比喻。如果一定要论说真实的境界,成就尧舜巍峨广大之功,这必须穷尽神妙、通晓变化,达到盛德的极点,具备“使远方来归、使行动者和谐”的手段,才能其中有许多成就;即使颜子也不能轻快地许诺做到,何况曾点呢?至于您所说虚见和实见不同,下面又叙述颜子、曾子所以成为实见,以及曾点没有颜子、曾子的功夫,而君子应当言语谨慎、行动敏捷,走远路必须从近处开始,登高处必须从低处开始,这些说得极好,极好。这正是日常生活中不可稍稍停歇的功夫,我的意见在篇末也略有说明。对于这些道理,讲说得不厌其详。反复阅读三次,令人警醒悚惧,应当切实铭记佩服。不过也应当知道,在下学阶段,知与行要齐头并进,正如前面所说,不能只偏重于行,而忽然妄想到达真实见地。我只是希望长者详细辨明其中的是非和底蕴,加以订正,所以不知不觉写得繁多,千万恳请赐予批评指正。仰望您的席前,怎能不满怀思念。《答廖师子晦二》承蒙您抄录给我先师在别纸上的议论,我捧读了四遍,追念严厉的训诲,哪里有不悲伤的呢!唉,从今以后再也不能得到这样的教诲了。这篇文章所说的“日常生活之间另有一物,光辉流转”,最能切中病根,正是初学者的通病。比如从根源上探究这个道理的由来,直到说到在这里便是理会这件事,又是讲说道理、下功夫最切要的地方;所谓彻上彻下、极为精密的功夫,就在这里。过去考亭先生的教诲,无不反复谆谆告诫,深深厌恶有人把颜回之乐和曾点混说,深深厌恶人空谈天理人欲,总是让人落实到具体事情上加以理会。如今把它提出来阐发,更加亲切明白。由此就可以看出,圣贤之学非常切实,师门所传非常纯正,而异端虚无的学说,真像捕风捉影,不能拿来作为教导。我平日也未尝不是这样体会,从未在日常生活之外另立与实际事情无关的见解;但终究学识浅薄,不能周遍观察、完全认识,所以还不能全部契合。道理哪里容易自以为是?比如万事都必须从一件事理会起,积累到一百;从一百件事理会到一千;从一千件事理会到一万,才能对万事都通透。即使已经理会了九千九百件,仍有一百件没有通晓内里,却想去通论万物,我恐怕也会成为空谈妄断。

况浅学于万分中果能窥得几何,宜其往往有病痛在,不逃师鉴。既荷指摘,只当铭诸心腑,恳恳常切加工,凛凛常防差过,乃为庶几耳。大抵许多合做底道理,散在事物,而总防于吾心。离心而论事,则事无本;离事而论理,则理为虚。须于人心之中,日用事物之际,见得所合做底,便只是此理,一一有去处,乃为实见。所合做底做得恰好,乃为实践。即此实见无复差迷,便是择善;即此实践更能耐久,便是固执。即此所合做底分来,便成中正仁义;即此所合做底见定浅深轻重,便是日用枝叶;即此所合做底浅深轻重,元有自然条理缝罅,非由人力安排,便是天命根原。讲此要明,为学问;存此勿害,为涵养。大槩只如此而已,更不须枉去别求▯妙竒特也。如来教别纸问目中,分根原学问为二事,此防大病。先师指破,已明白无可説,然详来意,终是未平于根原之论,如谓识得根原,合下底大意未是竒特,须如先生所云,择善固执,中正仁义,凡合做底道理,一一实践,方有向进工夫。此只指根原,别作一种▯妙竒特,在日用事物之外,与择善固执,中正仁义,凡合做底道理不相干切,恐依旧堕在先师所説病痛中,依旧是日用间别有一物,依旧是别有一段根原工夫,在应事之外,与学问为二事,转见刻画支离,未有和平之益,而尤非愚者向来区区之本旨也。来教「博文约礼」之説,愚见窃谓,博文只是穷此合做底道理于事物而无所遗,约礼只是防此合做底道理于身心而无所放,二者实相关为一统。如所谓「择乎中庸」,所谓「有不善未尝不知者」,乃博文之功;所谓「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所谓「知之未尝复行者」,乃约礼之事。又如「克己复礼」,则请问其目,乃博文之属;「请事斯语」,乃约礼之属,初非判然不相交涉,而其所谓「中庸」「所谓善」「所谓复礼」,其实又只是所合做底道理也。别纸又谓韩公只于「治国平天下」处用功,而未尝就其身心上讲説持守,此説固然,然亦须知韩公只是优于彼而欠于此尔,不可谓只就身心上讲説持守,更不必于「治国平天下」处用功,而便自能了得「治国平天下」也。所答「死生精洁明快甚省」,发人最宜玩味。祭文极荷防窜,然「金声玉振」之説,乃假借以形容先师之学,集诸儒之大成,所以接上文论学而云「窃谓正使得着」,非孟子所以形容孔子全徳之谓也。言虽同而旨有异,「青蓝寒氷」异色而同根,异气而同源,此亦犹「贤于尧舜」之意,乃以立教之功言,所以以「倍功」之语承之,非谓其道之有优劣也。「游其门者莫继其志」,指当时见知者言;「诵其书者莫追其踪」,指后来闻知者言,皆非敢贬剥前辈,欲直辞以见程子之后莫有正得其传,而独吾先师得其宗,亦不容于婉逊。也然,此等皆非容诸生私断,自有万世公论在。若根本之立,此乃先师大有警防之辞,首尾一套相关,非褒扬之语。然既防摘出有涉嫌疑,不必道,亦可也。愚窃所病者,浅陋口笔不相应,一时姑少叙其哀慕之情,大槩亦然而亦煞有,形容不出处,吾长者乃过称之,岂胜负愧相望悬隔,有所懐疑,不敢不请质。然区区尺楮,终不尽意,何时还过敝里,得面承警诲数日之欵,何啻万幸。未间向仰函文,岂胜驰情。答廖师子晦三

译何况浅薄的学问,在万分之中果真能窥见多少?难怪往往会有病痛,逃不过老师的鉴察。既然承蒙指摘,就应当铭记在心,恳切而持续地加功,时时凛然防止差错,这才差不多可以。总的说来,许多应当实行的道理,散布在事物之中,而总归由我们的心加以理会。离开心来谈事,事情就没有根本;离开事情来谈理,道理就成为空虚。必须在人心之中、日常事物之间看出所应做的事,便只是这个道理,而且一一都有着落,这才是实见。把所应做的事做得恰到好处,这就是实践。这个实见不再有差错迷惑,就是择善;这个实践能够更加持久,就是固执。把所应做的事分别开来,就是中、正、仁、义;看清所应做之事的浅深、轻重,就是日常生活的枝叶;而所应做之事的浅深轻重,本来就有自然的条理和缝隙,并非出于人的安排,这就是天命的根源。讲明这些,是学问;守住这些而不使之受损,是涵养。大体不过如此,不必徒然另去追求玄妙奇特。像您的别纸问目中把根源和学问分为两件事,这是很大的弊病。先师已经指出并说破,明白得无可再说;然而详察您的意思,终究还没有平服于根源之说,例如认为认识根源之后,合下所做的大意还不奇特,必须像先生所说的择善固执、中正仁义,把凡是应做的道理一一实践,才是向前进步的功夫。这就把根源单独指作另一种玄妙奇特之物,置于日常事物之外,与择善固执、中正仁义以及一切应做的道理都没有切实关系;恐怕仍然落入先师所说的弊病,仍然是日常生活之间另有一物,仍然另有一段根源功夫,处在应对事情之外,与学问分成两件事,反而显得刻意割裂、支离破碎,得不到和平之益,更不是我一向区区的本意。您来信所说“博文约礼”,我的看法是:博文,就是在事物中穷究一切应做的道理而没有遗漏;约礼,就是在身心上约束这些应做的道理而不放纵。两者实际上相互关联,合为一体。比如所谓“选择中庸”,所谓“有不善而未尝不知道”,是博文的功夫;所谓“得到一个善处便诚恳地牢记在心而不失去”,所谓“知道了却未曾再去实行”,是约礼的事情。又如“克己复礼”,请问其中的具体条目,这属于博文;“请允许我实行这些话”,属于约礼。二者起初并不是截然分开、互不相涉,而所谓“中庸”、所谓“善”、所谓“复礼”,其实也都只是应当实行的道理。别纸又说韩公只在“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处下功夫,却不曾在自身和内心上讲说持守;这种说法固然如此,但也必须知道,韩公只是长于前者而欠缺后者罢了,不能说只在身心上讲说持守,却不必在“治国平天下”处下功夫,便能自然办好“治国平天下”。您所回答的“死、生、精、洁、明、快,十分简省”,启发人的地方最值得玩味。祭文承蒙您指正删改,但“金声玉振”的说法,是借来形容先师的学问,汇集诸儒的大成,所以接着上文论学说“私下认为正好用得上”,并不是孟子用来形容孔子全德的意思。言语虽然相同,旨意却不同。“青蓝寒冰”颜色不同而根源相同,气质不同而本源相同;这也类似于“贤于尧舜”的意思,是从树立教化的功劳来说的,所以用“功劳加倍”的话承接它,并不是说他们的道有优劣。“在他门下游学的人没有谁继承他的志向”,是指当时见到并了解他的人说的;“诵读他的书的人没有谁追随他的踪迹”,是指后来听闻并了解他的人说的。都不是有意贬低前辈,而是想直率地说出:程子之后没有人正确得到他的传授,只有我们的先师得到他的宗旨;这也不能过分委婉谦让。不过,这些都不是诸位学生可以私下裁断的,自有万世的公论在那里。至于根本的建立,这是先师大力警诫指正的话,首尾相互关联,并不是褒扬之语。既然担心摘录出来会有涉嫌疑的地方,不说也可以。我私下所感到的遗憾,是浅陋的口头表达和文字不能相称,只是一时姑且略述哀慕之情,大体虽然如此,却又很有些意味,实在无法完全描摹出来;长者您却过分称许,怎能不惭愧?彼此相差悬殊,心中有所疑惑,不能不请您当面质正。不过这一封短笺终究不能尽意,什么时候您再经过我的故乡,使我能够当面承受几天警诲,那岂止是万分幸运!暂且向您仰望并问候,怎能不满怀思念。《答廖师子晦三》

某特防惠易本义及卦图大学议论甚荷诲督不弃铭佩何巳某向者庚申春首自考亭传本义来前列诸图如伏羲八卦方位干一在左方之上兑二次之离三又次之而震四居其下巽五居右方之上坎六次之艮七又次之而坤八卦其下与今所刋本义正同但其中无太极字伏羲六十四卦方位左自干一至震四右自巽五至坤八亦依前八卦方位而正南之中注夏至午中正北之中注冬至子中正东之中注春分夘中正西之中注秋分酉中外无六十四卦名而内为方图与启防全同窃谓此为定本更不可易今不必证诸他只以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画为圆图则太极浑然居中阳仪象居左隂仪象居右而八经卦粲然不待人力安排而干一兑二离三震四自然列于左巽五坎六艮七坤八自然列于右又因而重之八位之上各序以八为六十四如榦生枝而榦体岂移玩其象则重干居南尽午中为阳极而姤之一隂又接生于中为夏至重坤居北尽子中为隂极而复之一阳又接生于中为冬至皆自然与造化契合非是伏羲私巧撰造若校之启防八卦图以干一居正南坤八居正北则为蹉进了只做得八重卦方位而亦少偏不甚全正恐昔日攷之未精而今不从之若今所刋本义六十四卦方位以干一八卦居东南兊二八卦居正东又蹉退了不合自然之位且以复居北之初隅姤居南之初隅则是十一月节气便为冬至而五月节气便为夏至矣又无方布与图后説不相应为悮无疑书坊所货六经图有先天象图位次恰如此注出康节未必果康节胡本其出此欤后别换一版者位次却是而亦少有未当如其中方布无卦名亦可以证圆布之不必注卦名其八卦界处须有小防画以别之又须注「干一兊二」等字于本位之中,及「冬至子中」等语于本方之中,一如启防,乃善大学之疑。只须平心熟玩本文之意,所谓「知止至能得」二段,只是因上文「止于至善」一语而推明其所以然也。知止是知其至善所当止之地,能得是得其至善所当止之地而实止之也。自「知止」至「能得」,只是一事,地步相去非甚相悬,只如「知命至耳顺」「知至至意诚」之类。定、静、安、虑四节,只是就此一事中间细破,非如「心正身修」「家齐国治」等界限功夫之为濶也。「止」以物言,是事物所当止之地,便即所谓至善处。「定」以理言,物既知所止,则方寸之间皆有定理,而无他矣。「有」字亦有力,是我有之也。「静」以心言,理既有定,则心之所主更无外慕,凡外物皆无以动之而能静矣。「安」以身言,心既能静,则身之所处无入而不自得,乐约夷险皆无所择而能安矣。「虑」以应于事而言,身既能安,则向者知所当止之事物或接乎吾前,而吾从容以应之,自能精于虑而不错乱矣。「得」以实乎已而言,事既能虑,则动必中节,而所当止之地,所谓至善处,吾乃实得而止之不移矣。其间名义若相类,而界限所辨则甚明,主意各有属,而次序所续则甚宻。虽其言专为止于至善,而发,而实所以推原上文明明徳者之止于至善,必知明明徳之所当止,如是而后能得所止;新民者之止于至善,必知新民之所当止,如是而后能得所止。故下文又所以详之,「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脩身」即所以明明德之条目也;「齐家治国平天下」即所以新民之条目也。「格物致知」所以求知至善所当止之地,自「诚意」至「平天下」所以求得夫至善所当止之地而止之也。至于物果格而无一理之不到,知果至而无一知之不尽,则于天下之事凡为至善所当止者,皆灼然有以知之矣。由是而往,意极其诚而无一念之或欺,心极其正而无一息之不存,身极其修而无一物之或偏,则明明徳者之得止于至善,有以为斯民之准矣。家极其齐而无一仪之或忒,国极其治而无一事之或偾,天下极其平而无一民之失所,则新民者之得止于至善,有以着明明徳之效矣。前后脉络相贯分明如此,则此一段者实一篇之总摄。今若不防绎此脉络,而必欲与后段牵聨配合为一例求之,则有不通者矣。如来书谓知止是知至之事,固也;谓有定是意诚之事,则定以见理之不易而言,诚以发意之无妄而言,自不侔矣。又注意既实,则事有定理,亦恐可疑。葢事有定理而后意必实,意实则理益定,非意实而后有定理也。谓能静是心正之事,则静止于不为物动而巳而正则体用明达也。谓能安是身脩之事,则安止于处不择地而巳而脩则克治粹宻也。

译我特意承蒙您惠赐《易本义》及卦图、《大学》议论,深深感谢您的教诲督促,实在不敢忘怀。我从前在庚申年春初,从考亭传来《本义》一书,前面列有各种图:伏羲八卦方位图中,乾一在左方之上,兑二次之,离三又次之,震四居其下;巽五在右方之上,坎六次之,艮七又次之,坤八卦居其下,与现在刊刻的《本义》完全相同,只是其中没有“太极”二字。伏羲六十四卦方位图中,左边从乾一到震四,右边从巽五到坤八,也依照前面八卦的方位;正南中央标注“夏至午中”,正北中央标注“冬至子中”,正东中央标注“春分夘中”,正西中央标注“秋分酉中”,外面没有六十四卦的名称,里面是方图,与《启蒙》完全相同。我私下认为,这才是定本,不可再改。如今不必拿其他材料来证明,只看“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把卦画成圆图,那么太极浑然居中,阳仪、阳象居左,阴仪、阴象居右,八个经卦灿然分明,不待人为安排,乾一、兑二、离三、震四自然排列在左,巽五、坎六、艮七、坤八自然排列在右;再在八个方位上各自重叠八卦,依次排列成六十四卦,就像树干生出枝条,树干的本体难道会移动吗?观察卦象,重乾居南方,直到午中的位置,是阳气的极点;姤卦的一阴又接着从中间产生,是夏至。重坤居北方,直到子中的位置,是阴气的极点;复卦的一阳又接着从中间产生,是冬至。这些都自然与造化相契合,并不是伏羲私自巧妙编造的。如果拿它同《启蒙》的八卦图比较,把乾一置于正南、坤八置于正北,那就错进了一步,只成为八个重卦的方位,而且也稍有偏差,不十分完整端正;恐怕是过去考察得不够精细,所以现在不采用。若按现在刊刻的《本义》六十四卦方位图,把乾一八卦置于东南,把兑二八卦置于正东,那又错退了一步,不合自然的方位;而且把复卦放在北方的初隅,把姤卦放在南方的初隅,这就成了十一月的节气是冬至,五月的节气是夏至了。又没有方图布局,和图后面的说明也不相应,错误无疑。书坊出售的《六经图》,其中先天象图的位置次序恰好如此,并注明为康节所作;未必真是康节的书稿,它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后来另换一版,位置次序虽然正确,却也有少许不妥。例如其中方图没有卦名,也可以用来证明圆图不必标注卦名;但八卦交界处必须有小点线来区别,还必须在本位中标注“乾一、兑二”等字,并在本方中央标注“冬至子中”等语,像《启蒙》一样,这才好。关于《大学》的疑问,只须平心静气地熟读原文的意思。所谓“知止”到“能得”两段,只是根据上文“止于至善”一句,推明它所以如此的道理。知止,就是知道至善应当止息的地方;能得,就是得到至善应当止息的地方,并且真正止在那里。从“知止”到“能得”,只是一件事,彼此的层次相距并不很远,就像“知命”到“耳顺”、“知至”到“意诚”一类。定、静、安、虑四个阶段,只是在这一件事中间分别细加剖析,并不像“心正身修”“家齐国治”那样是范围宽广的功夫界限。“止”从事物来说,是事物应当止息的地方,也就是所谓至善之处;“定”从理来说,既然知道事物所当止之处,那么方寸之中便有确定的道理,不再有别的东西;“有”字也很有力量,是说由我来拥有它;“静”从心来说,既然道理已经确定,心所主宰的便没有其他贪慕,一切外物都不能动摇它,于是能够安静;“安”从身体来说,心既然能够安静,身体所处的地方无论怎样都能自得,环境平易或艰险都不加选择而能安处。“虑”是从应对事情来说的,身体既然能够安处,先前所知道应当止息的事物有时来到面前,我便从容应对,自然能够思虑精详而不混乱。“得”是从实际落实于自身来说的,事情既然能够思虑,行动就一定合乎节度,而应当止息的地方,也就是所谓至善之处,我于是实际得到并停留在那里,不再改变。这里各个名称的意义好像相近,但界限的分别却很清楚;主旨各有所归属,前后次序也衔接得很严密。虽然这段话专门为“止于至善”而发,但实际上是推究上文“明明德”止于至善的道理:明明德的人必须知道明明德所应止的地方,这样以后才能得到应止之处;新民的人必须知道新民所应止的地方,这样以后才能得到应止之处。所以后文又详细说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就是明明德的条目;“齐家治国平天下”,就是新民的条目。“格物致知”是为了求知至善应当止息的地方;从“诚意”到“平天下”,是为了求得至善应当止息的地方并止在那里。至于事物果真都已格尽,没有一条道理未达到,认识果真达到极处,没有一项知识没有穷尽,那么天下的事情中凡是至善所应止息的地方,就都能清楚地知道了。由此继续下去,意念极其诚实,没有一个念头会欺骗自己;内心极其端正,没有一刻不存养正理;自身极其修养,没有一件事有所偏差,那么明明德的人能够止于至善,就足以成为百姓的准则。家庭极其整齐,没有一项礼仪有所差错;国家极其治理,没有一件事情败坏;天下极其太平,没有一个百姓无所安置,那么新民的人能够止于至善,就足以彰显明明德的功效。前后的脉络这样贯通分明,这一段实际上统摄全篇。现在如果不考察这种脉络,却一定要把它同后段牵连配合,按同一模式去求解,就会有说不通的地方。正如您的来信说,知止是知至的事情,这固然可以;但说“有定”是意诚的事情,就不相同了:定,是从看见道理不可改变来说;诚,是从发出意念没有虚妄来说,二者本来不同。又说意念既然真实,事情便有确定的道理,也恐怕有疑问。应当是事情有确定的道理以后,意念才一定真实;意念真实,道理就更加确定,并不是意念真实以后才有确定的道理。说“能静”是心正的事情,静只是停止于不被外物摇动,而正则是体用都明达。说“能安”是身修的事情,安只是处身而不择地,而修则是克制治理而纯粹精密。所谓“诚”、所谓“正”、所谓“修”,大概都是从整体来说的;而所谓“定”、所谓“静”、所谓“安”,只是阐明其中一个意义罢了。说“能虑”,便把齐家、治国、平天下全都包含在内;说“能得”,便是家庭齐整、国家治理、天下太平,各自都得到应当止息的地方。齐家、治国、平天下,固然应当在思虑中研究,但日常生活中的万事也都如此,只是近处的事情有时反而没有审察。家庭齐整、国家治理、天下太平,固然各自得到应止之处,但这只是新民的止,里面却遗漏了自身。总之,这不是原文的旨意,牵强附会并不相合;即使费力曲折地凑合成功,也只是扭曲道理来迁就经文,而不是依据经文发明道理,实在缺少怡然自得的气象。从前先生最厌恶人这样做,而读书的要点在于理会其中的道理,大义和精蕴本来不在这种地方。您的来信又说,传文解释知止,只指君臣、父子以及国人交往所应止息的地方,而没有涉及其他方面;这只是姑且举出一般例子,并不是说至善只在这些方面。章句因而说要推类来穷尽其他方面,正是用来补足它的意义。大体而言,天下所有事物无不各有应当止息的地方;应当止息的并不是别的,只是事物中恰好而不可改变的地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曰诚」「曰正」「曰脩」,盖皆以全体言之;而「曰定」「曰静」「曰安」,乃是发明一义云尔。谓能虑,则齐家治国平天下无所不管矣;能得,则家齐国治天下平各得其所止矣。夫齐家治国平天下,固当研诸虑,然日用万事皆然,而近或不审也。家齐国治天下平,固各得所止,然特新民之止,而内有所遗也。要之,非本文之旨,牵强未合,费力纵宛转凑合得,只是抝理义以就经文,而不因经文以发理义,殊乏怡然气象。昔日先生最嫌人如此,而读书要在理防里面,大义精蕴,亦初不在于此。来书又谓传释知止只指君臣父子国人交之所止,而不及其他,此姑举其凡例,而非谓至善只在此也。章句因谓推类以尽其余,乃所以足其义矣。大抵凡天下万事万物,莫不各有所当止之处,所当止者非他,只是事物中一个恰好不易处。大如君止仁,臣止敬,父止慈,子止孝之类;小如坐如尸,如尸即坐之所当止;立如齐,如齐即立之所当止;又如足容之重,手容之恭。视之思明,聴之思聪,等类皆是一事中所当止,而即所谓至善处。但总而言之,必如文王之缉熈敬止,无非至善,然后为得其全。必如淇澳之瑟僴赫喧,终不可谖,与烈文之没世不忘,然后为造其极尔。若疑传于知止能得,段无释义,则或问固已言之。古人释经取其略,未必如是之屑屑,而有阙文,则又安知非本有而并失之耶?然究而言之,则意亦具于三章矣。臆见如此,更愿髙明订之。

译大的方面,如君主止于仁,臣子止于敬,父亲止于慈爱,儿子止于孝顺之类;小的方面,如坐时姿态端正如尸,像尸一样端正就是坐时应当止息的地方;站立时姿态整齐,整齐就是站立时应当止息的地方;又如脚步仪态要稳重,手的仪态要恭敬。看东西要思考怎样才能看得明白,听声音要思考怎样才能听得聪敏,这些都属于一件事中应当止息的地方,也就是所谓至善之处。但总的说来,必须像文王那样继续光明而敬慎地止于所当止之处,无不是至善,然后才算得到它的完整。必须像《淇澳》所说的那样瑟瑟然、僴僴然、赫赫然、喧喧然,终究不可忘怀;又像《烈文》所说的那样没世不忘,然后才算达到极点。如果怀疑传文在知止、能得两段没有解释意义,《或问》已经说过了。古人解释经书取其简略,未必像这样琐细;即使有缺文,又怎么知道不是原本已有而后来一并失掉的呢?不过究竟说来,这层意思在第三章也已经具备了。我的看法如此,更希望高明的您加以订正。《辨林一之动静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辨林一之动静书动中如何有静?静中如何有动?此理天地万物莫不皆然。今就人心日用言,则事物未感者静也,而知觉不昧,则静中之动也。此复之所以雷在地中而见天地之心也。事物既应者动也,而各止其所,则动中之静也。此艮之所以行其庭而不见其人也。静中之动,即直内之敬也;动中之静,即方外之义也。不敬,则其静也沦于死物,而无以存夫动之体;不义,则其动也与物俱靡,而无以达夫静之用。敬义夹持,间不容髪,然后吾心之灵周流该贯而无所偏。其静也昭然而未尝不动,其动也肃然而未尝不静,常有以为一身之主,而日用间莫非寂然感通之妙矣。如尊见所论动静,大槩亦不相逺,但辞意有未完莹,而其言不及心,又觉无主统,而于我似不相关。所举总论之语,恐亦不必然,却觉于动静之正意有不切,而依然枝蔓牵合之病也。至于以无极而太极为人生而静以上事,自原头论固不容有异理,然其名义亦各有攸主,恐不若随处体察为有力也。葢太极者,天地万物所同然之理至极,无以加之名,而为万化之所总防而取凖者也。语其精,则极天下之至精,而无有以过其精;语其神,则极天下之至神,而无有以过其神。所谓无极云者,则又以是理之至极,而实无形象方所之可究极指定尔。具于天地万物未形之先,而立于天地万物已形之后,行乎天地万物流形之内,而超乎天地万物有形之表。故自其冲漠无眹而巳浑沦完具,则谓之无极而太极;自其浑沦完具而固冲漠无眹,则谓之太极本无极。此彻上彻下之道,处处皆圆,而在在皆足,非有动静之间而可以一所囿之也。周子首「无极太极」一语于图之端者,葢方统原天地万物根原之所自来,辞意平正,非偏指人而言,而亦非谓止此一截是也。如《乐记》所谓「人生而静,天之性也者,则是専就人言。其自形既赋生以往,至情未感物之初,人欲未萌,未有物以间之,浑是天命之全尔。明道先生于此更从而精之,谓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説,是又欲即人生分上别出气质而说天理也。葢情即理也,因生禀得名而不离乎气也。然其初全未感物,则气未有之,此理本体尚浑沦完具,凝然不动,未为气质所牵,尚未有隙罅走失,纯是天命之真,漠无形眹,故亦未容易以性字説。才立性字,便涉生禀而牵滞于气,不能洒然于气质之外,端的说得天命本然之真也。以上云者,亦只谓自未感物以前至于己有生之始云云尔。一从上説来,一从下説去,皆重在静字,其中实无异旨。但乐记主于未有人欲之汨,而明道主于不杂气为言尔,皆非离人而言天,别説未生以前事也。今若以此中所具浑然为人心太极之全体则可,若直指此统为无极太极所在,则失之截定,非惟天地万物所公共者偏囿于人之躯,而其一于静而不该动,便与向后觉无交涉,而堕在有形象方所域矣,恐又牵合糊涂之未免也。抑乐记下文所谓感者,则对静而言也。所谓欲者,则对性而言也。言其既感物而动,则人欲于是乎萌,虽性亦未尝冺,而不得全谓天命之本然矣,故只曰性之欲也。明道下文所举易语,乃借其隂阳变化者而就人言之。所谓继者,则对静而言也。所谓善者,则对性而言也。所谓凡人説性者,则对不容説而言也。言其继此方感而动,则气巳行而天理流出,所谓善之端倪因有可寻,所可容説者止此而已,然已非天命本然真一之体矣,故曰便巳不是性也。若太极则其动也亦浑然于动之中,其静也亦浑然于静之中。自天地言则天地一太极,自万物言则万物又各一太极,合天地万物言之则体统惟一太极,専就人言则人心全体一。太极也,散于日用,则千条万绪;又莫不确然各有一定不易之则,天然森布,不容人安排。是又各具一太极也。无适而非太极,亦无适而非无极。未应不为先,己应不为后。合不见其余,散不见其欠,活泼泼地,略无一毫凝滞倚着之意。可影可像,是果得而截定也哉!

北溪大全集巻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巻二十三宋 陈淳 撰

译动之中怎么会有静?静之中怎么会有动?这个道理在天地万物中无不如此。现在只就人心的日常生活来说,事物尚未感应时是静,而知觉并不昏昧,就是静中的动。这正是复卦以雷在地中来显示天地之心的道理。事物已经得到应对是动,而各自止于自己的位置,就是动中的静。这正是艮卦所说行走到庭院,却看不见人的道理。静中的动,就是以正直存于内心的敬;动中的静,就是使外在行为合宜的义。没有敬,静就会沦为死物,无法保存动的本体;没有义,动就会随着外物一同衰败,无法发挥静的作用。敬与义相互持守,中间一点空隙也不能容纳,然后我们的心灵才能周流贯通而没有偏颇。它静时明朗,却未尝不动;它动时严肃,却未尝不静,常常能够成为一身的主宰,于是日常生活之间无不是寂然与感通相互作用的妙处。您所见所论的动静,大体也不相距太远,只是文辞和意思还不够完整明莹,而且没有说到心,又觉得没有主宰统摄,和我似乎没有关系。您所举的总论之语,恐怕也未必如此;只是觉得它没有切中动静的正意,仍然有枝蔓牵合的毛病。至于把“无极而太极”说成是人生而静以前的事情,从根源上说当然不容许有不同的道理;但它们的名称和意义各有主旨,我恐怕不如随处体察来得有力。太极,是天地万物共同具有的、达到极点而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道理,是万物变化所共同依凭并取为准则的名称。从精微来说,它是天下最精微的极点,没有什么能超过它的精微;从神妙来说,它是天下最神妙的极点,没有什么能超过它的神妙。所谓“无极”,又是说这种道理虽然达到极点,实际上却没有形象和方所可以穷究、指定。它在天地万物尚未形成以前已经具备,在天地万物已经形成以后仍然确立;运行于天地万物流动成形之内,又超越在天地万物有形之表。所以,从它冲淡寂静、没有征兆,却已经浑然完整具备来说,称为“无极而太极”;从它浑然完整具备,却本来仍然冲淡寂静、没有征兆来说,称为“太极本无极”。这是彻上彻下的道理,处处圆满,所在皆足,并不是有一个动静之间的地方可以把它局限起来。周子在图的开头首先写“无极太极”一语,是因为正要总括天地万物根源的由来;文辞和意思平正,不是偏偏指人而言,也不是说只有这一段才是它。例如《乐记》所谓“人生而静,这是天的本性”,是专门就人来说的。从人已经成形、禀受生命以后,到情感尚未被外物感动的开始,人欲还没有萌发,还没有外物来间隔它,完整的都是天命罢了。明道先生在这里进一步精密说明,说“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许谈说”,这是又要在人出生这一层面上,另外提出气质来说明天理。其实情就是理,只是因为由出生时所禀受的东西而得名,却不能脱离气。然而最初完全没有感受外物时,气还没有形成;这时理的本体仍然浑然完整,凝然不动,尚未被气质牵引,尚未有空隙可以流失,纯粹是天命真实的本然,寂然没有形迹,所以也不容易直接用“性”字来说明。刚一确立“性”字,便涉及出生时所禀受的东西而受到气的牵滞,不能洒然超出气质之外,因而无法确切说出天命本然的真实。上面所说的,也只是说从尚未感受外物以前直到已有生命的开始罢了。一是从上面说下来,一是从下面说上去,都着重在“静”字,实际并没有不同的旨意。只是《乐记》着重说没有被人欲扰乱,明道着重说不杂入气来讲罢了;都不是离开人来谈天,也不是另说未出生以前的事情。现在如果把这里所具备的浑然状态看作人心太极的整体,可以;如果直接把这一段限定为无极太极所在,就错在截然规定了。不仅天地万物共同具有的道理被偏偏局限于人的形体,而且把它限定在静而不包括动,便与后来的知觉没有联系,又落入有形象、有方所的范围,恐怕免不了再一次牵强附会、含混不清。或者说,《乐记》下文所谓“感”,是相对于“静”而言的;所谓“欲”,是相对于“性”而言的。说的是既然感受外物而发动,人欲于是萌发,虽然本性也未曾泯灭,却不能再完全说是天命的本然,所以只说是“性的欲望”。明道下文所举《易》的话,是借阴阳变化来就人说明。所谓“继”,是相对于静而言的;所谓“善”,是相对于性而言的;所谓“凡人说性”,是相对于“不容许谈说”而言的。说的是接着这个状态刚刚感受外物而发动,气已经运行,天理流露出来,所谓善的端绪因此有迹可寻;可以容许谈说的也只有到这里为止,但这已经不是天命本然真实而纯一的本体了,所以说“便已经不是性了”。至于太极,它发动时也浑然存在于动之中,静止时也浑然存在于静之中。从天地来说,天地就是一个太极;从万物来说,万物又各自是一个太极;合天地万物来说,整体只有一个太极;专门就人来说,人的整个心体就是一个太极。太极散布在日常生活中,便有千条万绪;然而无不确实各有一定不变的法则,自然而然地森然分布,不容许人去安排。这也正是各自具备一个太极。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没有不是太极,也没有不是无极。尚未应对事物时不算在先,已经应对事物时不算在后。合起来看不见它有余,分散开来看不见它有缺,活泼流动,丝毫没有凝滞依着之意。难道还能把它看成某种可以描摹、可以定形的东西吗?《北溪大全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二十三 宋代陈淳撰 书信

书与黄寺丞直卿某僻处南陬,与同门朋友声问不相接,孤陋寡闻,惟谨守师训而巳乡间诸老在师门者,皆巳零落,在后进辈又絶无此志可诱掖以嗣音。惟邻郡泉莆间却稍有信向相从讲贯者,庶几或有一二可望。去嵗以特试来中都,四方才俊所萃,有平昔同门未相识者,多得防面,然亦所造不齐,难得见明而守刚者。既而赵计院季仁拉宿书院,近三月日颇得与诸友防聚,及道严陵,又为郑寺丞留郡庠,与诸生切磨两月而归。大抵世上一派禅学,年来颇旺于江浙间,士大夫之有志者多堕其中,而严尤甚。及聴其讲説,旬月后士方多有警发,知圣门实学之所以然而觉邪正二路之由分,亦有一二后进未杂可教。兹因叅注再至中都,复与季仁居处,新接见一二人,亦颇有志。毕竟先为禅门熏染,未必果能涣然一于改聴易虑,则此道在天地间诚可谓凛凛孤立,而邪説诐行之惑人心乃如彼其昌炽,识者深为之隠忧。何时得天开日明?然则挽回狂澜而注之东者,独推吾兄是赖。闻在安庆颇得行志,继闻与时扞格而归。世道如斯,仁人君子自是难于苟合,故退处里闾为一世之宗盟,随其才质而成就之,使师道友道由吾兄而大振焉,亦不为无补也。与朱寺正敬之一前丁夘冬赴省道仙里,特拜谒文公先生祠下,感旧凄懐,不能以己试罢,回来拟造塘石,拜先生之墓,瞻山水之秀。不谓中途接先生讣,狼狈奔归,竟不克以如愿。每思前年更化之初,时事一一反正,而先生恩命特不举行者,不审何谓?闻两年来甚崇尚道学,上庠课试悉以命题,不审主盟者何人?向来出先生之门,立脚得住,不为时论所变,而显达于时者,自廖漕之外,更有何人?士子中有何人立朝行当要津者,还有其人否?如廖漕辈,老学有守,最罕其匹,却置之闲散,而萃列清华者,不闻其人。恐其崇尚者,亦不免但为虚名之举,而实何足以为吾道重也?要之,实欲崇尚,除是表出周程三先生及吾文公先生者,并锡之公爵,而置之先圣庙顔孟配享之列,而布其书于天下,使学者尊信钻仰睎慕,服习以作成人才,而变化风俗,然后于道为庶几,而万世公论少有惬焉尔。然此又非常之举,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去圣继絶学,为万世开太平。非盛世圣朝君相大有卓絶异常之识,不足以及此,未可以常情浅浅论也。不知将来到何时世,方克举此一段公案,以幸天下?抑又关天运,存乎其间,非人力所能与也。与朱寺正敬之二某春间经仙里,少欵诲论,不胜欣慰。别后途中节,被脚子挠,竟不克入三山,与黄寺丞相聚。二月末抵家,幸尔善达,皆庇之。及继得潮阳郭子从寄示先生行状后段印本,不书姓名,想是直卿之笔。铺叙得大意境出,甚穏帖。然亦有小小造语立字未安处,不知前段如何?又不得本子,如云“正统有归”,恐亦只宜作“全体有在”。又如“秋霜”处,恐尚欠温和一节。又如“有功天下后世”处,恐欠集诸儒大成底意。又如天文、地理、乐律、兵机等类,皆吾道中之事,自己本分着实工夫。所以明明徳体用之全,止至善精微之极底意思所系,不可得而精粗者。今乃结上文以“道徳光明俊伟如此”,却分析此节离为二截,似出道徳之外不相管属。大抵先生之教所吃▯为人至切至要处,实是就下学上极着工夫。凡上达底妙道精义,须从人事千条万绪中过来,极是着实,更无一防悬空底意,极是缜宻,亦无一防疎濶底意。恐不必如此分开了,失其旨矣。又如碑记等文多,亦只是发明此理,不可与骚赋等文别作一等看。葢理明义精诣极,造到自无所往而不通,无所发而不当,非可拘拘以常迹分别也。凡此等恐更当修刮纯粹无病,方为至善尽美。不审台意以为何如?与李公晦一某在都下,为林自知及赵计院诸士友留讲贯,至七月末始出都门。八月初经严陵,又为使君郑寺丞留学中讲説,不觉度两月日。自都下时,颇闻浙间年来象山之学甚旺,以杨慈湖、袁祭酒为陆门上足,显立要津,鼔簧其说,而士夫颇为之风动。及来严陵山峡间,觉士风尤陋,全无向理义者,才有资质美志于理义,便落在象山圏槛中。縁土人前辈有赵复斋詹郎中者,为此学巳种下种子。赵詹虽已为古人,而中辈行有喻、顾二人者,又继之防卫其教下,而少年新进遂多为薫染。其学大抵全用禅家意旨,使人终日黙坐以求本心,更不读书穷理,而其所以为心者,又却错认人心指为道心之妙,与孔孟殊宗,与周程立敌。平时亦颇苦行,亦以道学之名自标榜乡闾,时官多推重之,殊无一人看得破者。自某到学,亦都来相访,议论不合,遂各屏迹。

译《与黄寺丞直卿》我居住在南方偏僻之地,同门朋友的消息无法相通,孤陋寡闻,只能谨慎守持老师的训诲罢了。乡间诸位曾在师门求学的老先生,都已经相继凋零;后辈中又完全没有这种志向,无法加以诱导扶持来继承师说。只有邻郡泉州、莆田之间,稍微有一些信奉并相从讲习的人,或许还可以有一两个人值得期待。去年因为参加特试来到中都,四方才俊汇聚于此,其中有些是平日同门却未曾相识的人,得以多次见面;但他们所达到的程度也不一致,很难遇到见识明彻而操守刚正的人。后来赵计院季仁拉我留宿书院,将近三个月,很能同诸位朋友会聚;到了严陵,又被郑寺丞留在郡学,同诸位学生切磋研磨两个月才回来。大体说来,世间有一派禅学,近年来在江浙之间颇为兴盛,有志向的士大夫很多堕入其中,而严陵一带尤其严重。等到听我讲说,过了十来天或一个月,士人才大多有所警醒启发,知道圣门实学所以成立的道理,也觉察到邪正两条道路是怎样分开的;其中也有一两个后辈尚未混杂,可以教导。此次因为参加参注又来到中都,再次同季仁居住,新近又见到一两个人,也颇有志向。但他们毕竟先受禅门熏染,未必果真能够豁然改变听闻、改换思虑;这样看来,圣道在天地之间实在可以说是孤独而凛然地独立着,而邪说和偏行迷惑人心,竟然那样兴盛炽烈,明智的人对此深感忧虑。什么时候才能天朗日明呢?这样看来,要挽回狂澜、把它引向东方,唯一可以依靠的,就要推重我兄长您了。听说您在安庆颇能施展自己的志向,后来又听说因同现实相抵触而归来。世道既然如此,仁人君子自然难以苟且迎合,所以退居乡里,成为一世人的宗主和盟主,随着人的才质加以成就,使师道、友道由您而大为振兴,这也不是没有补益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两月〕 《与朱寺正敬之一》致朱寺正敬之(一) 前一个丁卯年冬天,我到仙里赴省试,特意拜谒文公先生祠下,感念旧事,心中凄楚难忍;后来因省试落第回乡,原打算前往塘石拜谒先生墓,瞻览山水之胜。不料途中接到先生的讣告,只得狼狈赶回,终于没能实现这个愿望。每当想到前年改制初始,当时政事一一恢复正道,唯独没有实行对先生的特殊恩命,不知是什么缘故?听说近两年来非常崇尚道学,太学的课试全都用道学内容命题,不知主持其事的是什么人?向来出自先生门下,能站稳脚跟、不被时论改变,并且当时显达的,除了廖漕以外,还有什么人?士子中有谁在朝廷任职、身居要津,还有这样的人吗?像廖漕这类人,年长而有学问,操守坚定,最难找到同类,却把他们置于闲散之地;而跻身清显职位的,却没有听说有这样的人。我恐怕所谓崇尚道学,也不免只是徒有虚名,实际上又哪里足以使我们的道统受到尊重呢?总之,若真想崇尚道学,除非表彰周濂溪、程明道、程伊川三位先生以及我文公先生,并赐给他们公爵,让他们列入先圣庙中与颜子、孟子配享的位置;再把他们的著作传布天下,使学者尊敬、信服、钻研、仰慕,身体力行,以培养人才、移风易俗。这样以后,对于道统才差不多可以说有了交代,万世的公论也可以稍稍得到满足了。然而这又不是寻常的举措,而是为天地确立本心,为百姓确立命运,继承圣人中断的学统,为万世开创太平。若不是盛世圣朝中君主和宰相具有卓越非凡的见识,便不足以做到这一步,不能用寻常浅薄的情理来评论。不知道将来要到什么时代,才可以办成这一桩公案,使天下得到幸运?或者这也关系到天运,其中自有定数,并不是人力所能参与的。给朱寺正敬之的第二封信 我今年春天经过仙里,承蒙您稍作款待并赐教议论,实在十分欣慰。分别后在途中,正遇上脚夫纠缠,终于没能进入三山,和黄寺丞相聚。二月底回到家,幸而平安抵达,都是承蒙您的庇护。后来又收到潮阳郭子从寄来的先生行状后半部印本,没有写姓名,想来是直卿的手笔。铺陈叙述能够显出大意境,十分稳妥。然而其中也有一些用语和措辞不够妥当的地方,不知前半部怎样?又没有得到原本。例如“正统有归”一句,恐怕也只宜作“全体有在”。又如“秋霜”一处,恐怕还欠缺温和的一层意思。又如“有功天下后世”一处,恐怕缺少汇集诸儒成就、形成大成的意思。至于天文、地理、乐律、兵机等方面,都是我们道统中的事情,是自己本分中实实在在的工夫。因此,关于明明德体用的完整性以及达到至善精微极致的意思,都在这里有所关涉,不能把它分成精粗两截来看。现在却用“道德光明俊伟如此”来承接上文,又把这一节分析成两段,好像在道德之外另有一事,与道德并无关系。大体说来,先生的教诲,最为紧要、对人最切实的地方,确实是在下学的事情上做到极致。凡是上达的精妙道理,都必须从人事千头万绪中经历而来,极其切实,丝毫没有悬空的意思;又极其缜密,丝毫没有疏漏宽泛的意思。恐怕不必这样分开,否则就失去它的宗旨了。又如碑记一类文章很多,也只是阐发这个道理,不可同骚赋等文章分别看作另一等。因为道理明白、义理精微而达到极致,便自然无所往而不通、无所发而不恰当,不能拘泥于通常的形式去分别。像这些文章,恐怕还应当进一步修削,使之纯粹而无病,这样才算尽善尽美。不知您的意思认为怎样?给李公晦的第一封信 我在都城时,被林自知、赵计院等士友留下讲习讨论,到七月底才走出都门。八月初经过严陵,又被使君郑寺丞留在学宫讲说,不知不觉过了两个月。自从在都城时,颇听说浙东一带近年来象山之学很盛,把杨慈湖、袁祭酒看作陆氏门下的高足,让他们显居要职,为这种学说鼓吹,士大夫也很受其影响。到了严陵山峡之间,才觉得这里的士风更加鄙陋,完全没有向往义理的人;只要有资质优良、志向在义理上的人,便陷入象山学的圈套。由于当地前辈中有赵复斋、詹郎中二人,已经把这种学说的种子播下。赵詹二人虽已去世,但同辈中还有喻、顾二人继承它,维护其教,年轻后进于是多受熏染。他们的学说大体全用禅家的宗旨,让人整天默坐以求本心,不再读书穷究义理;而他们所谓的本心,又错把人心说成道心的妙处,和孔孟的宗旨不同,和周程相对立。他们平时也很能苦行,又以道学的名义在乡里自我标榜,当时的官员多加推重,却没有一个人能看破这一点。我到了学宫以后,他们也都来拜访;由于议论不合,于是各自隐退,不再往来。

其少年后生有可教者,未欲絶之,屡邀来説话,而陷溺固蔽之深,更説不入,竟亦希行疎立,不复相亲。日间所与讲贯者,只是系籍习举业诸生,志趣虽凡,而意向未杂。圣贤要义与之明白剖析,旬日后却多有感动警发,嘉叹歆慕,以为平生所未闻。多有议论播在人间,得以正人心,辟邪説。邦人至是始晓然识破邪正二路之由分,知圣贤实学渊源之所自来,而觉渠诸辈都是沙门党类,非吾徒者。其间亦接得三四后进専心一志,有可造道成徳之望。十月初九,始离严陵到莆,而仙游陈宪又専书邀过书院,留与令嗣伯澡相聚,此后生甚不易得。数年来极是办得做钻仰工夫甚恳切専笃,已识路脉不差,将来必大有可望者。温陵诸友甚悬望其经过,而未暇及者,凖拟开春和暖始克辞归。稔闻真侯抚字之政甚切,斯民得安田里,颇有生生之乐。自三十年来士夫不复有此念,视民端如禽兽摧剥残。贼不复顾恤,今乃见此仁慈恻隠之实,薫然如春风和气之发育万物,令个个有苏醒意,千里生灵,何其幸邪?答李公晦二承喻黄堂前日欲相延入学讲《西铭》,固已参商无及,然亦良感其不外。但此等文字,亦须稍识路脉者,方可与警发而起其向慕之心。有如污世流俗举子,素颠迷于利欲,而厌薄理义者之前,且得开示以邪正大分,而明白其入徳之门,然后徐徐进以圣贤精宻之功,非可躐等骤与之语。此而强聒之,恐未必有丝毫之实益也。答李公晦三所示《近思録》并林子武之説,良荷启益。按此跋意,自平正于理无咈者,向闻先生亦曰:「四子六经之阶梯,《近思》四子之阶梯。」今子武不以为然,乃欲读四书,只叅攷此録,使互得以发明。似此言者,彼只据先生已解之四书理义巳明白者而云云尔。若据古四书本文,非先有得乎此録四先生之説,则亦将从何而入?而孔孟所不传之秘旨,亦将从何而窥测其蕴乎?况先生所解四书之説,亦自四先生之书得之;而此録则四先生之要言所萃。今令学者先读之,使知道统之复续,实有赖于四先生而起尊敬师慕之心,然后循序渐进于孔孟之门,自当不迷其所趋,亦何疑乎?答李公晦四外日承访及临漳诸坛壝事,此间旧只有社禝坛一所而已。自先生至,始添创风雷雨师坛二所,已将民间常用尺子躬按遗址画为图三纸。大抵社稷坛在郡治之坤位,以春秋社日祭;风师坛在郡治之艮位,以立春后丑日祀;雷雨师坛在郡治之辰位,以立春后申日祀。其执事者,并以郡中十名内吏人充。既又借得郡中印本淳熈编类祭祀仪式,内有坛壝制度及礼器尺様,与民间常用之尺合并检先生所作鄂州社禝风雷雨师坛记参订之。丈尺又不相契,未详其如何。若非匠者制造有出入之讹,则恐先生别有所据而然耶?此仪式之书,乃朝廷颁降年间所按以行事者,泉之公库必亦有之。试取一阅之,可见也。答李郎中贯之厯阳兵来忽辱坠翰,词谦义重,何以克当窃尝深叹世之学者,多有良资美质可与共学适道,而又多壊以二病,一则病于安常习故,不能立志以求自抜,一则病于偏执巳见不能虚心以求真是。惟其有二病为之梗塞,是虽有粹美近道之资亦不免堕于固陋,而终不能以有成。须无二者之病,然后致知力行之功,可以交进于其后圣贤千言万语皆可以无扞格,而宗庙之美,百官之富,皆可以次第而得之。如髙贤之资质甚美,自其立朝风节之劲又典刑端荘静重者言之,其立根脚已甚健,本领已甚正,胚模已甚宏矣。所欠者出持光彩工夫。今其立志于圣贤门户甚専笃且复谦谦求益,虚懐下问絶无有我之意,又无世学所谓二疾矣。而又如常常佩诵居敬致知之方,是又得其所以为用功之要,其路脉已不差矣。但俛焉日有孜孜,顾何精之不可诣,而何徳之不可进乎?诸老先生平日教人,最吃▯处尊徳性,道问学二件工夫,固不偏废而所大段着力处却多在道问学上。其所以为纲条节目,见于大学或问所叙程子格物诸説处须实下手做,便见得滋味,防不我欺。至于融防贯通,则卓尔跃如,并在前矣。江西一派,却只是厌烦就简偏在尊徳性上去,先生盖深病之,力为之挽,乃确然自立一家门户而不肯回。今世后进中学质美者,亦多有流入此病,可叹髙明固无此等病,亦不可不知其得失之所以然。失者看之破而照之彻则得者守益牢而进益力矣。前日见黄义刚録,多有与某所録相同处彼又未及修整,多过冗滥恐成重复可以将仓司本即义刚巻,删其同者,将所不同段子并削去其差冗处攒聚只作一巻如何?廷试后某更就子善处旋借来看,或有差舛,别更得托胡仲立附便,白鹿奉闻也。与陈寺丞师复一

译其中那些年轻后生中有可以教导的,我不愿完全断绝他们,屡次邀请他们来谈话;但他们陷溺、固执、闭塞得太深,再也说不进去,最后也很少来往,渐渐疏远,不再亲近。白天同我讲习的,只是那些在学籍中、学习科举业的学生。他们的志趣虽属平常,但心意尚未被杂学污染。我把圣贤的要义向他们明白剖析,十天以后,很多人受到感动和警醒,赞叹欣慕,认为是平生从未听闻的道理。许多议论传播到民间,得以端正人心、排斥邪说。当地人到这时才明白识破邪正两条道路分开的原因,知道圣贤实学的渊源所在,也觉察出喻、顾等人都是佛门一党,并非我们的同道。其中又接触到三四名后进,他们专心一志,有希望造就成道、成德。十月初九,我才离开严陵到莆田;仙游的陈宪又专门写信邀请我到书院,留下来和他的儿子伯澡相聚。这个后生很不容易得到。几年来,他在钻研仰慕圣学方面下的工夫极为恳切专一,已经认清道路而没有差错,将来一定大有可望。温陵的诸位朋友很盼望我经过那里,但还没有空闲,准备等到开春天气暖和时才可以辞归。我早就听说真侯安抚百姓的政绩十分切实,使百姓能够安居田里,颇有生息发展的快乐。三十年来,士大夫不再有这样的念头,把百姓看得简直像禽兽一样,只知摧残剥削,盗贼般地掠取而不再顾惜。如今才见到这种仁慈恻隐的实情,像春风和气生发万物一样,使每个人都有苏醒的意思;千里之内的百姓,这是多么幸运啊!答李公晦的第二封信 承蒙您来信说,黄堂前些日子想邀请我入学讲《西铭》,实在已经来不及了;但他没有把我排除在外,我仍然深感其情意。不过,这类文字也必须是稍微认清道路脉络的人,才可以用来警醒启发,激起他们向往之心。若是在污浊世俗中应举的士子面前,他们一向被利欲迷乱而轻视义理,首先应当向他们说明邪正的大分别,明白进入德门的道路,然后再慢慢向他们讲圣贤精密的工夫,不能越级骤然同他们谈论。如果强行对他们喋喋不休,恐怕未必有丝毫实际益处。答李公晦的第三封信 承蒙您把《近思录》和林子武的说法给我看,实在很感谢它们给我的启发。按这篇跋文的意思,它自身平正,对义理没有违逆;以前听先生也说过:“四书六经的阶梯,是《近思录》;四书的阶梯,是《近思录》。”现在子武不以为然,竟想读四书时只参考这部书,使二者互相发明。像这样的说法,他大概只是根据先生已经解释、四书中的义理已经明白的情况来说的。若根据古本四书,如果不是先从这部书中得到四位先生的说法,又将从哪里进入呢?孔孟没有传下来的精微旨意,又将从哪里窥见其中的深意呢?何况先生所解释的四书义理,也是从四位先生的著作中得到的;而这部书正是四位先生重要言论的汇集。现在让学者先读它,使他们知道道统得以重新接续,确实有赖于四位先生,并由此产生尊敬、师法、仰慕之心,然后循序渐进地进入孔孟之门,自然不会迷失方向,这又有什么可疑的呢?答李公晦的第四封信 前些日子承蒙您问及临漳各坛壝的事情,这里过去只有一座社稷坛而已。自从先生到来,才增建风师坛、雷雨师坛两座,已经用民间通常使用的尺子亲自测量遗址,画成三张图。大体说来,社稷坛在郡治的坤位,按春秋社日祭祀;风师坛在郡治的艮位,于立春后的丑日祭祀;雷雨师坛在郡治的辰位,于立春后的申日祭祀。坛上执事人员,都由郡中十名以内的吏人充任。后来又借到郡中刊印的《淳熙编类祭祀仪式》,其中有坛壝制度以及礼器的尺寸样式,我把它同民间常用的尺子合起来核查,又参考先生所作《鄂州社稷风雷雨师坛记》加以订正。然而丈尺仍然不相符合,不知究竟是什么原因。若不是工匠制作时有出入造成错误,恐怕就是先生另有依据而如此吧?这部仪式书,是朝廷在颁行这些制度的年代依据它来办理事务的,泉州的公库里一定也有。请设法取来一看,就可以明白了。这是答复李郎中贯之的信。历阳的军队来信,忽然承蒙您赐下书信,言辞谦逊而义理深重,我怎么当得起呢?我曾深深感叹,世上的求学者中,有许多人具备良好的资质和美好的天性,可以共同学习、通达正道,却又常常被两种弊病毁掉:一种是安于常规、习惯旧例,不能立定志向来求得自我超拔;另一种是固执自己的见解,不能虚心求取真正正确的道理。正因为有这两种弊病阻塞,即使有精纯美好、接近正道的资质,也免不了陷入固陋,最终不能有所成就。必须没有这两种弊病,然后格物致知、身体力行的功夫才可以在以后交相增进;圣贤千言万语,也都可以通达而不相抵触,宗庙的美盛、百官的富庶,也都可以依次得到。像高贤这样的资质非常美好,若从您立身朝廷时刚劲的风节,以及典型端庄、沉静、持重这些方面来说,您的根基已经十分坚实,根本已经十分端正,规模也已经十分宏大了。所欠缺的,只是再下些使自身发出光彩的工夫。如今您立志于圣贤的门径,专一而笃实,又谦逊地求取增益,虚心向人请问,完全没有自以为是的意思,也没有世俗学者所谓的那两种弊病。又常常佩诵居敬、致知的方法,这又掌握了用功的关键,所走的路已经没有偏差了。只要每天勤勉不懈地努力,还有什么精微之处不能达到、什么德行不能进步呢?各位老先生平日教导人,最紧要的地方,是“尊德性”和“道问学”两件工夫。这两件固然不能偏废,但大体上着力的地方却多在“道问学”上。其作为纲领、条目和节目,见于《大学或问》中所叙述的程子关于格物等诸说之处,必须切实下手去做,才会体会到其中的滋味,方不会被它欺骗。至于融会贯通,则卓然有成、跃然而出,都已经在前面了。江西一派却只是厌恶繁难、趋向简易,偏偏归向“尊德性”一边,先生大概深以为病,竭力替他们挽救,于是他们反而确然自立一家门户,不肯回头。如今后辈中资质聪明、学问根底较好的人,也多有流入这种弊病的,实在可叹。高明您固然没有这类弊病,却也不可不明白其中得失的所以然:看清楚了错误之处,洞察透彻,那么正确的所得就会守得更加牢固,前进得更加有力。前些日子我看了黄义刚的记录,其中有许多地方与我所记录的相同;他的记录又还没有来得及修整,重复冗长之处很多,恐怕会造成重复。可以把仓司本,也就是义刚的那一卷,删去其中相同的部分;不同的段落也一并删削掉其中的差错和冗余,汇集起来只编成一卷,怎么样?廷试以后,我再到子善那里,顺便借来看看;如果有差错,再另外托胡仲立借方便带来。白鹿洞方面,谨此奉告。这是写给陈寺丞师复的第一封信。

某去载在都城,为朝士辈相留讲贯。区区在都城之久,颇觉两浙间年来象山之学甚旺,由其门人有杨袁贵显,据要津唱之,不读书,不穷理,専做打坐工夫,求形体之运动,知觉者以为妙诀。大抵全用禅家宗旨,而外面却又假托圣人之言,牵就释意以文盖之,实与孔孟殊宗,与周程立敌。慈湖才见伊川语,便怒形于色,朋徒至私相尊号其祖师,以为真有得尧舜孔子千载不传之正统,每昌言之,不少怍。士夫晚学见不破,多为风靡。而严陵有詹喻辈,防法此法尤炽,后生有志者多落在其中。其或读书却读语孟精义,而不肯读文公集注;读中庸集解,而不肯读文公章句或问;读河南遗书,而不肯读近思録;读周子通书,而不肯读太极图,而通书只读白本,而不肯读文公解本。平时类亦以道学自标榜,时官里俗多所推重,前后无一人看得破。自某到都来相访,议论絶不相入。凡朝夕所与讲磨,只是在学习业。诸生虽识趣凡陋,而志向未杂圣门要义,每极口为之明白剖析。旬日后,大小生徒多所感发歆慕,以为平生所未闻。邦人至是始释然,知邪正二路之由分,而异端曲学赃证暴露,使儒容墨行盗名于一方者不复得以遁其情。亦接得后进三四辈専心一志为可望,有以慰郑侯拳拳嘱望之意,亦自惬以不枉。如南康乃濓溪晦翁二儒宗宦游之邦,流风遗躅俨然如在,而豪隽游紫阳之门者亦多。然其地邻江西,则象山之风声气习亦无不熏染于簪绅韦布之间,为吾徒者时或有出入焉。真是真非无复能辨,而天理人欲恐或混为一区,则发扬先儒道徳之化,主盟斯文,使邦人风动响应,粹然一于圣门实学之趋,而絶无复有诐淫邪遁之流者,非吾贤使君其谁归?想下车先务深所加意,而英才美质有依赖焉。不审白鹿洞中人物。竟如何?有真笃志不杂可取者否?又闻前政遭论,以聚敛之故,则阊闾不无赤立之忧。仁人君子至此,必将为之动心而哀痛焉。于斯时也,极力抚摩,朝夕正不容缓。况今之世,横敛毒赋,隠为民病,如久年锢疾,赤子不能言,有司不敢言者,在在有之。惟仁者为能勇于为民除去,而不容其或留州闾之间。所同病者,最是强梗奸慝之民,専饰虚词,健讼以挠吾善良。惟义者为能深察其情状,而痛为之惩艾,或长年善闭之自讼斋,使之无复逞其爪牙,庶乎吾民有可安生乐业之望矣。答陈寺丞师复二伏承诲示读书精诚静三者之说,自非切己用功体察,何以及此?但来説太约,不见得主意之果为如何?且书之所谓精者,不知如何其精也?精者乃纯粹至极而无以加之,谓如致知而至于知至,则是致知之精;格物而至于物格,则是格物之精也。在读书言,则只是研穷其理,见理真是真非,端端的的不可移易云尔。如一句以为如此,又以为如彼,则是一句之不精矣。如一章既达其辞而未达其蕴,则是一章之不精矣。程子谓《论语》有读了后全无事者,是全未有一字之得,而草率不精之故也。有得一两句喜者,是巳入得一线路子,开明,是一句之精也。有知好之者,是已觉其中有趣味之可嗜,而于书之大义渐精也。有直不知手之舞足之蹈者,是深有悟夫趣味之无穷,而全书之已精也。然精亦岂容易可至哉?是用多少工夫积累而然。如顔子之博文约礼,必至于所立卓尔,然后为精。如孔子志学,必至于不惑知命,然后为精。然此又以见道全体言之,非精于一书之谓也。今谓诚则精者,不知如何其诚?盖诚者,真实无妄之谓。有以天命本然言者,若诚者天之道是也。有以人事当然言者,若诚之者人之道是也。有以理言者,若诚者物之终始是也。有以心言者,若不诚无物是也。有以徳言者,若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是也。有以用工言者,若君子诚之为贵是也。不知来意所主,是以天言邪?人言邪?以理言邪?心言邪?以徳言邪?用工言邪?由诚而精者,于诚后又如何而精邪?谓静则诚者,不知如何其静?静与动对,静是无事时,动是应事时。如寂然不动者,是心之未发,而其静也。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者,是心之已发,而其动也。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是未感物时,心之所发,浑然天理也。

译我去年在都城,被朝廷士大夫们挽留在那里讲习研讨。我在都城住了很久,颇觉两浙之间近年来陆象山的学说非常兴盛,因为他的门人中有杨、袁两位显贵,占据要津为之倡导;他们不读书,不穷究义理,只专门做打坐的工夫,以求探究形体的运动和知觉,把这当作妙诀。大体上完全采用禅家的宗旨,外面却又假托圣人的言语,牵强附会地迎合佛教的意思,用来文饰掩盖它;实际上同孔、孟是不同宗旨的,也同周敦颐、二程相抗衡。慈湖一见到伊川的言语,便怒形于色;他的门徒甚至私下给他尊奉名号,把他的祖师看作确实得到了尧、舜、孔子千百年来没有传下来的正统,他每每公开宣扬这些话,一点也不感到惭愧。士大夫和晚辈学者看不破其中的道理,大多被这种风气所迷惑。严陵有詹、喻等人,尤其仿效这种方法,使这种风气更加炽盛;后辈中有志于学的人,大多陷在其中。有些人虽然读书,却只读《语孟精义》,不肯读文公的《集注》;读《中庸集解》,不肯读文公的《章句》或《或问》;读《河南遗书》,不肯读《近思录》;读周子的《通书》,不肯读《太极图》;而且《通书》只读白本,不肯读文公的解本。他们平时往往也以道学自我标榜,当时官府和世俗又多加推重,前后竟没有一个人能够看破其中的问题。自从我到都城以来,您来访问我,我们的议论完全不能相合。每天早晚同您讲习切磋的,只是学习和学业。诸位学生虽然见识趣味都很浅陋,但志向还没有混杂,仍然以圣门的要义为归宿;所以我总是极力为他们明白地剖析。十多天以后,大小学生大多受到感发而心生仰慕,认为这是平生从未听闻过的道理。当地人到这时才释然,知道邪道和正道分途的缘由;异端邪说和曲学的罪证也暴露出来,使那些以儒者外表、墨者行为在一方盗取名声的人,不再能够逃避其真实面目。我还接触到后辈三四人,他们专心一志,很有希望;这可以稍稍慰藉郑侯殷切嘱托和期望的心意,也使我自己感到没有白费功夫。像南康,是濂溪、晦翁两位儒学宗师宦游过的地方,他们流传下来的风尚和遗迹仍然宛然如在;而且游学于紫阳门下的豪杰俊秀也很多。然而那里邻近江西,象山学派的风声、气习也无不在士绅和平民之间受到熏染,成为我们门徒的人,有时也会在两者之间进退不定。真正的是非已经没有人能够辨别,天理和人欲恐怕也会混杂为一处;那么,发扬先儒道德教化的大义,主持斯文,使当地人闻风而起、响应归附,纯粹归向圣门的实学,而完全不再有诐辞、淫说、邪说、遁词之流,除了贤明的使君您,还能归于谁呢?想来您上任之后,必定会把这些作为最先要办的事情而深加注意,而当地英才和美好资质的人也将有所依赖。不知道白鹿洞中的人物究竟怎么样?其中有没有真正笃志向学、不受杂说混淆而值得取用的人?又听说前任政事受到论劾,是因为聚敛财物的缘故,那么民间不免有家产尽空的忧患。仁人君子到了那里,一定会因此动心而感到哀痛。在这种时候,必须竭力安抚体恤,早晚都不容缓慢。何况如今这个世道,横征暴敛、苛毒的赋税暗中成为百姓的祸患,像多年积久的痼疾一样,百姓不能说,有司也不敢说,这种情况到处都有。只有仁者才能勇于替百姓除去这些弊害,不容许它们有一件留在州县乡里之间。与百姓共同受害的,最严重的是那些强横、顽梗、奸邪的民众,他们专门粉饰虚假的言辞,凭借好诉讼来扰乱善良百姓。只有义者才能深入察知他们的情状,并严厉地加以惩治;或者把他们长久严密地关在自讼斋中,使他们不再能够逞露爪牙,这样或许我们的百姓才有安居乐业的希望。这是答复陈寺丞师复的第二封信。承蒙您赐教,谈到读书必须做到精、诚、静三点;如果不是切实对自己下工夫并加以体察,又怎么能说到这里呢?只是您来信中的说法过于简略,看不出您的主旨究竟是什么。而且,书中所说的“精”,不知道应当怎样才算精。所谓精,就是纯粹到了极点,不能再有所增加。比如致知达到了知至,这就是致知之精;格物达到了物格,这就是格物之精。就读书而言,只是研究穷究其中的道理,看清道理究竟是真是非,明确而确实,不可更改罢了。如果一句话一会儿认为是这样,一会儿又认为是那样,那就是对这一句话理解得不精。如果一章已经通晓了它的言辞,却还没有通晓它的内涵,那就是对这一章理解得不精。程子说,《论语》有人读过以后完全没有所得,这是因为一个字也没有真正得到,读得草率而不精。有的人得到一两句便感到喜悦,这是已经进入了一条正确的路径,心地开明,这就是对一句话的精。有的人知道它的好处,这是已经觉察到书中有值得喜爱、可以品味的趣味,对全书的大义也渐渐精通了。有的人简直不知道手怎样舞、脚怎样跳,这是深深领悟到其中趣味无穷,也就是对全书已经精通了。然而,“精”难道是容易达到的吗?这是用许多工夫不断积累才达到的。像颜子博文约礼,必须达到所立卓然的境界,才算精。像孔子立志于学,必须达到不惑、知天命,才算精。不过,这里又是从完整把握道体来说的,并不是说精通某一本书。现在说“诚便是精”,不知道所谓诚究竟怎样。诚,就是真实而没有虚妄。有从天命本然来说的,如“诚者,天之道”便是;有从人事当然来说的,如“诚之者,人之道”便是;有从理来说的,如“诚者,物之终始”便是;有从心来说的,如“不诚无物”便是;有从德来说的,如“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便是;有从用功来说的,如“君子诚之为贵”便是。不知道您的意思究竟是以天来说,还是以人来说,以理、心、德来说,还是以用功来说?由诚而达到精,那么在诚之后又怎样才算精呢?说“静便是诚”,不知道所谓静究竟怎样。静与动相对,静是没有事情时,动是应对事情时。像“寂然不动”,是心尚未发出,这就是静;“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心已经发出,这就是动。“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是尚未感受外物时,心的发端浑然都是天理。

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是已感物时,性之发而为情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则其静也。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则其动也。静者其体,而动者其用也。心不能偏于静,必有动时;亦不能偏于动,必有复静时。一动一静,循环无端。而诚则彻表里,一终始而贯动静者也。今以静言诚,偏就静一边为主,则其接物而动时,非所谓诚乎?由静而诚者,于静后又如何而诚乎?恐不免堕于释氏之失否?然则由静而诚,由诚而精,其中果有血脉相闗处与否?果通而无碍与否?想亲下工夫,必深熟曲折。若只是栋数个好字,立个标榜,不暇计其中意旨曲折浅深,可否使之明明莹莹?却成疎漏,又大糊涂,大欠缺,无实下手用工夫处。文公平日所深不喜诸生之有此类者,正谓是也。所谓寡欲为本之说,信然明白,无可疑者。恃讲订相忘,不觉缕缕。未审雅意,以为如何?答陈寺丞师复三久不奉清表,忽承惠翰,披挹谦光,何胜感悚。勉斋之逝,可伤!终始亲宻,师门传本末之备者,惟兹一人。今其巳矣,谁复可依靠耶?为之累日叹息。吾党凋零,斯道诚为孤立。贤契有志之托如此,只有赖其光大之功。所论读书持敬,一时不可辍,可谓得学之要领矣。盖须如此用功,方有日新之望。大抵持敬乃贯动静、彻显微之功,所以存主此心,而森万里之防耳。读书又无他道,特不过讲明此理之端的是者,真知其为是非者,真知其为非,如此而已。是二端者,固相须而相发,然非切实着工夫、齐头并进,亦不足以得其趣味也。区区每病孤陋,惟英明时有以发之,幸甚。勉斋《论语增释》果防肯来发药,尤千万之幸也。

北溪大全集巻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二十四宋 陈淳 撰

译受到外物感触而发动,是本性的欲望,也就是已经感受外物时,本性发出而成为情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这就是静;发出而都合乎节度,称为和,这就是动。静是体,动是用。心不能只停留在静,必然有发动的时候;也不能只停留在动,必然有重新安静的时候。一动一静,循环不止。而诚则贯通表里、贯穿始终,贯通动静。现在若以静来说诚,偏偏只以静的一边为主,那么心接触外物而发动时,难道不属于诚吗?由静而达到诚,那么在静之后又怎样才算诚?恐怕不免陷入佛教的错误吧?既然如此,由静而诚、由诚而精,其中究竟有没有血脉相连的地方?究竟是否贯通而没有阻碍?想来只有亲自下工夫,才能深知其中曲折。若只是拼凑几个漂亮字眼,树立一个标榜,来不及考察其中意义的曲折浅深,不能使它明白透彻,结果便会形成疏漏、大糊涂、大欠缺,没有实际下手用功的地方。文公平日深深不喜欢学生有这类情形,说的正是这个。至于所谓“寡欲为本”的说法,确实明白可信,没有什么可疑的。我因同您讲论订正而忘了时间,不觉写得这样琐细。不知道您的高明意见认为怎样?答陈寺丞师复的第三封信 很久没有收到您的清雅书信,忽然承蒙惠赐来信,展读并仰承您的谦光,怎能不感激惶恐。勉斋去世,实在令人悲伤!始终亲近师门、完整传承师门源流的人,只有这一位。如今他已经去世了,今后还能依靠谁呢?我为此连日叹息。我们这一同道日渐凋零,这一道统实在孤立。贤契有志于此,今后只能依靠您发扬光大的功劳了。您所谈读书和持敬,片刻也不能停止,可以说掌握了为学的要领。必须这样用功,才有日新月异的希望。大体说来,持敬是贯通动静、贯彻显微的工夫,用来存养、主持此心,使万事万物森然呈现于其中。读书也没有别的道路,只不过是讲明其中道理,确实知道什么是对的,确实知道什么是错的,如此而已。这两件事本来互相需要、互相发明;但如果不能切实下工夫、并头推进,也不足以得到其中的趣味。我平时总苦于孤陋寡闻,只有仰赖您的高明不时启发我,实在幸运。勉斋的《论语增释》如果肯来给我开方治病,更是千万分的幸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北溪大全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二十四 宋陈淳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