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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北溪大全集北溪外集六

北溪大全集卷二十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84–86 段

书答赵司直季仁一某八月初三日抵此,即见寺丞防出劄子相留,在学讲说。而士人新第余尉者,力赞之。次日,陈宰权教,又以学中众人之状来请,势不能却,遂为之留。因慨念江西禅学一派,苗脉颇张,旺于此山峡之间,指人心为道心,使人终日黙坐,以想像形气之虚灵知觉者,以为大本,而不复致道问学一段工夫,以求理气之实。于是举其宏纲大旨,作讲义四篇:一曰道学体统,二曰师友渊源,三曰用功节目,四曰读书次序。明为之剖析,以为后学一定之凖,庶有以正人心而息邪説,距诐行。讲义既成,请使车初八下学。不期寺丞又值私忌,并祭社,迁延到十三开讲,置酒百位,与诸官及诸生均洽,葢重其事,欲诸生留意。不期忽值补试不行,令诸生四散,又空两旬闲坐。此月十一方再集讲起。大抵今世士习颠迷于举业一段骨董,殊不知圣门有大坛场大境界,而此间尤陋,无一人置得晦翁《大学》解,间或一有焉,亦只是久年未定之本。如喻、顾二人,资质粹美,却落在江西窠臼中,亦极口为之剖析,而其受病已深,立意已坚,无可转回者。有一二后生可喜,又却平日与相往来,陶染薫习,正兹朝夕为之解释,未必其果能改聴易虑。外此却有一二后生,志向未杂,尽可与语,颇乐聴受。其他则在学习举业,诸生朝夕且拘令聴讲,多于背后更相告语,以为説得明白,皆平生耳所未闻,更俟其积累通晓,看如何。与赵司直季仁二某在此,不觉两月。日,象山之学因以得知其情状来厯。前与寅仲书,已详之矣。大抵全是禅学。象先本自光老得之。今杨门下多是引接僧道等人来往,以为觉者甚多。此间九峯僧觉惠者,詹喻顾皆以其得道之故,与之为朋。詹悟道时,尝谓他证印法门传度从来如此。然则此一家学问,分明是空门宗派。晓然张无垢之徒,何暇更说吾儒道统?何暇更甚争衡尧舜孔孟之传?纵待说得精微▯妙,不过只是弥近理而大乱真,甚相似而絶不同也。然非物格知至,理明义精者,不足以识破此。平时数辈,洋洋于闾里间,以道理自髙,后进无知,多为熏染,落在圏槛中。阖郡又无一人看得破,皆以为顶上一格人。胡伯量到此讲説,亦看之不破。自某到后,对当人分上,既各逐一与之明白剖析。有后生染其学而来见者,又极与详细分别路头。及开讲后,又时或与大小诸生说破其是非邪正根源来厯,巳自晓然分明,无复遁情。邦人始知其判然为二路之分。后进中亦有省觉象山而愿学周程,喜来扣击者,虽只数辈。传法妙门陷溺至深,痛防祖印如防命,不能割舍转回。然其心肠肝肺中正赃证病根,已被拏攫出来,暴白于众,有不可得而掩者。是虽无风动响应之效,而其所以正人心,辟邪説,距诐行,以遏方来,已説之冲而开后来无穷之新进者,其为补亦不浅矣。与赵司直季仁三载伯话别,次道及节夫已求书为四明之行,此子可谓狂妄矣,闻之深为叹惜。前日相聚许多时,凡有议论,渠多不入意,只以守槎溪之言自为足了,又殊无扣击,无因与剧谈痛论。今流而为此举,乃是于圣贤门户中元来全未有少知味处,故以为缓而不在急。葢无可扣击者,因觉相聚间泛泛地徒饮食,忽聚忽散,亦不济事。须是带一两件切要书去,不必以道自逊,须举两三段道义与众讲贯明白剖析,如此则每聚每有益于后生。有不能问及未知所向者,皆可以有补。渠馆地在何处?今一书早与救正【见三十二巻】不及封,望为封达之。载伯又説,袁侍郎欲著书尊其师,岂可强著书?亦岂可强尊所学?大抵全是禅家宗旨,无一字与孔孟合。假如推尊之极,亦不过传灯録上添一位尔。若説去圣五百年得其传者推象山,但越见其魍魉无忌惮之甚,为后世一大笑也。前日寅仲书中有谓,口头尽説得,笔下尽写得,恐亦只是看他不破而云耳。孟子知言地位,自非物格知至理明义精者不能非,可容易及也。如看他不破,初亦何害,只恐被他引去,则为害之大者。然与之周旋浃洽,亦安能保其决不为之引去耶?此又在诸贤所当深自戒也。与赵司直季仁四去冬棘寺之聚,情理优渥,岂胜铭佩?春首判袂南归,而台旌又荣赴桂阳藩屏之除,相去日逺。一自闰月得杨卿书,道及尊契陛辞之劄,一絶和好,一奬忠义,诚为大公至正之论,窃深敬仰。四月初忽传邸报,又闻遭论罢桂阳之命,为之怪讶,不知已交篆得几时,或尚在道未至邪?司人物之柄者,率然而予,率然而夺,何其儿戯若此!可见世道之衰,仁人君子难于行志,动辄与时相忤。惟在我者,苟内省无疚,虽百厄其何伤?且冷处髙卧以看儿戏,却于余暇温习旧学,以为异日大施设之地,亦自有无穷之益,为一乐也。谅髙趣逺识,必不为之芥蔕也。与严守郑寺丞一

译书信 答赵司直季仁第一封信 我八月初三日到达这里,立即见到寺丞颇为我写下帖子挽留,让我在学宫讲说;士人新任余尉的也极力赞成。第二天,陈宰代理教官,又以学中众人的名义前来请求,情势上不能推辞,于是留下来。因而感慨想到,江西禅学一派的苗脉已经大为扩张,在这里山峡之间尤其兴盛。他们把人心指作道心,让人整天默坐,把想象形气的虚灵知觉当作根本,却不再做道问学的一段工夫,以求明白理气的真实情况。于是我列举其大纲大旨,写成四篇讲义:第一篇叫《道学体统》,第二篇叫《师友渊源》,第三篇叫《用功节目》,第四篇叫《读书次序》。我明确地为他们剖析,作为后学一定的准则,希望可以端正人心、平息邪说、抵御诐行。讲义写成后,请使车初八日到学宫。不料寺丞又遇到私忌,并且要祭社,一拖延到十三日才开讲;置酒百席,和诸官、诸生都融洽相处,大概是看重这件事,想让诸生留心。不料忽然遇到补试没有举行,使诸生四散,又白白空坐了二十天。本月十一日才再次集合开讲。大体说来,如今世上的士人习气沉迷于科举业这一套陈旧东西,完全不知道圣门中有广大的坛场和境界;这里尤其鄙陋,没有一个人置有晦翁的《大学》解,间或有一本,也只是多年前未定稿的本子。像喻、顾二人,资质纯美,却陷在江西的窠臼里;我也竭力为他们剖析,但他们受这种弊病影响已经很深,立意已经坚定,无法转回。有一两个后生令人欣喜,却因为平日同他们往来,受到陶冶熏染,我正日夜为他们解释,也未必能使他们真的改变听闻、改变想法。除此以外还有一两个后生,志向没有混杂,完全可以同他们交谈,我很乐意听他们接受。其他人都在学习科举业,诸生早晚又被拘留下来听讲;他们多半在背后互相说,认为讲得明白,都是平生耳中从未听过的,还要等他们逐渐积累、通晓之后,再看结果如何。给赵司直季仁的第二封信 我在这里,不知不觉已经两个月了。这段时间,我因而得以知道象山之学的实际情状和来历。此前写给寅仲的信中,已经详细说过了。大体全是禅学。象先本来就是从光老那里得到这种学说的。如今杨氏门下大多引接僧道等人往来,认为有觉悟的人很多。这里九峰寺的僧人觉惠,詹、喻、顾三人都因为认为他得道,便同他结为朋友。詹氏悟道时,曾说其他证印法门的传授历来就是这样。既然如此,这一家的学问分明就是佛门的宗派。像晓然、张无垢之类的人,哪里还有空闲再谈我们的儒道统?哪里还有空闲去争论尧舜孔孟的传承?即使把它说得精微玄妙,也不过是越接近义理,越大大扰乱真理;看起来很相似,实际上却完全不同。可是若不是格物达到物格、致知达到知至,义理明白、意义精微的人,就不足以识破这一点。平时那几个人在乡里之间洋洋自得,以道理自我抬高,后进无知,多受熏染,陷入圈套。全郡又没有一个人能看破,都把他们看成头等人物。胡伯量到这里讲说,也没有看破。我来之后,就各自针对他们本人所处的情形,逐一为他们明白剖析;有后生染习他们的学说而来见我,我又极力详细分别其中的道路。开讲以后,我又不时同大小诸生说明其中是非、邪正的根源和来历,现在已经自己明白清楚,再也无法掩饰真实情状。当地人这才知道它们显然是两条不同道路。后进中也有些人醒悟到象山学的问题,愿意学习周程之学,喜欢来向我请教,虽然只有几个人。那些传法的妙门使人陷溺太深,他们把祖师的印证看得像性命一样,不能割舍、不能回头。然而他们内心深处的病根和证据,已经被抓取出来,暴露在众人面前,无法再掩盖。虽然还没有形成风行响应的效果,但这样端正人心、排斥邪说、抵御诐行、遏止后来的流弊,已经冲破了它的防线,为后来无穷的新进者开辟道路,其补益并不浅。给赵司直季仁的第三封信 载伯谈到分别的事,又说次道和节夫已经请求写信,准备前往四明;这个人可以说太狂妄了,听说后我深感叹惜。前些日子我们相聚了很长时间,凡有议论,他多半听不进去,只把守槎溪的话自以为满足,又完全没有来向我叩问,因此也没有机会同他深入谈论。如今竟流转到要采取这种行动,实在是因为他在圣贤门中原来还没有得到一点滋味,所以认为这些事缓慢而不紧要。大概没有可以叩问的内容,是因为觉得相聚时只是泛泛地一起饮食,忽聚忽散,也不能办成什么事。必须带一两本切要的书去,不必以讲道为谦逊;应当提出两三段道义,同众人讲习,明白剖析。这样每次聚会都会对后生有所益处;有些人没有机会发问、不知道方向,也都可以得到补益。他的馆舍在什么地方?现在想写一封信及时劝止他,却来不及封缄,希望您替我封好转达。载伯又说,袁侍郎想著书尊崇他的老师,这怎么能勉强著书?又怎么能勉强尊崇他的学说?大体全是禅家的宗旨,没有一个字同孔孟相合。假如把他推尊到极点,也不过是在《传灯录》上再添一位罢了。若说圣人去世五百年后得到了圣传的人是象山,那么越发显出其魍魉般肆无忌惮的严重程度,将成为后世的一大笑话。前些日子寅仲信中说,口头上什么都说得出,笔下什么都写得出,我恐怕也只是没有看破他,所以才这样说。孟子所谓“知言”的境界,如果不是格物物格、致知知至、义理明白精微的人,不能轻易达到。即使一开始看不破他,本来也没有什么害处;我只怕被他引到那条路上去,那就危害很大。然而同他周旋交往、相处融洽,又怎么能保证自己绝不会被他引走呢?这也是诸位贤者应当深深自我警戒的地方。给赵司直季仁的第四封信 去年冬天在棘寺聚会,情意厚重、礼遇优厚,哪里能不铭记佩服?春初分别南归,而您的台旌又荣耀地奉命出任桂阳藩屏之职,从此相距日远。闰月一收到杨卿的信,说到您入朝辞行时所上的奏札,一篇是绝交和好,一篇是褒奖忠义,确实是极为公正的议论,我私下深深敬仰。四月初忽然传来邸报,又听说您因遭弹劾而被罢免桂阳之任,我感到惊怪诧异,不知您已经交接官印多久了,还是仍在路上尚未到任?掌握任免官员权柄的人,轻率地授予,又轻率地夺去,为什么这样像儿戏一样!由此可见世道衰败,仁人君子难以施展志向,动不动就同时势相违。只要在我自身方面,内省没有愧疚,即使遭受百种厄难,又有什么损伤?况且冷居高卧,旁观他们的儿戏;闲暇时温习旧学,把它作为将来大有施展的基础,也自有无穷的益处,正是一种乐事。想来凭您的高远情趣和长远见识,一定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给严守郑寺丞的第一封信

某伏防喻及讲説,此乃与人为善之美意,区区浅陋,义亦不容固辞。窃惟开发后进,初不在于辞説之多,假如将一件书全部讲説,聴者遂不复致思,亦无进益,反成长人怠惰之心,不若只明指其切要路脉,使有志者依此寻求,却有日新不已之功。某今欲将学问大要处作讲义四篇,已立题目,一曰《道学体统》,二曰《师友渊源》,三曰《用工节目》,四曰《读书次序》,以应嘉命。若果防开允,则退去脩治其词,午间乞遣一笔吏为写讲义册子,就明日乞使车下学集诸生一讲,因得午后登舟赶及同行,庶几行途有所相依。若蹉过此,则后去独归途中势孤,极为不便,伏丐台照。与郑寺丞二日外拜违,过防颁赆,至水次,继辱诲翰,拳拳眷顾,不巳之诚,何感如之。十一日,经过寿昌航头,郑生闻者,已伺▯于道左,扣其所学来厯平日惟在婺女吕氏家塾,从王深源为学,却好观周程朱吕之书,不曾交惹象山,但于书词不识,郡中诸人学问之是非,而偶及之尔。及得某书,大有警省,特为留一日半并两夜,与之欵洽,曾用工夫,颇有扣击,年方二十六,趋向甚正,且言诸人之病,谓其平时以道自尊,无一人看得破,被长者説破情状,不直一钱,声价顿减,所以魂消魄沮,不复来相亲。斯言亦不易见得到此也。大抵此一种学问,不止是窃禅家一二,乃全用禅家意旨,与孔孟殊宗。但孔孟为厯代宗崇已极,立之庙学已定,不可贬剥,遂托其言以文。葢其学欲以儒名家,其实乃牵圣言以就释意,实为释家者流于儒家事业,初无丝髪之补。虽或做入细工夫,与儒家内省处相近,而亦大故疎濶简率,于儒家渊源趣味,实迥然不同,特不过只是山林一苦行僧道辈,气相所谓圣门切已存养省察精微严宻之旨,彼乌足以知之。而况含糊不明理之蔽,其流▯必至于错认人欲作天理,如亟战杀母以为忠,忘君事讐以为义,导学者于纲沦法斁之域而不自知,乃嚣然欲以是而争衡孔孟千载不传之绪,亦可谓无知之甚。奈近日两浙间此学颇旺,縁有贵显者倡之后进见不破,乐于径捷,随而风靡,识者葢深忧焉。兹者幸获慿借威尊,发扬徳音,极为之剖析是是非非,界分巳了然明白。虽彼数辈陷溺之深,已不可转移,而在学大小诸生及邦人在外之有志者,颇多有感动警发,已识邪正二路之由分,而知圣贤实学,不迷其所向,有以正人心,辟邪説,距诐行于其间。又接得四人,若张应霆、朱右、李登、郑闻者,専心笃志为理义之归,而四人之中,郑与张又已识路脉不差,有可造道成徳之望,且因以种圣学于一方,尤非细事。是虽区区劳费唇吻之剧,而不自以为悔也。答黄先之某八月初经严陵,不意为史君及邦人挽留,在人情事理有不容峻拒而走者,遂将《大学》《论语》及《孟子》《中庸》大节目难晓处都讲了。喻文者旧虽造师门,而后却为象山之学。象山学全用禅家宗旨,本自佛照传来,教人惟终日静坐以求本心,而其所以为心者,却错认形体之灵者以为天理之妙,谓此物光辉灿烂,万善皆吾固有,都只是此一物,只名号不同,但静坐求得之便为悟道,便安然行将去,更不复作格物一段工夫去穷究其理,恐辨説愈纷而愈惑。此正告子“生之谓性”、佛氏“作用是性”、“蠢动含灵皆有佛性”之説,乃即舜之所谓“人心”者,而非“道心”之谓也。是乃指气为理,指人心为道心,都混杂无别了。既源头本领差错,其于圣贤经书言语只是谩将来文。葢名家多牵合已意,不究本旨端的,与孔孟实相背驰,分明是吾道之贼。只向日张无垢之徒,杨慈湖为陆门上足,専佩服《孔丛子》“心之精神是谓圣”一句,作已易四千余言,只发挥此意,无一句是此间。詹郎中亦号陆门上足,赵复斋旧虽来往师门,后亦从此学。今都下士夫多溺此学者,皆縁以其学简易径捷,见之不破,误陷其中而不自觉。此邦縁有人唱此苖脉,士之有志者多为薫染。长者有顾平甫,少者有邵生甲、王生震,既落此圏槛,意趣论议全别,更无一字相入,又却偏执自是,无可救正转移者。学中所与讲贯,只是系籍大小诸生,每日防聚讲説,必详悉为之剖析,聴者无不叹羡其明白,皆以为平生所未闻,多有感动警发者。邦人至是始晓然知邪正二路之由分。下县传讲义去,亦多有兴起者。其间亦接得三数人,専心笃志为理义之归,无杂念为可望尔。是虽无风动响应之效,而其所以正人心、辟邪説、距诐行于此邦所补,亦不浅矣。答潘谦之

译我恭敬地承蒙您来信谈到讲说之事,这正是与人为善的美意;以我浅陋的见识,也不能按道义坚决推辞。我私下认为,启发后进,起初并不在于讲说得多。假如把一本书从头到尾全部讲说,听的人便不再用心思考,不能得到进益,反而会助长懒惰之心。不如只明确指出其中切要的道路脉络,使有志者依此自行探求,这样反而有日新不止的功效。我现在想把学问的大要处写成四篇讲义,已经拟定题目:第一篇《道学体统》,第二篇《师友渊源》,第三篇《用工节目》,第四篇《读书次序》,以答应您的美意。如果果真承蒙允许,我退下后便修治文辞;中午请派一名书吏来抄写讲义册子,第二天请使车到学宫召集诸生讲一次,这样我下午便可以登舟赶上同行,也许途中可以有所依靠。若错过这个时间,之后独自回去,路上势单力孤,极为不便,恳请您体察。给郑寺丞的第二封信 前些日子拜别后,过蒙您赐赠路费,到了水边,又承蒙您寄来教诲的书信,拳拳眷顾、情意不止,我怎能不感动呢?十一日经过寿昌航头,郑生听说我来,已经在道路旁等候,询问他平日学问的来历。他说平日只是在婺女吕氏家塾中,从王深源学习,却喜欢阅读周、程、朱、吕的著作,从未同象山发生交涉,只是偶尔谈到郡中诸人学问的是非罢了。等到得到我的书信,大为警醒省悟,特意留我一天半、两个夜晚,同我亲切交谈;他曾经下过工夫,很有可以叩问之处。他年仅二十六岁,趋向十分端正,而且谈到那些人的弊病,说他们平时以道学自我尊崇,却没有一个人看得破;被长者揭破真实情状后,便一钱不值,声望价格顿时下降,所以魂消魄散,不再来亲近我们。这些话也很不容易见识到这样的程度。大体说来,这一类学问不只是偷取禅家一两点内容,而是完全采用禅家的宗旨,原本从佛照那里传来。它教人只整天静坐来求本心,却把形体的灵明之处错认作天理的妙处,说这个东西光辉灿烂,所有善都是我本来具有的,全都只是这一个东西,只是名称不同;静坐求得它,便算悟道,便安然实行下去,不再做格物的一段工夫来穷究义理,恐怕辨说越多反而越混乱、越迷惑。这正是告子“生之谓性”、佛氏“作用是性”、“蠢动含灵皆有佛性”的说法,是把舜所说的“人心”当成了“道心”,而不是道心。这就是把气说成理,把人心说成道心,混杂而没有分别。既然源头和根本已经错误,那么对于圣贤经书中的言语,也只是随意拿来作文章。他们多半牵强附会以迎合自己的意思,不考察圣贤的本旨和确实意义,实际上同孔孟背道而驰,分明是我们的道统之贼。他们即使有时做一些细密的工夫,同儒家反省自身的地方相近,但也十分疏略简率;对于儒家的渊源和趣味,实际上完全不同,不过是山林间一个苦行僧道的气象罢了。至于圣门中切实于己、存养省察、精微严密的宗旨,他们哪里能够知道?何况含糊不明、不能明辨义理的弊病,流弊必然会发展到把人欲错认为天理,例如急于杀害母亲还把它当作忠,忘记君主而侍奉仇敌还把它当作义,把学者引向纲常沦丧、法度败坏的境地却不自知,竟然还喧嚣着要凭此同孔孟千年不传的道统争衡,也可以说是无知到了极点。无奈近来两浙之间这种学说颇为兴盛,又因为有显贵之人倡导,后进看不破,喜欢走捷径,便随之风靡,有见识的人对此实在深深忧虑。这次幸而凭借您的威望,发扬您的德声,极力为他们剖析是非,界限已经清楚明白。虽然那几个人陷溺太深,已经无法改变,但学中大小诸生以及当地在外有志向的人,多有受到感动警醒的,已经知道邪正两条道路分开的原因,懂得圣贤实学,不再迷失方向;这在其中已经足以端正人心、排斥邪说、抵御诐行。又接触到张应霆、朱右、李登、郑闻四人,他们专心笃志,把义理作为归宿;四人中郑闻和张应霆又已经认清道路,没有差错,有希望造就成道、成德,而且还可以借此把圣学的种子播种在一方土地上,这尤其不是小事。这虽然只是劳费口舌、费力讲说,但我并不因此后悔。答黄先之 我八月初经过严陵,没想到被史君和当地人挽留;从人情和道理来说,也有不能严辞拒绝而离去的地方,于是便把《大学》《论语》《孟子》《中庸》中大纲节目和难以理解的地方都讲了一遍。喻文者过去虽然曾经造访师门,后来却转向象山之学。象山学完全采用禅家的宗旨,本来从佛照那里传来,教人只整天静坐以求本心;但他们所谓的本心,却错把形体的灵明当作天理的妙处,说这个东西光辉灿烂,所有善都是我本来具有的,全都只是这一个东西,只是名称不同;静坐求得它便算悟道,便安然实行下去,不再做格物的工夫来穷究义理,恐怕辨说越多反而越混乱、越迷惑。这正是告子“生之谓性”、佛氏“作用是性”、“蠢动含灵皆有佛性”的说法,是把舜所说的“人心”当成了“道心”,而不是所谓的道心。也就是把气指作理,把人心指作道心,混杂在一起而没有分别。既然源头和根本已经错误,那么对于圣贤经书中的言语,也只是随意拿来作文章。他们往往牵强附会来迎合自己的意思,不探究圣贤原本的宗旨和确切意义,实际上同孔孟背道而驰,分明是我们的道统之贼。近来张无垢一派,杨慈湖是陆门中最得意的弟子,专门佩服《孔丛子》“心之精神是谓圣”这一句,写了已经改易四千多字的文章,只发挥这一层意思,却没有一句说到这里。詹郎中也号称是陆门高足;赵复斋过去虽然同师门往来,后来也转而学习这一派。如今都城的士大夫多沉溺于这种学说,都是因为觉得它简易直接、快捷便利;他们没有看破其中的问题,误陷进去而自己还不知道。本地因为有人传播这种苗脉,有志之士多受到熏染。年长的有顾平甫,年少的有邵生甲、王生震;他们既然落入这个圈套,意趣和议论完全不同,再没有一个字能够相互契合,而且又偏执地自以为是,已经没有办法救正、转移了。我在学中所共同讲习的,只是登记在册的大小学生员,每天聚集讲说,总要为他们详细剖析;听的人无不惊叹羡慕其明白,都认为是平生从未听过的,其中有很多受到感动、得到警醒启发的人。本地人到这时才明白知道,邪正两条道路为什么会分开。把讲义传到下属各县去,也有很多因此受到鼓舞而奋起的人。其中也接触到三五个人,能够专心笃志,以理义为归宿,没有杂念,这就值得期待了。虽然还没有风行响应的成效,但对于在本地端正人心、破除邪说、拒绝偏邪行为所起的补益,也并不浅薄。答潘谦之

某沗同门之末,曩尝窃窥问目,久愿切磨,南北参商,无由防合,髙山景行,日勤仰止。昨忽承华缄先施,披味如奉面教。顾惟先师文公已逺,有大疑义,无从质正。黄寺丞近又不起,失此良友。心传本末,谁与讲明?道在斯世,凛乎可忧。兹正吾徒所当用力,交相勉焉,日有孜孜,为死战计,而不容有半途之弛者也。然尝窃谓圣贤学问,无过明吾心身之理而巳所以为理者,又非可悠悠泛泛,若存若亡,半间半界。须是见得亲切端的,见善真如好好色,见恶真如恶恶臭,然后于切己为得力,而在我有受用处。到凡遇事,直如镆鎁着物,一触便成两片,无复有骑墙不决之态。葢必如此,而后为分明洒落。每深病其未能造此,正有赖于髙明鞭防之功。贤者以为何如?答徐居甫所谕家居为俗务所萦,此非吾徒所宜病也。日用万事,莫非天理所当然,而人道所不容,不然吾于其间但顺以应之,奉天命而供厥职尔。何者为当务,而何者为俗务耶?才以俗言,便理与事判,易生厌射而不自觉其堕于清寂之境矣。故以流俗为病则可,而通人事为俗则未可。雅意以为如何?答蔡廷杰陈生来忽承教,墨岂胜皇恐?以令似之资,甚朴茂,而性亦开通,又加以过庭日亲,严明正大之训,何患其无有造道成徳之望?但后生晚学,始进发轫之初,亦未可便责以必须知味,必须践实,且当循循诱之,驰入此路来,便不迷其所趋。凡所合当先闻底,切要嘉言善行,且须逐旋一一説与之知。凡所合当先读底,切要诸书,且须逐件一一令讲究过。要耳目闻见常是此事,心志念虑常在此途,勿过急而廹,勿太弛而忘。至于日积月累,渐摩涵泳之久,一旦自能不觉忽然有警省处。至是然后其中喜悦,方可有趣味,不惟喜之,而又爱之,嗜之,葢不待为之鞭辟,而骎骎自不能以止矣。所谓优而柔之,使自求之;餍而饫之,使自趋之之道也。答蔡廷杰二所喻廷训多为举业之分,此无足怪者。时王之法,以此为尚。生今之世,未能絶俗髙飞逺引,安能舍此?自是人家子弟常事所当习者。但要之圣贤学问,则此等伎俩工夫虚浮无根,诚有病乎?圣贤正大之意,而圣贤学问实未尝有妨于科举之文。葢理义明,则文字议论益有精神,光采耀然,从肺腑中流出自切人情,当物理为天下之至文,而非常情所及者。故学者亦不必以此分厌怿,在平居暇日,当知本末轻重,立课程尔。如卓卓有志者,只依程子月中十日之説,自不为慊。或未能然者,每日但分一半工夫,亦可无相妨。惟迟之日积月累之后,至于有得趣味,则必自知宾主而勇往不可御矣。

北溪大全集巻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二十五宋 陈淳 撰

译我忝居同门末席,过去曾私下拜读您的问目,长久以来一直希望同您切磋琢磨;只是南北相隔,如同参商二星,无法会合。面对高山,仰望高尚的德行,我每天都勤勉地向往追慕。昨天忽然承蒙您先寄来华美的书信,打开品味,仿佛当面聆听您的教诲。只是想到先师文公已经远去,遇到重大的疑难,无法向他请教订正;黄寺丞近来又去世,失去了这位良友。心传的源流本末,还能同谁讲明呢?大道处在当今世间,令人凛然忧虑。这正是我们这些同道应当用力的地方,应当彼此勉励,每日孜孜不倦,作死战的打算,不能容许自己在半途松懈。然而我曾私下认为,圣贤的学问,不过是明白我心我身所应有的道理罢了。所谓道理,又不能悠闲泛泛地对待,处于若有若无、半明半暗的状态。必须看得亲切真实、确切无疑:见到善,真如喜欢美色;见到恶,真如厌恶恶臭。这样才会在切身处真正得力,在自己身上有实际受用。等到凡是遇到事情,直如镆鎁宝剑接触物体,一碰便分成两片,再没有骑墙观望、犹豫不决的样子。必须如此,然后才能做到分明洒脱。我常常深以自己还不能达到这一境界为忧,正要依赖您的高明和鞭策教导。贤者以为如何?答徐居甫 您说居家被世俗事务缠绕,这并不是我们这些求学者应当忧虑的事。日常生活中的万般事务,没有一件不是天理所当然、也是人道所不容忽视的;否则,我在这些事务之间只须顺应而办理,奉行天命,履行自己的职责罢了。究竟什么是应当优先办理的事务,什么又是世俗事务呢?一旦把它称作世俗,便把道理和事务分割开来,容易产生厌弃之心,自己却不知道已经堕入清寂空虚的境地了。所以,把流俗本身视为忧患可以;把通达人事视为世俗,却不可以。您的高见以为如何?答蔡廷杰 陈生来访,忽然承蒙您赐教,笔墨哪里表达得尽我的惶恐?凭令郎那样的资质,质朴而茂实,性情又开通,再加上在家庭中每天亲近父亲,接受严明正大的教训,哪里还用担心他没有造诣于道、成就德行的希望?只是后辈晚学者,正处在开始进学、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也不能马上要求他一定懂得其中滋味、一定践履落实;应当循循善诱,使他奔驰进入这条道路,这样便不会迷失自己的方向。凡是应当先听闻的,最重要的是嘉言善行,必须逐步逐一讲给他听,使他明白。凡是应当先阅读的,最重要的是那些书,也必须逐部逐一让他讲习研究。要使他的耳目所听所见常常是这些事情,心志和思虑常常处在这条道路上;不要过于急迫,也不要过于松弛而遗忘。至于日积月累,渐渐磨炼、涵泳的时间久了,有一天自然会在不知不觉中忽然有所警醒省悟。到了这时,他内心的喜悦才会产生真正的趣味;不只是喜欢,而且会爱它、嗜好它。这样就不必等人鞭策督促,他自己会不断前进,快快地不能停止。这就是所谓从容温柔地诱导,使他自己去求取;使他充分满足、沉浸其中,使他自己趋向它的方法。答蔡廷杰二 您说廷训多半把心思用在科举功名上,这并不值得奇怪。当今君王的法度把科举看作崇尚之事。生在今天这个时代,不能完全脱离世俗、远走高飞,怎么能舍弃科举呢?这本来就是人家子弟日常所应学习的事。只是从圣贤学问来看,这一类技巧功夫虚浮而没有根基,确实是有毛病的;不过,圣贤正大之意和圣贤学问,实际上并不妨碍写作科举文章。因为理义明白,文字议论就会更加有精神,光彩灿然,从肺腑中流出,切合人情,符合事理,成为天下最好的文章,而不是一般人的情思所能达到的。因此求学者也不必因此而厌恶、排斥科举文章;在平时闲暇时,应当懂得根本与枝末、轻重缓急,安排好课程罢了。像那些志向卓越、意志坚定的人,只依照程子所说每月用十天学习科举,自然不会感到不足。有些人做不到这一点,每天只分一半工夫,也可以互不妨碍。只要迟之以日、积之以月、累之以年,等到真正获得学习的趣味,就一定会自然知道主次宾主,并勇往直前而不可阻挡。北溪大全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北溪大全集卷二十五 宋 陈淳 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