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溪大全集卷二十五
书答郭子从一去秋承惠书,并碑记文字一封,议论一巻,未及奉报,便来再防教翰,并书籍二封,重叠皇恐。某区区庸陋,皓首无成,师容日逺,索居闽底,与同门朋友又不相亲,无可切磨,而郷间士习又陋,不似仙里崇尚此学,故后进絶无登门问津者。丁丑嵗因特试,久留中都,同门未曾相识者多得防面,四方英隽寓辇下,及朝行志向之美者亦多得相聚讲贯。此畨叅注,朝士稍稍闻知,又多遣子弟聴讲,至相挽留依恋,几不得脱身归者,颇觉中都士夫却多有尊徳乐道之风。但年来象山之学亦颇旺于江浙间,其为説全用禅家作用,是性一意为宗主,而牵圣言皮肤枝叶以文之,不穷理,不读书,専静坐澄心,自以为涵养本源,真有得尧舜周孔千载不传之秘旨,其实诐淫邪遁,与周孔背驰,无一相合,葢真吾道之贼。后生晚学看不破,多先入其説,朝之贵显者亦多堕其圏穽而不自知。两年在彼,颇极为之剖析是非邪正,其偏执固陋不肯囘者,置之不足恤,或所染未深,因有警发而知所归向者亦众。如仙乡姚安道,亦象山之学,此后生妙龄美质,志向甚佳,颇劲劲自立,但学无师友渊源,只壁角凿空杜撰,不知从何传授得此一门宗旨,先蛊其心。初荣归经过,一见之顷,亦未详其为如此。次年过温陵结亲,直造家讲论意旨,殊扞格不相入。继而自温陵贻一书,颇自张皇説道理,自是自専,而其矜骄褊迫狠愤不平之气甚盛,溢于豪楮间,巳知其非逺器矣。自后相见,其声臭不同之故,更不复与讲论。如祠堂记,亦只是后生时文之见,捉摸所谓物格知至,意诚心正,身脩家齐,国治天下平者,无日不讲之,乃防极至之语,为形容以此为一篇关纽处而主意焉,其实乃大病所在。盖圣贤正谊不谋利,明道不计功,平时拳拳教人笃于下学,只是做格物致知以诚意正心而脩其身,底工夫何尝躐等,使遽造于物格知至意诚心正身脩之地,而安享其效?至所谓齐家治国平天下,则又在于身已脩而充之尔。非素无本领,可以杂然妄进其极也。继又以敬之一説,强牵挽附丽于其后,意义殊不相属。外日温陵防次,亦説破此病,与之知未必当其意也。使其享年学老而成,亦不过只成就得一个抝尔,无足多道。每尝窃叹世之学者,最难得美质,质既美,又难得有志焉。幸而质与志俱美,而所学又不得门路,无以成其质而达其志,竟亦何美之有焉?因是益觉伊川所谓三不幸之説,诚为不易至论,可敬可服。林贤良草范之书,极荷承教,此亦英才美质,度越流俗者。恨不遇明师,学无本源,用心良苦。与子云《太▯》、温公《潜虚》、后周卫元嵩《之元包》同一律,皆无加损于《易》。后世圣道不明,而英才美质无所成就,枉入偏曲者,何可胜计耶?仙乡多同门老成,想时有切磨之乐。前年道间遇潮人,説及谢教有书解,自刻往未委,是自着是编集?因一书求之未防,囘答更仗吾友求本示及为幸。葢书之为经,最为切于人事日用之常。惜先师只解得三篇,不及全解,竟为千古之恨。自先师去后,学者又多専门,蔡仲黙、林子武皆有书解,闻皆各自为一家。昨过建阳,亦见子武《中庸》解,以书相叅为説,中间分章有改易文公旧处。过温陵,又见知契传得蔡伯静《易》解,大槩训诂依本义而逐字分析,又太细碎。及大义则与本义不同,多涉▯妙,终不能脱荘列之习,岂真知《易》之所以为《易》?良可叹矣。直卿去年过南康,太守陈寺丞邀到白鹿洞,讲《干》九三《坤》六二传,得本相似,举子时文牵挽之态,发二爻大义,本旨殊不出中间词语,又多病,复不见所以为乾坤之变处。今録去漫一观。直卿在师门最久,传得本末极为精偹,而其为説如此。则真见之粹然者,最为难也。行状后段,必是渠笔。此篇形容得文理俱到,却穏善所欠温和一节,诚如来喻。旧某叙述之文,亦曰:「望之俨然而可畏,即之温然而可亲。其接人也,终日怡悦,熏然春风之和而可挹;事有所不可,则其防之也,雷霆之威,又厉然而不可犯。」乃其实也。然其间亦有小小造语立字未穏处,而后面近末説天文地理、乐律兵机等,皆吾道中之事,自己本分着实工夫。所以明明徳体用之全,止至善精微之极,所系不可得而精粗者。今乃结上文以道徳,却分析此出在道徳之外,离为二截,似不相管属説开了。及碑记等文,多亦只是发明此理,不可与骚赋又别作一等看。此段更当脩刮纯粹无病为善。直卿前日在安庆,有小不合当路者之意,不欲显然罢之,姑以大理丞召起。既在道,则使台章弹去,而畀以祠禄。非诚有召对之命,得以从容于辞受进退之义也。答郭子从二
译书 答郭子从一 去年秋天承蒙您惠赐书信,以及一封碑记文字、一卷议论文章,还没来得及回复,便又承蒙您再次寄来教诲的书信和两封书,接连收到,实在惶恐。我的资质浅陋平庸,到了白头仍无所成就;老师已经离世很久,我独居闽地,又不能亲近同门朋友,没有可以切磋的人;乡间士人的学风又鄙陋,不像仙里那样崇尚这门学问,所以后辈中完全没有登门求教的人。丁丑年因为特试,久留中都,得以会见许多过去不曾相识的同门;四方英俊寄居京城,以及朝廷官员中志向美好的人,也有很多能够聚集讲习。这一番参注,朝廷士大夫渐渐听说了,又有许多人派子弟来听讲,甚至拉住我挽留依恋,几乎不能脱身回去;颇觉得中都士大夫竟多有尊崇德行、爱好道义的风气。但是近年来象山之学在江浙一带也很兴盛。它的学说完全采用禅家的作用,把‘性’这一观念专门作为宗旨,又牵引圣人言语的表面枝叶来文饰它;不穷究道理,不读书,只专门静坐澄清心念,自己以为是在涵养本源,真正获得了尧、舜、周公、孔子千百年来不传的秘旨。其实它是偏邪、淫滥、邪僻、逃避现实的学说,同周公、孔子的道路背道而驰,没有一处相合,实在是我道的贼害。后辈晚学看不破,多半先接受了它的说法;朝廷中地位显贵的人也有很多落入它的圈套而自己不知道。我在那里的两年,极力为他们剖析是非邪正。其中偏执固陋、不肯回头的人,置之不必忧恤;有些人受染还不深,因为受到警醒启发而知道应当归向哪里的人,也很多。比如仙乡的姚安道,也是学习象山之学的。这个年轻人年纪轻、资质好,志向很佳,颇有刚劲自立的气概;但他没有师友传承,只是在墙角处凭空凿空杜撰,不知从哪里传授来这一门宗旨,先把自己的心迷惑了。最初我荣归经过那里时,和他一见面,还没有详细看出他竟是这样。第二年经过温陵并结亲,便直接到他家中讲论学术旨意,彼此格格不入。后来他从温陵寄来一封信,大肆张扬地谈说理义,自以为是,专断独行;而且矜骄、褊狭、急迫、刚狠、愤懑不平的气息非常强烈,流露在笔墨之间,我已经知道他不是能够成大器的人了。此后再见到他,因彼此声气、气质不同,便不再同他讲论。至于那篇《祠堂记》,也只是后生写时文的见解:抓住所谓‘物格知至,意诚心正,身修家齐,国治天下平’来发挥,天天讲这些,乃至到了极致,把它作为全文的关键和主旨。其实这正是大毛病所在。圣贤以正义为务而不谋求私利,阐明道理而不计较功劳,平时恳切教人专心于下学,只是做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养自身的功夫,何曾越级而进,使人突然达到物格知至、意诚心正、身修的境地,然后安然享受其成效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至于所谓齐家、治国、平天下,也只是在自身已经修养好之后,把这种修养充实推广出去罢了。若平素没有根本功夫,怎么可以杂乱妄为而一下子进到最高境界呢?后来他又把‘敬’这一说法强行牵引附会到后面,意义实在彼此不相连接。前些日子在温陵会面时,我也指出了这个毛病,只是未必合乎他的心意。即使让他享有长寿、学习到老而有所成就,也不过成就一个固执乖僻的人罢了,没有什么值得多说的。我常常私下叹息:世上的求学者,最难得到的是美好的资质;有了美好资质,又难得有志向。幸好资质和志向都美好,而所学又不得其门路,不能成全他的资质、实现他的志向,最终又有什么美好可言呢?因此更加觉得伊川所说‘三不幸’的说法,确实是不容易改变的至理名言,令人敬佩信服。林贤良所撰《范》一书,承蒙您教示,实在感激。这也是一个才华出众、资质优美、超越流俗的人;可惜没有遇到明师,学问没有本源,虽然用心良苦,却和扬子云《太玄》、温公《潜虚》、后周卫元嵩《之元包》同属一类,都没有给《易》增加或减少什么。后世圣道不明,而英才美质又无从成就,徒然走入偏曲道路的人,哪里数得清呢?仙乡有许多同门中的老成之士,想来您时常有同他们切磋的乐趣。前年在路上遇到潮州人,说起谢教谕有一部《书解》,不知道是自己刻印流传的,还是自己撰写、汇编成这一部书?我曾写信求取,却没有收到;烦请您再替我向他求得一部本子寄来,使我能够看到,那就有劳了。《书》作为经书,最切合人的日常事务。可惜先师只解说了三篇,没能全部解说,终究成为千古遗憾。自先师去世以后,求学者又多半各自专攻一门;蔡仲黙、林子武都有《书解》,听说各自都形成了一家之言。昨天经过建阳,也见到了子武的《中庸解》,他参照书本来立说,其中分章的地方改动了文公旧说。经过温陵,又见到知交传来的蔡伯静《易解》,大体上训诂和解释比本义更逐字细密,但过于琐碎;至于大义,则同本义不同,多涉及玄妙,终究不能摆脱庄子、列子一类的习气,难道真懂得《易》之所以为《易》吗?实在令人叹息。直卿去年经过南康,太守陈寺丞邀请他到白鹿洞,讲解《乾》九三、《坤》六二的《文言传》,所得的根本意思相近;但夹杂着举子时文牵强附会的习气,发挥两爻的大义,根本旨意不超出中间的词语,而且毛病很多,仍然看不出乾坤变化的道理在哪里。现抄录寄去,随便请您看一看。直卿在师门学习最久,所得传授的本末极其精备,而他的说法竟然如此。真正能够纯粹而准确地见到它的人,最为难得。《行状》后半段一定是他亲自写的。这一篇描写得文理俱备、周全到位,只是稳妥完善而欠缺温和一层,确实如您来信所说。我过去叙述的文章也说过:‘远远望去,庄严而令人敬畏;走近接触,温厚而使人亲近。他接待别人,整日和悦,如同春风一般温暖,令人可以承受;遇到事情有不可行的地方,他的威势又如雷霆,严厉而不可冒犯。’这才是他的真实情形。不过其中也有少数遣词造句不够稳妥的地方;至于后面临近结尾处所说的天文、地理、乐律、兵机等,都是我道中的事情,是他自身本分内实实在在的功夫。这些正是明明德体用的完整体现、止于至善精微的极致,不能把它们分为精粗两类。如今文章却在上文归结到道德,接着又把这些分析为道德之外的东西,割裂成两截,仿佛彼此无关,讲开了。至于碑记等文章,大多也只是在阐明这一道理,不能同骚赋分作另一类来看。这一段还应当修削润色,使之纯粹而无毛病,才好。直卿前些日子在安庆,有些地方不合当权者的心意;对方不愿公开罢免他,姑且以大理丞的名义召他起用。等他到了任上,又让台臣上章弹劾罢去,给他祠禄。这并不是因为确实有召见对答的命令,使他能够从容地讨论辞受、进退的道理。答郭子从二
所论先天顺逆之説,太泥左旋右转,相滚杂,终竟未莹。据説卦本语,自古无人晓得字义,直至康节先天之学,始説得出,而启防本义,复用其説而详之,已甚明白矣。如圆图之左方,自有干一,而后有兑二,离三,震四,相次而生;而卦气则自震之初为冬至,离兑之中为春分,至干之末而交夏至焉,皆是顺数其已生之卦而言,如顺天而左旋,故曰数往者顺。其右方自有巽五,而后有坎六,艮七,坤八,相次而生;而卦气则自巽之初为夏至,坎艮之中为秋分,至坤之末而交冬至焉,是皆逆数其未生之卦而言,如逆天而右行,故曰知来者逆。然推原易之所作,乃从干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相次而生,然后成六十四卦焉,故曰易逆数也。凡此所谓逆顺,其主意只是已生未生为别,而康节引天左右旋为譬,亦各就两边言之耳。今不必拘诸家之説,只管分别如何是左旋,如何是右转,愈见碍也。干九三,坤六二所云云,须要见得两爻本义端的不可移易处。九三以阳居刚健,而又健为健之至,故有终日干干之象,以其不中,故又有夕惕厉之戒。然所以至健而干干者为何事?圣人于文言申之以进徳修业,知至至之可与几,知终终之可与存义,大要不过致知力行两尽其道而已,是乃所以为健而又健之实也。六二以隂居柔顺,而又顺之至,且居中得正,纯粹无偏,故有直方之象。然所以至顺而直方者为何事?圣人于文言申之以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大要不过顺守其正而已,是乃所以为顺而又顺之实也。乾坤何为其如此不同也?干知大始,而坤作成物,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而坤利牝马之正,先迷后得,是干能创始,又兼统其终,坤则无始,但有其终而已,故致知非健,则事物浑沦无以剖析是非,力行非健,则或作或辍无以造极。二者两尽,无一强一弱,乃刚健之至此,正圣人纯亦不已之事,而顔子克己工夫亦足以当之。坤则无致知一截事,只敬义顺守于其终而巳此乃仲弓为仁之功,视顔子大有迳庭。知乎此,则乾坤健顺之辨自判矣。此等工夫义理,亦何有上下之限,而渠乃以居下为言,未免偏滞疎濶。又止言力行一边,而不及致知,一强一弱,何健之云,甚大失圣人之旨矣。以穷理言义,又不相似。穷索乃平日之功,非裁度处事时之事也。若曰观理度宜,则可矣。又言干之徳业必本于坤之敬义,亦有病。干之为干,果有资于彼乎?是则圣人徳业须有待于贤者功夫而后成矣。曰:如此则干独无敬义乎?曰:非也。干之为徳业,纯一于诚,无表里隠显之间。所谓敬者,自清明如神,何有持主之迹。所谓义者,自从容洒落,迎刃而解,又何有裁度之为乎?然人之资质不齐,学者自顾若无清明刚健絶人之资,不能超抜为干之事,则莫若且用力于坤之敬义,至于真积力久而不息,无不利,则干之徳业亦可驯造矣。此又自贤入圣而合徳无疆之地也。妄议大义如此,髙明以为如何?李推所作姚志铭,亦善美质,不遂诚为可惜,然其人已往,无足深论,姑置之。大抵自専自是而不能虚心,乃世儒之通患。惟好自専自是,则无复有进;惟不能虚心,则无可大受。前贤多能以驳杂之资转移为美徳者,皆由不自是之故。先生亦尝曰:「某平生不曾自以为是。」而吾徒看道理,又须要见得真是真非,端端的的,方为切巳。物有得力处,不可半间半界,含含糊糊,徇人情世俗相假借,为隠忍回互之态,不惟于道理有妨,而亦心术之大病。去年在桐城与李推相处多时,见渠于是非白黒大故骑墙,甚欠亲切端的工夫,所谓相观而善之谓摩,吾徒亦不可不自警勉也。答郭子从三承谕创行宗法,可谓勇于为义之举矣,不胜赞咏。且防以宗防楼食宴堂之记为嘱,久未得暇。去冬十月,因拨冗取礼经攷其法之所以然。初只欲应命一篇,然古人宗法不可不叙其来厯与后人知之,而其中法意曲折浩博,详言之则动伤冗长,有厌观者;约言之则又不足发明大义,安肯以警悟昏俗?遂并作二篇,庶几少布露区区,以为名家扶持礼教之助尔。既而成篇,只依来意所主,归之小宗为説。而妻父再三道及,岂可无始祖?毕竟始祖之祭终不可得而废之也。于是再攷所示诸文字,得见来説所谓盛族之始,实自漳来,此正礼之所谓别子者。若知其名字或墓地名,则当以为始祖;若不记识,则不得巳以其下所得知者为之,莫是今髙祖而上所谓二郎者?是否然?所谓始祖之祭亦无甚重难,按家礼祠堂章,始祖虽亲尽而大宗每嵗率宗人一行墓祭,百世不改。因欲以是説再讯取雅意之可否,而悄无鳞翼可附。今只具数端于后,惟髙明裁择焉。答陈与叔
译您所谈先天卦顺逆的说法,太拘泥于左旋右转,彼此混杂,始终没有说清楚。依照《说卦》的原文,自古没有人懂得其中字义,直到康节的先天之学,才把它说出来;启蒙又采用他的说法加以详释,已经非常明白了。比如圆图左边,先有乾一,随后有兑二、离三、震四,依次生成;卦气则从震的初位为冬至,离、兑的中位为春分,到乾的末位交接夏至。这些都是按照已经生成的卦来顺数,好像顺着天道向左旋转,所以说‘数往者顺’。圆图右边先有巽五,随后有坎六、艮七、坤八,依次生成;卦气则从巽的初位为夏至,坎、艮的中位为秋分,到坤的末位交接冬至。这些都是按照尚未生成的卦来逆数,好像逆着天道向右运行,所以说‘知来者逆’。然而推究《易》创作的本源,是从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依次生成,然后形成六十四卦,所以说‘《易》逆数也’。凡是这里所说的逆与顺,主旨只在于以已经生成和尚未生成作为区别;康节拿天道向左向右旋转来作比喻,也只是分别就两边来说罢了。如今不必拘泥于各家的说法,只管分别什么叫左旋、什么叫右转,反而会越来越受阻碍。关于乾九三、坤六二所说的那些话,必须看清两爻本来的意义,达到确切不可移易的地步。九三以阳爻居刚健之位,而且是刚健到了极点,所以有终日勤勉不懈的象;但因为不居中,所以又有晚上警惕戒惧的告诫。然而,乾卦之所以刚健至极、终日勤勉,究竟是为了什么?圣人在《文言》中进一步说明,是进德修业;认识达到极处而努力达到它,就可以把握事物初动的几微;知道终点而坚持达到终点,就可以保存义理。归根到底,不过是穷究知识和努力实践两方面都尽到其道罢了,这才是刚健而又刚健的实质。六二以阴爻居柔顺之位,而且柔顺到了极点,又居中得正,纯粹而无偏,所以有正直、方正的象。然而,坤卦之所以柔顺至极而正直方正,究竟是为了什么?圣人在《文言》中进一步说明,是用敬使内心正直,用义使外在方正。归根到底,不过是顺守正道罢了,这才是柔顺而又柔顺的实质。乾坤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不同?乾卦明察万物的开端,坤卦使万物生成完成;乾元是万物凭借以开始的根源,统摄天道,而坤卦有利于母马守正,开始时迷失、后来才能获得。也就是说,乾能够创始,又兼能统摄终结;坤没有开始的作用,只有完成终结的作用罢了。因此,若求知不能刚健,事物就会混沌一团,无法剖析是非;实践不能刚健,就会时作时止,无法达到极致。求知和实践两方面都做到极致,不能一强一弱,这才是刚健到了极点,正是圣人纯粹不已的功夫,颜子克己的功夫也足以相当。坤卦则没有求知这一段功夫,只是在最后敬守义理、顺守正道罢了;这正是仲弓实行仁德的功夫,同颜子的境界相差很远。懂得这一点,乾坤刚健与柔顺的区别自然就判然分明了。这类功夫和义理,哪里有什么上下等级的限制?可是他却把居下位作为解释,不免偏滞疏阔。他又只说努力实践的一边,不涉及求知,一强一弱,哪里还谈得上刚健?这实在大大失去了圣人的旨意。以穷究道理来解释‘义’,也不相像。穷究探索是平日的功夫,不是临事裁度处理时的事情;如果说是观察道理、衡量适宜,那还可以。他又说乾卦的德业必须以坤卦的敬义为根本,这也有毛病。乾之所以为乾,果真还要依赖坤吗?如果这样,圣人的德业就必须等待贤者的功夫之后才能成就了。有人问:‘这样说来,乾独自没有敬义吗?’回答说:‘不是这样。乾卦的德业,纯粹统一于诚,在表里、隐显之间没有差别。所谓敬,是自身清明如神,哪里有刻意持守的痕迹?所谓义,是自身从容洒脱,遇到事情便迎刃而解,又哪里有斟酌裁度的功夫呢?’ 然而人的资质各不相同,求学者如果自知没有清明刚健、超越常人的资质,不能超拔而做乾卦所象征的事业,那么不如暂且在坤卦的敬与义上下功夫;等到真实积累、努力长久而不停止,做到无所不利,乾卦的德业也就可以逐渐达到。这又是由贤者进入圣人境界、与天地合德而无穷尽的地方。我冒昧议论这些大义,高明以为如何?李推所作的《姚志铭》,说到美好资质却未能成就,确实可惜;但那个人已经去世,也没有什么值得深论的,姑且放下。大体说来,自以为是、专断而不能虚心,是世间读书人的通病。只要喜欢专断自是,就不会再有进步;只因不能虚心,就没有什么可以大量接受。前代贤者大多能把驳杂的资质转变成美德,都是由于不自以为是的缘故。先生也曾说:‘我一生从未自以为是。’然而我们这些求学者看待道理,又必须看清真正的是非,明确而确切,才算切实。对事物有所体会而得力的地方,不能处于半明半暗、含糊不清的状态,不能为了顺从人情世俗而彼此宽假,表现出隐忍回避、模棱两可的样子。这不只妨碍道理,也是心术上的大毛病。去年我在桐城同李推相处了很久,看见他在重大的是非黑白面前骑墙观望,十分欠缺亲切确切的功夫。所谓相互观察而取长补短就是切磋,我们这些同道也不可不自我警醒勉励。答郭子从三 承蒙您告诉我开始实行宗法,这可以说是勇于实行义理的举动了,我非常赞叹。您又嘱托我写《宗祠楼食宴堂记》,只是我很久没有闲暇。去年冬天十月,我因抽出空闲,取来礼经考察宗法制度所以形成的道理。起初只想遵命写一篇;然而古人的宗法不能不叙述它的来历,使后人知道,其中制度的意义曲折而广博,详细说就容易显得冗长,使人厌看;简略说又不足以阐明大义,怎么肯用这种文章去警醒、启发昏昧的世俗呢?于是合起来写成两篇,希望多少能显露我的一点浅见,作为名门扶持礼教的帮助罢了。文章写成以后,只依照来信的主旨,归到小宗方面来论说。后来岳父又再三谈到:难道可以没有始祖吗?始祖的祭祀终究不能废弃。于是我再次考察您所示的各篇文字,知道您所说这个盛族的始祖,实际上是从漳州迁来的,这正是礼经所说的‘别子’。如果知道他的姓名或墓地名称,就应当奉他为始祖;如果没有记载,不得已就以再往下所能知道的人作为始祖。莫非就是现在高祖以上所说的‘二郎’吗?是否如此?所谓始祖之祭也没有什么特别重大的困难。按照《家礼·祠堂》一章,始祖虽然已经亲尽,大宗每年仍率领宗族众人举行一次墓祭,世世代代不改变。因此想把这个说法再次写信请问,求取您的高见,看是否可行;只是悄然无声,找不到可以寄托书信的渠道。如今只把几件事情列在后面,敬请您裁量选择。答陈与叔
承手翰,并谢教《夏商书》二册,岂胜欣慰!女训之书,极关世教,得真本见示,为荷。某亦尝恨此为世间阙典,因编《女学》之书一帙,以女、妻、妇、母、姑等分门类,才脱藁,即为朋友取去,已多年,亦自不能存得一浄本。今感兄之书,觉节目亦切,深窃敬仰。林宰久闻贤名,只等入郛一见,而竟未能来也。传説爱民甚笃,但亦空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葢南邑官钱浩瀚,多是凿空白撰,为有司者例许人告讦,重为科罚,以充解发。今渠恶此等无名而不肯效颦,诚是也。然则无计画可代其势,不能舍此。若在已当之,则自斟轻重适中,民犹有分毫之赐。今凡有当科罚处,却不自当,而推与三佐官为之,冀其罪过不已出。然佐官借长官之命,则肆其惨,为害益甚。此何异遣兵杀人,曰「此兵也,非我也」,不思律中犹分首从轻重之别,则在己果能逃其罪乎?是本欲爱民,而反为民病,其心诚可矜,而用处不达,殊可闷也。岂学问之当然乎?恨不得一防面而扣其説也。与卓廷瑞一某欲寓中都,凡百粗遣皆庇之。及此行虽于进取不甚利,而因以多见贤者,其为道义之益不浅。自过莆见陈南康留书院讲论,其人胸懐磊落,一持正论,更无回互。因出至之所为新作二图,并亲书嘱渠刋布,一曰《天道至教图》,从太极两仪五行四时四方以至四徳五常四端相次排列。其一曰《天道至教图説》,标出《礼记》至教至徳一条,及风雨霜露无非教一条,与仁气义气一条列于其首,而为説于其后。大意説君子法天从政,如风动以教民善,如雷击以惩奸慝,便及始为士而终为圣,尽乎人而合乎天。鄙见窃谓其图是矣,其説则未能与图相应。在我殊无本领,所谓有用而无体,且徒止于两端而造圣人天徳之路,又失之急遽而太径。陈守操笔再三,令某就图上斫抹曰:“朋友切磋正要如此。”某谓鄙见姑论其理如此尔,亦不必为太甚也。又出黄文思《孟子説》二十段,大槩亦平正,而説性处所引书及韩公説只少委曲尔。而至之有説极与辨正,又将太极图来读其旁注潘丈説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者无极也,仪刑文王万邦作孚者太极也。”某谓无极之説是,而太极之説不相似也。大抵论愈精微,言愈易差,于至极精微之地而纯乎无豪髪之差者至为难得,最未可以容易下笔也。李郎中贯之在京口亦得一日之欵,其人气象端荘静重,最能谦虚请益。其他有同在师门而未及相识者,往往多得面防于中都,亦一幸也。答卓廷瑞二林仲载归,出示二书,甚感勤拳之意。传守仁贤,颇相亲向,询民间利病。其谦虚无我,极不易得。始见,便嘱以学粮事。因上利病二十条,皆学中佥谋,公论非一己私説。縁漳学粮号为天下丰羡,数极万余,又累政拨田添至千余。二三十年来,因推官掌管,无清白吏,彼人户计▯减落租数,今不登七千。又累被奸胥盗用,庾库焦枯,诸生月分钱隔三四季无可支者。寺丞之来,邦人望之,真如大旱之望雨。始谒学日,谓教与养不可偏阙,甚有意为之整理,因而采访利病,及集劄子上,将谓便一一施行,立见其效,可以快邦人之望。既而阅旬月后,恬然悄然,无一语信用。大概近▯,只在库子吴深、推防司屈宁二胥盗用,而监官受赂,力为蔽防。然至此而情态暴露,昭昭不可揜。此用刚防之时,吏当即就鞠,官当即改司,庶可整理还复,而依然待之如初,纎毫不少动。着意者,姿性慈祥之太过,而刚断之不足欤?大抵恤民当以慈祥寛厚为本,驭吏当以刚明果断为先。非所恤而恤,则为惠奸而伤仁;当为而不为,则为昧理而害义。亦准拟旦夕更入一劄,少为禆赞。万一亦未知其从违之累如何?未信而言,圣人弗与;交浅言深,君子所戒。自反亦不能无此咎也。答卓廷瑞三九月间亦得叶友仲圭书,道及夏间造李推处授室。此子资质甚颖敏,可与适道为可爱,而病痛之重亦为可忧。所谓贪多欲速,而乏研精覃思之功;驰骛飞扬,而无优游涵泳之实。诚如长者之谕,由其所师者节斋之学,又别自立一家,不纯用文公节度。如易解虽训诂防绎详于本义,而理义要归未能逺脱王韩老荘之见,而非有申明羲文周孔之旨,则其所为教者必好躐髙妙而鲜循序就实工夫。所以从游沿习之至此,向在仙里相见颇屡折而痛砭之。及建上再遇,却屏敛锋铓,俛意信向,今颇骎趋实矣。是其资质犹可与防化,病痛犹可与医疗,不固执専门偏陋之见,殊可喜。但恨隔越不复相及,恐齐人一语之传无以胜楚人众説之咻,为可叹。尔所谕仙里后进学者通患诚然,但今世学者于頺波流俗陷溺至久之中,忽知回头去彼就此,未可以规绳矩度严宻责之,须幸其抗志而来,且与嘉接而循循诱之。
译承蒙您亲笔来信,并且惠赠、指教《夏商书》两册,哪里能不欣喜慰藉!关于女训的书,极其关系到世间教化;能够得到真正的本子给我看,实在感谢。我也曾遗憾这是世间缺少的一部典籍,因此编写了一卷《女学》,按女儿、妻、妇、母、姑等分门编类,刚刚脱稿,就被朋友取走了,已经多年,自己也没有保存下一部完整的清本。如今读到您的书,觉得其中的条目也很切实,私下深深敬仰。林县令早就听闻贤名,只等入城一见,竟然一直没能来。据说他爱护百姓非常深切,但也只是空有仁心和仁爱的声誉,百姓并没有受到他的恩泽。这是因为南邑官府的钱财数量很大,多半是凭空捏造名目;有关官员照例允许人互相告发,重重科罚,用来充作解送发运的费用。如今他厌恶这些没有名目的做法,不肯跟着仿效,确实是对的。然而如果没有谋划来代替这种办法,就不能舍弃它。若由自己承当这些事情,就可以自行斟酌轻重,取其中适当的程度,百姓还多少能得到一点恩惠。如今凡是应当科罚的地方,他却不自己承担,反而推给三位佐官去办,希望这样便不至于使罪过落到自己身上。然而佐官借着长官的命令,就肆意施行惨酷手段,造成的危害更加严重。这同派士兵去杀人,然后说‘这是士兵干的,不是我干的’有什么不同?没有想到法律中尚且区分主犯、从犯和轻重,那么他自己果真能逃脱罪责吗?这本来是想爱护百姓,反而成了百姓的祸害;他的心意实在值得怜悯,但处理事情不得其道,实在令人郁闷。难道这就是学问所应当导致的结果吗?只恨不能同他见面,扣问他的说法。与卓廷瑞一 我本想寄居中都,凡事只求粗略应付,也都承蒙您庇护。虽然这次出行对求取功名并不很有利,却因此见到了许多贤者,对道义方面的益处不浅。我经过莆田时,见到陈南康留在书院讲论;此人胸襟磊落,坚持正论,毫不回避迁就。于是拿出陈至所作的两幅新图,并亲自题写,嘱托他刊刻传播。一幅叫《天道至教图》,从太极、两仪、五行、四时、四方,一直到四德、五常、四端,依次排列。另一幅叫《天道至教图说》,标出《礼记》中‘至教’‘至德’的一条,以及‘风雨霜露无非教’的一条,同‘仁气’‘义气’一条并列在篇首,然后在后面作说明。大意是说,君子效法天道治理政事,就像风吹动而教化百姓向善,像雷霆震击而惩罚奸邪;又说到从开始做士人直到最终成为圣人,尽到人的作用而合于天道。我的浅见私下认为,他的图是对的,但他的说明不能同图相应。他对我自身的根本功夫毫无论述,所谓有用而无体;而且只停留在两端,便想造成圣人与天德的道路,又失于急促而过于直捷。陈太守拿起笔来再三要求我在图上删改,说:‘朋友之间切磋,正应当如此。’我说我的浅见姑且只是在道理上这样评论,也不必做得过分。他又拿出黄文思的《孟子说》二十段,大体上也平正妥当,只是谈论性时所引用的书以及韩公的说法,稍微少了一些曲折。至于陈至的说法,极力加以辨正,又拿太极图来对照阅读旁注,潘丈说:‘上天所承载的道理无声无臭,这就是无极;效法文王而使万邦建立信义,这就是太极。’我认为关于无极的说法是对的,但关于太极的说法不相似。大体说来,议论越精微,语言越容易出差错;在最精微、最极致的地方,能够纯粹而没有丝毫差错,是极难得到的,因此最不能轻易下笔。李郎中贯之在京口,我也得到一天的款待;这个人的气象端庄、安静、稳重,最能虚心请教求益。其他同在师门而未曾相识的人,也往往有许多在中都得以见面,这也是一件幸事。答卓廷瑞二 林仲载回来,拿出两封书信给我看,我很感受到您勤恳周到的心意。听说太守仁厚贤明,很是亲近、向往,询问民间的利弊得失。他谦虚无私,实在极为难得。刚一见面,便把学粮的事情托付给我。我于是上报二十条利弊,都是学中共同商议的意见,是公共舆论,不是我个人的说法。因为漳州学粮号称天下富足,数额达到万余,又经过历任政令拨田增加到千余。二三十年来,因为由推官掌管,没有清廉的官吏,那些人户暗中削减、侵吞租额,如今收入不到七千;又屡次被奸胥盗用,粮仓库藏枯竭,诸生每月应分得的钱粮,隔三四个季度也没有可以发放的。寺丞到来时,本地人对他的盼望,真如大旱时盼望下雨。第一次拜见学宫的那天,他说教育与供养不可偏废,很有意向替这里整顿;又因此访察利弊,等汇集条子上报时,我还以为他会立即一一施行,很快见到效果,可以满足本地人的希望。后来过了十多天,他却安然沉默,没有一句话采纳实行。大体说来,近来的弊病只在库子吴深、推官司屈宁这两个胥吏盗用钱粮,而监官收受贿赂,极力为他们遮蔽。到了这个地步,情状已经暴露,明明白白无法掩盖。此时正应当使用刚明果断的手段,吏员应立即受审,官员应立即调换职司,这样或许可以整顿恢复;可是他仍然像从前一样对待他们,一丝一毫也没有动。他之所以这样着意护持,莫非是因为慈祥仁厚太过,而刚明决断不足吗?大体说来,体恤百姓应以慈祥宽厚为根本,驾驭吏员却应以刚明果断为先。不应当体恤的却去体恤,就是纵容奸人而损害仁德;应当做的却不去做,就是昧于道理而损害义理。我也打算早晚再写一份条陈,略尽辅助赞益之意。只是万一这样做,也不知道他听从还是违背,以及会带来什么牵累。没有取得信任就贸然进言,圣人不会赞许;交情浅而言语深切,也是君子所戒备的。我反省自己,也不能没有这个过失。答卓廷瑞三 九月间我也收到叶友仲圭的信,说到夏天曾到李推官那里授室。这个孩子资质十分聪敏,可以引导走上正道,实在可爱;但他的毛病严重,也令人忧虑。所谓贪多求快,却缺少精研深思的功夫;奔逐浮华、炫耀才气,却没有从容涵泳的实际功夫。确实如长者所说,因为他所从学的是节斋之学,又另自创立一家,并不纯粹采用文公的规范。比如《易解》,虽然训诂、解释比本义更加详细,但理义的归宿不能远离王弼、韩康伯、老子、庄子的见解,也没有申明伏羲、文王、周公、孔子的旨意;那么,他所施教的必然喜欢越级追求高妙,而很少循序渐进、落到实处的功夫。所以跟随游学、沿袭习染到了这个地步,我过去在仙里多次遇见他,都反复严厉地针砭他。等到在建阳再次相遇,他却收敛锋芒,低头表示信服归向,如今已经渐渐走向实际了。他的资质还可以加以陶冶教化,毛病还可以医治;不固执于专门偏狭鄙陋的见解,实在可喜。只是遗憾相隔遥远,不能再接触到他,恐怕齐人的一句话无法胜过楚人众口喧哗的传言,实在可叹。您所说仙里后辈求学者的共同毛病,确实如此;但当今求学者长久陷溺在颓败的风气和流俗之中,忽然知道回头,离开那一边而趋向这一边,不能用规矩法度过于严密地责备他,必须庆幸他能够立定志向前来,先好好接纳他,再循循诱导。
得他甘心俛首自去下功,俟其入门稍稍有见,则圣人宫墙内许多蕴蓄,如千仓万庾菽粟之富,如千箱万箧布帛之厚,如千椟万匣金璧之美,便有一线路脉之可通,而知自厉以求之。钻得一级则见又亲,得一级窥得一防则察又宻得一防,钻益入而见益亲,窥益到而察益宻,则此身病痛自将愧觉悔悟,懔然不能以自宁,而检防克治恳切更不容已,自不觉其气质变化矣。若于始焉遽绳之太苛,恐又沮人进道之心,彼未得趣味且畏惮恧缩不复进,则圣人宫墙自此无可入之望,而吾道转为孤立,岂不大可虑哉。
北溪大全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巻二十六宋 陈淳 撰
书答陈伯澡一吾友天资粹淡,最是近道,而又立志于此,曾用工夫,已识门户趋向矣。加之妙龄甚富,尽可着步。第恨去冬面防,只半日,仓遽不及欵曲讲论,以发髙明之见。尔闲居无良朋善友,与流俗混处,易堕。得人先须坚立此志,常以顔子「有为若是者」在念,而自提撕;以孟子「未免乡人者」为忧,而自淬厉。不埋没,不退转,然后循序用工以副之。其为工夫大要处,亦不过致知、力行二事而已。二者皆当齐头着力,并做,不是截然为二事。先致知了,然后力行,只是一套底事。真能知则真能行,行之不力,非行之罪,皆由知之者不真切。须到见善真如好好色,见恶真如恶恶臭,然后为知得亲切,而谓知之至,则行之力即便在其中矣。自古圣贤吃▯为人处,皆在此。就二者之中言之,则其最要,又在格物上多着工夫。格至也,穷至事物之理,表里灼无遁情,如亲到而见其然。如大学或问中程子所説格物诸条,则其用功次第极为明备。至其所以为致知力行之地者,又在主敬。此又是日用贯动静工夫,所以唤醒此心,常存于此惺惺不昧,然后看理不散漫而知可精,作事不差缪而行可达。若分读书之序,则须先小学以立其基址,次大学以提其纲领,次论孟以玩其精微,然后防其极于中庸。此已详见《大学或问》中,且就此数书用功,有疑可以书往复。俟此等工夫既做,然后防合正订,未为晚也。答陈伯澡二所示疑难册子甚不易究索,至此大槩亦多得之。其间有未合处,一一批其后,更子细体认。大抵穷理不要髙逺,只以集注为本,平心看去。欲登髙必自下,欲陟遐必自迩,先其易者而后其节目且循循渐进,切问而近思。到五六畨后,自有见处,非只一畨便可躐等。和髙深▯妙都了也。答陈伯澡三所寄《论语》疑册子,颇见日来进学工夫,不易,不易已。据鄙见,各批凿于其下,幸更思之。但看文字,非可只一畨便要钻研都了得。圣贤精微严宻之旨,须至于再,至于三,而浃洽之,方见得趣味源源而出。然圣门事业浩博无疆,而用功有节目,读书有次序。初学入徳之门,无如《大学》。此书见得古人规模节序,在诸书中为提纲振领处,必先从事于此。而《论孟》次之,《中庸》又次之。四书皆通,然后胸中权衡尺度分明,轻重长短毫髪不差,乃可以读天下之书,论天下之事。于是乎井井绳绳,莫不各有条理而不紊矣。不然泛无定凖,凡所考论,非有成説。今巳读《论语》成涂辙,宜速了毕,便着力从《大学》看起。然古者八嵗入小学,十五入大学,中间有许多年植立地基,故就上发越精采有根着。今已蹉过,无如之何。幸晦翁先生自出一家机轴,辑成《小学》之书,皆是见成义理甚明,直日用当务甚切要,于以収放心而养其良知良能之本,便可补填往前欠阙,而栽培后来切用,极有益于学者,亦不可以为童习而忽之。常置在案头,于朝夕之暇,或取一观焉,则于《大学》不无所发。此在《大学》或问中第一问之首段及末段説之已明,须实按之用功,乃见其非虚语也。答陈伯澡四承惠书并疑问一册,见得日来用功恳切,甚不易。大槩不走失,亦多有精确穏帖处。但看文字须専一,熟玩本文正意,最不要支离牵引,愈见驳杂。晦翁平日最不喜人如此。《论语》须以集注为正,此书与《孟子集注》及《大学中庸章句或问》等四书,时时脩改,至属纩而后絶笔,最为精宻。如《论语或问》之书,虽云着之丁酉间,年已髙矣,后来置之不脩,未得为成书。今细观之时,觉有枯燥处,亦多有不穏处,亦多有失之太甚处,比之《大学中庸或问》之书大不同。若姑借之以叅订集注之所未详,则可矣,未可全按之以为定论也。凡所讲究,只専依傍集注为之凖的,则非惟大故得力,而路脉意义亦自不差矣。仁字看得亦已近傍,更须熟玩,时时勿忘,须到胸中洒落,无纎豪窒碍处,则日用动静无非此仁,卓然呈露矣。答陈伯澡五所寄雍也册子,讲究得颇精宻,又路脉认得巳定,不走,较之前册子,又大胜矣。此后已无多接续,早终之为佳。道虽浩浩无疆,而升髙自卑,陟遐自迩,但将路脉不差,又加之不息之功,则循序渐进,自有可造之理。更望勉旃。仁字,此册看得已稍亲,不似前之泛泛。文公有仁説二篇,莫须已曾见否?一篇误在南轩文集中,一篇近方得温陵卓丈传来。此二篇及克斋记説,较亲切,可以此为凖则,而体认之,自不差矣。答陈伯澡六
译等他甘心情愿地低头,自己去下功夫;等到他进入门径、渐渐有所见解,圣人宫墙之内蕴藏的许多道理,就像千仓万廪中菽粟的富足,像千箱万箧中布帛的丰厚,像千椟万匣中金玉璧玉的美好,便会有一条线索可以贯通,他也会知道自我激励去求取。钻研深入一级,所见就亲切一级;窥见深入一层,考察就细密一层。钻研越深入,所见越亲切;窥探越到位,考察越细密;那么自身的毛病自然会惭愧地觉察、悔悟,战栗不安而不能自我安宁,检点防范、克服治理的心就会恳切得不能停止,也自然会不知不觉使自己的气质发生变化。如果一开始就用过于苛刻的标准约束他,恐怕反而会挫伤他求道的心;他还没有得到其中趣味,便因畏惧而惭愧退缩,不再前进,那么圣人的宫墙从此就没有进入的希望,我们的道也会转而孤立,难道不是极大的忧虑吗?北溪大全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北溪大全集卷二十六 宋 陈淳 撰 书 答陈伯澡一 我的朋友天资纯粹淡泊,最接近道;又立志于此,曾经下过功夫,已经懂得门径和趋向了。加上年纪还很轻,时间和前途都很充足,完全可以迈步前进。只是遗憾去年冬天见面时只有半天,仓促之间来不及从容详细地讲论,以发挥您的高明见解。您闲居时没有良朋益友,又同流俗混处,容易堕落。要想成为人才,首先必须坚定地立下这个志向,常把颜子‘有为若是者’的话放在心上,自我提醒;把孟子‘未免乡人者’的话当作忧虑,自我磨炼。不要埋没,不要退转,然后循序渐进地下功夫来配合它。功夫的大要,也不过是致知、力行两件事罢了。二者都应当齐头并进地下功夫,一起做,并不是截然分成两件事。先致知,然后力行,其实只是同一套事情。真正能够知道,就真正能够实行;实行不够有力,不是实行本身的过错,都是因为所知还不真实切实。必须达到见善真如喜爱美色、见恶真如厌恶恶臭的程度,然后才算知道得亲切;所谓知识达到极致,实行的力量也就已经包含在其中了。自古圣贤最紧要的做人功夫,都在这里。就致知、力行二者来说,最重要的又在格物上多下功夫。格,就是达到、穷尽;穷究到事物的道理,表里都明白,没有任何隐情,就如同亲自到那里看见它确实如此。比如《大学或问》中程子所说关于格物的各条,其用功的次序极其明备。至于致知、力行赖以落实的地方,又在于主敬。这是日常生活中贯通动静的功夫,用来唤醒这颗心,使它常常保持清醒明觉而不昏昧;这样看道理就不会散漫,认识可以精确,做事情也不会错误,实践可以达到。如果分别读书的次序,应当先读《小学》来建立基础,其次读《大学》来提纲挈领,再读《论语》《孟子》来玩味其中精微,然后归宿于《中庸》。这些已经在《大学或问》中说得很详细了。暂且就用这几部书下功夫,有疑问可以通过书信往复讨论。等这些功夫已经做成,再来会合订正,也不算晚。答陈伯澡二 您所示的疑难册子很不容易探究推求,读到这里,大体上也多有所得。其中不合适的地方,我已经一一批注在后面,请再仔细体会。大体说来,穷究道理不要追求高远,只以集注为根本,平心静气地看下去。想登高一定从低处开始,想走远一定从近处开始;先做容易的,然后再处理条目,循序渐进,切实地发问,联系身边的事物思考。读到五六遍以后,自然会有见解,不是读一遍便可以越级而达到的。不要把高深玄妙的道理一下子全都弄完。答陈伯澡三 您寄来的《论语》疑难册子,很能看出近来进学用功的情形,实在不容易。依我的浅见,我已分别在下面逐条批注,请再加以思考。但读文章不是一遍就能钻研透彻的。圣贤精微严密的旨意,必须读到第二遍、第三遍,使自己的理解融会贯通,才看得出趣味源源不断地流出。然而圣门的事业广大无边,用功有条目,读书有次序。初学者进入道德之门,没有比《大学》更好的书。这部书使人看见古人的规模和次序,在各部书中起着提纲振领的作用,必须先从这里下功夫。《论语》《孟子》其次,《中庸》再次。四书都通晓以后,胸中的权衡尺度就会分明,轻重长短毫厘不差,这才可以读天下的书,议论天下的事。这样一来,一切都会井然有序,各有条理而不紊乱。否则便会泛泛而没有一定准则,所考察议论的事情也不会形成定见。如今您已经读《论语》读出了一条路径,应当赶快读完,便用力从《大学》看起。然而古人八岁进入小学,十五岁进入大学,中间有许多年用来树立基础,因此后来发扬光大时有根基。如今已经错过了这个阶段,也没有办法。幸好晦翁先生自成一家体系,辑成《小学》一书,书中都是现成而明白的义理,而且直接切近日常生活中应当办理的事务;用它来收回放纵散失的心,培养良知良能的根本,正可以补足从前缺少的部分,并为后来切实应用打下基础,对求学者极有益处,也不能因为它是儿童学习的书就轻视它。应当常放在案头,在早晚闲暇时拿来读一读,那么对于《大学》也会有所启发。这一点在《大学或问》第一问开头一段和末尾一段中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必须切实依照它下功夫,才能看出它并不是空话。答陈伯澡四 承蒙您惠赐书信和一册疑问,足见近来用功恳切,实在不容易。大体没有走偏,也有许多精确稳妥之处。但读文字必须专一,仔细玩味原文的本来正意,最忌支离破碎、牵强附会,那样只会越来越驳杂。晦翁平日最不喜欢人这样做。《论语》必须以集注为准。这部书以及《孟子集注》《大学中庸章句或问》等四书,时时修订,直到临终才停笔,最为精密。像《论语或问》这部书,虽说是在丁酉年间写成的,那时年纪已经很大;后来搁置而没有修订,不能算是已经完成的著作。如今仔细看它,觉得其中有些地方枯燥,也有许多不稳妥之处,还有许多用力过猛的地方,同《大学中庸或问》大不相同。如果姑且借它来参照订正集注中没有详尽说明的地方,还可以;却不能完全依照它作为定论。凡是讲习研究,只专门以集注为准绳和标准,那么不但大体上会很有所得,读书的路径和意义也自然不会错。‘仁’字您看得已经接近了,还须反复玩味,时时不要忘记;必须达到胸中洒脱明快、没有一丝一毫阻碍的程度,那么日常生活中的动静无不体现仁,仁德就会卓然显现。答陈伯澡五 您寄来的《雍也》册子,讲究得相当精密,读书的路径也已经认定,不会走偏;同前一本册子相比,又大有胜过。此后已经没有多少需要接续的内容,早点结束它比较好。道虽然广大无边,但登高从低处开始,走远从近处开始;只要路径不差,再加上不停止的功夫,循序渐进,自然有可以达到的道理。还望您继续努力。关于‘仁’字,这本册子看得已经稍微亲切了,不像以前那样泛泛。文公有两篇谈仁的文章,不知道您是否已经见过?一篇误收入《南轩文集》,另一篇最近才由温陵卓丈传来。这两篇以及《克斋记说》,说得比较亲切,可以把它们作为准则来体会,自然不会错。答陈伯澡六
姚省元过温陵,便道见访,得欵曲两时辰讲论。奈少年方入门庭,遽攫大名于路,脉未有定凖,且复不能虚心敬信,循序致力,尚有疑乎格物工夫之为外而且烦?又有眷乎陆氏学问之为得而非偏?彼时随证为之救药,未知其果能释然与否。若其归也,必再胥防,当极与之痛切剖析,使之邪正大分明白,不然则恐亦不能保其一于圣途之适而无差也。大抵吾儒工夫有节目次第,非如释氏妄以一超直入相诳▯,须从下学方可上达,须从格物致知然后融防贯通。而知与行又不是两截事,譬如行路,目视足履,动即相关,触即相应,岂能相离?偏一废一,若瞽者不用目视而専靠足履,则寸步决不能行;若跛者不用足履而専靠目视,则有空劳望想,亦决无可至之处。陆学从来只有尊徳性底意思,而无道问学底工夫,葢厌烦就简,忽下趋髙者,其所精微要归,乃不过隂窃释氏之説,以为圣人之蕴,确然自立一家,牢执不可转移,最为害事。初学见识未定,看之不破,只当以此为警,而何可惹着?学者大患最是不可先立意见,横在肚里,执之不化,若然则中已梗塞,后来之善更不能容,是自入头门路便巳差却,更何复望其有睹于堂奥?须是虚心平玩,优柔餍饫,然后圣人之意可以有得,而步步踏实,工夫不枉矣。吾友却无此等失,然亦不可不知也。吾友攷索路脉已自不差,更望亹亹加功,早毕了《论语》,即又从《大学》看起。《大学》既毕,复温《论语》,意味又别。温《论语》又毕,则基址已自稍稍立定,然后从而开廓之以《孟子》,自不复难,而亦时有洒然之意矣。续后方以《中庸》防其归,则圣贤蕴蓄,事理本末,精粗深浅,皆可了然在目,而胸中权衡尺度,无星毫分寸之紊矣。至是然后可以读天下之书,论天下之事,而臯益、伊傅、周召大业,亦自不离乎其中矣。此文公先生所示学者次序,决不可移易,决非欺世误人者。而姚学谕却不循此,两年来先専从事于诗。李探花持书折之,谓其何不先从大学看起?姚却引圣言“兴于诗”为据,而固执其説,时并举以讲订。某复语以文公四子之序,须着如此用工。渠有难词,似此等意见,便与圣贤天地悬隔。若久而不改,虽曰笃志,恐散漫而不沦,无乃空自苦?是犹却行而望及前人,万万无是理。吾友其亦戒之哉!其亦勉之哉!答陈伯澡七论语》看到何处,早毕之为佳。一书既看得精,则他书亦易。山谷所谓“精于一,然后诸书则亦得其精”,正此意也。大抵道体浑浩,非可以一蹴到;而圣门事业宏博无疆,又非窥见一斑半防所能了也。求之有次序,而入之有等级,须一一实致下学之功,以体防之。但上等明睿资质,用功快易,到处从容迎刃而解,故不大劳苦。在寻常学者,须鋭情苦思,循序以求之,不能兀然安坐,望其自至。若于四子既融防通贯,则理义大体在吾身心已有归着,更看一二经传叅质,厯代诸史是非得失,皆粲然如烛照星列,然后可探天地之全,施诸用而无阻。此乃圣贤大业,非真笃志者不足语此。吾友进之有方矣,其幸勉之哉。答陈伯澡八所示《论语》説二册,子其未安处已批凿,其所已是处,亦未可便以为足,异时再复温绎,趣味源源又别也。讲究理义,须是一日明白一日,一日简洁一日,一日亲切一日,方为有日新之功,未可偏滞在一隅而不之进。所谕洒埽应对,是其然,必有所以然,为难晓此,亦何难晓之有?葢是其然者,洒埽应对之事也;所以然者,洒埽应对之理也。事者,人事也;理者,天理也。理不外乎事之中,而卓然于事之表,然必从事其事,节文纎悉无所不究,而后理可达也。未有不了其事而能得其理者也。至《大学》或问中所谓当然之则者,其事之理也;所以然之故者,即理之根源,而以天所命者言之也。格物穷理,须且就当然之则处熟看,所谓当然之则,在日用应事境界正为要切,其节文浅深疏宻精微曲折,有多少事在,一一见得确然定凖,各有条理,不容少紊,然后就上更进一步究其所以然之故,则自释然于心目之间,不难晓矣。
译姚省元经过温陵,顺道前来拜访,我同他从容交谈了两个时辰。只是他年纪尚轻,刚刚入门求学,便急于在途中取得大名;学问根基还没有确定,又不能虚心敬信、循序用力,难道还会怀疑格物的工夫是外在而且烦琐的吗?又难道会眷恋陆氏之学,认为它是正确的而不是偏颇的吗?当时我只好根据他的病症随时加以救治,还不知道他最终能不能释然。等他回来,我们一定还要再次防范这件事,必须极其痛切地为他剖析,使邪正分别得十分清楚;否则,恐怕也不能保证他在圣人之道上走得正确而不出差错。大体说来,我们儒家的工夫有条目、有次序,不像佛教徒妄称一下子便能直入境界来欺骗人。必须从下学开始,才能达到上达;必须从格物致知开始,然后才能融会贯通。况且知和行也不是截然分开的两件事,就像走路一样,眼睛看路,双脚行走,一动便相互关联,一接触便相互呼应,哪里能够分离呢?偏废其中一项,就像盲人不用眼睛看路,只专靠双脚走,便连一步也绝对走不了;又像跛子不用双脚行走,只专靠眼睛看路,虽徒然望想,也绝对到不了任何地方。陆氏之学从来只有尊崇德性的意思,却没有求道问学的工夫,大概是厌烦繁琐而趋向简易,忽略下学而追求高远;它所谓精微深奥的归宿,不过是暗中窃取佛教的说法,把它当成圣人的深意,强行自立为一家之学,牢牢执守而不可改变,这是最为有害的事。初学者的见识还没有确定,不能看破其中的问题,只应当把它作为警戒,哪里可以去沾染呢?求学者最大的祸患,就是不能在一开始便不预先确立成见,让成见横亘在心中,执着不化。这样一来,内心已经堵塞,后来正确的道理便再也容纳不下;从一开始进入求学之门,路径就已经错了,又怎么能指望他窥见圣学的深奥处呢?必须虚心平和地反复玩味,宽缓从容地咀嚼涵泳,然后才能领会圣人的意思;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工夫才不会白费。我的朋友并没有这些过失,但也不可不懂得这个道理。您考察探索的路径本来就没有错,希望再勤勉不倦地加功用力,早些读完《论语》,接着便从《大学》读起。《大学》读完后,再温习《论语》,所得意味又不一样。温习《论语》也完毕之后,根基便已经渐渐建立起来,然后再用《孟子》来拓展它,自然不再困难,也会时时有豁然开朗的意味。最后再用《中庸》来防护其归宿,那么圣贤的蕴蓄、事理的本末、精粗深浅,便都能清楚地呈现在眼前,胸中的权衡尺度也不会有丝毫紊乱。到了这一步,然后才可以读天下的书,评论天下的事情,而皋陶、益、伊尹、傅说、周公、召公的伟大事业,也自然都不会超出其中了。这是文公先生给求学者指示的次序,绝对不可改变,也绝不是欺骗世人、误导他人的说法。然而姚学谕却不遵循这个次序,两年来先专心从事诗歌创作。李探花拿书信来责问他,说为什么不先从《大学》读起。姚学谕却引用圣人的话“兴于诗”作为依据,固执地坚持自己的说法,时常还拿这个观点来讲解订正。我又把文公排列四部经典的次序告诉他,说必须这样用工夫。他却有一番强词夺理的话。像这样的见解,便同圣贤相去如天地悬隔。如果长久不改,虽说是志向笃定,恐怕其实只是散漫而不能沉潜;岂不是白白地自我苦恼吗?这就像倒退着走,却希望赶上前人,世间绝没有这样的道理。我的朋友,您也要以此告诫他啊!也要勉励他啊!答陈伯澡七 《论语》读到什么地方了?还是早些读完为好。一本书如果读得精熟,其他书也就容易读了。黄山谷所说“先把一本书读精,然后其他书也都能读出精义”,正是这个意思。大体说来,道体广大浑厚,不可能一下子达到;圣门的事业宏大博厚、没有边际,也不是只窥见一斑半点便能够明白的。求取它要有次序,进入它要有等级,必须一项一项切实完成下学的工夫,来体察领会它。上等的聪明睿智之人,资质高,用功迅速容易,到了一处便能从容地迎刃而解,所以不太劳苦。普通的求学者,则必须锐意苦思,循序渐进地求取,不能呆坐在那里,指望它自己到来。如果对四部经典已经融会贯通,那么其中的理义大体在自己的身心中已经有所归着;再参照一两部经传,考察历代史书的是非得失,便都能像烛光照耀、群星排列一样清楚,然后才可以探求天地的全体,应用到实际事务中而没有阻碍。这是圣贤的伟大事业,不是真正志向笃定的人,不值得同他谈这些。我的朋友,您前进的方法已经正确了,希望您幸而更加勉励自己。答陈伯澡八 您所给我看的两册《论语》讲义,其中您认为不安妥的地方已经批改剖析过了;至于已经认为正确的地方,也不能马上就以为满足,今后再反复温习玩味,趣味会源源不断地显现出来,又是另一番境界。讲求理义,必须做到一天比一天明白,一天比一天简洁,一天比一天亲切,这才算有日新之功,不可以偏滞在一处而不再前进。您所说的洒扫、应对,确实是这样;但它必定还有所以然的道理。要弄清这一点,又有什么难懂的呢?所谓“是其然”,就是洒扫应对的具体事情;所谓“所以然”,就是洒扫应对所依据的道理。事情属于人事,道理属于天理。道理并不在事情之外,却又卓然显现在事情之上;但必须先实际从事这些事情,对其中的礼节文理、细微详尽之处无不考察,然后才能通达其中的道理。从来没有不明白事情本身,却能够得到其中道理的。至于《大学或问》中所说的“当然之则”,就是事情中的道理;所谓“所以然之故”,就是道理的根源,是从上天所赋予的方面说的。格物穷理,暂且应当从熟察“当然之则”入手。所谓“当然之则”,在日常生活和处理事务的情境中最为切要;其中礼节文理的浅深、疏密、精微、曲折,有许多具体事项,必须一一看得确实而有定准,各有条理,不容稍有紊乱。然后在此基础上再进一步探究它所以如此的根由,自然就会在心中和眼前释然明白,不难理解。
故理义中所以然之故者,实不难晓,而所当然之则者,最未易究。学者毋患乎不难晓者之未能晓,而患乎未易究者之未能究。晓其所不难晓者之未在所急,而究其所未易究者之最不可缓,但当循序用功,俛焉日有孜孜而已,不可忽畧于此而注意于彼也。某向来得先师亲授以根源二字之训,谓穷理须到根源处,方确定当时在郡斋,亦未能晓到,别去后方即其言而推详之。有数段子去请质,即已深契师自书来印证,以为看得甚精宻,而廖丈不知其由,反以为疑而立论排之,反复不置,亦感其下学笃实之助,而于原头终未莹看理为不尽也。今録去段子,以此例推之,亦可触类见矣。所谕仁字未能释然,此亦不难晓,仁只是此心天理生生之全体,天理二字,除不得一个生字,亦除不得,只如此认定看,自直截明洁亲切其。他则以此旁通曲畅,无不是矣。但欲真知而实得之,则未易能。须体于身心,工夫纯熟,迟之十年后,亦未为晚也。答陈伯澡九姚省元初间经过日,议论煞不合。后来因便寄一书,只详日前所论,意旨大抵皆平心讲贯之辞。不意渠甚尅不得,答书来,悻悻不平之气盈溢楮幅间,甚作怪,殊可笑。原其病在于一魁,容不得,不知此乃世俗轩轾事,何足道,而横肚里不化,只欲伸于人之上,而不肯屈于人之下。在吾儒真讲贯义理,一防俗气使不得,便昏了义理,不见得是非之真,及里面无穷之趣。看来乃江西流派,确然欲自植立一门户,无可挽回者,议论殊不识深浅,轻剥儒宗,妄自尊大,欲独步斯世,亦縁是未曾深用工夫,未见得滋味之故。若用工深,真得滋味之人,自终身竭钻仰之力,俛焉日有孜孜,毙而后己,惟恐做不彻,何敢肆轻无畏,何敢率易妄措一辞。可叹此学甚难,亦见真用力之难,其人谩知之,以为警戒矣。答陈伯澡十某平居里闬,不曾将此理为人説,以其非是趣味相同,言之徒为强聒而无益焉尔。大抵今之读书为儒者,通一世皆是学举业之人,自儿童学语便对以属对,既而少长,虽次第读孝经、论孟、诗书、经,莫非为举业之具。越十五成童,至于二十成人,所谓举业语言巳盈耳充腹,纒肌致骨,浑是世俗一机变浮华之人矣。于是时而忽有能悔悟,起而从事于圣贤之域,而其心度意趣,终是束于故习之惯,若固有之而不能忘。至于谈贤论圣,乃欲以是而辨是非,断可否,反自谓真有得乎圣贤精微严宻之旨,不知依旧只是日前穿凿妆缀之私。非惟不足以得理义之真,而与圣贤相背驰而去之,是亦良自误也已。故凡今之学者,如欲有志于圣贤之学,须是屏除举业,一切新竒意见,放下世俗一切人我态度,脱然一意于此,从头逐句逐字,一一子细虚心以求焉。一字亦不敢自是,而必细攷其义之的为何训;一句亦不敢自専,而必平玩其旨之的为何归。是虽无骤升顿造之功,而循序孜孜,日积月累,寸便真得其为寸,尺便真得其为尺,日进不已,圣人堂奥自是亦有可造之渐矣。此是真实学问工夫,岂泛泛焉窥髙躐逺,轻自大而卒无得者之所能知也。答陈伯澡十一相别又许久,做得甚工夫道理?须要看得端的,不可只略略见个大意便了。是是非非,须如好好色、恶恶臭恁地真切确然,不可移易,方为实有得于已,方始分数占在强边,方透得《大学》诚意关,方到得孟子居安地位,方有牢固得力处,方骎骎日进,不可御,方可保成个人,免禽兽之归。若只依稀略晫,不解端的是非美恶,半间半界,茫然不定,在平居无事未接物时,犹未见做病。若到应接事物,忽临大利害境界,有大可羡、可嗜及可骇、可慑,便不觉为之溃乱变动,忽或堕于非人类之域而不自知矣。到此又反成大奸慝,从前许多功都扫了,不复见有分毫之益,都成枉费心力。是岂不甚可畏也?是岂不甚可戒也?然欲到那实得端的处,非迅速用功者不能,而非悠悠度日之可得也。幸更勉之,非细事也。
北溪大全集巻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巻二十七宋 陈淳 撰
译所以,理义中所谓所以然的根由,实际并不难懂;反而是事情所当然的准则,最不容易穷究。求学者不必忧虑那些不难懂的还没有懂,而应忧虑那些不容易穷究的还没有穷究。理解那些不难懂的,并不是当前最急迫的事;穷究那些不容易穷究的,才是最不可缓的事。只应循序渐进地用功,低头勤勉,每天孜孜不倦罢了,不可忽略这一边,却把心思放到另一边。我过去曾从先师那里亲自接受“根源”二字的教诲。先师说,穷理必须达到根源处,才能真正确定。当时我在郡斋中还没有领会,分别以后才根据他的话推究详察。我曾把几段文字拿去请教,先师已深深契合我的理解,又亲自写信加以印证,认为我看得很精密;廖丈不知道其中缘由,反而因此怀疑并提出批评,反复辩驳而不停止。他的帮助使我感受到下学工夫的笃实,但对理的根源终究还没有看得明白,仍然没有穷尽。现在把那些文字抄录给您,依此类推,也可以触类旁通了。您所说“仁”字还不能释然,这也不难懂。仁只是此心中天理生生不息的全体;“天理”二字,不能除去其中的“生”字,也不能不这样理解。只要如此认定并体察,自然就会直截、明白、简洁而亲切。其他方面也由此旁通而圆融顺畅,没有不是这样了。只是想要真正认识它并在实践中切实得到它,却不是容易做到的。必须在身心上加以体认,等工夫纯熟,即使迟到十年以后,也不算晚。答陈伯澡九 姚省元起初经过这里时,我们的议论很不相合。后来我借着方便寄去一封信,只详细说明先前所讨论的内容,大体都是平心静气地讲明贯通的言辞。没想到他十分不能容忍,回信中充满了悻悻不平的情绪,洋溢在纸幅之间,实在奇怪,也很可笑。追究他的毛病,正在于不能容忍别人取得第一名。他不知道这只是世俗中相互轩轾、争高下的事情,有什么值得说的,却偏偏郁结在心中不能化解,只想凌驾于别人之上,而不肯屈居人下。我们儒家真正讲明贯通义理时,只要有一点世俗气混入其中,便会使义理昏暗,看不见是非的真实,也看不见内在无穷的趣味。现在看来,他属于江西一派,确实想自行树立门户,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他的议论完全不懂深浅,轻率地贬抑儒学宗旨,妄自尊大,想要独步当世;这也是因为他没有真正深入用功,没有尝到其中滋味的缘故。真正用功很深、确实得到滋味的人,终身都会竭尽钻研仰求的力量,低头勤勉,每天孜孜不倦,直到死后才停止,只怕还做得不彻底,哪里敢放肆轻慢、无所畏惧,哪里敢轻率妄言一句呢?可叹这种学问实在艰难,也可见真正用力更难;只希望他能够徒然知道这一点,把它作为警戒。答陈伯澡十 我平日居住乡里,从来没有把这个道理拿来对别人讲,因为彼此的趣味并不相同,说了也只是强行喧聒而没有益处罢了。大体说来,如今读书求取儒业的人,整个世代都是学习举业的人。从儿童刚学说话时,便教他对对子;等到年龄稍长,虽然依次读《孝经》《论语》《孟子》《诗》《书》等经书,也无非把它们当作应付科举的工具。过了十五岁成为成童,到二十岁成年,所谓举业的语言已经充满耳腹,缠绕肌肤、深入骨髓,整个人都成了世俗中机巧浮华之人。这时即使忽然有人能够悔悟,起来从事圣贤之学,他的心思、气度和趣味终究仍被旧日习惯束缚,仿佛本来就有而不能忘掉。等到谈论贤人、议说圣人,竟想凭这些东西来辨别是非、裁断可否,反而自以为真正得到了圣贤精微严密的宗旨,却不知道依旧只是从前穿凿附会、妆点装饰的私见。不但不能得到理义的真实,反而背离圣贤越来越远,这实在是自己误了自己。因此,如今凡是求学者,如果想有志于圣贤之学,必须屏除举业,把一切新奇的意见放下,把世俗中一切关于人我高下的态度放下,彻底专心于此,从头开始逐句逐字,逐一仔细而虚心地求取。一个字也不敢自以为是,必须仔细考察它的确切意义究竟应当怎样解释;一句话也不敢自作专断,必须平心玩味它的宗旨究竟归向何处。这样虽然没有突然升进、一下子达到的功效,但循序渐进、孜孜不倦,日积月累,得到一寸便真正得到一寸,得到一尺便真正得到一尺,不断进步,圣人的深奥境界自然也会逐渐有可以达到的地方。这才是真实的学问工夫,哪里是那些泛泛地窥探高远、轻率自大而最终一无所得的人能够知道的呢?答陈伯澡十一 我们分别又很久了,您做了什么样的工夫,领会了什么样的道理?必须看得端正确实,不可只是略略看见一个大意便算了。对于是非,必须像喜爱美色、厌恶恶臭那样真切明确,不可改变,这才算真正有所心得,才算已有一部分力量站在强处,才能通过《大学》的诚意关,才能达到孟子所说的居安境界,才有牢固而得力的地方,才能日益迅速地不断进步而不可遏止,才可以保全自己成为真正的人,避免归于禽兽。如果只是依稀约略地看,不能明确辨认是非美恶,处在半明半暗、半真半假的境地,茫然不定,那么平日无事、尚未接触外物时,还看不出它会造成什么病患;一旦处理事务,忽然遇到巨大的利害关头,有极其可羡慕、可嗜好的事物,或极其可惊骇、可威慑的情势,便不知不觉被它冲乱、改变,忽然堕入非人之境而自己还不知道。到了这一步,反而会成为大奸大恶之人,从前许多工夫全都扫掉了,再也看不见一丝益处,全成了白费心力。这难道不是非常可怕吗?难道不是非常应该警戒吗?然而想达到那种真实而明确的境界,不是迅速用功的人不能做到,也不是悠悠度日所能获得的。希望您再加勉励,这不是小事。《北溪大全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二十七 宋陈淳撰
书答陈伯澡一所示问目,二册治行忙甚,兼年来精力觉退,目患常作,视力短,不甚耐烦拨冗看过,据鄙见批凿去可详之。大抵读书之法,先须逐字逐句晓其文义,然后通全章,防其旨归。文义旨归既通,然后吟哦讽诵,优柔餍饫,以玩其味。其中之底蕴,虚心以察之,切身以体之,要使本章正意大义烂熟,击其首则尾应,击其尾则首应。逐章每每如此相续,然后意味浃洽,而圣贤精蕴可见。必至于理义昭明,如在面前,一扣及之,便如自胸中流出,方为实得而谓之己物。况如四书者,实后学求道之要津,幸文公先生注解已极精确实自厯代诸儒百家中磨刮出来,为后学立一定之凖。一字不容易下,甚明甚简,而涵蓄甚富,诚有以订千古之讹,正百代之惑。今学者即此据依,不支不蔓,而直从容于圣门之入,以全其降衷秉彛,为成徳之归,非以资谈柄也。今吾子之于四书,姑只通其文义,便以为足,而自任更不复究其中精蕴大义,便一向就枝叶皮肤、偏旁迂曲、闲慢零碎去处,逐一精粹苦索,要无一之不知。如语孟或问,乃旧作为巳弃不脩之书,而必着意惟恐一字之或漏;中庸集解中所不取诸有病痛等説,亦必注心不容一字放过;而集注章句微言至论可玩味处,却草率过了,是何耶?夫穷理固在乎无所不通,然亦须当务之为急,先其所当务,而后其所可缓。到理明义精田地,则从髙视下一目了然,一切是非白黒自无遗遁,何须先以琐琐为急?当讲者不讲,而讲其所不必讲;合疑者不疑,而疑其所不足疑;不借他言语以看自家道理,而急于攻彼之短;不因他不是以订自家是处,而専于外面驰逐。葢自始讲学以来,便有此病,合下亦屡説破,而竟不相信,迨今莫能少改,而此病尤甚。看来吾子所学,只要博物洽闻,为司马迁、扬雄诸儒者流,而不欲为圣门志道据徳功夫,殊不入顔曾路来,竟不知其果何谓也。此理昭昭天地间,亦在人自肯,难为强聒。不知吾子所志果何如?古人谓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又曰: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今吾子不切不审而杂乎其问,不近不慎而泛乎其思。长编大帙,不论精粗美恶,都一衮来,浩浩瀚瀚,是乃博问而逺思,无乃欲夸多鬭靡,姑托此以为虚誉之媒乎?殊非朴实头作工夫。若一向如此,不早自省觉,囘头就实,吾恐终于散漫无所归宿。至是境界,虽或知悔其功用之错,亦噬脐无及矣。今不説破此,则区区不能逃误人之责。説破其误而不肯信欤?是乃所以为自误,而非区区之预也。所谕质疑陆续,此何期限之拘?能时嗣音得见进学次第为佳。但须更请平心直道看文字,扫除旧习,濯出新见,取其大节目,关于天理人事之实端的有疑不通,合讲贯处相讲贯,则庶几拙者得以効区区之愚,不为枉而贤者因以获切磨之益,不为虚也。答陈伯澡二承示谕防绎集注之説甚善,圣贤精蕴非可以猎涉取,固朝夕所当优游玩味者。但此亦温故之常法,若専一区区于此,又恐窄狭了。有如博览诸羣书,亦当趂后生精力且勇猛经厯,逐件打破一过,俟他时重温习,旋旋做细宻工夫,方可情节谙熟而议论确定,非素未尝经可以一朝骤然者也。中庸择善之功,自博学至笃行其目,凡有五,皆始终表里相为用,而不可偏以一废者,幸更勉之。大抵圣贤言语似甚平常,皆是发明至道精微以示人,然亦无他▯妙竒巧,特不过人道日用之实,断断乎不可者,葢深虑斯人之迷茫不自知,而为飞走禽兽之归尔。今读其书,亦不必过用心求▯求妙于杳冥昏黙之表,特于人事日用间,以圣言一一切身体之,须至于一一见得确然不可移易,当然不自己实为吾身中物事,则是虽艰难险阻之中,无不从容洒落,百錬不为之磨,九死不为之悔。其中固自有所谓快乐所谓▯妙者,只心知独悟而非他人所能与者,夫然后为知之至而行之尽,然亦岂寻常苟且所能到哉?是诚不可以不勉焉者也。其毋以常而忽诸?泉城与诸友讲论文公所答胡广仲书巻子,已随段批凿其旁,幸更详之。答陈伯澡三
译书 答陈伯澡一 您给我看的问题册子,我因公务忙得厉害,加上近年来精力感觉衰退,眼病常常发作,视力减弱,不能耐心抽出时间详细看完,只能依据我的浅见批改剖析,供您参考。大体说来,读书的方法,首先必须逐字逐句弄懂文字意义,然后通读全章,贯通它的宗旨。文字意义和宗旨都通晓之后,再吟咏诵读,从容涵泳,玩味其中的滋味。还要虚心察看其中的底蕴,联系自身加以体会,使本章的正意大义烂熟于心,敲击它的首尾便能相互呼应。每章都这样连续用功,然后意味才能融洽,圣贤的精深蕴含才可以显现。必须达到理义明白昭著、如同呈现在眼前的程度,一经叩问,便像从自己胸中流出,这才算真正得到,能够称为自己的东西。何况像《四书》这样的书,实在是后学求道的重要津梁;幸亏文公先生的注解极其精确坚实,确实是从历代诸儒百家的学说中磨炼提炼出来的,为后学建立了一定的准则。每一个字都不是轻易下笔的,既明白又简洁,而含蓄蕴藏极其丰富,确实能够订正千古的讹误,纠正百代的疑惑。如今的学者只要依据它,不旁支蔓延,便可以从容进入圣门,以完全保持上天赋予人的本性和常道,归于成就德性,而不是把它作为谈论的资本。如今您对于《四书》,暂且只通晓文字意义,便以为满足,自己又认定不必再探究其中的精深蕴含和大义;却一味在枝叶皮肤、偏旁迂曲、闲慢零碎的地方,逐一精心苦苦搜求,务求没有一处不知道。例如《语孟或问》本是旧日写成、后来已经舍弃而未再修订的书,您却一定用心研读,唯恐漏掉一个字;《中庸集解》中没有采用的、带有毛病的各种说法,您也一定留心,不容放过一个字;反而对《集注》《章句》中值得玩味的微言至论草率读过,这是什么缘故呢?穷理固然在于没有不通达的地方,但也必须把当前最应做的事作为急务,先做应当做的,然后再做可以缓做的。到了理明义精的境界,从高处向下看,一眼便能明白,一切是非黑白自然无所遗漏,何必先把琐碎之事当作急务呢?应当讲的却不讲,反而讲不必讲的;合于疑问的却不疑,反而怀疑不足以疑的;不借助别人的言语来考察自己的道理,却急于攻击他人的短处;不因他人的错误来订正自己的正确,却专门向外奔驰追逐。大概从开始讲学以来,便有这种毛病,我也屡次把它说明白了,可是您始终不肯相信,到现在仍然没有稍稍改变,而这种毛病尤其严重。看来您所学习的,只是想要博览事物、广泛见闻,成为司马迁、扬雄那一类儒者,却不想做圣门中立志求道、据守德性的工夫,实在没有走颜回、曾参的道路,竟不知道这究竟算什么。这个道理明明白白地存在于天地之间,也在于人自己肯不肯实行,难以强行对不愿听的人喧说。却不知道您的志向究竟怎样?古人说:“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又说:“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如今您既不切实也不审慎地提问,所问杂乱;既不切近也不谨慎地思考,所思泛滥。长篇大部的书,不论精粗美恶,统统卷来,浩浩荡荡,这是博杂地提问而遥远地思考,岂不是想夸耀数量、争逐浮华,姑且借此作为求取虚名的媒介吗?这绝不是朴实地做工夫。如果一直这样,不早点自我反省觉察,回头转向实际,我恐怕您最终会散漫而无所归宿。到了这种境地,即使后来知道悔恨自己的工夫走错了,也已经噬脐莫及。如今如果不把这些说破,我便不能逃脱误导人的责任。说破了您的错误而您仍不肯相信吗?那正是您自己误了自己,并不是我的过失。您所说要陆续提出疑问,何必受期限拘束?能够时时继续来信,使我看到您求学的次序进展,那就很好了。只是还须请您平心静气、直截正当地阅读文字,扫除旧习,洗涤出新的见解,抓住大的纲目;对于涉及天理人事的真实关键、确实有疑问而尚未通晓的地方,以及适合讲明贯通之处,彼此相互讲论贯通。这样或许我这个愚拙之人还能贡献一点自己的浅见,不至于白费,而贤者也能因此获得切磋磨炼的益处,不至于空虚。答陈伯澡二 承蒙您来信说要反复玩味《集注》的说法,这很好。圣贤的精深蕴含不是浏览涉猎便能取得的,本来就是早晚应当从容玩味的。但这也只是温习旧知的通常方法;如果专门局限在这一点上,又恐怕会变得狭窄。比如广泛阅读各类书籍,也应当趁着年轻、精力充沛勇猛时,逐件加以突破,等到以后再重新温习,逐渐做细密工夫,才可以熟悉其中的情节而使议论确定,不是过去从未经历过,便能在一朝之间突然做到的。《中庸》所说择善的工夫,从博学到笃行,条目共有五项,始终表里相互发挥作用,不可偏废其中一项。希望您再加勉励。大体说来,圣贤的话语看似十分平常,其实都是阐明最高的道理和精微之处来教导人;但也没有别的玄妙奇巧,不过是人道日常生活中确实如此、绝对不可违背的道理,因为深深忧虑人们迷茫而不自知,最终沦为飞禽走兽罢了。如今读这些书,也不必过分用心,想在幽冥昏默之外寻求玄妙,只须在日常人事之间,把圣人的话一句一句切身体验,必须达到对每一项都看得确实、不可改变,确知它本来就这样,而且实实在在成为自身的事情。这样,即使处在艰难险阻之中,也无不从容洒脱;即使经历百般磨炼,也不会因此改变;即使九死一生,也不会因此后悔。其中固然自有通常所谓的快乐和玄妙,只是自己心里知道、独自领悟,别人无法共同体会;做到这样,才算是认识到了极点、实践到了尽头。但这又哪里是平常苟且的工夫所能达到的呢?这确实是不可不勉励的事。难道可以因为它平常就忽视它吗?泉城同诸位朋友讲论文公答胡广仲的书信册子,我已经逐段在旁边批改剖析,希望您再详细查看。答陈伯澡三
某守拙如昨,无足言者。多时不见贤者讲贯之来,岂胜驰想?大抵讲论不接续,则无以知进学次第,而施其与共适道之功。不审许多时做得甚工夫?见得又如何?温故者既熟,则新得须源源而出;新究者既广,则旧见须印证而益精。若溺心偏旁闲末,则大道正义将窒塞而暧昧;以一斑半防为足而自限,则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将无由而前窥。故过屠门,惟肤骼之是嗜,则肥腯大胾无由可知其味;入酒肆,惟糟醨之是慕,则馨甘醇酎无由可识其趣。不游沧溟之心,则无以观大水波澜之壮,而知天下万水之所防;不登泰岱之颠,则无以据大山气势之雄,而知天下万山之所归。其未识蹊迳、未做基址者,诚不足以语此。若可与之语,而啬焉不之及,则又非忠告善诱之道,而心之所不安也。贤者以为如何?答陈伯澡四承示及疑难册子,又槩看得巳详细精宻,不胜嘉叹。所谓读书须就字里究其底蕴者,非是,又别有世外一种幽▯道理也。亦不过人事日用间,圣贤道体昭明,不觉流出言语以教人,其为言似甚平常,而莫非妙道精义所存。今若只就皮肤枝叶、偏旁闲末处理防,则恐枉用心支离,而失却其中之底蕴,为可惜。中前一书痛及此者,葢为是尔。然所谓妙道精义者,亦非区区谈天説地、穷髙极深之谓,直不过将圣贤言语就人事日用之实叅质考订,其理之为如何、是非可否、浅深疎宻、精微曲折,讲之详则见之益明,体之熟则用之益精。盈天地间千条万绪,是多少人事,圣人大成之地,千节万目,是多少工夫,固不可以支离而失,亦不可以一斑半防而自限。如入大富家,循墙而走者,固不足以窥大富之蕴,既由其门升其堂矣,却不深厯帑廪府库以徧阅万宝之藏,而直欲安据壸奥,端坐堂室,以享大富家之用,亦恐指挥不克以如志也。是可不勉乎哉!答陈伯澡五外日所寄册子,説得巳精宻,甚不易思索,至此岂胜慰沃?大抵道理看得大槩巳定,无甚走作,更可推广看去。成已与成物理本一而分却不同,所以施诸人者,固不越自身底然界分广则施益广,事绪繁则应益繁。其间纲条节目法度典章,浅深疎宻轻重曲折,非可以一律齐。若不讲究一一通明透彻,则出门举足便有碍,一步不可行。孔子曰:「诗书执礼皆雅言也。」诗有文公传,犹可依傍本子看不差,其他经无凖则,正要自着工夫。如书乃帝王所以施诸天下者,其政事功业如彼之光明正大,皆是大本处坚致深厚,故大用流行无所不通。经礼三百,曲礼三千,皆人事日用不可去者,其纎悉详委是多少品节,尤非可以糊涂。周礼,又周公经国规模在焉,乃周公之大用流行处。春秋,又孔子拨乱世之规模在焉,乃孔子之大用流行处,皆不可以不尽心。观万物流行,而后知洪造之神;萃众材结屋,而后知大匠之巧妙。道精义须从千条万绪中穿过来,无一之不周,然后为圣门实学。万理须明彻于胸中,然后可与语孔顔之乐。将此身放在天地间一例看,与之并立为三才,须明三代法度,通之于当今而无不宜,然后为全儒而可以语王佐事业。须运量酬酢如探诸囊中而不匮,然后为资之深,取之左右逢其原而真为巳物。若拘拘只守一隅道理,偏着在一已,则寡陋浅狭孤单枯燥,是乃一夫之小善,何足以言道?何足以言学?未能深着工夫而见理未定者,亦未敢与语。此已识路脉有基址而不与之言,则又限人之才为可惜。惟心志不以小成为限,而俛焉孜孜,实区区千万之望也。所论精微底蕴底工夫,大槩亦得之。然一字有一字之蕴,非可専泥着一言片语,下皆求必尽得为拘。诚以圣人一言片句,莫非妙道精义所流行,果能优柔餍饫融。防贯通,则圣人、大本全体自可得而见,不待扣诸人而了然,更无余蕴矣。子上语録,不止説本朝典故,兼有问理义大节目处,未必经文公亲改。向见朱寺正以遗亡为忧,面嘱求之,未知廖本所传者是此否?能示及亦佳。答陈伯澡六所喻仁体周流无间,已晓悟无疑,甚善甚慰。但求仁须有克复存养实工夫以副之,然后与之相为周流而无间。如一视聴,非礼则仁便息于一视聴之下矣。一言动,非礼则仁便息于一言动之间矣。居处一不恭,执事一不敬,与人一不忠,及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中稍有一节目之或不谨,则仁随处处当下各便为之间断矣。亦复何能与之周流者哉?是固不可以不周匝其功也。太极卷子各随段正订附囘。但此等未到处,不必苦苦劳心过求外索,当反之吾身日用人事之切处,一动一静葢莫非太极流行之实。非大着下学工夫,从千条万绪中串过来等为虚谈,终非实见,亦安得存养而实有之?将恐复堕于荘列之涂而不自知矣。须从博文约礼工夫两尽,至到合聚成一个浑沦者在我,然后太极全体方为己物,方可以言大用而有挟持人极之功。
译我仍像过去一样安守拙朴,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很久没有收到贤者讲论贯通的来信,怎能不深切思念呢?大体说来,讲论不能连续,便无法知道求学进步的次序,也无法施展共同趋向道的工夫。不知道这些日子您做了什么工夫?又有什么新的领会?温习旧知已经熟练,新的心得便应源源不断地产生;新近探究的范围已经扩大,旧有的见解也应得到印证而更加精密。如果沉溺于偏旁、闲末之处,大道正义就会被堵塞而昏暗;如果以一斑半点为满足而自我限制,那么宗庙的美盛、百官的富庶便无从进一步窥见。因此,经过屠户之门,只贪爱皮肉骨骼,便无从知道肥肉大块的滋味;进入酒店,只羡慕糟醨,便无从认识芳香甘美的醇酒之趣。不存有游观沧海的胸襟,便无法看到大水波澜的壮阔,也无法知道天下各种水流的汇归;不登上泰山之巅,便无法凭借大山雄伟的气势,也无法知道天下群山的归宿。尚未认识道路、尚未打好根基的人,确实不值得同他说这些。如果可以同他说,却吝惜而不告诉他,那也不是忠告善诱之道,自己的内心也不安。贤者认为如何呢?答陈伯澡四 承蒙您寄示疑难册子,概括看来已经读得很详细精密了,实在令人赞叹。所谓读书必须从字句中探究其底蕴,并不是说还有一种世外的幽深玄妙道理。它也不过存在于人事日用之间;圣贤之道明白昭著,自然流出为教人的言语。这些话看似十分平常,却无不包含精妙的道理。如今如果只在皮肤枝叶、偏旁闲末之处考察辨析,恐怕会白费心力而支离破碎,反而失掉其中的底蕴,实在可惜。我在前一封信中痛切指出这一点,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然而所谓精妙的道理,也不是指空谈天地、穷极高深,而只是把圣贤的言语同人事日用的实际相互参照考订,考察其中的道理究竟如何,是非可否、浅深疏密、精微曲折分别怎样;讲得越详细,看得就越明白;体会得越熟练,运用就越精密。天地之间千条万绪,有无数人事;圣人大成之处,也有千节万目,包含无数工夫,固然不能因为支离而丢失,也不能因为只见一斑半点便自我限制。这就像进入大富之家,沿着墙边走,固然不足以窥见大富之家的底蕴;既然已经由门而入、登上厅堂,却不深入经历仓库府库,遍览万宝的收藏,反而只想安坐在内室和厅堂中享用富家的财物,恐怕连指挥使用也不能完全如愿。这难道可以不勉励吗?答陈伯澡五 前些日子您寄来的册子,讲得已经很精密了,实在经过了不易的思索;看到这里,哪里能不感到欣慰和满足呢?大体说来,道理的大概已经看定,没有什么偏差,可以再推广开来继续考察。成就自身和成就万物,所依据的道理本来相同,但施行起来却有不同。所以把道理施用于别人,固然不超出自身所应有的界限;可是界限宽广,施行的范围就广,事情繁多,所应对的内容就繁多。其中的纲领条目、法度典章,浅深疏密、轻重曲折,不能一概而论。如果不逐一讲究,通晓透彻,那么一出门抬脚便会遇到障碍,一步也走不了。孔子说:“《诗》《书》以及礼,都是雅正的言语。”《诗》有文公的传,可以依傍本子阅读而不致错误;其他经典没有这样的准则,正要靠自己下工夫。《书》是帝王用来施行于天下的典籍,其中的政事功业那样光明正大,都是根本处坚实深厚,所以大的作用流行,无所不通。《经礼》三百条,《曲礼》三千条,都是人事日用不可废弃的内容,其中细微详尽的许多品节,尤其不能糊里糊涂。《周礼》中有周公治理国家的规模,正是周公大用流行的地方。《春秋》中有孔子拨乱反正的规模,正是孔子大用流行的地方,都不可不尽心研习。观察万物流行,然后才知道上天创造化育的神妙;聚集众多材料建造房屋,然后才知道大匠技艺的巧妙。道的精义必须从千条万绪中贯穿而过,没有一项不周备,然后才是圣门的实学。各种道理都必须在胸中明白透彻,然后才可以同人谈孔子、颜回的快乐。必须把自身放在天地之间,与天地并列为三才;必须明白三代的法度,把它通用于当今而无不适宜,然后才是完整的儒者,才可以谈论辅佐君王的事业。运筹处理、应酬交接,要像从囊中取物一样不感到匮乏,然后才算资质深厚,取用时左右逢源,真正成为自己的东西。如果拘拘然只守着一隅的道理,偏执于自身,那么见闻寡陋、境界浅狭、孤单枯燥,这只是一人的小善,哪里足以谈道?哪里足以谈学?对于尚未深入用功、见解还没有确定的人,我也不敢同他谈这些;但对于已经认识路径、打下根基的人,如果还不与他谈,又是限制人的才能,实在可惜。只希望您的心志不要以小小的成就为满足,低头孜孜不倦地用功,这正是我的千万期望。您所谈精微底蕴的工夫,大体也已经领会了。然而一个字有一个字的蕴含,不可专门拘泥于一句半语,要求下面所有内容都必须从中穷尽。诚然,圣人一句一字无不是精妙道理流行的表现,如果能够从容涵泳、充分玩味而融会…… ……贯通,那么圣人的根本和全体自然都可以看见,不必再向别人求问便能明白,也就没有剩余的蕴含了。《子上语录》不只是讲本朝典故,其中还兼有讨论理义大纲目的地方,未必都是文公亲自改定的。我从前见朱寺正担心书稿遗失,曾当面嘱托他寻找,不知道廖本所传的是否就是这部?如果能够告知我,那就很好了。答陈伯澡六 您所说仁体周遍流行、没有间断,已经领悟明白而没有疑惑,这很好,也很令人欣慰。但求仁必须有克制私欲、复归天理以及存养仁心的实际工夫来配合它,然后才能同它相互周流而没有间隔。比如一举目、一举耳,若不合乎礼,仁便会在这一看一听之下停止;一言一动,若不合乎礼,仁便会在这一言一动之间停止。居处稍有不恭,办事稍有不敬,同人相处稍有不忠,以及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之中稍有一项不谨慎,仁便会随处在当下断裂了。既然如此,又怎么能同它周流呢?所以工夫固然不可不周遍。太极图册我已逐段改正订定,附在信后寄回。但对于这类尚未达到的地方,不必苦苦劳心,向外追求;应当返回自身,在日常人事的切近处体察。一动一静,没有不是太极流行的真实表现。若不大力下下学工夫,从千条万绪中贯穿而过,只停留在空谈,终究不是真正的见解,又怎么能够存养而实实在在拥有它呢?恐怕还会不知不觉重新堕入庄子、列子的道路。必须把博文、约礼两方面的工夫都做到极致,直到合聚成一个浑然整体而归于自身,然后太极的全体才真正成为自己的东西,才可以谈论其大用,才有扶持人之极则的功效。
此乃圣门实学工夫,甚穏当,决不差误人,惟笃信者勉之。答陈伯澡七所喻看书课程,得见日来进学次第,甚喜甚慰。书无文公解,固无可依据。然有典谟三篇,説得已甚明白,新切精当。非博物洽闻,理明义精,不及此,正可为后学读他篇之様。虽他篇茫无定凖,便正是学者所当自加功着力,磨刮此心之镜处。外诸家解,文公惟取东坡得解之体,及林少颖説堪看。然二家之书,非谓一一穏当无病,更在学者精于考覈而去取之。今来册子,虽讲究得详,然大抵有躁迫欲速之病,而无沈潜熟玩之功,未甚得观书之法。书不比论语,论语乃圣贤暇日讲説理义,章句简约,又有集注指南,直就章句深探力取,可以无走作差谬。书乃帝王施设事业,正是圣人用处,大篇大套,有出一时之言,有非同日之语,有记数年之事,有纂数十年之説,有前后相反而相应,有彼此不相干而相涉,上下数千载治迹,萃为一编,一代有一代规模气象,为体甚浩博,文难于分章,非有臯益伊傅周召胸次,未易谙悉得当时人情事理,精微曲折,在学者今只得且顺本文,通其训诂理义,平心看去,未可轻立议论。看了一畨又一畨,反覆玩味,优柔餍饫,至数十畨后,便有见得其中道理,有入门路。到得里面,又就中益加熟味,则自然贯通融释,是时方可有端的真见处。如文公语孟集注,初头遍阅诸家説,或一两段,或一两句,或一两字可耳,皆抄掇来盈溢一箱中,然后又旋旋磨刮,剪繁趋约,末稍到成个定本,凡几百畨经手头过,今方乍读之,始于一阅之际,便欲浚而深之,句句字字求为一定不易之则,以括尽千古之情,如入人家,方入第一门限,便欲觑了室中之珍藏,如登髙台,方登第一级,便欲览了顶上之竒观,恐不免于躐等而徒劳,方将何以逊志而有得?况遇制度名数稍硗确处,却又掉了,此等无非理义所寓于轻重疎宻之间可。见古人心术纎悉处,正后生气力强时,工夫可了办,乃厌而置之,不几堕释老空无之病而不自知乎?某于此书亦未能有工夫到,一一见得确定不易处,每恨不及,请质师门,正望贤者用功有相发之益尔。答陈伯澡八去载承书,痛悼内助之失,并问丧一册,未及奉报。八月初,忽陈秋来説变故,甚为惊骇,且恐风传之説。今承来书,始知曲折,倍增伤痛。虽属纩不及亲侍,为终天之恨。想是时得九叔老成,凡事处之周至,必无遗憾。人事变化不常,修短祸福有数,奈何只得以顺处之,勉从大事,更不作慰。书东禅林穴,想必佳。葬地惟以山势环抱缜宻,藏风聚气为上,方可久逺无患。南中土薄水浅,穴内不可凿太深,其兆域亦不可深。今人多只略浅开兆域,遂依山结塜,其封土大半傍山所起,顶处不甚髙,甚为穏耐,久不崩坠也。家礼所处穴中,式在上四州出石灰处可用,在下州不出石灰处难行。葢縁石灰和细沙黄土,久后结成石片,若蛎房灰不堪用。此式只得从郷俗用塼结圹为善。或从隧道入,则上纯用砖作窿穹,势如城门様。或欲直下,则只用厚石版葢之,皆可如晦翁薄版之制。内盖乃以承松脂,勿污棺;外盖以隔石灰,勿与松脂混渠。大要在坚筑石灰二三尺之厚,异时化石则为金石圹,故无用厚板隔,恐板髙又反成不实。然在旁便可坚筑,终是上面难于坚筑,只待轻旋蹑实。所用酒洒却最易实在,吾乡如何拘拘此等制耶?葬者藏也,要为耐久之计。如四外用灰一说,在全塼圹能依用之,使裹周匝极佳。葢灰御木根,只患贫者无力可办,则无可奈何。尔明器,温公仪及家礼已备载之。乡人或作小土偶,不用木刻,然须是于圹外别坎藏之。世俗用纸作人为屋宇等,虽大小不同,亦是明器之遗。但此等无▯要处,合官品与不合官品无足论。若苞筲罂甒等,须依制行礼,岂可用纸糊?晦翁仪虽具明器,而答书又云:「某家不曾用。某向来治葬,亦不用此,只用筲罂等藏之别室。」所处朝祖巳得之,所谓告迁祝词,只直词言之可也。慰客之礼,乡俗用酒,不特莆。俗为然,自泉而漳,此风尤甚。旧尝以正礼语人,人每以为难行。及某两遭大变,来慰者一屏俗礼,逺客只以素食饼面等待之。及至山头防葬,宾客只用面饭与之饱吃而去,始终絶不用酒。于是人始信之,士族多相仿效。亦有不能纯用而间以俗者,亦有以山头祭余多不敢犯礼,只于亲宾面饭后分与荷叶包去而巳。俗礼最为害义,岂可顾俗论而不忍拂之耶?
北溪大全集巻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巻二十八宋 陈淳 撰
译这就是圣门的实学工夫,十分稳妥,绝不会误导人,只有笃信它的人努力实行吧。答陈伯澡七 您所说明的读书课程,使我知道了您近来的求学次序进展,很是欣喜和欣慰。《书》没有文公的解说,本来就没有可以依据的东西。然而其中有《典谟》三篇,讲得已经十分明白、新切而精当。若不是博览事物、广泛见闻、理明义精的人,达不到这种程度;它正可以作为后学阅读其他篇章的样板。至于其他篇章茫然没有固定的准则,正是学者应当自己加功用力、磨炼心镜的地方。外间各家的解释,文公只取东坡解释中可以采用的部分,以及林少颖所说的可读之处。但这两家的书,并不是说每一处都稳妥而没有毛病,还要靠学者精心考核,分别取舍。如今您寄来的册子,虽然讲究得很详细,但大体有急躁求速的毛病,却没有沉潜熟玩的工夫,还没有真正掌握读书的方法。《书》不同于《论语》。《论语》是圣贤在闲暇时讲说理义,章句简约,又有《集注》作为指引,可以直接从章句中深入探求、努力取得,不容易走偏。《书》记载的是帝王施设事业,正是圣人作用的体现,篇幅宏大,有的是一时所说的话,有的不是同一天的言语;有的是记载数年之事,有的是汇集数十年的论说;有的前后相反却彼此呼应,有的彼此无关却有所涉及。上下数千年的政治事迹汇集在一部书中,一代有一代的规模气象,体制十分浩博,文字也难以划分篇章。如果没有皋陶、益、伊尹、傅说、周公、召公那样的胸襟,很不容易熟悉并恰当地了解当时的人情事理、精微曲折。现在学者只能暂且顺着原文,通晓训诂和理义,平心静气地读下去,不可轻率地树立议论。读过一遍又一遍,反复玩味,从容涵泳,充分咀嚼,达到几十遍以后,便会逐渐看见其中的道理,找到进入的门路。进入其中之后,再就其中更加熟读玩味,自然会贯通融会;到了这时,才可能得到端正确实的真实见解。比如文公编纂《语》《孟》的《集注》,起初遍读各家的说法,有时是一两段,有时是一两句,有时只是一个字、两个字,凡是可以采用的,都抄取过来,装满一箱;然后又逐渐磨炼删削,剪除繁杂,趋向简约,最后才形成一个确定的本子,前后经手数百遍。如今您刚刚读它,才看一遍,便想立刻向深处挖掘,句句字字都要寻求一个一定不变的准则,以概括尽千古的情理。这就像进入别人家中,刚跨过第一道门槛,便想看尽室内珍藏;又像登高台,刚登上第一级台阶,便想看尽顶上的奇景。恐怕不免逾越等级而徒劳,那么将要怎样谦抑心志而有所收获呢?何况遇到制度、名物、数目稍微艰涩确切的地方,却又跳过去不看。这些内容无非是理义寄寓在轻重、疏密之间的地方,可以由此看见古人心术的细密之处。正是后辈精力强盛时,可以把这些工夫做完,却厌烦而把它放置不管,岂不是会不知不觉堕入佛、老空无的毛病吗?我对于这部书也还没有做到每一处都用足工夫、看得确定不移,每每遗憾自己来不及;我请教老师门下,正是希望贤者用功之后,能够彼此启发而有所补益。答陈伯澡八 去年承蒙您来信,信中深切哀悼内助去世,并询问丧葬事宜;我还没来得及答复。八月初,忽然听陈秋来说起变故,十分惊骇,而且担心只是传闻。如今承蒙您来信,才知道其中曲折,悲痛更加深了。她临终时我没能亲自侍奉,这将成为终身的遗憾。想来当时有九叔这位老成之人在,一切事情都处理得周全,必定没有留下遗憾。人事变化无常,寿夭祸福自有定数,又能怎么办,只好顺势处置,勉力办理丧事,不再说安慰的话了。书中所说东禅林的墓穴,想来一定很好。葬地只要山势环抱严密,能够藏风聚气为上,才可以长久而没有祸患。南方土层薄、水位浅,墓穴不可挖得太深,墓域也不可挖得太深。如今人们多只把墓域略略挖浅,便依山修筑坟墓;封土大半依傍山势堆起,顶部不很高,这样十分稳固耐久,长久也不崩塌。《家礼》所说墓穴的做法,在上四州出石灰的地方可以使用,在下州不出石灰的地方便难以实行。因为石灰与细沙、黄土混合,时间久了会凝结成石片;若使用蛎房灰,则不能承受。这种做法只能依照乡俗用砖砌成墓圹为好。若从隧道进入墓室,那么上面全用砖砌成拱窿,形势像城门一样。如果想直下入墓,那么只用厚石板覆盖,也都可以采用晦翁所说薄板的制度。内层盖板是为了承托松脂,不使松脂污染棺木;外层盖板是为了隔开石灰,不使石灰同松脂混在一起。大体关键在于把石灰筑得坚实,厚二三尺;日后石灰化成石头,便成为坚固的石圹,所以不必再用厚板隔开,恐怕板太高反而会造成不实。不过旁边容易筑得坚实,终究是上面难以筑实,只能等待并慢慢踩实。所用的酒最容易使它密实,我们乡里为什么偏偏拘泥于这些制度呢?下葬就是收藏遗体,目的在于考虑长久保存。如果四周都用石灰,这一说法在全砖砌成的墓圹中可以采用,包裹周匝,极为妥善。因为石灰能够抵御树根,只是贫困之家无力办理,那也无可奈何。至于明器,《温公仪》和《家礼》已经详细记载了。乡里有人制作小土偶,不用木雕,但必须另在墓圹外挖坑埋藏。世俗用纸制作人、屋宇等,虽大小不同,也是明器遗制的一种。但这些都不是紧要之处,合不合官品没有什么值得讨论的。至于苞、筲、罂、甒等器物,必须依照制度行礼,哪里可以用纸糊成呢?晦翁的礼仪虽然具载明器,但他在答书中又说:“我家从未使用过。我过去办理葬事,也不用这些,只用筲、罂等器物藏在另一个房间。” 您所说迁祖之礼已经得到解决。所谓告迁祝词,只要直截了当地陈述即可。慰问宾客的礼节,乡俗使用酒,并不只是莆田如此。既然习俗如此,从泉州到漳州,这种风气尤其严重。过去我曾用正礼劝告别人,人们常常认为难以实行。后来我两次遭遇大变,前来慰问的人一概不用世俗礼节,远来的客人只用素食、饼和面食招待。到了山上举行葬礼时,宾客只给面食和饭,让他们吃饱后离去,自始至终完全不用酒。于是人们才开始相信这种做法,士族大多仿效。也有人不能完全实行,只间杂使用世俗礼节;还有人因为山上祭祀剩下的食物大多不敢触犯礼制,便只在亲友吃过面饭后,分给他们用荷叶包走罢了。世俗礼节最为损害礼义,难道可以顾虑世俗议论而不忍违拂它吗?《北溪大全集》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二十八 宋陈淳撰
书答陈伯澡所喻三礼图,受冠受服升数,乃《仪礼》间传之文。此固有轻重节次,然古人有织此等布以供防,升数不容有分毫僭差。在今世论之,升数不可得而攷矣。若何而为三升六升?若何而为七升八升?如攷之果明,则从古岂不甚善?惟其未可的知,难以想像裁决,所以温公《仪》及《家礼》必直至小祥除首绖,亦本间传之文,非臆断也。所并去者,辟领、负版及衰三者而巳其衰裳固自在朔望防哭及馈祭等须服之,非尽除去。此大贤随时损益之精义所云。用练麻头巾,自是合如此。若欲用练麻上项衫,系以索而去其衰裳腰绖,则只为服期,何可也?温公于既葬家居,非馈祭见宾,客服白布襴衫、白布四脚巾、白布带麻屦。此亦以已葬后哀情减杀,在闲居中可服此。至馈祭见宾,则须仍旧衰裳。世俗以百日为卒哭,乃本《开元礼》之失。卒哭本三虞后祭名,以亡者已安厝,其情可少杀,故卒了无时之哭。然犹朝夕哭。今防柩在堂,未有所归,正皇皇伤切之时,遽为之卒哭,服黪衣出谢宾,是割哀自杀而忘其情矣。夫黪者,淡墨之色,似白非白,似黒非黒,乃襌制中服色,已非丧初所宜。而乡里近年来士夫又都变作深皂色,甚可怪与吉服全无异,且出入无禁,不特以谢宾而已,凡吊贺饯谒聚防,无所往而不之。岂丧中不贰事之谓乎?若谢宾一节,温公《仪》《家礼》俱不载,非忘之意者,其出世俗吉礼之属欤?如必欲行之,须迟之既葬之后。丧中惟为丧事而出则可,其出有适人家者,丧服人所忌,不可以入人家。必不得巳,须暂假黪衣行之,亦须白布背,不可以纯黪。在春秋晋公已用墨衰即戎,今当知其为变礼,何可安之为常仪?己夘春某也,自中都回,经建阳,拉文公壻范九哥同访朱寺正。不知范几时丁母艰,出相见乃用麻布巾、麻布上项衫,遂以同造朱宅,彼此俱。无讳忌。今汀赣客人有服者来往,多是虔布上项衫,非学南俗,无理之甚也。所遭二丧相继,斩衰已在身,不容更制齐衰,只从重服服之可矣。然杂记曰:“有父之丧如未没丧而母死,其除父之丧也,服其除服,卒事反丧服。”则是两制丧服矣。今不再制以重,可包轻,然亦不可全无辨,恐宜于首更增一绖,本在右及布缨腰,更增一绖五寸余及布带,杖更加桐与竹束之相并如何?温公《仪家礼》皆于期日易练服,然后行小祥祭,于再期日易禫服,然后行大祥祭。然《士虞礼》卒哭祭竟,宾出,主人拜送稽颡,然后脱绖带于庙门外。以此例推之,恐小祥、大祥亦当先行祭然后除服。服制令曰:“二十五月大祥除衰去绖杖。”今宜于先小祥日行祭毕,去首左绖绳缨,未服练冠,俟后小祥日祭毕,去右绖布缨,然后练冠。先大祥日行祭毕,缝斩为衰,去腰小绖布带,断桐杖,然后并服禫服。其请神主入祀堂,彻灵座,亦各随先后行之,方庶几于情文相称耶?东林穴欲于春开騐,则定葬,想是秋后事。甲戌生人,在术家来年正是大利之年,八月与十二月又是大利之月。葬大事一而不可再,不必欲速,亦不可自任后生一偏之见,须谋之老成厯练,俟既端的审确,然后下手,庶可以免后悔。穴向未定,此亦不难。坐穴只看左右前后环宻,就平匀相称,不髙不低,恰好处所向,则术家从来内向要合本山隂阳,用针法不可分毫差。外向须看朝对端正及四畔俱匀,虽然此皆外面有形势可慿据处,不难于预定。最是穴中美恶煞多端,未可预,必须开凿到底而后见。有山髙而穴中却土薄水浅者,有山势甚好而穴中土色不佳,如枯死状,无生活意者,有到中间忽遇石块者,如块不甚大,可以掘取去之则无害。如至大盘据不可去,辄就其上则易引润,又须度左右前后而改移之。有遇山脉成条,小石卵相枕横贯穴中,而泉行其间者,须少迁而避之。有浑是金沙者,此色甚好,但有干松者,有带润意者。若带润意,则又防见湿,不可深。有土成五色,甚鲜明者,有腻如粉者,有莹如切脂者,此等皆是极好之色,为难得也。外既山势聚,内又土色好,无他阻,而所处于中者,又尽善周至,则决为万世固,无疑矣。人子之心,至是岂不甚惬乎哉?石灰仙乡既有,则家礼之式可按,但上葢薄版,断不任重,须用厚椁之制。椁木不必求完,每边用杉枋二三片相接,亦不妨。但双柩合葬,或当一兆而并室,或当一室而并位,更在审处之为善。如或石灰难得,当富羡不用家礼三物之制,则只如乡俗用坚塼,并结双室,上用厚石灰葢之。中央一壁塼用横下,庶厚壮耐承石版。
译书 答陈伯澡 您所说《三礼图》中关于受冠、受服以及升数的规定,是《仪礼·间传》的文字。这本来有轻重和次序的区别;但古人确实织造这类布帛来供丧用,升数不容有丝毫僭越差错。按今世的情况来说,升数已经无法考察清楚了:什么样才是三升、六升?什么样才是七升、八升?如果能够考证得确实明白,当然依照古制最好。只是因为现在不能确切知道,难以凭想象裁决,所以温公《仪》和《家礼》一定要到小祥时才除去首绖,这也是依据《间传》的文字,并非臆断。所一并除去的,只是辟领、负版和衰这三项罢了;衰裳本身仍然存在,在朔望哭祭以及馈祭等场合还必须穿着,并不是全部除去。这就是大贤随时损益礼制的精义。使用练麻头巾,本来就应当如此。如果想使用练麻制作上项衫,用绳系住而除去衰裳和腰绖,那就只是服期服,怎么可以呢?温公规定,已经下葬后居家时,如果不是馈祭或会见宾客,可以穿白布襕衫、白布四脚巾、白布带和麻鞋。这也是因为下葬后悲哀之情有所减轻,在闲居时可以这样穿。至于馈祭或会见宾客,仍须穿原来的衰裳。世俗把百日当作卒哭,是沿袭《开元礼》的错误。卒哭本来是三虞祭之后的祭名,因为死者已经安葬,悲情可以稍稍减轻,所以结束没有固定时日的哭泣。但仍然要早晚哭祭。如今灵柩停在堂上,还没有归葬之处,正是惶惶悲痛之时,却突然举行卒哭,穿着黪色衣服出去答谢宾客,这是割断哀情、自行减轻悲痛而忘记实际情状。所谓黪,是淡墨色,像白色而不是白色,像黑色而不是黑色,是禅制丧服中的颜色,已经不是丧事初期所适宜的服色。可是乡里近年来士大夫又都改穿深皂色,实在奇怪,竟同吉服完全没有区别,而且出入毫无限制,不只是用来答谢宾客,凡是吊丧、祝贺、饯行、拜访、聚会,没有一处不穿着它。这难道是丧中不做其他事情的意思吗?至于答谢宾客这一项,温公《仪》和《家礼》都没有记载,难道不是因为有意忘掉,而是因为它属于世俗吉礼一类吗?如果一定要实行,也必须推迟到下葬以后。丧期之中,只有为丧事出门才可以;若出门是到别人家去,丧服为人所忌讳,不能进入别人家。实在不得已,必须暂时借用黪色衣服出行,也必须用白布做衣背,不可全穿黪色。春秋时期晋公已经穿墨色丧服出兵作战,如今应当知道那是变礼,怎么可以安然把它当作通常的礼仪呢?己卯年春天,我从中都回来,经过建阳,拉着文公的女婿范九哥一起去拜访朱寺正。不知范几时遭遇母丧,出来相见时竟戴着麻布巾,穿着麻布上项衫,于是便一同到朱宅,彼此都没有避讳。如今汀州、赣州的客人中有服丧者来往,大多穿虔州布制的上项衫,并不是在学习南方的习俗,实在荒谬得很。所遭遇的两次丧事相继发生,斩衰服已经穿在身上,不能再另制齐衰服,只按较重的丧服服丧就可以了。然而《杂记》说:“有父亲的丧事,丧期未满而母亲去世,除去父丧之服时,穿着除丧服,事情完毕后再恢复穿父丧之服。”这样就是要有两套丧服了。如今不再重新制作重服,或许可以用重服兼包轻服;但也不能完全没有区别,恐怕应当在头部再增添一条绖,原来在右边的绖和布缨、腰间的绖,再增添一条五寸多长的绖和布带;丧杖也加上桐木杖,与竹杖捆在一起,怎么样?温公《仪礼家礼》都是在服丧满期之日换穿练服,然后举行小祥祭;到再期之日换穿禫服,然后举行大祥祭。然而《士虞礼》说,卒哭祭结束,宾客出去,主人拜送并叩头,然后在庙门外脱去绖带。按照这个例子推断,恐怕小祥、大祥也应当先举行祭祀,然后除去丧服。《服制令》说:“二十五个月举行大祥,除去衰服,脱去绖和丧杖。”如今应当在先前的小祥日举行祭祀完毕后,除去头部左边的绖、绳缨,但暂时不穿练冠;等到后一个小祥日祭祀完毕,再除去右边的绖和布缨,然后戴练冠。在先前的大祥日举行祭祀完毕后,把斩衰改制为衰服,除去腰间的小绖和布带,折断桐木杖,然后一并穿上禫服。至于请神主牌位进入祀堂、撤去灵座,也分别按照先后次序办理,这样或许才与情理和礼文相称吧?东林穴想在春天开验,那么定葬想来应是秋后的事。甲戌年出生的人,按照术家的说法,明年正是大利之年,八月和十二月又是大利之月。下葬是一次而不可重复的大事,不必急于求成,也不能自以为是地任凭后辈一己的见解,应当同老成而有经验的人共同谋划,等到已经完全考察清楚、确定无疑之后再动手,这样才可以避免后悔。穴位的朝向尚未确定,这也不难。确定墓穴的位置,只看左右前后是否环抱严密,地势是否平整均匀、相互称合,不高不低,处所恰当;至于朝向,术家向来认为墓内朝向必须与本山的阴阳相合,使用罗盘针法不能有丝毫差错。外向则须看朝对是否端正,四周是否均匀。虽然这些都是外部有形势可以凭据的地方,不难预先确定。最难的是墓穴内部的吉凶情况多种多样,不能预先知道,必须开凿到底以后才能看见。有的山很高,穴中土却薄、水却浅;有的山势非常好,穴中土色却不好,像枯死的样子,没有生气;有的到了中间忽然遇到石块,如果石块不太大,可以挖出来除去,就没有妨害。如果遇到大石盘踞在那里,无法移去,勉强就在石上开穴,就容易引来湿润之气,还必须根据左右前后的情况改换位置。有的遇到山脉形成条状,小石卵相互枕压,横贯穴中,泉水又从其中流过,就必须稍微迁移穴位避开它。有的地方全是金沙,这种颜色很好,但其中有干松的,也有带着湿润意味的。如果带有湿润意味,又要防止出现潮湿,因而不能挖得太深。有的土呈五色,十分鲜明;有的细腻如粉;有的光润如切开的脂膏;这些都是极好的土色,很难遇到。外部山势聚合,内部土色又好,没有其他阻碍,而墓穴所处的中心位置也尽善尽美、周全妥当,那么一定是万世牢固的,没有疑问。作为人子的心,到这一步难道不是非常满足吗?石灰在仙乡既然有,就可以按照《家礼》的式样办理;但上面的盖板薄,绝对承受不了重量,必须采用厚椁的制度。椁木不必一定完整,每边用两三片杉木枋相接,也没有妨碍。但两具棺木合葬,或者应当开一个墓穴而合用一室,或者应当开一室而分列两个位置,这还要审慎处置才好。如果石灰难以得到,宁可富裕有余也不用《家礼》所说的三物之制,那么就只依照乡俗使用坚固的砖,砌成双室,上面用厚石灰覆盖。中间的一道砖墙横向砌下去,或许能够厚实坚固,耐受石板的重量。
双头四外,以炭末厚二寸包一周匝,而中亦用椁之内,用沥清填实棺四旁,亦为坚致安穏。但如此用椁,则不必过厚,亦可,或只如灰隔様可承沥清,亦不妨。大抵穴中所最患者,泉水、地风、虫蚁、木根。上面环宻,无缺陷,无风门,则无地风之变。凿穴时土色好,则无泉水之虞,而又为此沥清炭末之制,则虫蚁木根皆无虑矣。更在斟酌裁之前书所答挽歌,乃按温公仪所论挽柩索而歌者,随官品有人数多寡为失哀乐之节,不可用。若士夫挽章一节却无害,但出乡闾亲戚知契自形追慕之诚,则可贵。今世俗都是刻行状送有官及文士求之,编列纸碑辇之为从葬之仪,此却是求名耀俗虚文无益。在名徳之士,一言犹可为重。若世俗常人之显秩厚誉者,虽获绮言锦语,亦何足为泉壌之光乎?
与陈伯澡论李公晦往复书泉人寄吾友与李公晦往复书,三复为之慨叹。平昔于吾友所以切磨讲贯,不拘麄麄细细,是説几多话矣。而吾友所以钻研攷究,为之勤勤恳恳,是用几多功矣。而此书乃茫然无定主,何耶?黙而不言,则无以救其偏;言而不白,则无以释其疑。欲意之白,又不免费辞。且廖丈病学者妄谈髙逺,无圣贤切巳工夫,遂令其须将语孟卑近平实处,身体心验以求受用。此教人循序着实,是发明一义。然圣人之道不离卑近平实者,为是亦至论也。愚以学者散漫无统纪,遂令其入徳之始,先就穷格下功,而必须真知。此为人发防进歩又是发明一义。然非臆见杜撰,实按大学节目,亦至论也。二义虽若不同,合而言之,在廖丈所谓卑近平实者,亦岂不必真知而可体之以受用?而愚之所谓穷格必真知者,亦岂穷髙骛逺之谓?大要亦不外乎切巳人事之近,如为臣真知止于敬,为子真知止于孝之类。虽天地万物皆有理,乃人事通贯后余力之及,亦姑以叅订吾之理而已,而非其本也。所谓理义精微,须重重入细做工夫者,亦岂求▯求妙于离形絶物之表?亦不过即切巳人事之近者,而宻察之。如敬里面多少事,岂一致恭足以为敬?孝里面多少事,岂一致爱足以为孝?是则二义之实,固未尝相反也。然愚之所谓真能知则真能行,行之不力,非行之罪,由知之不真切者,乃就穷格一节説个尽头,兼与行相关之効云耳。非是只教人専务致知而不必力行,而吾友领去反认以为必待知至后方去力行,又以为只要知得便自能行得。若然,则大学从诚意而下许多节目,都只束之髙阁,不用着工夫,可谓大失其旨矣。不知吾友平时所孜孜穷格求真知者,知何事耶?即面前至近至切意,不知著功夫使之诚,心不知著功夫使之正,身不知著功夫使之脩。家不知著功夫使之齐,是大昏瞑者,更以何事为真知耶?壬申五月之书,丙子六月之书,及严陵用功节目讲义,与贯斋记,所以谆谆属意于知行两节,亦已苦口矣,何荒忽莫之省耶?大抵圣学以力行为主,而致知以副之。以力行为主,则日日皆是行底事;以致知为副,日间讲究皆是所以达其行。彻首尾无容丝髪间要之,以极至而论,知与行其实只是一事,不是两事。凡以知行为两事,或分轻重缓急者,皆是未曾切已真下功夫,徒猎皮肤之故耳。真切巳下致知功夫者,念念每与行相顾,知得如是而行不去,便就步头思所以窒碍如何而求必通之故,则知益精细,而所行益缜宻。真切已下力行功夫者,步步毎与知相照应,行得如是而不知其理之所以然,节目必疎率不合圣贤之成法。须知其理昭昭在前面,则行去便无碍,而所知益清澄。知始终副行,行始终靠知,正如行路目足相应,目顾足足步,目无顷刻可偏废处。干九三发明知至至之与知终终之二节,示人以进徳居业始终条理之方。然合而观之,知至知终皆致知之属,至之终之皆力行之属。今于始条理以知至为主,而必继以至之;于终条理以终之为主,而必继于知终之下。知与行终始常相依而不能相离,则圣人精宻之意可见矣。丙子六月书:譬瞽者不用目视而専靠足履,则寸步决不能前;跛者不用足履而専靠目视,则又空劳望想,决无可至之处。其意亦可谓精切,与易非有异旨,而忘之何耶?至病理义重重入细,真知之为难,未得以力行乃欲据见成明白无可疑者,且把来做身心受用,得尺守尺,得寸守寸,渐立一定家计。恐纸上钻研终无所依据,是何于理求▯妙之过,在已失疎濶之甚为差误之至此耶?即此便是蹉过多少难得底日月,空缺多少合做底工夫,寜不半间半界,若有若亡,如在风波汹涌中流耶?其读语孟之法,廖文令先看集义诸家之説,各有落着,方将集注玩味。谓文公亦是从诸説中淘来做集注,然此葢未成集注时读书之法也。文公本先觉大才,又早于儒宗传心正统得之有素,故可从诸家说中淘来做集注。兹可以常法论,今幸巳有集注为学者凖,程何可放缓作闲物,且复循旧辙,责常情以先觉之事,世恐必有明睿之才可以如文公之法,但愚未之见。只据愚以鲁钝之质言之,决不敢若是之泛。先须専从事集注为一定标凖,果于是复熟餍饫,胸中已有定见,然后方可将集义诸家说来相叅较,仍以或问之书订之,方识破诸家是非得失,了无遁情,而益见得集注明洁亲切,辞约而理富,义精而味长,信为万世不刋之书。
译两头和四周外侧,都用厚二寸的炭末包围一周;椁的内部也用沥青填实棺材四旁,同样可以坚固严密、安稳可靠。但如果这样使用椁,椁材不必过厚,也可以;或者只做成灰隔的样式,只要能够承受沥青,也没有妨碍。大体说来,墓穴中最令人担忧的,是泉水、地风、虫蚁和树根。上面环抱严密,没有缺陷,没有风口,就没有地风的变化。开凿墓穴时土色好,就不用担忧泉水;再采用这种沥青、炭末的做法,虫蚁和树根也都不用忧虑了。还要斟酌裁定前面所答复的挽歌。那是按照温公《仪礼》中所说的牵挽棺柩的绳索而歌唱的形式,随官品规定人数多少,是破坏哀乐节度的做法,不可采用。至于士大夫的挽章,写一节倒没有害处;但如果出自乡里亲戚、知交故旧,自然表现出追念仰慕的诚意,那才可贵。如今世俗都是刻印行状,送给有官职的人和文士,请他们撰写;又编排成纸碑,抬去作为随葬仪式。这其实是求取名声、炫耀于世的虚文,没有益处。对于有名望有德行的人来说,一句话尚且可以成为贵重之物;若是世俗常人,即使官秩显赫、声誉厚重,获得华美的言辞,又哪里足以为泉壤增光呢?与陈伯澡论李公晦往复书 泉州人寄给我的朋友与李公晦往复的书信,我读了三遍,不禁为之感慨叹息。平日里我对朋友所作的切磋讲习,无论粗略还是细微,已经说过多少话了;而朋友为此钻研考究,勤勤恳恳,又花费了多少功夫。可是这封信竟然茫然没有确定的主旨,这是为什么呢?沉默而不说,就没有办法挽救他的偏失;说了却不讲明白,又没有办法解除他的疑惑。想要把意思讲明白,又免不了要费许多言辞。廖丈担心求学者妄自谈论高远的道理,却没有圣贤所说的切身功夫,于是要求他们先从《论语》《孟子》中卑近、平实的地方下功夫,亲身实行,在心中体会,以求获得实际受用。这种教人循序渐进、脚踏实地的做法,是阐明了一个道理。然而圣人的道并不离开卑近平实之处,这也确实是至理。我认为求学者散漫而没有纲纪,所以要求他们在入德的开始,先在穷究事物道理上下功夫,而且必须获得真正的认识。这是针对人的弊病提出防范、促进进步的办法,也是阐明了一个道理。然而这并不是主观臆见和凭空杜撰,实际上是依据《大学》的条目,也是至理。这两个道理看起来虽然不同,合起来说,廖丈所谓卑近平实之处,难道不也必须有真正的认识,才能体会而得到实际受用吗?我所谓穷究事物必须求得真知,难道是说要穷究高远、驰骛玄妙吗?大体也不外乎切身的人事和日常近事,例如作为臣子,真正懂得应当止于敬;作为儿子,真正懂得应当止于孝,等等。天地万物虽然都有道理,但在人事上贯通之后有余力才涉及它们,也只是姑且用来参订自己的道理而已,并不是根本。所谓义理精微,必须一层一层深入细致地下功夫,难道是要在脱离形迹、隔绝万物的表面之外寻求玄妙吗?也不过是就切身的人事和日常近事,仔细观察罢了。比如“敬”里面有许多事情,难道始终保持恭敬就足以称为敬吗?“孝”里面有许多事情,难道始终保持爱心就足以称为孝吗?这样看来,这两个道理的实际内容,本来从来没有相互违背。至于我所说的真正能够认识就真正能够实行,实行得不努力,并不是实行本身的过错,而是认识得不真切;这只是就穷究事物这一条说到尽头,同时说明它同实行相关的功效罢了。并不是只教人专门致力于获得知识,却不必努力实行。可是我的朋友接受了这种说法,反而误认为必须等到认识达到极点以后才去努力实行,又认为只要获得认识自然就能够实行。如果这样,那么《大学》从诚意以下的许多条目,都只好束之高阁,不必下功夫了,这可以说是大大失去了它的宗旨。却不知道朋友平时孜孜不倦地穷究事物、求得真知,究竟认识的是什么事情?眼前最切近、最切身的事情摆在那里,却不知道下功夫使意念诚实,不知道下功夫使内心端正,不知道下功夫使自身修养完善。对于家庭,不知道下功夫使它整齐有序,这就是大昏昧;除此之外,还拿什么当作真知呢?壬申五月的信、丙子六月的信,以及《严陵用功节目讲义》和《贯斋记》,对于知与行两方面,已经反复恳切地嘱咐过了,真是苦口婆心,为什么如此荒疏恍惚,竟不加省察呢?大体说来,圣学以努力实行作为主旨,以致知作为辅助。以努力实行作为主旨,那么每天都是实行的事情;以致知作为辅助,那么白天的讲究研究,都是为了通达实行。彻头彻尾,丝毫不容间隔;要从极致处说,知与行其实只是一件事,不是两件事。凡是把知和行看成两件事,或者把它们分出轻重缓急的,都是没有真正切身地下功夫,只在表面上猎取一点知识的缘故。真正切身地下致知功夫的人,每个念头都同实行相互照应;认识到应该如此而实行不去,便在当下思考是什么造成了阻碍,怎样才能使它贯通,于是认识更加精细,实行也更加缜密。真正切身地下努力实行功夫的人,每一步都同认识相互照应;实行成了这样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行动的条目必然疏略,不能符合圣贤的成法。必须认识到道理明明白白地在眼前,那么实行起来便没有阻碍,而所知也更加清明纯粹。知始终辅助行,行始终依靠知,正如走路时眼睛和脚相互配合:眼睛照看脚,脚迈步前进,眼睛和脚没有片刻可以偏废。乾卦九三爻阐明“知至至之”和“知终终之”这两个层次,向人展示了进德修业从始至终的条理和方法。然而合起来看,知至、知终都属于致知,至之、终之都属于力行。如今在开始的条理中,以知至为主,却一定继之以至之;在终了的条理中,以终之为主,却又一定继之于知终之后。知与行从始至终总是相互依靠而不能分离,这样就可以看出圣人精密的用意了。丙子六月的信中说:譬如盲人不用眼睛看,只专靠脚走,那么一步也绝不能前进;跛脚的人不用脚走,只专靠眼睛看,那么只是徒然劳苦地眺望想象,决定没有可以到达的地方。这个意思也可以说精切,与《易》的旨意并没有不同,为什么却忘记了呢?至于义理的病根在于一层层深入细究,真知很难获得;还没有能够通过努力实行,却想凭借现成的见解,认为已经明白无疑,便拿来作为身心的受用,得到一尺就守住一尺,得到一寸就守住一寸,逐渐建立一定的根基。我担心这样在纸面上钻研最终没有依据;这究竟是把求理求玄妙的过错看得太重,还是自己已经疏阔得太厉害,因而造成如此大的差误呢?这样一来,岂不是错过了多少难得的岁月,白白缺少了多少本来应该做的功夫,难道不会处在半懂不懂、似有似无的状态中,如同置身于风波汹涌的水流中央吗?至于读《论语》《孟子》的方法,廖文令要求先看《集义》诸家的说法,因为各自都有着落,然后才去玩味《集注》。他说文公也是从诸家学说中淘取精华,编成《集注》的。然而这只是《集注》尚未编成时读书的方法。文公本来就是先觉的杰出人才,又早已从儒学宗师那里得到传心正统,素有根基,所以可以从诸家学说中淘取精华而编成《集注》。现在不能把这种方法当作通常的读书法;如今幸而已经有了《集注》作为求学者的准则,程子怎么可以把它放慢,当作闲置之物,又回头沿袭旧路,要求普通人先做先觉者的事情呢?世上或许确实有明睿的才智,可以采用文公的方法,但我没有见过。只根据我自己鲁钝的资质来说,决不敢这样泛泛而行。首先必须专门以《集注》作为一定的标准,果真把它反复读熟、充分体会,胸中已经有了确定的见解,然后才可以拿《集义》诸家的说法来相互参校,再用《或问》这部书加以订正;这样才能看透诸家的是非得失,毫无隐情可逃,也更加看出《集注》明白亲切、言辞简约而义理丰富、意义精确而意味深长,确实是万世不可磨灭的书。
非是禁人絶不要看集义与或问之书也。故凡以读集注为可缓及虑其枯澁无浃洽意者,皆是未得集注中趣味而然,使果得其中趣味,日夜不能去手矣。若吾友向来于集注微言至论却草率过了,而集义诸家之偏旁闲慢者却苦思研究不休,实枉工夫为可惜。何为不自省觉,反以切磋之言为讶之?有真学问须有真切磋,有真切磋然后真理义出焉,真徳业成焉。若与防一段议论,又难与初学者道,且防意见极髙明,而实不外乎日用人事之近,非洞见道体不至此,而其所以然者,惟程夫子识得破而文公发得出,甚醒学者眼。且廖丈说涵养后事,而谓涵养之理在里许,不可分前后作两截,不是徒含糊作此大言以包之,而实于曾防程朱旨趣根原未能洒落融彻。学者若未晓此,则姑涵泳以俟他日,何可强钻之不得,反过以为疑乎?所谓别寻一个光辉底物为収藏之説,此正文公摘出异端心腹隠疾以警学者,而世儒多不免此。凡其穷髙极逺,求▯语妙。者皆是坐此病。吾儒所谓髙逺,实不外乎人事卑近;非穷诸天地万物之表,所谓▯妙,实不离乎日用常行;非求诸空无不可涯之中。故精义妙道,须从千条万绪中串过来,方为精妙之实;盛徳至善,须从百穷九死中磨出来,方为盛至之实。观六经语孟所载,何尝有一悬虚之说?攷孔顔曾孟相传,何尝有一过分之事?语其所以为教,则循循有序,下学上达。然亦非谓専务下学便自能上达,亦非谓只务下学而上达便在里许。葢其始须从下学工夫至到,然后可以上达;于是而着上达工夫,则氷融冻释,自不劳余力。至是方真知上达只在下学中,而下学真所以为上达之地。彻上下本末,真为一贯者是,则下学之功不可缓,而上达之志不必急;下学之事未易致,而上达之境不难造。但学者自信不过,不肯安心循序用功耳。如吾友此全书之旨,首以廖説卑近为厌,既又以専就人事理防为隘;以道体渊微为念,以天命于穆为叹;以理义愈穷愈深,安有尽期为患;以原头未莹为恐。所谓须穷究其根原之大端,又恐不能即得其根原之大端;所谓要向上深去理防;所谓上达工夫急切不能放下;所谓此心大有迟疑,而不知所据。凡此等云云,却是求髙逺▯妙之意多,而平实用功之意少;驰心上达之意急,而循序下学之意缓。愚不知其果为何也?今请平心放下,审思平日讲贯意旨之正脉为何如,而就实用功以副之,勿支勿离,则尚庶几其复之不逺,而不堕于迷复凶矣。凡言语须活看,自古圣贤有就一节説话,方发端而未竟者,遽从而偏执之,则必至于差。伊川初谓心指已发而言,及与叔反覆问难,有此固未当之説,而兼明体用之全;至此巳説得圆而尽矣。后来五峰不知何为,又反错认心指巳发一句,乃専以性动为心;门徒复从而实之不肯改其失旨之害,可胜叹哉!至若公晦所答,似矣,然不审人发言本指,而遽立説以取胜,岂平心当理之论乎?如谓廖文之说,重于行而轻于知,则是厌卑近而骛髙逺,以沮学者之就实;谓愚之説,重于知而轻于行,则是恶真切而事鹘突,以沮学者之进步。皆是未曾切已真着致知力行功夫,只见知行为两事,而不见其相关系之宻处。谓圣贤之言不必着意扶撑,着意于左则偏于右,着意于右则偏于左。然此説流弊,必至使学者于所当为之事,不敢深着十分功夫,只于中骑墙,即这边五分,又那边着五分,都要平匀无偏然后为得也。縁渠质软弱,以骑墙为便,在泉幕正遇真侯乐善而好受尽言,乃反讲学务骑墙而不必是非之太,白论事务骑墙而不必义利之太分,行政务骑墙而不必诛赏之太明,与人交务骑墙而不必善恶之太察。熟此一线路而不自知其为病痛之不小也。其读书,谓廖丈先集义而后集注为得,先师之遗训。且如先于一説,随其意之所在以验其通塞,复于众説求其理之所安以攻其是非,此乃先师教人于文义有疑而众説纷错者,其法当如此读。何尝指説须先读集义而后读集注也?果如其説,则于集义将以何为凖?若何而可以判通塞决是非乎?请愚専看集注为凖的之説,乃为精力记识之弗强,与夫夺于事而鲜余力者言之。然则精力记识有余而又有暇日者,只得迂从诸家之泛览,而不必太快于正逵直道之适乎?谓先攷诸家而折衷于集注,犹手挈天下之物而取正于规矩凖绳。然未识规矩准绳为何物,乃欲挈天下之物而取正之,吾恐必错认方者为规,圆者为矩,平者为绳,直者为凖矣。若何而可得其正?所谓规矩凖绳与所取正之物,岂不作一场没理防乎?
译并不是禁止人完全不要看《集义》和《或问》。所以凡是认为读《集注》可以放缓,或者担心它枯燥生涩、没有融会贯通意味的,都是因为还没有得到《集注》中的趣味。如果果真得到其中的趣味,日夜都不能放下它。若朋友过去对《集注》中精微的言辞和精辟的议论却草率读过,而对《集义》诸家那些旁枝细节、闲散缓慢的内容反而苦苦思索、研究不止,实在是白费功夫,令人可惜。为什么不自行反省觉察,反而对切磋劝诫的话感到惊讶呢?有真正的学问,就必须有真切的切磋;有真切的切磋,然后真正的义理才会显现,真正的德业才会成就。至于曾点那一段议论,也很难向初学者说明;而且曾点的见解极其高明,但实际并不外乎日常人事的近处。若不是洞见道体,不会达到这种境界;其中的所以然,只有程夫子识破了,文公阐发出来,十分能使求学者眼界清醒。至于廖丈所说涵养以后的事情,认为涵养的道理就在其中,不能把前后分成两截,这并不是徒然含糊地说几句大话来包容一切,而是实际上还没有把曾点、程子、朱子的旨趣和根源领会得通透。求学者如果还没有明白这一点,那么暂且涵泳体会,以等待日后,怎么可以勉强钻研而不得其解,反过来把它当作疑问呢?所谓另寻一种光辉之物来收藏的说法,正是文公摘出异端内心深处的隐疾,用来警告求学者;世上的儒生大多不能免于此病。凡是穷究高远、追求玄妙言辞的人,都是坐落在这种毛病上。我们儒者所谓高远,实际上不外乎卑近的人事;并不是穷究天地万物之外表。所谓玄妙,实际上不离开日常的行为;并不是到空无而无边际的地方去寻求。因此,精深的义理和玄妙的道理,必须从千头万绪中贯通过来,才是精妙的真实内容;盛大的德行和最高的善,必须从百般困穷、九死一生中磨炼出来,才是盛大崇高的真实内容。看《六经》《论语》《孟子》所记载的内容,什么时候有过一句悬空虚无的话?考察孔子、颜子、曾子、孟子相传的道理,什么时候有过一件过分的事情?说到他们教人的方法,就是循循善诱、次序分明,从下学而达到上达。但这也不是说专心从事下学,就自然能够上达;也不是说只做下学的功夫,而上达便已经在其中。因为开始时必须从下学的功夫做到极致,然后才可以上达;到了这一步再下上达的功夫,就像冰雪融化、冻结解除,自然不费多余力气。到这时才真正知道,上达只在下学之中,而下学正是通往上达的地方。贯通上下、本末而真正一以贯之,就是如此;因此下学的功夫不可放缓,而上达的志向不必急切;下学的事情不容易达到极致,而上达的境界却不难到达。只是求学者自己不能深信,不肯安心循序用功罢了。像朋友这部完整书信所表达的宗旨,开始先厌恶廖氏所说的卑近,后来又认为专门就人事上讲道理是狭隘;把道体深远幽微作为忧虑,把天命深远肃穆作为感叹;又以义理越穷究越深、哪里有穷尽之期为忧患;以根源尚未明白为恐惧。所谓必须穷究根源的大端,又担心不能马上得到根源的大端;所谓要向上深入地讲道理;所谓上达的功夫急切,不能放下;所谓此心大有疑迟,却不知道应当依据什么。凡此种种,都是追求高远玄妙的意思多,而平实用功的意思少;心思驰骋于上达的意思急,而循序下学的意思缓。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现在请放平心情,放下这些念头,仔细思考平日讲习贯通的正当脉络究竟是什么,然后就实际处下功夫来配合它,不要旁支分离,那么或许还离恢复正道不远,不会陷入“迷复凶”的境地。凡是言语都必须灵活地看。自古圣贤有时只就一个层次说话,刚刚开头还没有说完,便贸然拘执其中一端,必然导致错误。伊川最初说“心”是指已经发动的情感,后来同游酢反复问难,承认这种说法本来不恰当,同时又说明了体用的全貌;到这里已经说得圆满而完备了。后来五峰不知道为什么,又反而错误地抓住“心指已发”这一句话,专门把性之发动当作心;他的门徒又跟着把这种错误坐实,不肯改正其损害本旨的错误,真是可叹。至于公晦的回答,似乎有道理,但他没有审察对方发言的本意,便匆忙立论以求胜,这难道是平心合乎义理的议论吗?如果说廖文的学说重视行而轻视知,那就是厌弃卑近而驰骛高远,阻碍求学者从事实处下功夫;如果说我的学说重视知而轻视行,那就是厌恶真切而把事情说得含混,阻碍求学者进步。这些都是没有真正切身地下致知和力行的功夫,只看见知和行是两件事,却没有看见它们相互关联的严密之处。又说圣贤的话不必刻意扶持,刻意偏向左边就偏到右边,刻意偏向右边就偏到左边。然而这种说法的流弊,必然会使求学者对于本来应当做的事情,不敢下十分的深功夫,只在中间骑墙:这边五分,那边五分,认为两边平均、没有偏向才是对的。由于他的资质柔弱,把骑墙看作方便;在泉州幕府中正好遇到真侯,喜爱善行而乐于接受尽情的劝告,他却反而讲学时务求骑墙,不必把是非分得太清楚;议论事务时务求骑墙,不必把义利分得太明白;处理政事时务求骑墙,不必把诛罚和奖赏分得太明白;同人交往时务求骑墙,不必把善恶看得太清楚。他熟悉这一条路线,却不知道这正是很严重的病根。他读书时说,廖丈先读《集义》后读《集注》,是符合先师遗训的。比如先面对一种说法,按照它的意思所在来考察它是否通达或阻滞;再从众说中寻求道理安顿之处,以考察它的是非。这是先师教人遇到文义有疑问、众说纷纭时应当采用的读法,哪里曾说必须先读《集义》后读《集注》呢?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那么读《集义》时将以什么为准则?又怎样能够判定通塞、决定是非呢?我所说专门看《集注》作为准则,是对精力、记忆和认识能力不强,以及被事务牵累、余力很少的人说的。那么精力、记忆有余而且又有空闲日子的人,难道只得迂回地从泛泛浏览诸家说法入手,而不能迅速走上正道直路吗?他说先考察诸家,再以《集注》作为折中标准,这就像用手提取天下万物,再拿规、矩、绳、准来校正它们。然而还不知道规矩准绳是什么,就想提取天下万物来加以校正,我恐怕他一定会把方的错认作规,把圆的错认作矩,把平的错认作绳,把直的错认作准了。这样怎么能够得到正确结果?所谓规矩准绳和所要校正的事物,难道不是弄成一场毫无道理的事情吗?
葢先读集注而后攷集义,为先约而后博。然博学详説,将以反説约也。之两言,又岂非先于约中巳有定凖,故可博学详说,不为之流,因得以观其防,而复反来归之约乎?末说,世儒窃禅师之绪余,以为别有一物光明,迥超物表者,固当麾之门墙之外。凡吾徒之略于事而亟于闻性天道者,亦不可不戒。然渠门下乐与缁黄来往,而又好观《楞严经》解,则恐其看他必不破,必亦未能脱此圏槛也。有如论「明明徳」至「莫非天命流行」一节,及末梢论「见虚」「见实」二条,则却平正无病,有补于学者,亦不可以不知也。
北溪大全集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巻二十九宋 陈淳 撰
书答林司户一所喻目今读大学甚善,不须别立意见。晦翁章句训诂,已示学者一定之凖,只直按他见成底熟,就里面看意思滋味,便见得无穷义理出焉。凡义理都藏在字里面,不须只皮肤上浅浅猎涉过,亦不须旁生枝蔓支离,反枉费工夫都无益也。此书却是羣书纲领,而节目分明说得亲切,于此得焉,则读诸书有所统摄,而不至于泛滥无归矣。答林司户二承喻日间读书课程,可见用志之笃,甚善。但读书贵精,不在贪多。《论语》中既未有得,却难读《孟子》。葢《论语》中圣师所说,句句皆是切身操存涵养实语,如规矩凖绳之陈列,使人跬步不敢放;如布帛菽粟之众,使人服食之而不能舍;如太和元气之氤氲磅礴,袭人肝肠肺腑而不自知。须当把作切已体察,优柔餍饫于其中,使吾胸中于是理实有所得,则根本立而基址厚矣。然后读《孟子》,以开廓发达之,乃能令人器局恢洪而意脉条畅。葢《孟子》见得道理明明朗朗,七篇中多是发挥充拓体验之端,不有以翕之,孰从而辟之?不有以聚之,孰从而散之?若在我者未有根基而遽躐进焉,只将荡无执守,恐易流于疎濶而无缜宻之功矣。《近思録》第一巻皆隂阳性命之蕴,最为难看,未可入头便硬穿凿去,须且将易晓段子理防,未晓段子且放缓,亦无妨。从第二至第五卷皆切身功用处,最宜熟与究防。及十三巻辨异端之说,十四巻明圣传之统,亦兼为之参考详玩,俟有得焉,然后其他皆可以次第释矣。《通书》简奥,亦未可骤读;史亦宜且放缓。葢欲应举者,不得不急于观歴代故事,今既不脩举业,急之何为?反见繁杂,无补于身心。必须四子兼《诗》《书》皆通后,胸中权衡一定,方可及之,乃能真有以断千古是非之情,而资异时盛大之用,不为虚读也。所病収心之难,此亦何难之有?程子曰:「人有四百四病,皆不由自家,只是心须教由自家。葢心之为物,虚灵知觉,所以为一身之主宰也。身无此为之主宰,则四支百体皆无所管摄,视必不见,聴必不闻,食必不知其味矣。然所以为心者,又当由我有以主宰之。我若何而主宰之乎?所谓敬者,又一心之主宰也。敬若何而用工?《大学》或问集程门诸説已明偹矣。葢心神明不测,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主于敬则便。」収敛在此,澄然无事矣。来说乃谓敬极难下手做,如整齐严肃、戒谨恐惧,犹可勉为,而主一无适、常惺惺者难勉为也。毋乃分析之过,却是未曾下手。如实下手做,只整齐严肃,则心便一;只戒谨恐惧提撕警觉,便常惺惺在此,不可以他求而二观也。又谓主一事无适他事固可,若心主这一事无适第二事为最难。不知谓事者是何事耶?若是物欲私意底事,合下便须一刀截断了,不可接之上心来;若是当然人事所不容废底,则亦自有轻重缓急,先者轻而缓,后者重而急,则当舍先而应后;先者重而急,后者轻而缓,则所应自有次第,随物各止其所,何容胶胶紊乱乎?圣贤主一之功,到是虽日用酬酢千条万绪,为之千变万化,流行贯通,而吾之所谓一者,固常卓然一定而不乱,何但拘拘于二三之无适而止乎?所病者只恐平日所以为持敬者不力,素无真积力久,一显微贯,动静彻终始之功,或作或辍,方暂尔一念之整敕,而遽责以全体之宁定,则亦难乎其为效矣。然又不可以偏主,而居敬穷理二者实为相须。葢心具万理,能敬则心体昭融而万理呈露;至于穷理之精明,则又所以达吾之敬而莹吾之心。敬直乎内,则清明如神;理彻乎外,则知止有定。于是时也,一毫私意无少萌焉,一毫物欲无少留焉。若所谓茫茫无所不之者,所谓思那事又惹起那事,憧憧无止息者,所谓未一瞬间又在千里外者,所谓静坐一时几出几入者,所谓愈见散漫无収拾者,所谓读书易忘应事多错者,所谓钟声未断巳在别处者,所谓心游千里之外而身在此者,所谓愈把捉愈易走作者,许多等类诸件,并是书中问语,皆是私意物欲底心,由形气而发,乃即舜之所谓人心者,而非降衷秉彛正心之谓。至此自当恬静退伏,一惟道心之聴命矣,宁复尚有窃发为?吾病乎文公《敬斋箴》、孟子《心箴》及《大学》或问《正心说》与明道《定性书》,皆要切语,可为収心之助,并列座右,交规互警。然操纵之权实在我而巳我自不能为主,而聴其所之,亦何以我为是?虽区区外求,扁鹊、华陀神竒医治之术,亦末如之何也矣。答林司户三
译大概先读《集注》而后考察《集义》,是先简约而后广博。然而广泛学习、详细说明,是要反过来说明简约的道理。这两句话,难道不正是因为先在简约中已经有了确定的准则,所以可以广泛学习、详细说明而不至于流散,因而能够观察其纲领,最后又返回到简约之中吗?末尾所说的,世上的儒生窃取禅师留下的一点余绪,认为另有一种光明之物,远远超出万物之外,本来应当把这种说法斥逐出儒门。凡是我们同道中轻视人事而急于谈论性与天道的人,也不可不加以警戒。然而他门下乐于同僧人、道士往来,又喜欢看《楞严经》的注解,我恐怕他即使读它,也一定不能看破其中的问题,必定也还不能脱离这个圈套。像论说“明明德”直到“莫非天命流行”这一节,以及末尾论说“见虚”“见实”两条,却平正而没有毛病,对求学者有补益,也不可不知道。《北溪大全集》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二十九 宋陈淳撰 书 答林司户一 您来信说目前读《大学》很好,这样就很好,不必另外树立自己的见解。晦翁的章句训诂已经给求学者显示了确定的准则,只须直接依据他已经说成的内容,熟读其中的意思和意味,就会看见无穷的义理从中显现出来。凡是义理都藏在文字里面,不必只在表面浅浅浏览而过,也不必旁生枝蔓、支离破碎,反而白白耗费功夫而没有益处。这部书是群书的纲领,条目分明,说得亲切;从这里有所获得,读其他书便有统摄,不至于泛滥而无所归宿。答林司户二 承蒙您来信谈到每天读书的课程,可见用心专一深厚,非常好。但读书贵在精,不在贪多。《论语》还没有真正领会,就很难读《孟子》。这是因为《论语》中圣师所说的话,句句都是切身操持、存养的实在话,像规矩准绳陈列在那里,使人每走半步也不敢放纵;又像布帛粮食那样众多,使人穿用、食用之后便不能舍弃;又像太和元气弥漫充沛,侵入人的肝肠肺腑而自己还不知道。必须把它当作切身之事加以体察,在其中从容涵泳、充分体会,使我们胸中对这些道理确实有所获得,这样根本就立住了,基础也厚实了。然后再读《孟子》,用来开阔、发展它,才可以使人的器量格局宏大,意趣脉络通畅。《孟子》所见的道理明明朗朗,七篇中多是发挥、充拓和体会的端绪;如果没有《论语》收拢它,谁来为它开拓?如果没有《论语》聚集它,谁来为它舒展开来?如果自己还没有根基就突然跃进,只会使心志空荡而没有执守,我恐怕容易流于疏阔,不能有缜密的功夫。《近思录》第一卷都是阴阳、性命的深奥内容,最难读,不能一开始就硬加穿凿;应当先读那些容易明白的段落,暂且放缓那些还不明白的段落,也没有妨碍。从第二卷到第五卷,都是切身实行的内容,最适合熟读并深入研究。至于第十三卷辨析异端的学说、第十四卷阐明圣人传承的统绪,也应兼加参考、详细玩味,等到有所获得以后,其他各卷都可以依次读通。《通书》简约而深奥,也不能突然阅读;史书也应暂且放缓。因为想要参加科举的人,不得不急着观看历代故事;如今既然不修习科举之业,急着读它又是为了什么呢?反而显得繁杂,对身心没有补益。必须把四书以及《诗》《书》都读通以后,胸中的权衡已经确定,才可以读史,才能真正据此裁断千古是非的实情,并资助将来盛大的事业,不成为虚读。您所担心的收摄心思困难,这又有什么困难呢?程子说:“人有四百零四种疾病,都不是由自己主宰;只是心必须教它由自己主宰。因为心这种东西,虚灵而有知觉,是一身的主宰。如果身体没有它来作主宰,那么四肢百体都没有统摄,眼睛一定看不见,耳朵一定听不见,吃东西也一定不知道味道。然而作为心的主宰,又应当由我来主宰它。我怎样来主宰它呢?所谓敬,也是一个心的主宰。敬要怎样下功夫呢?《大学或问》中汇集程门诸家的说法,已经说明得很完备了。心的神明不可测度,出入没有定时,没有人知道它的所在;只有以敬作为主宰,心才会收敛在这里,澄澈安静而无事了。您的来信却说,敬极难下手,像整齐严肃、戒慎恐惧,还可以勉强做到;但专一而不旁骛、始终保持清醒警觉,却难以勉强做到。这难道不是分析过度吗?其实是从未真正下手。若真正下手去做,只要整齐严肃,心便能专一;只要戒慎恐惧、时时提撕警觉,心便能始终清醒在这里,不可以到别处去寻找,把它看成两件事。您又说,专一于一件事而不旁骛别的事情尚且可以,若心专一于这件事而不旁骛第二件事,最为困难。却不知道您所说的“事”是什么事。如果是物欲私意的事,当下就必须一刀截断,不可让它接近心念;如果是理所当然、不能废弃的人事,那么其中也自有轻重缓急:先出现的事轻而缓,后来出现的事重而急,就应舍弃先者而应对后者;先出现的事重而急,后来出现的事轻而缓,那么应对自然有次序,随着每件事各自止于其所,哪里会胶着紊乱呢?圣贤专一用功,即使日常交际应酬有千条万绪,随之千变万化,流行贯通,而我所谓的专一,本来始终卓然确定而不混乱,哪里只是拘拘地限于两三件事而不旁骛就算了呢?问题只在于,恐怕平日持敬的功夫不够,平素没有真正积累、长期用力,也没有贯通显微、动静和始终的功夫,时作时辍;刚刚暂时有一个整肃心念的念头,就急着要求整个心体都安宁稳定,那也很难见效。然而又不能偏重一边,因为居敬和穷理二者实际相互需要。心中具备万理,能够敬,心体就会明亮通融,万理便显现出来;至于穷理达到精明,又正是用来通达我们的敬、使我们的心明洁的。内心正直而敬,便清明如神;道理彻底贯通于外,便知道止于何处而有确定。到了这种时候,一丝一毫的私意都不会萌发,一丝一毫的物欲都不会停留。至于所谓茫茫然无所不往,所谓想着这件事又牵起那件事、纷纷扰扰没有止息,所谓还没有一瞬间就已经到了千里之外,所谓静坐一会儿心思已经进进出出许多地方,所谓越发散漫而越不能收拾,所谓读书容易忘记、应事常常出错,所谓钟声还没有停已经想到别处,所谓心神游到千里之外而身体还在这里,所谓越想把握越容易逃走,以上种种情形,都是书中提问的话,都是私意物欲造成的心,是从形气发出的,正是舜所说的“人心”,而不是降下正理、秉持常道的正心。到了这种程度,自然应当恬静退伏,一切听从道心的命令,难道还会有私欲偷偷发作吗?我认为文公的《敬斋箴》、孟子的《心箴》、《大学或问》的《正心说》以及明道的《定性书》,都是紧要切实的话,可以作为收摄心思的帮助,应当并列在座位右边,互相规劝、互相警醒。然而操纵心志的权力实际上只在我自己这里;我自己不能作主,却听任它往哪里去,那么我又凭什么作主呢?即使向外求助于扁鹊、华陀神奇的医疗手段,也终究没有办法了。答林司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