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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北溪大全集北溪外集八

北溪大全集卷二十八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00–105 段

前书所订改名,可否异同之论,良见不外然,此亦不甚难决。今只据朴实头论之,须原其命名之初,若先世只是偶然与儒宗同,而所主别有意谓,此亦世俗常情之事,与儒宗自不相干,不足为怪,则其所命已定之名,自不容轻以私意改易,只依旧名旧字,一循其初,固无妨害,而亦不须委曲囘互,妄以私意杜撰出希慕儒宗,乃先人所嘱,而别为新字以副之,是又诬其亲而以伪道事之者也。若先世果在于希儒宗以为名,但一时不及细意,其直犯儒宗之为不逊,此则先世有尊徳乐道之美,而未尽善者也。不改则反以彰其先人不学无识之陋,改之则有以成先人之美,而盖先人之愆,是乃以圣贤礼义事其亲,而为孝正大之道也。此其几非外人所得知,而亦非外人所能决,只在贤者自度于心,而自为之决尔。其余名斋等所嘱,皆是标榜虚心,非圣门志道据徳朴实头做工夫底事。圣门实学纲条节目,布在方册,昭昭不紊,惟实用工者,一一循序俛焉,孜孜真积力久,便知趣味无穷,而不能以自止矣。外此区区一切沽名之説,皆非愚之所知,而亦不敢以相授与相率而为伪也。答林司户四再订仁之为义,已说得明穏,不走作,更不必就上穿凿,恐又支离。且只如此涵泳,久久熟后,自当有长进,通透便自有的然亲切,不可移易处,安仁利仁巳剖析得明白。但安利二字,须只就约乐处合看,方见得本旨之亲切,不可开看便疎了无意味。安仁者,仁已是已内物,此身都从容天理中行,而无适不安,久处约亦安,长处乐亦安。利仁者,仁未与已一然巳,真知其为至宝,深贪极爱而不易所守,久处约亦不易所守,长处乐亦不易所守。不以其道得之,集注谓不当得而得之,其意已明白矣。葢以君子所为而得富贵,是有当得富贵之道也。若附权幸而转官,以赂求荐而改秩,则是不当得之富贵,此等富贵吾所耻,故舍之而不处。以小人所为而得贫贱,是有当得贫贱之道也。若脩身谨行而愈遭困匮,抱道守义而竟淹下僚,则是不当得而得之贫贱,此等贫贱于我何病焉,故安之而不去。若贪此等富贵而求处之,则是其中为富贵所动;厌此等贫贱而求去之,则是其中为贫贱所移。是葢本心出逐物欲,而自离其仁巳,无君子成徳之实矣,亦何以成其君子成徳之名乎?下面归重说依仁存养至宻之功,又示人以所当着力要切处,有志于仁者不可不熟玩而深体之也。答苏徳甫一大抵自古圣贤平时所以孜孜汲汲于此学而不容一日废者,非有他也,只为此身中有至珍至贵底物事,不欲自毁壊了,须为之成就保全,达则与天下共之,不克行于时,则垂训以传方来,如此而巳矣。如贤者之质,湛然无世俗之好,最为近道,而又有志于此,不肯以庸常自处,是其于邪正之大分巳卓然不迷其所趋矣。惟愿立此志之坚,常以顔子所谓“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孟子所谓“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而我犹未免乡人为可忧者”自激厉,不埋没,不退转,然后循序用功以副之。自格物致知以正心脩身,如《大学》明徳之次第;自学问思辨而笃行,如《中庸》择善之节目。而其所以进学之要处,尤于思为着力。凡读书一言一句,皆当思圣谟贤训,引而不发,不思则不得也。日用应接一事一物,亦皆当思天理流行,事事物物无所不在,不思则不得也。至其所以为思,则勿浮浅,勿散漫,须是恳切精専。葢不恳切则无以抉开缝罅而探其中之蕴,不精専则无以钻入堂奥而诣乎理之至。故《管子》曰:“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而不通,鬼神将通之,非鬼神之力也,精神之极也。”若有大疑义苦不通处,则记向一边,俟防行剖析前日所谓看小学者,葢古人大学工夫须于洒埽应对进退中立根本,今亡其书,晦翁所集,姑以补亡。然其开示人以为学大义纲条有序于学者尤为有力,且其言明直,读之知学之大义。如此有个基址,则做《大学》等工夫有所系属,不为悬虚。如《大学》或问中一段説诸书次序,亦不可不循序速理防过也,其他须相见进一级则讲一级,不能预及。答苏徳甫二

译前信中所说改订名字、能否改换的意见,我看并不在这些之外,这件事也不难决定。如今只按照朴实的道理来谈,必须追究当初命名的原因。如果先人只是偶然同儒学宗师同名,而所主张的意思另有不同,这是世俗常情之事,同儒学宗师本来没有关系,不足为怪,那么既然名字已经确定,就不容轻易凭个人意思改换;只依照旧名旧字,一仍其旧,本来没有妨害,也不必曲折回护,妄凭个人意思杜撰出仰慕儒学宗师、又说是先人嘱托的说法,另造新字来附会,这样反而是欺骗先人,以虚伪的道理对待亲人。如果先人确实是想仰慕儒学宗师而命名,只是一时没有仔细斟酌,直接触犯儒学宗师的名讳而显得不恭敬,那么先人有尊崇德行、喜好道义的美意,却还没有做到尽善。不改,反而会彰显先人不学无识的鄙陋;改名,则可以成全先人的美意,掩盖先人的过错。这就是用圣贤的礼义来侍奉亲人,是孝道正大光明的做法。这里面的细微情形不是外人所能知道的,也不是外人所能决定的,只在贤者自己内心揣度,自行作出决定罢了。至于其他所嘱托的斋名等,都是标榜虚浮的心意,不是圣门实学中立志于道、据守德行、脚踏实地下功夫的事情。圣门实学的纲领条目,都分布记载在典籍中,明明白白,丝毫不乱。只有真正下功夫的人,逐一循序而进,低头用力,勤勤恳恳地长久积累,才会知道其中趣味无穷,不能自行停止。除此之外,那些琐碎的求取名声之说,都不是我所知晓的,也不敢拿来相互传授、相互带动而共同作伪。答林司户四 再次论定“仁”的意义,已经说得明白稳妥,不偏离本义,就不必再在上面穿凿,恐怕反而支离。暂且这样涵泳体会,久久熟悉之后,自然会有长进,通透之处自然会有明确亲切、不可移动的地方。“安仁”“利仁”已经分析得很明白了。但“安”和“利”两个字,必须只在“约”和“乐”处合起来看,才能看出本旨的亲切,不可一分开来看就变得疏浅而没有意味。“安仁”,是仁已经成为自身之物,整个身体都从容地在天理中运行,没有到哪里不安;长期处于困约之中也安然,长期处于快乐之中也安然。“利仁”,是仁还没有完全同自身合一,却真正知道它是最珍贵的宝物,深深贪爱它,极其珍惜它,不改变自己的守持;长期处于困约中也不改变守持,长期处于快乐中也不改变守持。“不以其道得之”,《集注》说是不应当得到却得到它,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大概君子按照君子的作为而获得富贵,就是有应当获得富贵的正当途径。如果依附权贵而升迁,靠贿赂求取推荐而改变官秩,这就是不应当得到的富贵;这种富贵是我所感到羞耻的,所以舍弃它而不处于其中。小人按照小人的作为而获得贫贱,就是有应当得到贫贱的途径。如果修养自身、谨慎行事,却反而越来越困乏;抱守道义,却最终淹滞在低级官位,那么这种贫贱就是不应当得到却得到的贫贱;这种贫贱对我有什么妨害呢?所以安然处之而不离开它。如果贪恋这种富贵而求取其中的地位,就是内心被富贵所动摇;如果厌恶这种贫贱而求着离开它,就是内心被贫贱所改变。这就等于本心出去追逐物欲,自己离开了仁,已经没有君子成就德行的实际内容,又凭什么成就君子成德的名声呢?下面归结到依循仁、存养仁的精密功夫,又向人指示应当着力的关键之处,有志于仁的人不可不熟读玩味、深入体会。答苏德甫一 大体说来,自古圣贤平日之所以孜孜不倦、急切用力于这种学问,一天也不肯废弃,并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自身之中有最珍贵、最尊贵的东西,不愿亲自毁坏它,必须使它成就并保全它;如果得志,就同天下共同享有;如果不能在当时实行,就留下教诲传给后人,如此而已。像贤者这样的资质,清澈纯粹,没有世俗的嗜好,最接近道;又有志于此,不肯把自己放在庸常之列,那么对于邪正的大分别,已经卓然不惑,不会迷失趋向。只愿您把这个志向立得坚定,常常用颜子所说的“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作为的人也可以像他这样”,以及孟子所说的“舜替天下树立了法则,可以传给后世,而我却还不能免于成为乡里普通人,这是值得忧虑的”来自我激励,不被埋没,不退缩转移,然后循序用功来配合它。从格物致知到正心修身,就像《大学》所说明德的次第;从学问、思考、辨析到笃实行之,就像《中庸》所说择善的条目。至于进学的关键,尤其要在思考上下功夫。凡是读书时的一言一句,都应当思考圣人的谋议、贤人的训诫,它们像引弓待发,若不思考就不能得到。日常应接的一事一物,也都应当思考天理的流行,明白道理无处不在;不思考也不能得到。至于思考的方式,不要浮浅,不要散漫,必须恳切而专一。因为不恳切,就无法剖开缝隙、探究其中的蕴含;不专一,就无法钻入堂奥、达到道理的极致。所以《管子》说:“思考它,思考它,再重重地思考它;思考而不能通达,鬼神将要使它通达,并不是鬼神的力量,而是精神运用到了极点。”如果遇到大的疑义、苦苦不能通达的地方,就记在一边,等待今后逐渐分析。前面所说读《小学》,是因为古人做大学问的功夫,必须在洒扫、应对、进退中建立根本;如今这部书已经亡佚,晦翁所编的《小学》,姑且用来补足亡佚的内容。然而它开示人如何求学,大义纲领有条有序,对求学者尤其有力量;而且文字明白直截,读它可以知道求学的大义。这样有了一个基础,做《大学》等书中的功夫就有所依附,不会悬空。至于《大学或问》中有一段讲诸书阅读次序,也不可不依循次序迅速整理、研究过去;其他内容必须等见面后进一级就讲一级,不能预先涉及。答苏德甫二

向者自闽入浙,区区经厯道途,所接峩峩伟伟,谁非时豪习尚?谁肯回头作此念者?而贤者独甘心焉,可谓卓然于流俗之中,不随波而流,不逐风而靡,不肯作寻常士类矣。矧今时累巳脱正,可着功成就此美志。勿谓身事已了,不足加意,徒为此虚劳,此便正是作臯益、伊傅、周召等事业规模也。平日一一排定在此,一旦当路举而施之,如探诸囊,夫岂浅浅俗吏私智所杜撰,胡撑乱拄谓为致君泽民之术哉?圣贤之学与科举之学,事同而情异,同是书也,同是语也。科举之儒専事涉猎剽窃,以妆防时様,取妍于人,只如工贾门一技艺,不见里面真实滋味。圣贤之学,件件都是实工夫,无非切已分事,所以成就吾道义。二者意趣甚相判。今格物时,取圣贤之书读之,须字字句句都从新虚心理防,勿以举业旧意见先主于中,细观其指而徐玩其归,则圣贤平正广大之意可得而见矣。骎骎不已,异日到真有跃如于前,则手舞足蹈自不能止矣。贤者日下虽有廷课关念,然此等文字如章奏,尽可肆笔,不比方州省闱程度太拘,拘自无相好绊处。贤者以为如何?答苏徳甫三所喻日来病痛,在于泛观博取,而无精切笃志之思,根浮脚浅,而无沈潜缜宻之味,似做不做,若存若亡,可谓切于内省者矣。然此亦何足深病?所病者,工夫之未加焉尔。不知吾友日间如何作工夫?而朋辈时相来往者,又如何其切磨?夫学正贵乎博,而不贵乎泛。葢道体髙明广大,非可以单寡闻见求;而圣心精微严宻,未可以一二窥觇得。故学者用工,须有次序,而不可泛泛;而其循序而进也,又须勇往,而不可悠悠。文公表出《近思録》及四子,以为初学入道之门者,姑使人识圣门蹊迳,于融防贯通以作则权度,去读天下羣书,究人生万事,特其始进纲领之一端,非谓天下道理皆丛萃该备于此,可以向此取足,便安然兀坐,持循把守,以为圣贤事业尽在此,无复他求,只恁静存动察,一直熟将去,便可造道成徳,运用施为,脩巳治人,齐家理国,无往而不通耶?是大不然也。凡学未到圣人从心地位,须只管做工夫去,一层了又一层,不可萌计效之心。如格物,只管格将去,须无一物之不格,而未可计效望物之已格;致知,只管致将去,须无一知之不致,而未可计效望知之巳致。自四子等数书之外,所谓经传子史诸属,一件各有一件指归,须循序件件从首至尾,更将此道理充广去,逐一勘验其异同得失是非邪正浅深疎宻,各有归着,然后道理自然愈见精明亲切。而其最▯要,却是常反吾身心着实体验其有无欠缺,体用之粗符与不符,常切切照管,勿令间断,内外交养,表里并进。所谓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五者之功,自粗而精,终始循环,俛焉日有孜孜,毙而后己者,何可只髣髴觑得个些少一撮底道理,便欲依靠其即至所谓精切笃至深沈缜宻之功?非惟计功谋利之私巳为害道,此正犹朝植一寻之木,而夕遽求其至霄汉之髙。今日覆一篑之土,而明日遽责以齐嵩华之壮,万万无此理。亦何怪乎根浮脚浅,无可据之地乎?程子曰:「学者识得仁体,实有诸己,只要义理栽培,如求经义,皆栽培之意。」又曰:「须大其心,使开濶,譬如为九层之台,须大做脚始得。」果能如是栽培,则植根日深而愈深;果能如是开濶,则立脚日壮而益壮。若未尝栽培,而病根之浮;未尝开濶,而病根之浅,亦空劳心力而巳此病非特吾友为然,迪父诸友辈皆到此一证,须趂妙龄精力做工夫,正其时。所谓潜心大业者正在此,如只孤孤单单、窄窄狭狭去看道理,但见左动而右碍,前触而后窒,便是欲做不做,若存若亡,更无复有长进之望,亦无可加医治之功矣。

北溪大全集巻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巻三十宋 陈淳 撰

译先前从福建进入浙江,一路上所经历的道路和所接触的显赫人物,哪一个不是当时的豪杰、流行的习尚?哪一个肯回头想一想这种事情?只有贤者甘心这样做,可以说在流俗之中卓然不群,不随波逐流,不随风飘散,不肯成为寻常的士人。何况如今任期的拖累已经脱落、事情已经端正,可以着力完成这个美好的志向。不要说自身的事务已经办完,就不值得再加意,只是白费劳苦;这正是创办皋益、伊傅、周公、召公那样事业的规模。平日里把一切逐一安排在心中,一旦当权者举用并施行,就如同从袋中取物,哪里是浅薄的俗吏凭个人小聪明所杜撰,胡乱支撑拼凑,便称作使君主受益、使百姓受惠的方法呢?圣贤之学与科举之学,事情相同而用心不同;都是书,都是话。科举之儒专门从事浏览抄袭,用来装饰应试文章、迎合时样,从别人那里求取漂亮,就像工匠、商人门中的一项技艺,看不见其中真实的滋味。圣贤之学,件件都是实际功夫,无非切身分内的事情,用来成就我们的道义。二者的意趣相差很远。如今在格物时,拿圣贤的书来读,必须字字句句都以新的、虚心的态度去理解,不要让科举学业的旧见解先占据心中;仔细观察它的旨意,慢慢体会它的归宿,这样才能看见圣贤平正广大之意。这样不断逐渐深入,日后真正有跃然显现于眼前的进步时,手舞足蹈也自然不能停止。贤者如今虽然还有朝廷考课的牵挂,但这类文章如章奏一样,尽可以放笔挥写,不像各州府和省试那样受格式限制;既然不受拘束,自然没有什么相互牵绊的地方。贤者以为如何?答苏德甫三 您来信所说近来的病痛,在于泛泛地浏览、广泛地搜取,却没有精确切实、专心致志的思考;根基浮泛、立足浅薄,却没有沉潜细密的体会;好像做又好像不做,好像存在又好像消亡,可以说是切实进行内省的人吗?不过,这又有什么值得深以为病的呢?所病的,只是没有下功夫罢了。不知您平日是怎样下功夫的?与朋友们时常往来的时候,又是怎样彼此切磋的?求学固然贵在广博,却不贵在浮泛。因为道体高明广大,不是凭单薄的见闻可以求得的;圣人的心精微严密,也不是窥探一二便能得到的。所以求学用功必须有次序,不可泛泛而为;而且按照次序前进,还必须勇猛直进,不可悠悠荡荡。文公表彰《近思录》和四书,认为它们是初学者入道的门径,不过是让人认识圣门的路径,把其中融会贯通,作为行事的准则和尺度;至于去读天下群书、究明人生万事,这只是开始进学纲领的一端,并不是说天下的道理都汇聚完备在这里,可以只向这里求取满足,便安然呆坐,守着这些,以为圣贤事业全在这里,再没有别的追求,只这样静时存养、动时省察,一直熟习下去,便可以达到道、成就德性,运用施行,修身治人,齐家治国,无往而不通吗?完全不是这样。凡是学习还没有达到圣人“从心所欲”的境界,就必须不断下功夫,一层又一层地前进,不可萌生计较成效的念头。比如格物,只管不断地格物,必须没有一件事物不加以穷究,却不可计较成效,盼望事物已经被穷究;致知,只管不断地致知,必须没有一种知识不达到极致,却不可计较成效,盼望知识已经达到极致。除四书等几部书以外,所谓经、传、子、史等各类典籍,每一件都有每一件的旨归,必须循序渐进,一件一件从头读到尾,再把这些道理扩充开来,逐一考察其中的异同、得失、是非、邪正、浅深、疏密,各自落实,然后道理自然会看得更加精明亲切。而其中最紧要的,是经常回到自己的身心,切实体验自己有什么、缺什么,体与用大体相符还是不相符,时时切实照管,不让它间断;内外互相涵养,表里一同进步。所谓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五种功夫,从粗浅到精微,始终循环往复,俯首勤勉,每天孜孜不倦,直到死而后已,哪里能只模模糊糊地窥见一点零碎道理,便想依靠它而达到所谓精切、笃实、深沉、细密的功夫呢?不只是计较功效、谋求利益的私心已经危害道了,这正如早晨种下一寻高的树木,晚上就急着要求它长到霄汉那么高。今天覆上一筐土,明天就急着要求它具备嵩山、华山那样的雄伟,万万没有这样的道理。又怎么能怪它根基浮、立足浅,没有可以凭借的地方呢?程子说:“学者认识了仁的本体,确实在自己身上具备它,只须用义理去栽培;比如探求经义,都是栽培的意思。”又说:“必须扩大自己的心,使它开阔;譬如建造九层高台,必须把基础做得广大才行。”如果能够这样栽培,根基就会一天比一天深厚;如果能够这样开阔,立足处就会一天比一天稳固。如果从未栽培,却忧虑根基浮浅;从未开阔,却忧虑立足浅薄,也不过是白费心力罢了。这种毛病不只是您的朋友有,迪父和各位朋友也都犯有同样的毛病,必须趁着年轻精力充沛时下功夫,正是时候。所谓专心于大业,正在这里;如果只是孤单狭窄地看道理,处处左边动一下右边就受阻,前面碰到后面就堵塞,便是想做又不做,好像存在又好像消亡,再没有长进的希望,也没有可以加以医治的功夫了。《北溪大全集》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三十 宋代陈淳撰

书答王迪甫一相别多年,做得甚工夫?想平日诸友时,得聚辨,若有新得及有疑义,便次可附者,尽往复校量为佳。若只姑存趋慕此道之意,而悠悠若存若亡,若进若退,不能办得气力大作讲究此道之功,非惟虚度妙龄为可惜,而在我胸中亦未有确然端的可执守处。异时忽临利害,安能保其不为之迁变也?此事甚要急,幸勿作闲慢视之。答王迪甫二来书所喻佛家持敬一段,分别得圣贤与佛家相异处,巳为得之。但须更以人心道心者按之,则其界分益明白浄尽而无遗矣。人生血气才具,而为身,便有个心之灵在其间,为身之主宰。而其所以为心之体,浑然万理具焉。由理义而发者,是理义为之主,而谓之道心;由形气而发者,是形气为之主,而谓之人心。然理义无形状至隠微而难着,形气易走作至危臲而不安。圣贤学问専就理义上用功夫,要使道心常为此身之主,而人心每聴命焉。故平时主敬工夫,乃所以唤醒此心。敬则此心惺惺,万理便存在,所谓敬徳之聚也。惟此理存在,故其酬酢事物便无非此理之流行。佛氏合下不曾知此心体全是理,亦不曾就理上作工夫要明理。彼都以理为障碍,要得心上全无一物,故所谓道心衮杂于日用之间,亦不复自知,更不待论矣。平日只是见得形气所主底偏重,故其所以坚持力制,亦只是硬将此形气所主底钤束按伏,取使之一向寂灭,如槁木死灰,絶念不动,方为浄洁。不知此心本是个活物,如何教他絶不动得,只是其动有邪正之分尔。邪便是从形气上动来,正便是从义理上动来。若要教他絶不动,除是形气都死始得。僧家煞有苦行,终日面壁兀坐,澄心真如,对越上帝,全无邪念妄想者,分明是有持敬工夫。然其所以为敬,其实又却同行而异情,不是要清明此心存在此理,只是要空虚此心絶灭百念。惟其如此,是虽工夫做得十分精到无邪念妄想,而实不离乎意欲之私,非所谓天理之公,是乃邪妄之尤者。此是第一精微病痛处。至于无下学絶人伦之失,又是此后第二节病也。故程子以为佛有个觉之理,可以敬以直内矣,然无义以方外。其直内者要其本,亦不是正谓此也。外日承喻蔡丈所疑授命致命诸说如▯命。一般向因送别之晚,于旅邸独处,无事忽及之,始悟蔡丈所以为疑者,葢嫌其似▯命而无义尔。据《论语》夫子论成人章云:“见危授命,谓不爱其生,持以与人也。”子张曰:“士见危致命,谓委致其命,犹授命也。”子夏曰:“事君能致其身,谓委致其身,不以为我有也。”凡此事皆以人之常情,顾身命太重,便为此物所蔽,更不复知有义矣。故圣人教人事君,见危便须委致其身命,不以为已有,则不为之所蔽,而义便可明,方能直前勇往,冒患难,任君之事而不辞。或当死与不当死,皆自分晓矣。非谓授命致命后便即死也。况其委致之初,是为君为国而不为已,为公而不为私,即此便巳有义在其间矣。既曰义,则当死与不当死,便有裁断可否。至其果死,须又看临时事理轻重缓急,未便一快直就死以为合义也。此与▯命者,其情自不同。世之勇猛暴悍之夫,好▯命者,不为君,不为国,不为公,直不过任血气之私,不能自禁尔。义何在也?若困卦所谓“致命遂志”者,此语意正与“杀身成仁”一般,义便在遂志中矣。致命所以遂此志,犹杀身所以成此仁也。蔡丈更共讲之为如何?答王迪甫三所示程子主一及文公有事主事之义,大槩皆已得之。然亦当知所谓主事者,心只在我,而有以宰制彼事之谓,非逐在事上去而中无有也。若世人读书忘寝食,乃心逐物在外,而中无有,固不得例以为主事主一之证。若以主之为受重而着意以加之,则又将心为事役,不免助长之病,而无从容之应矣。其次段就理气间剖析是非真妄之起,巳为明浄,但非性无自而发一语,毕竟亦未甚透彻,幸更详之。答梁伯翔一

译书信 《答王迪甫》之一 我们分别多年,您做了多少功夫?想来平日与各位朋友相聚时,能够互相讨论;如果有新的体会和疑义,正好可以寄来的,就请全部互相往复考校衡量,这样最好。如果只是姑且保存着向往此道的心意,却悠悠荡荡,好像存在又好像消亡,好像前进又好像后退,不能拿出力量大力讲求此道的功夫,那么不只是白白浪费美好年华令人可惜,就是在自己的胸中,也还没有确实明确、可以把持守住的地方。将来忽然遇到利害关系,怎么能保证自己不被它迁移改变呢?这件事非常紧要急迫,希望不要把它看作闲事慢事。《答王迪甫》之二 来信所说佛家持敬的一段,把圣贤与佛家的不同之处区分出来,已经有所领会了。但还须再用“人心、道心”来加以考察,这样它们的界限就更加清楚彻底,没有遗漏了。人出生具有血气和才质,形成身体,身体中便有一个心的灵明存在,作为身体的主宰。心之所以成为心的本体,是因为浑然具备万理。由义理发出的,是义理在主宰,所以称为道心;由形气发出的,是形气在主宰,所以称为人心。然而义理没有形状,极其隐微而难以显著;形气容易任意发动,极其危险而不安。圣贤的学问专门在义理上用功,要使道心经常成为此身的主宰,而人心时时听从它的命令。所以平日主敬的功夫,就是用来唤醒这个心的。心存敬意,便清醒明察,万理就存在于其中,这就是所谓“敬德之聚”。正因为这种道理存在,所以应接事物时,无不是这种道理的流行。佛氏根本不知道这个心的本体全是理,也不曾在理上用功以求明理。他们都把理看作障碍,要使心中完全没有任何东西,所以所谓道心混杂在日常作用之间,他们也不再自知,更不用说讨论了。他们平日只是看见形气所主的一面偏重,所以所谓坚持和强力制约,也只是硬把形气所主的东西束缚压伏住,使它一味归于寂灭,像枯木死灰一样,断绝念头、毫无动静,才认为是清净。不知道这个心本来是一个活的东西,怎么能教它完全不动呢?只是它的发动有邪正之分罢了。邪,是从形气上发动;正,是从义理上发动。如果要教它完全不动,除非形气全死才行。僧家有许多苦行,整天面壁端坐,澄清心念,守持真如,仿佛面对上帝,完全没有邪念妄想,分明也有持敬的功夫。然而他们所谓敬,实际上又是同行而情意不同;不是要使此心清明、使此理存在,只是要使此心空虚,灭绝一切念头。正因为如此,虽然功夫做得十分精细,没有邪念妄想,实际上却没有离开意欲的私心,不是所谓天理的公正,反而是邪妄中最严重的。这是第一处最精微的病根。至于没有下学功夫、断绝人伦的过失,又是此后的第二层病根。所以程子认为,佛家有一个“觉”的道理,可以用敬使内心正直,却没有义来使外在行为方正。他们使内心正直,究其根本,也不是正指这个而言。前些日子承蒙您谈到蔡丈所疑惑的“授命”“致命”等说法,好像是“[缺字]命”。当时因为送别较晚,独自在旅舍中无事,忽然想到这件事,才明白蔡丈之所以疑惑,大概是嫌它像“[缺字]命”而没有义。根据《论语》中孔子谈“成人”的一章说:“遇到危险便授出生命,是说不爱惜自己的生命,把它交给别人。”子张说:“士人遇到危险而致命,是说把自己的生命交付出去,就像授命一样。”子夏说:“侍奉君主能够交付自身,是说把自身交付出去,不把它认为是属于自己的。”凡是这些事情,都是因为一般人的常情把自身和生命看得太重,于是被这个东西蒙蔽,再也不知道有义。因此圣人教人侍奉君主,遇到危险就必须把自身和生命交付出去,不把它当作自己的,这样就不会被它蒙蔽,义理便能显明,才能直向前去、勇敢前进,冒着患难承担君主的事业而不推辞。至于应当死还是不应当死,也就自然分辨清楚了。并不是说授命、致命之后便立即去死。何况刚开始交付自身和生命时,是为了君主、为了国家,而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公,而不是为了私,这本身就已经有义在其中了。既然说是义,那么应当死还是不应当死,便有裁断其可不可的标准。至于果真要死,还必须看临事时道理的轻重缓急,不能马上痛快地径直去死,就认为这符合义。这和[缺字]命的人,情形本来不同。世上勇猛暴悍的人喜欢[缺字]命,不是为了君主,不是为了国家,也不是为了公义,不过是任凭血气的私意,不能自我约束罢了。义在哪里呢?如果说《困卦》所谓“致命遂志”,这句话的意思正和“杀身成仁”一样,义就在实现志向之中。致命是为了实现这个志向,就像杀身是为了成就这个仁一样。蔡丈认为还应当怎样共同讨论呢?《答王迪甫》之三 您所示程子“主一”和文公“有事主事”的意义,大体都已经领会了。不过也应当知道,所谓主事,是心只在自己这里,并且能够主宰、制御那件事;不是追逐着停留在事情上,以致心中反而空无所有。若世人读书读到忘记睡眠饮食,那是心追逐外物而在外,内心反而空虚,当然不能一概作为“主事”“主一”的证明。如果把“主”理解为接受重任并刻意加以专注,那么又会变成心被事情役使,不免有助长的毛病,也就无法从容应对了。您第二段从理气之间分析是非真妄的发生,已经很清楚明白;但“性不是无因而发”一句,毕竟还没有十分透彻,请再详细思考。《答梁伯翔》之一

窃尝深叹圣贤理义之学,最是人间第一义。而人生天地间,抱负良姿美质,可与适道者亦甚不少。只縁被科举一段无益之业笼罩了,自婴孩便聋瞽其耳目,不复知有圣贤门路,是以终其身颠冥于同流合汚之中,而不知觉,竟亦醉生梦死而已尔。未可全归之自暴自弃而不肯志焉者也。今贤者幸迷途未逺,早自悔悟,而有志于超凡而入圣,又正是妙龄可畏之时。如其立此志之坚,果能勇往精进,则何理义之不可明,何圣贤之不可造?圣贤著书垂训,以示天下来世,千言万语,无他,大抵亦不过明此理义而巳理义乃人心之所同然,固有圣贤先知先觉先铺排在那里巳。如日星虽极千条万绪之不齐,其实不离乎日用人事常行所当然者,初无▯妙髙逺底事。学者读圣贤之书,亦不过平心讲究,以明此理义之攸归。其大要亦惟欲内成诸己,以无失吾之所固有者而巳在巳者有余,然后推而淑诸人,以广吾之所同然,而非其所先也。今来意先急诸人而后诸己,失其序矣。且人性虽曰本善,然自有生以来,拘于气禀,狃于俗习,蔽于物欲,汨于私意,是几重埋没,则其所以检察克治之功,虽汲汲穷日夜之力,犹恐其不逮,而何暇及乎其他?然其日间用功节目,亦自有其要。程子曰:「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二言者,夫子教人所以造道入徳之大端,而不可偏废者也。葢敬者,主一无适之谓,乃贯动静终始之功,有事无事皆常主于中。中能主敬,则此心大本清明,而万理萃焉。致知者,推致吾心之知识,欲其精粗隠显无不极尽也。知不致,则无以识是非善恶之真,将从何而趋,从何而舍?必有错认人欲作天理而不自觉者矣。欲致知在格物,而读书其格物之一端也。然读书次序亦自有其要,先须《大学》以为入徳之门,以其中説明明徳。新民具有条理,实羣经之纲领也。次则《论语》,以为操存涵养之实;又其次则《孟子》,以为体验充广之端。三者既通,然后防其极于《中庸》,而胸中之权衡一定矣。至是乃可以进读他经,并及诸史子,而论天下之事,无往不迎刃而解矣。若所谓《近思録》者,又四书之阶梯也。诸先觉君子,发洙泗千载不传之秘,其全编大帙,若《遗书》等类,文字浩博,难骤得其门而入。文公集其要者为此録,真迷途之指南,而初学启防之最切者。文公所答邓卫老论,其标目巳甚分明:如第一巻较渊奥,有未晓处,且放过无妨;自第二第五巻,皆日用▯切下工处,并末一巻説圣传标的,皆宜先反复玩味,以防其旨归为善所喻。借伯澡注本今纳去,幸检至。若《小学》一书,文公虽以补古人防学之阙,而其终之所以凝道据徳而成大学之功者,亦不越乎此,且甚坦易明白,最为切于学者日用之实,亦不可不常在目前也。答梁伯翔二承特有讲订三段之说,得见日来进学次第,颇有切巳体察之功,深以为喜。第一段所论持敬工夫,谓静亦敬,动亦敬,只管恁地,却茫然无下手处,恐只是于动静时止死法,空念个敬字,不曾实作持敬工夫,所以如此。今不必他求,只原程子说敬字本旨,其以主一无适四字为言者,可谓极其精矣。主一是心只在此所主,惟一不二,不三无适,是心只在此不走作,亦不之东,亦不之西,亦不之南,亦不之北。然主一即是无适,只展转相解释要分明,非于主一之外,又别有无适之功也。惟心主乎一,所以无适;惟心无所适,所以常主于一。此四字贯动静无事时,其心収敛主一在此不走作;应事时心又主在一事上,亦无走作。其他又以整齐严肃为言,及谢氏常惺惺之说,尹氏其心収敛不容一物之説,皆是详发明此一意。整齐思虑,严肃容貌,此心便一,更无他适。常惺惺亦只是心常惺定在此不昏困,所主便一。若昏困则便有他适矣。其心収敛着一物不得,亦只是主一。若更容得一物,便是有他适矣。此三言亦皆贯动静之功,可谓甚亲切明要。只依此为凖作工夫,自不差错。虽然,亦偏靠一个持敬不得,须是致知与持敬相发,知精则敬益宻,敬宻则知益精。知苟不致,则理义不明,虽无事时澄心浄虑持敬,亦姑死守个无事之敬,或有一念之私欲忽萌,亦何由知而截之,必至隠伏以为吾病;或有一念之善端微露,亦何由知而养之,必至壅阏而有所伤。及事至而敬以应之,又姑死守个应事之敬,或事中于理而当行,亦何由知而为之,必从;或事违于理而当止,亦何由知而为之,必拒。故程子曰:「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二者常相须,不容以偏废。惟二者工夫俱到,则于静而敬时,万理森然在其中,常昭昭不昧;

译我曾经深深感叹,圣贤关于义理的学问,正是人间第一等重要的道理。人生在天地之间,具有良好的资质和美好的禀赋,可以用来趋向道的,也相当不少。只是因为被科举这一段无益的事业笼罩,从婴孩时起就使他们的耳目昏聩,再不知道有圣贤的门路,所以终身昏昧地混迹于同流合污之中而不自知,竟然只是醉生梦死罢了。这不能完全归咎于他们自暴自弃、不肯立志。如今贤者幸而迷失道路还不远,及早自己悔悟,有志于超越凡俗而进入圣贤境界,又正值美好而令人敬畏的年纪。如果立下这个志向十分坚定,果真能够勇猛前进、专心精进,那么有什么义理不能明白,有什么圣贤境界不能达到?圣贤著书垂下训诫,向天下后世显示道理,千言万语,没有别的,大体不过是阐明这些义理罢了。义理是人心共同具有的,本来已有圣贤先知先觉,先替我们铺陈在那里了。正如日月星辰,虽然极其纷繁、千条万绪各不相同,实际上并不离开日常人事中通常应当遵行的道理,原没有什么玄妙高远的事。学者读圣贤的书,也不过是平心静气地讲求,来明白这些义理的归宿。它的大要,也只是想在内心成就于自己,不使自己丧失本来固有的东西罢了。自己方面有余力以后,再推开来使别人得到善化,扩大自己与人共同具有的东西,而不是先做这件事。如今您的意向是先急于帮助别人,后顾及自己,失去了次序。而且人的本性虽说本来是善的,但自从出生以来,受气禀限制,习惯于世俗习气,被外物欲望蒙蔽,被私意搅乱,这样已经有好几重埋没;因此,用来检点察看、克制治理的功夫,即使从早到晚竭尽全力地急切进行,仍恐怕来不及,哪里还有余暇顾及其他呢?不过,平日用功的具体项目,也自有其要领。程子说:“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这两句话,是孔子教人达到道、进入德性的大端,不能偏废。因为所谓敬,是专一而不朝向别处,贯通动静、始终的功夫;有事无事,心中都常常以它为主。内心能够以敬为主,心的根本就清明广大,万理便聚集于其中。所谓致知,是把自己心中的知识推到极致,使粗细、隐显无不穷尽。知识不能达到极致,就没有办法认识是非善恶的真实,究竟应当趋向什么、舍弃什么呢?必然会把人欲错认成天理而自己不知道。要致知在于格物,而读书是格物的一端。不过读书也自有次序,首先必须读《大学》,把它作为进入德性的门径,因为其中说明明德、新民,都具有条理,实在是群经的纲领。其次是《论语》,把它作为操存涵养的实际功夫;再其次是《孟子》,把它作为体验并扩充的起点。这三部书已经贯通之后,再防止自己的理解走向极端,读《中庸》,胸中的权衡便确定了。到这时才可以进而读其他经书,以及各类史书、子书,讨论天下的事情,便没有什么不能迎刃而解了。至于所谓《近思录》,又是四书的阶梯。各位先觉的君子,发明了洙泗之间千百年来没有传下来的精微道理;它的全书篇幅很大,如《遗书》等类,文字浩博,难以一下找到进入的门径。文公把其中重要的内容辑成这部《近思录》,真是迷途中的指南,也是最切合初学者启蒙入门的书。文公回答邓卫老的议论,编排的条目已经十分清楚:例如第一卷比较深奥,有不明白的地方,暂且放过也没有关系;从第二卷到第五卷,都是日常生活中紧要的用功处,连同末后一卷讲圣人传授的标准,都应当先反复玩味,以求理解它的旨归,这样才好。现把伯藻的注本寄去,请查收。《小学》一书,文公虽然认为它是用来补救古人小学教育的缺失的,但它最终用来凝聚道理、据守德性而成就大学功夫的内容,也不超出这部书;况且它平坦易懂,最切合学者日常生活中的实际,也不可不经常放在眼前。《答梁伯翔》之二 承蒙您特意来信谈到讲论订正三段文字的意见,使我看到了您近来进学的次第,其中颇有切实反省体察的功夫,我深感欣喜。第一段所谈持敬功夫,说静时也是敬,动时也是敬,只管这样做,却茫然没有下手之处,恐怕只是到了动静之时停留在死板的方法上,空自念着一个“敬”字,并没有真正做持敬功夫,所以才会这样。如今不必另求,只要推究程子所说“敬”字的本意,他用“主一无适”四字来说明,可以说精确到了极点。“主一”是心只在所主之处,专一不二、不三;“无适”是心只在这里,不任意走动,不往东、不往西、不往南、不往北。然而“主一”就是“无适”,只是辗转相互解释以求明白,并不是在主一之外另有一种无适的功夫。正因为心专主于一,所以无所适从;正因为心无所适从,所以常常专主于一。这四个字贯通动静:无事时,心收敛而专主于此,不任意驰走;应事时,心又专主在一件事情上,也不任意驰走。程子又以整齐严肃来说明,谢氏说时时清醒,尹氏说心收敛而不容纳一物,都是详细阐明同一个意思。使思虑整齐,使容貌严肃,这个心便专一,再没有别的趋向。所谓时时清醒,也只是心常常清醒安定在这里,不昏昧困顿,所主便专一。如果昏昧困顿,便有了别的趋向。所谓心收敛而不能容纳一物,也只是专一;如果再容纳一物,便是有了别的趋向。这三种说法也都贯通动静的功夫,可以说非常亲切、明白而重要。只依照这个作为准则来用功,自然不会错。虽然如此,也不能偏靠持敬这一项,还必须使致知与持敬相互发明:知识精明,敬意就更加严密;敬意严密,知识就更加精明。知识如果不能达到极致,义理就不明白;即使无事时澄清心念、净化思虑、持守敬意,也不过是姑且死守无事时的敬,一旦有一个私欲念头忽然萌发,又怎么能觉察而截断它呢?必然会使它潜伏下来,成为自己的病根;或者有一个善的端绪微微显露,又怎么能觉察而培养它呢?必然会被阻塞而受到伤害。等到事情来到而以敬应对时,又不过是姑且死守应事时的敬;如果事情合于道理、应当实行,又怎么能知道而去实行呢?必然会错过;如果事情违背道理、应当停止,又怎么能知道而去停止呢?必然会拒绝。所以程子说:“涵养必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这两者经常互相依赖,不能偏废。只有两方面的功夫都达到,静时持敬,万理才森然存在其中,经常明亮而不昏昧;

及动而敬时,此理流行乎万变之间又整整不乱也。若欲就九容九思上用持敬工夫,九容皆敬之事,亦善《小学》所载,一依古注甚简而切,而立容徳句下又详之曰:徳者得也,立则磬折,如人授物与己,巳受得之之容也,亦巳甚明白矣。若九思乃思诚事,不専说敬,惟敬而后能为是九思,以至于诚,所以文公《敬斋箴》铺叙日间做工夫节目最为切宻,正宜常置目前。今别纸略解析去,幸详之。第二段说《大学》体验省察之意多,而涵养本原之意少,以《小学》时徳性巳自涵养了,到《大学》工夫只一向理防进学致知,以造道成徳,所体认已得之矣,但更须知《小学》涵养只是个胚朴已就,到《大学》进学时,此等工夫固自在其中,未尝间断,非谓止一向进学去,遂忘却此工夫不相接续也。古人此二项工夫常相须,如车两轮,如鸟两翼,极是相关缜宻,无缝罅可截断处。若文公以敬一字为今学者补《小学》之阙,而后进以《大学》之功,固是完备无缺,然亦须十倍其力做去,方见得滋味功效次第而有进之之实也。第三段所分别意与情未明,心是以全体言,意是就心上发念处言,有思量运用之义,凡发见于外,思量要恁地底皆是,不可截断以几微方动处为限。情是心里面自然发动改头换面出来底,与性相对,是从性动来,只直恁地,亦不必截断以大段动来出底为拘。如接物时,在内主宰者是心动出来,或喜或怒是情,思量要喜那人,要怒那人,或轻或重是意,里面有个物能动出来底是性,心所喜所怒之人是志,许多便都一齐在面前。经曰:「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又曰:「意诚而后心正」,其言若有次第者,古人此等工夫合下皆齐头并做,逐地头个个各着力,如手捉物时,十指俱动,无一个放慢处。但遡其本之序而言,则欲正其心者必以诚意为先,非谓欲正其心者更不必做正心工夫,而但専做诚意工夫便了也。又顺其效之序而言,则必意之已诚,而后心乃得其正。非谓意巳诚了,更不用做正心工夫,而心便自尔正也。但曰正心,曰诚意,又自有疎宻缓急,而工夫皆不曾偏。故大学于正心章,但大槩説个喜怒忧惧四者做病,而必常致其存宻之功。至诚意章中,却再三致意于自欺自慊,与君子小人诚善诚恶之辨,而归重着力在谨独。以心大体明白易见,而意极细宻隠奥潜伏难测,最难得表里真实如一。此诚意一章,所以为大学要关处説得尤力。正圣贤进退之路所由分,天理人欲胜负之机所由判处。必透过此关,而后道理方牢固实有善而真无恶,始真能入得尧舜孔顔路上行,而决不至于下坠。若过此未透,便待博闻洽见说得道理如天花乱坠,终未可保其必不下从桀跖之归也。可不畏哉?可不谨哉?可不深致力乎哉?答梁伯翔三所示大学疑见得日来进学次第间有未安者,敢一评之。谓虚灵不昧皆属气,此当详本文全句。其曰明徳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此句皆是解明徳两字为言。所谓明徳者,是専以理言之。谓人之所得乎天者,是得于天之理。谓虚灵不昧者,是状此徳之光明。谓具众理而应万事者,是又兼举此徳体用之实要圆备。或问中曰:方寸之间虚灵洞彻,万理咸备,亦只是再详此句无异旨。凡此主意本皆是以理为言。但今实论其所以为根原底里,则理无形状,其为物是如何而解如此之灵且明哉?毕竟是理絶不能离气而单立。因人生得是气而成形,理与气合便有如此妙用尔。外日姑就四字分析其实,灵与明处,非可専指气之自防如此,亦非可専指理之自防如此。要之,气非理主宰则不防自灵且明,理非气发达则亦不防自灵且明。理与气本不可截断作二物去,将那处截断唤此作理,唤彼作气,判然不相交涉耶?粗一譬之,明徳如烛之辉光灿烂,理则烛之火,而气则烛之脂膏者也。今指定烛之辉光灿烂处,是火耶?是脂膏耶?専以为火而不干脂膏事,不可也;専以为脂膏而不干火事,亦不可也。要之,火为之主,而脂膏以灌注之,方有是发越辉光灿烂尔。此等处须了了,岂可含糊?今不因此句就吾身心上实体认此明徳是甚麽底物,其为体段形状是如何,乃解如此之虚灵洞彻光明不昧?在日用见定间所谓虚灵洞彻光明不昧之实,又如何?就何处可实见得其为如此?于此果见得落着,便可实下操存涵养工夫。不平心定气实计见此本物,只区区计较闲末,寻枝逐叶,展转差讹,正如防者之扣槃扪烛,流为闻钟执籥之谬,乃反归咎于告者,以光与圆之言为不识日,而非所以论日,岂不大误也哉?

译到了动时持敬,这个道理在万般变化之间流行,也仍然整整齐齐、毫不紊乱。如果想在“九容”“九思”上用持敬功夫,“九容”都是敬的具体表现,也是《小学》所载的内容;只依古注来理解,已经很简要而切实,而“立容德”句下又详细说明说:“德,就是得到;站立时像磬一样弯曲,好像别人把东西交给自己,自己已经接受得到的样子。”这样也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至于“九思”,是思诚的事,不专门讲敬;只是有了敬以后才能做到这九种思,以至于达到诚。所以文公的《敬斋箴》铺陈日常用功的项目,最为细密切实,正应当经常放在眼前。现另纸略作分析,请详细看它。第二段说《大学》着重体验、省察,较少谈涵养本原;认为在读《小学》时德性已经自行涵养,到《大学》时只是一味讲求义理、进学致知,以达到道、成就德性,所要体认的已经取得了。但还须知道,《小学》的涵养只是胚胎和质朴已经形成;到了《大学》进学时,这种功夫本来就在其中,从未间断,并不是说只一味进学,便把这种功夫忘掉,使前后不能相接。古人的这两项功夫经常互相依赖,如同车的两个轮子、鸟的两只翅膀,关系极其密切严整,没有缝隙可以截然分开。如果文公把“敬”这个字作为当今学者补足《小学》缺失的内容,然后再用《大学》的功夫来推进,固然完整无缺;但也必须用十倍的力量继续做下去,才能逐渐体会到其中的滋味、功效和层次,真正有所进步。第三段所区分的意和情还不够明白。“心”是从整体来说;“意”是就心上发动念头的地方来说,含有思量、运用的意思。凡是显露在外、在思量怎样做的,都是意,不能把界限截在念头刚刚微微发动的地方。“情”是心里面自然发动,改变面貌而显现出来的东西;它与性相对,是从性发动而来,只是这样说即可,也不必拘泥于必须截在大段发动显现出来的时候。比如接触外物时,内在起主宰作用的是心发动出来的;或喜或怒是情;思量要喜欢那个人、要恼怒那个人,或轻或重,是意;内在有一个能发动显现出来的东西,是性;心所喜欢或恼怒的人,是志;这些许多方面便同时呈现在眼前。经书说:“想要端正自己的心,先要使自己的意念真诚。”又说:“意念真诚以后,心才端正。”这些话好像有先后次序,但古人这些功夫本来是同时并做的,在各个方面都分别用力;就像用手抓东西时,十个手指都在动,没有一个放慢。只是追溯根本的次序来说,想要端正自己的心,必定以使意念真诚为先;并不是说想要端正自己的心,就不必再做正心的功夫,只专做诚意的功夫便可以了。又顺着功效的次序来说,必定是意念已经真诚以后,心才可以得到端正;并不是说意念已经真诚,就不必再做正心的功夫,心便自然端正了。只是说正心、诚意本身又有疏密缓急的不同,而功夫从未偏废。所以《大学》在正心章,只大略说喜、怒、忧、惧四种情绪会成为心的毛病,却必须经常下存养而周密的功夫;在诚意章中,却再三着意于自欺、自慊,以及君子小人诚善诚恶的分别,最后把着力点归结在谨慎独处。因为心的整体大体明白容易看见,而意念极其细密、隐奥、潜伏,难以测度,最难做到表里真实如一。这正是诚意一章成为《大学》关键处的原因,所以说得格外用力。圣贤进退的道路由此分开,天理和人欲胜负的关头由此判定。必须透过这一关,道理才会牢固,真正有善而确实无恶,才真正能够走上尧、舜、孔、颜的道路,而且决不至于向下坠落。如果这一关还没有透过,即使博闻广见,说起道理来如天花乱坠,也终究不能保证一定不会下归于桀、跖。难道不值得畏惧吗?难道不应当谨慎吗?难道不应当深深用力吗?《答梁伯翔》之三 您所示的《大学》疑义,看得出近来进学的次序中还有一些不妥之处,我冒昧逐一评论。“虚灵不昧”都属于气,这一点应当详看原文的完整句子。原文说:“所谓明德,是人从天那里所得的,能够虚灵不昧、具备万理而应对万事的东西。”这句话全是在解释“明德”二字。所谓明德,是专门从理来说的;“人从天那里所得”,是说得到天之理;“虚灵不昧”,是形容这种德性的光明;“具备万理而应对万事”,又兼举这种德性的本体和作用,使意思完整。或问中说,方寸之间虚灵通彻,万理全都具备,也只是再详细说明这句话,意思没有不同。凡是这些主旨,本来都是以理来说的。但如果实在追究它作为根源、本底的情形,那么理没有形状,它作为事物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能解释成这样灵明呢?归根到底,理绝不能脱离气而单独存在。由于人得气而形成形体,理与气相合,才有这样的妙用。前些日子姑且就“虚灵”四字分析它的实际情况:灵和明不能专指气自身如此,也不能专指理自身如此。总之,气若没有理来主宰,不会自然灵明;理若没有气来发达,也不会自然灵明。理和气本来不能截然分开当作两个东西:把这里截断称作理,把那里截断称作气,判然彼此互不相干,难道可以吗?粗略作个比喻,明德如同蜡烛灿烂的光辉,理就是蜡烛的火,气就是蜡烛的油脂。如今指定蜡烛灿烂光辉的地方,它是火吗?是油脂吗?只认为是火而不涉及油脂,不可以;只认为是油脂而不涉及火,也不可以。总之,火是主宰,油脂用来灌注它,才有这种发散出来的灿烂光辉。这些地方必须明白清楚,怎么可以含糊?如今不从这句话入手,在自己的身心上实实在在体认这种明德究竟是什么东西,它的本体、形态究竟怎样,却直接解释成这样虚灵通彻、光明不昧;那么在日常生活中所见到的、确实存在的所谓虚灵通彻、光明不昧,又是什么?从哪里可以实际看出它果真如此?如果在这里果真能够看得落实,便可以切实做操存涵养的功夫。如果不能平心静气,实实在在考察并看见这个本来之物,只是琐碎计较那些闲杂末节,寻枝逐叶,反复辗转而产生错误,正如盲人敲击盆器、抚摸蜡烛,后来又流为听钟声而执持钥匙的谬误,反过来责怪告知他的人,说用光和圆来说明太阳的人不认识太阳、不能谈论太阳,岂不是大错了吗?

若李推説尤为乱道,胡答胡辨,殊不成说话,只似不曾读书者之言。且如《好学论》曰:「天地储精,得五行之秀者为人,其本也真而静,其未发也五性具焉。」曰精,曰秀,以气言;曰真,曰静,以理言。继曰五性,又以理言,亦可剥以为理中具理乎?又如《太极图》曰:「无极而太极」,起头四字便都言理。下又言真、言性、言仁义中正,又皆以理言,亦可剥以为理中重重具理乎?古人文字血脉相应,自如此。假如以「虚灵洞彻不昧」等皆为气,如一般心恙底,只有其气存,何故一恁昏迷颠错,却无此「虚灵洞彻不昧」底意何耶?若尔讲学,枉用心神,而无长进之益矣。格物致知所以求知所止,物格知至则已知所止;诚意而下所以求得所止,意诚而下则已得所止。此固是总八者説上至善之大纲,亦须知就八者之中逐件亦各有止至善处,即其逐件中所名各到至极之处者便是,而于逐章中亦已黙寓其意矣。感自外入,以彼物之至吾身而言;应由中出,以此心之接彼物而言。彼物之来有千变万状之不齐,而吾心之应各随彼天则之自尔,当好、当恶、当喜、当怒,轻重浅深,分数无毫髪差,是谓物各付物,各止其所,而我无与焉。然亦须吾胸中鉴空衡平之体素定,然后能如此,而非临时区处之谓也。诚意段,小人外一等未实见道理人,虽分明有好善之心,终是不能彻表里,必有陷于自欺田地,不自知时节。须是真知善恶分明,然后有真好真恶之切,如好好色、恶恶臭之彻表里,一于诚尔。所以经文曰:「知至而后意诚。」然当知己至后,亦非聴之自诚,葢无一刻不用其戒谨之功,岂但如来说一日之谓。所以传文反两言「必谨其独」及结以「必诚其意」,以明此功夫须如此,不可间断,而所▯要着力尤在于幽独几微之处也。二「必」字正立文着力处,最宜详味始终条理之分难易姑。以骨角之脉理可寻,与玉石之浑全坚确,为切磋琢磨之辨,最发得本文之旨。莹白为可玩,况其实如物格知至,所谓真知觉贯通田地,又非容易可至,固未可以易视之而不深加工也。力行固难,然知之真而行之勇,则循理为乐,自不见其难者;惟知之不真而行之不勇,遂不见其乐,而每苦其难尔。若孟子始终条理,分智圣主意,乃言二者须两极其全为贵,非有难易之辨;而文公知行如车两轮之説,其意又要齐头并进,非可以难易论也。各随本文自不碍,而各实用功自可见。要之,圣贤固有言易以诱人之进处,亦有不敢言易以骄人之志处;固有言难以勉人之进处,亦有不敢言难以沮人之志处,皆不可以一律定也。治国章所载先君子之言,诚为至论。葢君子之学,惟求其在我者而已,本非有治人之念也。在我者既至,或出而当治人之任,然后推已以及人,而非预为之地也。若为人而学,则有计利之私,而非诚于学矣。《论语》时习之説,于当事亲时而习前日所以学事亲者,当敬兄时而习前日所以学敬兄者,其为时似稍疎,却是实体此语做工夫处,初无妨害。然亦当知君子缜宻之功,固无一事之不学,而无一时之不习也。亦在人随力量循序而进,果有实工夫进进不已,则由疎而宻,无空隙闲事矣。更在勉之。其十一段之所谓一意者,乃是剖析理义之渊微精宻处,皆上达底意思,非初学所可骤晓,姑缓之可也。

北溪大全集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巻三十一宋 陈淳 撰

译如果按李氏的推说,尤其是把道理说乱了;胡氏的回答和辨说,也完全不像话,简直像没有读过书的人说的。比如《好学论》说:“天地积蓄精气,得到五行秀美之气的成为人;人的根本是真而静,尚未发动时,五性都具备。”说“精”、说“秀”,是从气来说;说“真”、说“静”,是从理来说。接着说“五性”,又是从理来说,难道也可以剥析成理中具备理吗?又如《太极图》说:“无极而太极”,开头四字便都是说理。下面又说真、说性、说仁义中正,也都是从理来说,难道也可以剥析成理中一层层具备理吗?古人的文字血脉相承,本来就是如此。假如把“虚灵通彻不昧”等都认为是气,像一般心中有病的人一样,只是气存在,为什么却会一味昏迷颠倒错误,反而没有这种“虚灵通彻不昧”的意味呢?如果这样讲学,只是白费心神,并没有进步的好处。格物致知是为了求得知其所止;物格知至,就已经知道所当止的地方了。诚意以下的功夫是为了求得所止;意诚以下,就已经得到所当止的地方了。这固然是总括八个条目而说的至善大纲,但也必须知道,在八个条目之中逐件都有各自达到至善的地方;每一件中所说达到极致之处,便是它的止至善处,这层意思在各章中也已经默默包含了。感,是从外面进入,着眼于外物来到我身上;应,是从内心发出,着眼于这个心接触外物。外物的到来有千变万状、各不相同,而我的心所作的回应,各自随着它本来应有的天则:应当喜爱就喜爱,应当厌恶就厌恶,应当喜悦就喜悦,应当愤怒就愤怒,轻重浅深,分寸丝毫不差,这就叫各种事物各自交付给相应的事物,各自止于它应止的地方,而我不参与其中。不过也必须是我的胸中本来就有如镜空明、如秤公平的本体已经确定,然后才能这样,并不是临时安排处理的意思。诚意一段所说的小人,是比外在表现再低一等、实际上还没有看见道理的人;即使明明有爱好善的心,终究不能彻底做到表里如一,必然会陷入自欺的境地,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必须真正明白善恶的分别,然后才有真正爱善恶恶的迫切心情,像喜爱美色、厌恶恶臭一样,彻底贯彻表里,完全归于真诚。所以经文说:“知识达到极致以后,意念才真诚。”不过应当知道,知识达到极致以后,也不是任凭意念自己真诚,因为没有一刻不使用戒慎谨惧的功夫,哪里只是如佛家所说一天的功夫呢?所以传文反复说“必须谨慎独处”,又以“必须使自己的意念真诚”作结,说明这种功夫必须如此进行,不可间断,而其中最紧要的着力处尤其在幽独隐微、念头初动的地方。两个“必”字正是立意行文、着力强调的地方,最应当从头到尾详细体味。关于条理有难易之分的说法,可以用骨角的纹理容易寻找,与玉石浑然完整而坚硬的性质相比较,来说明切磋琢磨的区别,这最能发挥原文的旨意。晶莹洁白尚且值得把玩,何况它的实质像物格知至那样,是所谓真正的知觉贯通的境地,又不是容易达到的,当然不能轻易看待而不深下功夫。努力实行固然困难,但如果知得真实、行得勇敢,那么顺着道理去做便会成为乐趣,自然不觉得困难;只有知得不真、行得不勇,才看不见其中的乐趣,总觉得它困难。至于孟子所说始终条理、分别智与圣的主旨,是说两者都必须达到完全才可贵,并不是在辨别难易;而文公说知行如车的两个轮子,意思又是要齐头并进,也不能用难易来谈。各自依照原文理解并不相妨碍,而各自实际用功自然可以看出。总之,圣贤固然有时说容易,以诱导人前进;也有时不敢说容易,以免使人的志向骄纵;固然有时说困难,以勉励人前进;也有时不敢说困难,以免挫伤人的志向,都不能一概而论。《治国》章所载先代君子的言论,确实是至理。因为君子的学问,只求自己方面达到而已,本来没有治理别人的念头。自己方面已经达到以后,或者出来承担治理别人的责任,然后才把自己推及别人,并不是预先就为了治理别人而学习。如果为了别人而学习,就有计较利益的私心,便不是诚心求学了。《论语》“时习”的说法,是在应当侍奉父母时,温习前日所学的侍奉父母之道;在应当敬爱兄长时,温习前日所学的敬爱兄长之道。这样说来,它在时间上好像稍微疏远,却正是把这句话落实为功夫的地方,起初并无妨碍。不过也应当知道,君子细密周全的功夫,本来没有一件事不学习,也没有一时不温习。只是要根据自己的力量循序渐进;果真有实际功夫不断进步,就会由疏而密,不再有空隙和闲事。还要继续努力。您第十一段所谓“一意”,是剖析义理深奥精微之处,都是向上通达的意思,不是初学者能够一下子明白的,暂且缓一缓也可以。《北溪大全集》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三十一 宋代陈淳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