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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北溪大全集北溪外集九

北溪大全集卷三十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06–174 段

书与姚安道【潮人名宏中】外日特承光访,匆匆恨不及欵洽清论,别去倐易三晦朔,而区区未甞不向往也。诗传中所疑难如何,并乞一一防示,庶得以交相讲订而为定是之归。盖学不厌讲,而贵乎有疑,必有疑而后能进。以疑则辨,辨则明,明则通。至于工夫大进,而万疑毕凑,涣然为之一决,则如冰消雪融而不复疑矣。此顔子所以既竭吾才而如有卓尔也。所谓格物之说,今见得果如何?此最进学之要处,所当大致其功,不得以为烦劳而状之也。盖不如是,则理无由明,义无由精。其于行也,必左动而右碍,前通而后窒。欲保其骎骎一于圣门之入,而无路脉之差,亦且难矣。何复望其有从容洒落处乎?程子诸说示人精微曲折,已为详尽,而文公发明考证,又为明莹亲切,确乎不可易。学者但当按之循序加功,便自见得趣味,而知圣贤之决不我欺。大抵圣门工夫自有次序,非如释氏妄以一超直入之说欺愚惑众,须从下学方可上达,须从格物致知然后融防贯通,而动容周旋可以无阻。譬如行者之适都城,未曽识得路脉,从南从北,几程几里,如何举得步出门便差?却如陆学从来只有尊徳性底意思,而无道问学底工夫,盖厌繁就简,忽下趋髙者,其所精要处乃隂窃释氏之防,而阳托诸圣人之传,确然自立一家。文公向日最欲挽而归之,正而偏执,牢不可破,非如南轩之资纯粹坦易,一变便可至道也。初学者识见未定,其立的最不可泛。孔顔曾孟逺矣,不可得而见矣。如近世周程诸儒,亦不可亲见其人之为如何?防其道于遗编而师之,若文公者,同时并世,某于经籍中师仰其道者十年,而亲炙函丈者又十年,真所谓身即书,心即理。凢昔闻其语者,今亲见其人,真所谓宫墙巍巍,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仰之弥髙,鑚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然在后者也。学者惟当终身竭鑚仰之力,未可以道聴涂说、世俗常情而窥测之。此心先有一般意见横在肚里,为之梗塞,则一切微词精义便相扞格,更不能入,最是大病处。为学工夫所最先者,一当立志以断定邪正之路,一当虚心以玩味理义之实,然后致知力行可以交进于其后。不然,则散漫不伦,终亦不能以有得矣。恃同臭讲此,不觉缕缕,不自知其为过繁也。高明以为如何?与陈仲思【镇江人】某前月初八日抵临安,依旧宿故垒。廷试已定四月十八日,此事从来无定凖,一聴造物之为如何,无可言者。前者高才网漏,欲寻旧迹,升黜之为如何,恐亦不必如此。介注:科举本是壊天下人才底物,本不足以取人才。其为法不考平日素行,只校三日虚文,固无一定之贤否矣。今且就虚文言之,又只各随有司意见之不齐,亦非有确然一定之能,否则得不得有命之说焉。逹者当之,只可付一笑,非可以是为介注也。况举子学术技艺,从来有浅深高下之不齐;考官学术意见,亦从来有浅深高下之不齐。安能保其必相偶合?即此不能保其必相偶合,而其相偶合者,非人力之所能为,是命也。只此非人力之所能必处,便是天之所为,便是命。更不必冥搜逺索,指苍苍者以为天之于我如何而后谓之命也。虽然,此就格法中论之如此。若超乎绳墨之外,以高明正大之见言之,欲治国平天下,而专靠此以取天下人才,以为治国平天下之用,直是儿戯。亦只是未有三代圣君贤相高见逺识,无人看得此事破,无以变通其法尔。向来伊川先生修学制畧,本先王遗意,非有过高之事。以刘挚非不贤,乃独毅然力排之,以为髙濶,以慕古新竒,以变常。其识之不足而妄论如此,无足怪也。毎尝最爱明道先生修学校、尊师儒、取士一奏,盖斟酌三代之意而损益之,以宜于今者。若有圣君贤相者出,欲变通其法于将来,须如此奏节目施行,然后为可,而非可与常情论也。因话谩及之,聊以发高明之一笑。与黄寅仲外日书院相聚,极荷爱笃,迁出江下,又防连日绸缪,何感如之?别去区区,第有铭佩而已。某到严陵,不意以人情事势所不容,峻却而去,又留滞在此许久。寺丞端人正士,慈祥恺悌,诚心爱民。今年水旱大歉,无日不忧,形于色。子和亦多能之士,厯医山水皆精,由其资禀聪俊,故无所不通。尔可中资质极是纯粹,惜乎学问差向一偏去,巳纒肌入骨之深,无可转回者。初间到旅邸相访,亦开懐说其学问来厯及詹郎中悟道一段,殊无隐情,以为尧舜至孔子相传都是如此。是时与他详细剖析,从原头梳理下来,忽尔日暮,各且散去。后再相见,更不扣竟前说,又多是匆匆不暇。大抵先入者为主,确然固执,自以为是了。外言更如何入得?其祭詹文道,孟子后千五百年得其传者惟象山,象山之传惟黙信,其意向偏暗如此。

译书信 《与姚安道》【潮州人,名宏中】前些日子特别承蒙您光临拜访,匆忙之间遗憾未能充分畅谈清雅的议论。分别后忽然已经过了三个月,而我私下里没有一天不思念您。诗传中所疑难的问题怎样了?还请逐一赐教,使我们能够互相讲论订正,最后确定正确的结论。求学不厌烦讲论,而贵在有疑问;一定要有疑问,然后才能进步。有疑问就会辨析,辨析就会明白,明白就会贯通。等到功夫大进,所有疑问一齐汇聚,豁然之间得到解决,就像冰消雪融,再也不疑惑了。这就是颜子所说的已经竭尽我的才力,却好像还有一个高明卓立之处。所谓格物的说法,如今您的看法究竟怎样?这是进学最重要的地方,应当在这里大力下功夫,不可因为烦劳而把它放在一边。因为不这样做,义理就没有办法明白,义理就没有办法精纯。落实到行为上,必然左边一动右边就受阻,前面通达后面又堵塞。想要保证自己渐渐专一地进入圣门,而不在道路和脉络上走偏,也很困难了,又怎么能希望有从容洒脱的境地呢?程子的各种说法,把其中精微曲折之处告诉人,已经十分详尽;文公的发明和考证,又更加明白晶莹、亲切确实,确实不可改变。学者只应当依据这些,循序渐进地加功,自然会体会到其中的趣味,并知道圣贤绝不会欺骗我。大体说来,圣门的功夫自有次序,不像佛教妄称“一超直入”的说法,用来欺骗愚昧、迷惑众人;必须从下学才能上达,必须从格物致知开始,然后才能融会贯通,举止容貌和周旋应对都可以没有阻碍。譬如行路的人要到都城,尚未认清道路的脉络,不知道从南走还是从北走、要走几程几里,怎么能一迈出门就不走错呢?陆氏之学却向来只有尊崇德性的意思,而没有道问学的功夫,大概是厌烦繁琐而求取简易,忽略下学而趋向高远;它所谓精要之处,实际上暗中偷取佛教的主旨,表面上却假托圣人的传授,确实自成一家。文公过去最想把它挽回正道,但它正而偏执,牢不可破,不像南轩资质纯粹平易,稍一变化便可以达到道。初学者的见识尚未确定,所立的目标最不可泛泛。孔子、颜子、曾子、孟子离我们很远,已经无法亲自见到。近世周氏、程氏诸儒,也不能亲自见他们本人究竟如何,只能从遗留下来的著作中体会他们的道并以之为师。像文公这样,与我同时并世;我在经籍中敬仰并以他的道为师有十年,亲自接受他在函丈之前的教诲又有十年,真可以说身体就是书,内心就是理。凡是过去听到他说的话,如今都亲自见到了他本人;真是所谓宫墙巍峨,却没有找到门而进入,看不见宗庙的美、百官的富;仰望它越仰望越高,钻研它越钻研越坚固,望见它好像在前面,忽然又好像在后面。学者只应当终身竭尽钻研仰慕的力量,不能凭道听途说和世俗常情去揣测他。自己的心中先有一种意见横在那里,成为阻塞,那么一切精微的言辞和精深的义理都会彼此抵触,再也不能进入内心,这是最大的病处。求学功夫最先要做的,一是立定志向,以此截断邪正的道路;一是虚心体味义理的真实,然后致知和力行才能在后面共同进步。否则便会散漫而没有条理,最终也不能有所获得。我仗着同道气味相投,谈到这里不知不觉写了许多,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过于繁琐。高明认为怎样呢?《与陈仲思》【镇江人】我上个月初八日抵达临安,仍旧住在旧营垒。廷试已经定在四月十八日,这件事向来没有固定标准,只能听凭造物主怎样安排,没有什么可说的。前次有才华的人被遗漏,想要寻找旧日的踪迹,至于升迁还是黜退,恐怕也不必如此看重。介注说:科举本来就是毁坏天下人才的东西,本来不足以用来选取人才。它的制度不考察平日一贯的品行,只考核三天的空泛文章,当然没有固定的贤与不肖。如今即使只就空泛文章来说,又只是各自随着主管官员意见的不一致,也没有确实固定的才能力量;否则,能否考取便只能说有命了。通达的人遇到这种事,只可付之一笑,不能把这看作真正的关键。何况应试者的学术和技艺,向来有浅深高下的不同;考官的学术和见解,也向来有浅深高下的不同,怎么能保证它们一定相互符合呢?既然不能保证一定相互符合,而那些相互符合的,并不是人的力量所能造成的,这就是命。凡是人的力量不能保证的地方,就是上天所造成的,就是命。不必再冥思苦想、远寻深究,指着苍苍的天空,说明上天对我如何,然后才称作命。不过,这是就科举制度的格局来说的。如果超越规矩法度,从高明正大的见解来说,想要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却专靠科举来选取天下人才,把他们作为治国平天下的工具,简直是儿戏。也只是因为没有三代那样的圣明君主和贤能宰相,没有人看透这件事,没有办法变通它的制度罢了。从前伊川先生修订学制概要,本来是根据先王遗意,并没有什么过分高远的地方。刘挚并不是不贤,却独自坚决排斥它,认为它高远空阔、羡慕古代而标新立异、改变常规。他的见识不足而妄加评论如此,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我一向最喜欢明道先生关于修建学校、尊重师儒、选取士人的一篇奏疏,因为它斟酌三代的意旨而有所增损,使之适合当今。如果有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出现,想在将来变通这种制度,就必须像这篇奏疏所说的那样,逐项施行,才可以;这不是能够拿世俗常情来议论的。因谈话偶然说到这里,姑且用来博高明一笑。《与黄寅仲》前些日子在书院相聚,承蒙您厚爱,实在感激。后来迁到江下,又赶上连日操劳,您对我的关怀,哪里说得尽呢?分别以后,我只有铭记在心罢了。我到了严陵,没想到因人情和时势所不容,被严厉拒绝,只好离开;后来又在这里滞留了很久。寺丞是端方正直的人,慈爱祥和、宽厚平易,诚心爱护百姓。今年水旱灾害造成大歉收,他没有一天不忧虑,忧色都显现在脸上。子和也是多才多艺的人,历来医术、山水诸学都很精通;由于天资聪颖,所以没有什么不能通晓。您可中的资质极其纯粹,可惜学问渐渐偏向一边,已经深入肌肤、侵入骨髓,无法扭转了。起初我到旅舍来拜访您,您也敞开心怀,谈起自己的学问源流,以及詹郎中悟道的一段经历,毫无隐情,认为尧、舜到孔子之间的传承全都是这样。当时我同您详细剖析,从根源处逐层梳理下来,不知不觉天已黑了,大家便各自散去。后来再次相见,您不再追问前面的说法,而且多半匆匆相遇,没有时间交谈。大概先入为主的见解一旦形成,就会确实固执,自以为是了。外来的言说又怎么进得去呢?您在祭詹文中说,孟子之后一千五百年,得到其传承的只有象山;象山的传承只有默信。他的思想趋向偏僻昏暗,竟到了这种地步。

末结说黙信未甞死,又全用佛庄死而不亾底意,更何暇责顾平甫?资质亦庄静,扣其所学及与詹杨来往有何传授,欲因其所偏而为之救正,絶口不出一言,屡扣屡寂,但义手声诺而已。又不如可中之无隐,为其坚意隐黙如此。后因来访,只直剖析儒释之所以分,及陆杨之所以偏处,与之自后或相见,坐未暖则别去,不暇讲论,必是意防不相契,兼未能知味,故以为缓而不在急也。自到严陵,益知得象山之学情状端的防大抵其教人只令终日静坐以存本心,无用许多辩说劳攘,此说近本又简易径捷,后进未见得破便为竦动。今按其说,若果是能存本心,亦未为失,但其所以为本心者,认得错了,只是认形气之虚灵知觉者,以此一物甚光辉烁烂为天理之妙,不知形气之虚灵知觉者,人与物皆同,如牛羊鸟兽虫鱼凢有血气之属皆能知觉趋利避害,不足为贵,此心乃即舜之所谓人心者,而非道心之谓也,人之所以贵。于物者,以其有道。心若仁义礼智之粹然者,是也。人心,血气之私也;道心,性命之正也。仁者虽不相离,而本自不相混。今指人心为道心,便是向来告子指生为性之说,及佛家所谓“作用是性”之说,“蠢动含灵皆有佛性”之说,“运水搬柴无非妙用”之说。故慈湖传之,专认心之精神为性,则是全指气为理矣。惟其全指气为理,故安然以隂阳为形而上之道言之。不惟论天、论易、论乾坤,都做此一物;论道、论徳、论仁、论义、论礼、论智、论诚敬、论忠信诸等固有万善,皆只是此一个浑沦底物,只名号不同尔。夫道徳、仁、义乃专以理言,而指气以当之,已为不是。而诸等名义各有所主,头靣体段自是不同。甲件自有甲件用,乙件自有乙件用,都来混作一物,尤含糊鹘突,用处岂得不差错?读书穷理,正要讲防此令分明。于一本浑然之中,须知得界分不相侵夺处;又于万殊粲然之中,须知得脉络相为流通处,然后见得圆工夫匝体,无不备而用无不周。今都扫去格物一段工夫,不复辨别,如无星之秤,无寸之尺,只黙坐存想在此,稍得髣髴,便云悟道。既悟得后,却又将圣贤言语来手头作弄,到死后又依古礼行丧。如此者何故?盖须是如此,方为儒名家;不然则为佛名家矣。其实于圣贤言语,只是略略依他见成条贯,不要甚通解,多牵来拗就已意,未尝讲防圣贤本防端的之为如何。既不辨别众理,又不见得端的之为如何,则临利害之冲,如何应变?又如何守得牢固?因知辅汉卿所録,譬如贩私盐人担头将鮝鱼妆靣之说,为发得情状出甚端的也。以晦翁手段,亲与象山说不下,况今日其如此等人何?近思量渠门既偏溺于此矣,又直攻其所偏溺,则愈畏缩而不入。今喻文得疟,俟两日平和更见之,将此话头置放一边,絶口不及,只以孔孟工夫精宻切要处。开诱之令,且子细师法孔孟,不可恁疏阔,恐渗漏处多。但诱得入穷理路来,可渐有见,自能觉其是非尔。答黄寅仲所摘胡义之疵甚当,不特此句之疵,其说敬之大义亦不出縁是,未曾做得持敬工夫,未见得敬滋味也。其他亦多有句不穏,及多有欠意不圆处。只说气禀之昏,不说物欲之蔽,而明徳、新民、止至善三句里靣底蕴,殊未曾动着。此非有妄议之慊,乃讲其理如此尔,亦格物之一端也。答林自知自严陵一别,偻指忽三易嵗华,而此念无日不向往。昨许友之来,承惠手翰,深认勤诚。赵司直宫洞庄严幽居,想时得过从讲贯,有洪论大义,时析一二。附南来之鴈,得见故人,不防之意,不为恶也。抑尝叹今之学者,其随波逐流者固无足论,或有不肯自暴自弃而愿志道者,已为度越于人不浅。然又多是悠悠泛泛,不能勇往直前的为正道之趋,方且彷徨中流,骑樯不定,则殆见好善,决不能如好好色;恶恶真不能如恶恶臭。切已将何有得力,在我将何有受用?又将若何保其断为君子之归,而决不复小人之堕邪?此亦入门未见趣味者之常态,尤吾党所当痛自省察而用功加勉焉者也。贤者试三复之,为如何?与邵生甲【严陵人】

译文章末尾说默信没有真正死去,又完全采用佛家、庄子的所谓“死而不亡”的意思,哪里还有时间责问顾平甫呢?他的资质也庄重安静。我追问他所学的内容,以及他同詹、杨往来时究竟得到什么传授,想根据他的偏失加以匡正,他却闭口不说一句;我多次追问,他多次沉默,只是拱手答应而已。又不如可中那样毫无隐瞒,他的意旨竟隐默坚执到如此地步。后来因他来访,我只直截了当地剖析儒家与佛家的区别,以及陆、杨偏失的所在;此后偶尔相见,座位还没有坐暖便分别了,没有时间讲论。他一定是心中有所防备,彼此意气不相契合,又未能体会其中意味,所以把这些看成缓慢而不急迫的事。我到了严陵以后,更加知道象山之学的真实情状:大抵他教人只让人整天静坐,以保存本心,不用许多辩说和纷扰。这种说法近于根本,而且简易直接,后学没有看破,便容易受到震动。如今考察他的学说,如果果真能够保存本心,也不能说完全错误;但他所谓本心,认错了对象,只把形气的虚灵知觉认作本心,以这种非常光明灿烂的东西作为天理的妙处,却不知道形气的虚灵知觉,人与物都是相同的。牛、羊、鸟、兽、虫、鱼等凡属有血气的东西,都能知觉,也能趋利避害,并不足以贵重。这种心正是舜所说的“人心”,而不是所谓“道心”,也不是人之所以尊贵的根据。人之所以比万物尊贵,是因为人具有道。心中仁、义、礼、智纯粹无杂的状态,就是道心。人心是血气的私欲,道心是性命的正理。二者虽然不能相离,但本来并不相混。如今把人心指作道心,正是从前告子所谓“生就是性”的说法,以及佛家所谓“作用就是性”“一切蠢动含灵都有佛性”“运水搬柴无不是妙用”的说法。因此,慈湖继承这种说法,专门把心的精神认作性,实际上就是把气完全指作理。正因为把气完全指作理,所以竟安然把阴阳说成形而上的道。不仅谈天、谈《易》、谈乾坤,都把它们说成同一个东西;谈道、谈德、谈仁、谈义、谈礼、谈智、谈诚敬、谈忠信等各种本来各有区别的善,也都只是这一个浑然的东西,只是名称不同罢了。道德、仁、义本来专门是从理上说的,却拿气来充当它,已经不对了;而且这些名称和义理各有自己的所指,开端、面貌、体段本来就各不相同。甲事自有甲事的作用,乙事自有乙事的作用,却把它们全都混作一个东西,就更加含糊混乱了;运用时怎么会不出差错?读书穷理,正是要把这些分别讲明白。在一本浑然的整体中,必须知道各部分有界限而互不侵夺;在万殊灿然的差别中,也必须知道它们之间有脉络而彼此流通。这样以后,才看得出圆满的工夫遍及全体,没有不完备的地方,作用也没有不周全的地方。如今他们把格物这一段工夫全都扫除,不再辨别,好像没有星数的秤、没有刻度的尺,只是默默地坐着存想,稍微得到一点模糊的影子,便说自己悟道了。悟道以后,却又把圣贤的言语拿到手边玩弄;到了死后,又依照古礼举行丧事。这是为什么?因为必须这样,才可以以儒家名义自居;否则就成了以佛家名义自居。其实对于圣贤的言语,只是大略依照现成的条理,不求真正通晓,常常牵强附会来迁就自己的意思,从未讲明圣贤本来真实的宗旨究竟是什么。既不能辨别各种义理,又不能看清真实宗旨究竟是什么,那么遇到利害冲突时,怎么应变?又怎么守持得牢固?因此我知道,辅汉卿所记录的“贩私盐的人在担头上用鲞鱼作掩饰”这个比喻,确实把他们的真实情状揭示得很清楚。以晦翁的手段,亲自同象山争辩尚且说不通,何况如今面对这样的人呢?近来我想到,他们门下既然已经偏执沉溺于这种说法,如果再直接攻击他们所沉溺的地方,他们就会更加畏缩而不肯接受。如今喻文得了疟疾,等过两天病情平和些再去见他。我要把这个话题先放在一边,绝口不提,只拿孔、孟工夫精密切要的地方来开导诱发他,让他暂且仔细效法孔、孟,不可如此疏略宽泛,因为恐怕遗漏的地方太多。只要诱导他进入穷理的道路,逐渐有所见识,他自然能够辨明是非了。答黄寅仲 您摘出胡义的缺点,非常恰当。不只是这一句有毛病,他所说的“敬”的大义也没有超出这一点,正因为从未做过持敬的工夫,没有体会到敬的滋味。其他地方也有许多句子不稳妥,以及意思不圆满的地方。他只说气禀昏昧,不说物欲蒙蔽;至于《大学》所说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三句话中的深意,也完全没有触及。这不是出于妄加议论的嫌疑,只是按道理作这样的讲解罢了,也算是格物的一端。答林自知 自从严陵分别,屈指一算,忽然已经三年过去了,但对您的思念没有一天停止过。昨天许友来访,承蒙您寄来亲笔信,深深感到您的勤勉和诚意。赵司直宫洞庄严幽静,想来您时时能够同他往来讲学,听到洪阔的议论和宏大的义理,时时加以分析一二。借南来的雁捎来问候,能够见到故人,哪怕只是表达没有忘记故人的意思,也不算坏。只是我常常感叹,如今的学者,随波逐流的人固然不值得一谈;有些人不肯自暴自弃,愿意立志求道,已经远远超过一般人。然而他们又多半悠闲浮泛,不能勇往直前地趋向正道,正在中途徘徊,像骑在桅杆上一样摇摆不定。这样的人大概只是看起来喜欢善,却决不能像喜爱美色那样喜爱善;厌恶恶,也实在不能像厌恶恶臭那样厌恶恶。这样切实的工夫,究竟能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力量?在我自身又能有什么实际受用?又怎么能保住自己最终归于君子,而绝不再堕落为小人呢?这也是初入门而还没有体会到趣味者的常态,尤其是我们这些同道所应当痛切地自我省察、加倍用功勉励的地方。请您试着反复读这段话,看看怎样?给邵生甲【严陵人】

数日甚企想,而佩音悄然,何邪?始者承贤者来访,谓贤者资质志向之美,亦易通晓者,便极为剖析其是非邪正之分,庶几晓然不迷其所趋。再防见访,又道及濓洛诸老先生之书,都曽看来,亲手编写成帙,又知其亦素用功者。继而讲论鬼神之事,乃至偏执异端,死而不防之说,滞而不能化,亦未晓其受病之由。续到贤者之居,获奉从容,仍出江西至言,示其意所主者。始读一篇,不见其有一句入正腔窠;再读二篇,又不见其有一句入正腔窠;遂掩巻不读。而贤者又示以小诗与行状,乃知自孩防时已□异矣。而贤者嗜之不释口,且曰:“从濓洛诸老先生书来,某方得此。”是其为好,并谈易谈心,悉踵已见之误,而安之不怍。至是乃知贤者平生学问,知贤者胷中底蕴,知贤者病根所在,从原头本领差错来,纒心肠蚀肝肺者已深矣。因觉始相见极为剖析之言,殊不入贤者之耳,枉为虚说。而贤者于诸老先生之书,亦枉用许多工夫,全未有一字之得。此其故何也?由诸老先生见此道理素熟,所谓至精至好处,只作家常茶饭底事,平平说去,淡若无味;而其中发明孔孟不传之秘,防实为格言至论,千古攧扑不破。以时文浅识,泛泛读过,莫能晓解;忽见此人说得竒竒怪怪,又简易径捷,便为竦动,而陥堕其间。所向于诸先生书上稍得一字之义而知味焉,则决不至有此防堕处。非惟于诸老先生书未有一字之得,在孔孟之门,亦未得寸步之入。并觉昨所论鬼神一节,乃至幽至▯,无形影事,非物格知至理明义精者,不足与语,而遽于贤者之前言之,乃强人以所未到之理,讲其所不当讲,答其所不当答,不能逃躁瞽之愆。然此心终不能恝然于贤者,以贤者方二十六,正孔子所谓“后生可畏”之时,前程地步阔,日子长,尽可阔步着工夫做圣贤大。业不可但为山林苦行,偏滞在一隅,枉了可惜。今固不敢劝贤者絶濓洛而师象山,亦不敢劝贤者舍象山而从濓洛,此事未易决,姑置之勿论。且贤者读书为儒,岂非祖孔孟者乎?今只以孔孟门庭精要工夫与贤者共切磨之如何?某在此不久,只月末便归,不得与贤者久处,若不说及此,恐失此等工夫,则疎阔走漏处多。且孔孟门庭精要工夫如何?在书则惟精与惟一不偏废,在易则知至与知终不偏废,在大学则知止与静安虑得不偏废,格物致知与诚意正心脩身不偏废,在中庸则明善与诚身不偏废,道问学与尊徳性不偏废,博学审问慎思明辨与笃行不偏废,在孔子则始条理与终条理不偏废,在顔子则博文与约礼不偏废,在孟子则尽心知性与存心养性事天不偏废。盖察之不精,则若何而能一?知之不至,则若何而能终?不知所止之地,则将于何而静?于何而安?于何而虑?于何而得?物不格,知不致,则意将如何而诚?心将如何而正?身将如何而修?善不明,则身将如何而诚?问学之不道,则将如何而为徳性?又如何而尊?学问思辨之不博审慎明,则将如何而行?又如何而笃?始不知条理,则终如何而为条理?文不博,则礼将如何而约?心不尽性与天俱不知,则又将如何而存?如何而养?如何而事?万物固皆备于我,然物物各有头靣。事亲当如何而为孝?事君当如何而为忠?事长当如何而为弟?夫妇当如何而为别?朋友当如何而为信?曰仁如何而为仁?曰义如何而为义?曰礼如何而为礼?曰智如何而为智?合当用义时,可只以仁应否?合当用智时,可只以礼应否?曰诚如何而为诚?曰敬如何而为敬?合当用敬时,可只以诚应否?曰忠恕如何而为忠恕?曰中庸如何而为中庸?曰义利如何而为义?如何而为利?又有义之似利,利之似义则将如何而辨?曰:天理人欲,如何而为天理?如何而为人欲?又有天理之似人欲,人欲之似天理,则将如何而分?凢此等类,只可坐想都了否?还亦须着工夫理会。如合着工夫,如何而着?不审贤者于此,已生知安行将去?抑尚在学知勉行邪?抑未能知、未能行,而合求知、求行邪?此等工夫,甚欲与喻顾二丈及王生相切磨。不然,则空为世情契,不为道义交。今喻丈疟未愈,顾丈又拘书会自讲说,诸执事并在坐相陪,独渠不曽一来。将意防不相契而禅进耶?抑某说之不足聴邪?抑未能知味,以为缓而不在急邪?王生又屡邀而屡不至,昨适幸其至,方回头欲与语,而忽又不见。或谓径去矣,殊不晓其意之如何也。此理十说无穷,七说无尽,虽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求之犹恐不及,而悠悠若是,岂所谓志学者?

译这几天非常想念您,可是一直没有听到您的消息,这是为什么呢?起初承蒙您来访,我认为您的资质和志向都很好,也是容易通晓道理的人,于是极力为您剖析是非邪正的分别,希望您明白而不迷失方向。后来您再次来访,又谈到濂、洛诸位老先生的书,说都曾读过,亲手编写成册;又知道您平素也很用功。接着谈论鬼神之事,直到那些偏执的异端思想,以及关于死后不存在的说法;这些看法滞塞而不能化解,我还不知道您受到这种病害的原因。后来到了您的住处,承蒙您从容相待,您又拿出江西一派的至理名言,显示出您思想所归属的地方。我开始读第一篇,看不出其中有一句合乎正道的格调;再读第二篇,仍看不出有一句合乎正道的格调,于是便合上书不读了。您又给我看小诗和行状,我才知道您从孩提时就已经〔文字有缺〕了。而您却嗜爱它而不肯放下,还说:“我正是从濂、洛诸位老先生的书中得到这个的。”可见您对它的喜爱;无论谈《易》还是谈心,全都沿袭了原有的错误见解,却安然接受而不感到惭愧。到这时我才知道您一生的学问,也知道您胸中的底蕴,更知道您病根所在:从最初的根本和领会上就错了,纠缠心肠、侵蚀肝肺,已经很深。于是我才觉察到,初次相见时为您极力剖析的话,根本没有进入您的耳朵,白白成了空话。您对于诸位老先生的书,也白费了许多工夫,竟没有得到一个字的真正收获。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诸位老先生对这些道理一向十分熟悉,所谓最精微、最美好的地方,只当作日常茶饭一样的事,平平常常地说出来,淡得好像没有味道;但其中阐发孔、孟未曾传出的奥秘,实在都是格言和至理,千古不可推翻。以应付时文的浅薄见识泛泛读过,便不能明白理解;忽然看见有人说得奇特怪异,又简易直接,便受到震动而陷入其中。如果您在诸位先生的书中稍微得到一个字的意义并且体会出滋味,就决不会有这样的陷落。您不仅没有从诸位老先生的书中得到一个字的真正收获,在孔、孟的门下也没有迈入半步。我还觉得,昨天所谈鬼神的一节,极其幽深玄妙,是无形无影的道理;不是格物致知、穷理明义的人,不能同他谈论。我却贸然在您面前说起,这是强行把您尚未达到的道理加给您,讲了不该讲的内容,回答了不该回答的问题,不能逃脱急躁而昏昧的过失。不过,我始终不能对您漠不关心,因为您才二十六岁,正是孔子所说“后生可畏”的时候;前途广阔,日子还长,完全可以放开脚步,下工夫成就圣贤的大业。不能只把自己困在山林苦行中,偏执地滞留在一隅,白白耽误一生,实在可惜。如今我固然不敢劝您抛弃濂、洛而以象山为师,也不敢劝您舍弃象山而遵从濂、洛,这件事不容易立即决定,姑且放下不谈。况且您读书求学做儒者,难道不是以孔、孟为祖师吗?如今只把孔、孟门庭中精要的工夫同您一起切磋,怎么样?我在这里住不了多久,月底就要回去了,不能同您长久相处;如果不谈到这些,恐怕错过这类工夫,疏略遗漏的地方就会很多。孔、孟门庭中精要的工夫究竟是什么?在《尚书》中,是“惟精”与“惟一”不能偏废;在《易》中,是知至与知终不能偏废;在《大学》中,是知止、静、安、虑、得不能偏废,格物致知与诚意、正心、修身不能偏废;在《中庸》中,是明善与诚身不能偏废,道问学与尊德性不能偏废,博学、审问、慎思、明辨与笃行不能偏废;在孔子那里,是始条理与终条理不能偏废;在颜子那里,是博文与约礼不能偏废;在孟子那里,是尽心知性与存心养性事天不能偏废。因为考察得不精细,怎么能够专一?认识不到极处,怎么能够达到终点?不知道应当止于何处,又将在哪里安静?又将在哪里安定?在哪里思虑?在哪里获得?事物没有被穷究,知识没有达到极处,意念怎么能够诚实?内心怎么能够端正?自身怎么能够修养?善理不明白,身心怎么能够诚实?求学问道没有遵循正道,又怎么能够成就德性?又怎么能够尊崇德性?学、问、思、辨不广博、审慎、明辨,又怎么能够实行?又怎么能够笃实?开始不知道条理,最后怎么能够形成条理?文理不广博,礼又怎么能够约束归一?内心不能穷尽性理、与天道相通,又怎么能够存养?怎么能够涵养?怎么能够事奉天道?万物固然都完备在我心中,但每一件事各有自己的方面。侍奉父母,应当怎样才是孝?侍奉君主,应当怎样才是忠?侍奉兄长,应当怎样才是悌?夫妇之间应当怎样才有分别?朋友之间应当怎样才是信?说仁,怎样才是仁?说义,怎样才是义?说礼,怎样才是礼?说智,怎样才是智?应该使用义的时候,可以只用仁来应对吗?应该使用智的时候,可以只用礼来应对吗?说诚,怎样才是诚?说敬,怎样才是敬?应该使用敬的时候,可以只用诚来应对吗?说忠恕,怎样才是忠恕?说中庸,怎样才是中庸?说义利,怎样才是义?怎样才是利?又有似乎是利的义、似乎是义的利,将怎样辨别?说天理人欲,怎样才是天理?怎样才是人欲?又有似乎是人欲的天理、似乎是天理的人欲,将怎样分别?所有这些类别,难道只需坐在那里全都想一遍就够了吗?还是必须下工夫去理解?如果确实要下工夫,那么应当怎样下工夫?不知道您对此已经达到生而知之、安然实行的境界,还是仍在学习而知、勉力实行的阶段,或者还没有认识、还没有实行,正应当求知、求行?我非常想同喻二丈、顾二丈以及王生一起切磋这些工夫。否则,就只是空结世俗情谊,而不是结交道义朋友。如今喻丈的疟疾还没有痊愈,顾丈又被书会拘住,自己讲说,诸位执事都在座陪伴,唯独他一次也没有来。他是因为意气不合而进了禅门吗?还是因为我的话不值得听?还是没有体会其中滋味,认为这是缓慢的事而不急迫?王生又多次受邀而多次不来,昨天幸好来了,我刚转过头想同他说话,他却忽然又不见了。有人说他径直离去了,我实在不知道他的心意究竟怎样。这些道理十遍说也说不尽,七遍说也说不完,即使整天不吃饭、整夜不睡觉来求取它,还担心赶不上;却这样悠闲拖延,难道是所谓立志求学的人吗?

窃叹黄堂笃意于开明后学,毎见毎必问,是何?阖郡亦无一人稍体黄堂之意,以自笃其意为开明之归,可以为黄堂说。幸而得贤者一人可语,又唱焉而不和,何邪?此天下公理,是曰是非,曰非,一行乎大公,非可拂理狥情,拗非为是而相取谀。若拗非为是而相取谀,则是防人于非道,而贼夫人之子;乐人之取谀,而忌人之救正,则是又护过以匿于己,而吾道之贼也。此皆私意之尤,非君子豁然大公之心,而岂所谓切磋之道也?所学为何事,而私意如此?何时得胷中洒落如光风霁月?何时得本体辉光洁白如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邪?野人前所讲义四段,想必巳见,又不敢奉呈,恐不相契,反为覆瓿。旧亦有心说二篇,皆未敢唐突出授。深念贤者更遣此忠告,能并逹此意于王生诸人,幸甚。与王生震某始到学,吾子不外,首先来访,见其资质志向之美,可与适道,岂胜欣幸!续于九峯,闻尊丈说,吾子聪俊之发甚早,自九嵗已能文,十二三已志道,今年方二十,又不胜钦慕。屡使人邀屈,欲细扣所学来厯庶知其是非深浅,可以置切磋之功,而屡邀屡不至,屡唱屡不和。今几匝两月矣,竟未得与吾子有一日之欵,剧谈而痛论。昨忽承吾子之至,方回头欲与语,而忽径去,又不见,此其故何谓邪?是固不难晓矣。子学渊源,祖象山曲防,祖印如防,命惧拙者有以攻之,故稀行疎立而不欲相亲。吾何私寃于象山哉?为其佐异端,鼓滛词,为人心害。吾对越上天,讲明公理,为人剖析是非,深有爱于人,而存忠恕之心,惧其或至误防焉,而枉害了一生也。今吾子既深忌而痛防之矣,吾亦何苦强聒于子哉?姑置之勿论,待他日识见长而自定焉。只如洙泗之上,大圣羣哲,端拱肃列,相与讲道,下学而上逹,是多少精微广大之防,是多少缜宻要切之功,殊不得与吾子浃洽讲贯。后生失此,不及知,岂不大欠缺为可惜?又深念吾子妙龄美质,正孔子所谓可畏之时,气力正强,志意正鋭,正可阔着步做圣贤大业工夫,为天下大儒,无但隘守隅角小道细行,姑长雄于山峡间,枉度了一生,又可惜。学中讲说大小诸生,皆环坐乐聴,是开阐多少宏纲大义,是发挥多少微言秘防,而吾子独不得一闻,以发高明之见,又可惜。此月末欲便归矣,与吾子只成结世情知识,而不成结道义交契者,何邪?九峯又闻尊丈说,吾子旦夕为四明之行,此岂小儿志识未定者之事邪?彼持敬苦行一节为可美,而学术议论只是一老禅伯见之,何为看之不破?稚嫩之质,寜无转移溃乱邪?闻之极为良资美质,痛惜夜睫为之不交,早作不觉,肝肺流而为一篇。今未知吾子此行之果如。何将别矣?亦録为赠言,在别纸。

北溪大全集巻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巻三十二宋 陈淳 撰

译我私下感叹,黄堂诚心致力于启发后学,每次见到人都一定要询问,这是为什么呢?全郡竟没有一个人稍稍体会黄堂的心意,以自己的诚心来成就启发后学的目标;这件事可以替黄堂说一说。幸好如今得到您这样一位可以交谈的人,却又只有我一人倡导而没有人应和,这是为什么呢?天下的公理,是对的就说对,错的就说错,一切都依据大公之心,不能违背道理、徇顺私情,把错误强说成正确来互相奉承。如果把错误强说成正确来互相奉承,就是把人引向不合道的道路,残害这个人的子弟;喜欢别人奉承自己,却忌恨别人来纠正自己,那就是又护着过错,把它藏在自己身上,也是道的贼害。这些都是私意中的极端表现,不是君子豁然大公的心,哪里是所谓切磋之道呢?所学究竟是为了什么,私意却这样重?什么时候才能使胸中洒落,如同清风朗月?什么时候才能使本体光辉洁白,如同用江汉之水洗濯、用秋日曝晒那样呢?我先前讲的四段义理,想来您已经看到了;我又不敢奉上,恐怕彼此不相契合,反而只能用来覆瓿。过去也曾有心写两篇谈心的文章,都不敢冒昧送出。深深希望您再把这番忠告转告王生等人,若能把这个意思一并传达,实在幸甚。给王生震 我刚到学宫时,您没有在外面观望,首先前来拜访;看到您的资质和志向都很美好,可以走上正道,哪能不感到欣喜庆幸!后来在九峰听尊长说,您聪明俊秀,早年便显露才华,九岁已经能作文,十二三岁已经立志求道;今年才二十岁,更令人钦佩仰慕。我多次派人邀请,想详细追问您所学的源流,好知道其中是非深浅,便可以切磋工夫;可是多次邀请,您多次不来,我多次倡导,您多次不应和。如今快满两个月了,竟没有一天能同您畅谈痛论。昨天忽然承蒙您到来,我刚转过头想同您说话,您却忽然径直离去,又不见了。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其实并不难明白。您的学问源流,是完全承袭象山一派;您的祖师印证如同〔原文疑缺〕,料想您害怕我有所攻击,所以故意稀疏来往、疏远站立,不愿同我亲近。我对象山有什么个人怨恨呢?只是因为他帮助异端,鼓吹淫邪言论,成为人心的祸害。我面对上天,讲明公理,为人剖析是非,是出于对人的深厚爱护和忠恕之心,担心您或许会走到误入歧途的地步,白白损害一生。如今您既然深深忌恨并痛切防备我,我又何必苦苦强行向您聒噪呢?姑且放下不谈,等将来见识增长以后,您自然会作出决定。只说洙泗之地,大圣人和众多贤哲端正地拱手肃立,共同讲明道理,从下学而达到上达,其中有多少精微广大的道理,有多少缜密切要的工夫,却偏偏不能同您融洽地讲习贯通。后生失去这样的机会,不能了解这些,难道不是极大的欠缺,实在可惜吗?我又深深想到,您正值青春年少,资质美好,正是孔子所说“后生可畏”的时候,精力正强,志气正锐,正可以放开脚步,下工夫成就圣贤的大业,成为天下的大儒,不要只是拘守一隅的小道和琐细操行,姑且在山峡之间逞强称雄,白白度过一生,那也太可惜了。学宫中讲说的大小学生,都环坐着乐于听讲;这里可以阐明多少宏大的纲领和义理,发挥多少精微的言语和秘奥,而您独独不能来听一听,借以启发高明的见识,又是一件可惜的事。这个月底我就要回去了,同您只结下世俗交往的情谊,却没有结成道义上的交契,这是为什么呢?又听九峰说尊长提到,您早晚要前往四明,这难道是一个志向见识尚未确定的年轻人所应做的事吗?他们把持敬苦行这一点看作美好,而学术议论却只是一个老禅师的见识,为什么竟看不破呢?您资质还很稚嫩,难道不会被转移、扰乱吗?听说您资质极好,我为此痛惜得夜里眼睫难合,早早起身,不知不觉肝肺流泻成这一篇文字。如今还不知道您这次出行最终会怎样。我们就要分别了,也把这些话记录下来作为赠言,写在另外一张纸上。《北溪大全集》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三十二 宋代 陈淳 撰

书与郑行之【严州人名闻】某外日,都门一接见,深为吾子喜。何喜也?二五流行,叅错不齐,而人生所值驳者多,而纯者少,故赋质之粹美者最难。其人或既有是美质矣,而又安常习故,不能志于学以成之。其有是美质,又能立志于圣贤之学者,岂不为难中之尤难者乎?今吾子俱有是二难之美,是安得不为吾子喜?自奉严陵郡侯命入学,与诸生讲贯,深念吾子有此宻迩,实为不可逢之良便是以专人奉书,兾其一来相聚旬日,少效愚见以发高明,而吾子辞焉。回武,只奉空书而至,又大为吾子愕。何愕也?圣人垂世立教,是多少精微广大之防,欲与吾子讲而不得。讲学者,师慕圣人,是多少缜宻要切之功,欲与吾子防而不得。防日间与诸生诵《大学》《论孟》《中庸》之书,是开阐多少宏纲大义,是发挥多少微词奥蕴,而吾子皆不及与一聴焉,于学问诚大欠缺者,而安得不为吾子愕?既而开缄读之,心病隐隐于声画间,又极为吾子忧也。圣人不作,专门名家以乱吾道者甚众。学者立志之初,最当明别邪正二路之所由分。适乎正路,则为贤为圣;差之邪径,则为狂为愚。今子之所志者,何学欤?书词主象山,其根原差错矣。道学师友渊源,自孟子没千四百年,得濓洛诸君子更相发明,而后孔孟之心始白,斯道之传始有继。其微言秘防,又得朱文公精明而光莹之,实后学之指南,而百世之师范,一定而不可复易者也。彼象山者,不师孔,不师孟,而师道光【号佛照】窃其宗防而文以圣人之言,屹然自植一家,与孔孟背驰,与周程立敌,▯学者于诐滛邪遁之归,诚异端之雄,而吾道之贼也。子平日在吕氏家塾相讲磨,东莱盖友朱张,师周程而宗孔孟者也,其子弟决不肯背其先学为异端之趋,不知子从何而得之欤?大抵其教人,终日黙坐,以求本心,以万善皆吾心所固有。无事乎辨说之劳,屏去格物一段工夫,而其所以为心者,乃错认形气之虚灵知觉以为天理之妙,不知形气之虚灵知觉一也,而有人心道心之不同焉。由形气而发者,以形气为主,而谓之人心,如耳目鼻口四肢之运用者是也,而人与物同,不甚逺也。由理义而发者,以理义为主,而谓之道心,若仁义礼智之属是也,而人与物异,独为最贵者也。二者在方寸间,本自不相紊乱,如饥而食,渇而饮,此由形气而发,人心也,此心最危臲而易防,若穷口腹之欲,则防矣,嘑尔蹴尔,嗟来等食则不食,此由理义而发,道心也,此心甚隐微而难见,如其嗟也可去,其谢也可食,自非圣人莫能见之。圣人精察二者,不容于杂,而一体道心常为之主,使人心毎聴命焉,故声为律,身为度,从心所欲不逾矩,则日用动静云为,无非纯是道心之流行矣。自古羣圣所授受相讲明者,其要诀正在于此。今却指人心为道心,乃告子“生之谓性”、佛氏“作用是性”之说,是指气为理矣,则其所谓道徳仁义等万善,皆不说着本体端的,而万善本一而分殊,名义又各有所主,一物自有一物之用,随感而应,脉络粲然,各不相夺,今都混为一物,无用致穷格之功以明析之,则用处岂能各止其分,不过直行己意之私,而天理人欲杂无辨矣。虽万善本皆我固有,然人自有生以来,气禀习俗,物欲私意,是几重湮蔽,岂可但坐想即得之,便安然行去,有如此之径捷乎?此根原来厯与圣人殊宗,盖昭昭矣。吾子晚进见之不破,而遽有嗜焉,又安得不为吾子忧?然人之禀性也有偏圆,而其受病也有浅深,圆者易转,偏者难回,浅者易医,深者难救,吾子之性若圆而病若浅也,愿因愚言,凝然思,惕然动,释然悟,幡然改,悉濯去江西旧见,一新更窠易,模循濓洛渊源以逹洙泗,其用功也,必依某所谓。致知力行之节目,而主敬以为之本。其读书也,必依某所谓四书之次序而复熟焉。果能致知力行之功到,而四书之义彻,至于一旦豁然,真有卓尔跃如目前,然后知今日之言的不为吾子欺矣。吾子之性,若偏而病,若深也,则濓洛江西二派未容易决。愿将二家之书且束之髙阁,俱勿论,惟清心专读《大学》《论语》,专以孔圣为师,顔曾二子为友,而孟子亦以为体验充广之助。是三书者既融会贯通,则邪正之分自定,而取舍之几自决。所谓濓洛江西二派,不待较而判矣。如或皆不以为然,而偏执旧见,牢不可解,则是不师孔孟而师异端,不由公平正大之道,而趋诐滛邪遁之域,其归宿成就不过一老佛庄列之徒尔,反不若常人之未能立志者之为愈也。何者?以彼之心未病犹在人理之常,而此为心恙已甚,乃出乎人理之外也。

译书信 给郑行之【严州人,名闻】前些日子在都门见到您一面,我非常为您高兴。为什么高兴呢?阴阳二气运行,交错不齐,而人生所禀受的气质多驳杂、少纯粹,所以资质纯美的人最难得。有些人既然已经具有这种美好资质,却又安于常习、因循旧俗,不能立志求学来成就它。一个人既有这种美好资质,又能立志学习圣贤之学,难道不是难上加难吗?如今您兼具这两种难得的美好条件,我怎么能不为您高兴呢?自从奉严陵郡侯的命令入学,同诸生讲习,我深深想到您住得很近,实在是难逢的好机会,所以特意派人送信,希望您能来相聚十天,让我稍稍贡献愚见,启发您的高明见识;可是您却推辞了。回武时,只收到您一封空信回来,又使我非常惊讶。为什么惊讶呢?圣人垂教于后世,留下了多少精微广大的道理,我想同您讲论却不能。讲学的人以圣人为师、以圣人为仰慕对象,有多少缜密切要的工夫,我想同您讲习却不能。近来我白天同诸生诵读《大学》《论语》《孟子》《中庸》,其中阐发了多少宏大纲领和义理,发挥了多少精微言语和深奥意蕴,而您都没能来听一次;对于学问来说实在是很大的欠缺,我怎么能不为您惊讶呢?后来打开信读它,心中的忧虑隐隐流露在字句之间,因此又极为您担忧。圣人不再出现以后,专门以一家之学自居、扰乱我们道统的人很多。学者刚开始立志时,最应当明白邪正两条道路从哪里分开。走上正路,就成为贤人、圣人;走错邪径,就成为狂妄、愚昧的人。如今您的志向究竟是什么学问呢?信中词句以象山为主,根源已经错了。道学师友的源流,自孟子去世后一千四百年,经过濂洛诸位君子相互发明,孔、孟的心传才开始显明,这一道统才开始有了继承。它的精微言语和深奥宗旨,又得到朱文公的精审阐明而更加光明莹洁,实在是后学的指南、百世的师范,已经确定而不可再改变。那个象山,不以孔子为师,不以孟子为师,却以道光【号佛照】为师,窃取他的宗旨,再用圣人的言语加以文饰,毅然自立一家,同孔、孟背道而驰,同周、程分庭抗礼,引导学者归向偏邪淫荡、诡诈隐遁的道路,实在是异端中的雄杰、我们道统的贼害。您平日在吕氏家塾中相互讲习切磋,东莱大概是以朱、张为友、以周、程为师、以孔、孟为宗的人;他的弟子断不会背弃先学而走向异端,不知道您是从哪里得到这种学说的呢?大抵他们教人整天默坐,以求得本心,认为一切善都本来固有于我的心中;不必劳费于辨说,屏除格物这一段工夫。可是他们所谓的心,竟错误地把形气的虚灵知觉认作天理的妙处,却不知道形气的虚灵知觉本来相同,而其中有“人心”和“道心”的不同。由形气发动的,以形气为主,叫作人心,例如耳、目、鼻、口、四肢的运用就是这样;它同人与物都相同,差别并不大。由理义发动的,以理义为主,叫作道心,例如仁、义、礼、智之类;它同人与物不同,是人独有而最为尊贵的地方。二者存在于心中,本来并不混乱。饥饿时吃饭,口渴时饮水,这是由形气发动的,是人心;这种心最危险,最容易失守,如果穷逐口腹之欲,就会陷入危险。即使有人用轻慢的态度呼喝、用脚踢食物,或以“嗟来之食”相施舍,也不肯吃,这就是由理义发动的,是道心。这种心十分隐微而难以察见;有时对方呼喝时可以离去,等他道歉后又可以进食,若不是圣人便不能看清其中的分别。圣人精细地察辨这二者,不容许它们混杂,并且始终以道心为主,使人心听从它的命令。因此声音合乎音律,身体合乎法度,达到随心所欲而不越过规矩,那么日常生活中的动静言行,无不纯粹是道心的流行。自古以来群圣相互传授、讲明的要诀,正是在这里。如今却把人心指作道心,正是告子“生之谓性”、佛家“作用是性”的说法,也就是把气指作理。这样一来,他们所谓道德、仁义等一切善,都没有说清本体的真实面目;万善本来是一体而各有分殊,名称和义理又各有自己的所指,一物自有一物的作用,随着感应而发生作用,脉络清楚,各不侵夺。如今却把它们混为一物,不用格物穷究的工夫加以辨析,那么运用时怎么能各自止于本分?不过是直接推行自己的私意,使天理和人欲混杂而没有分别罢了。虽然一切善本来都是我所固有的,但人自从出生以来,气禀、习俗、物欲、私意已经形成层层遮蔽,难道可以只坐在那里想一想就得到,然后安然实行,有这样直捷的道路吗?这套学说的根源和来历同圣人完全不同,已经清清楚楚了。您年纪尚轻,见识还没有看破,却突然爱好它,我怎么能不为您担忧呢?不过人的禀性有偏有全,所受的病有浅有深;圆全的容易转变,偏执的难以回头,病浅的容易医治,病深的难以挽救。您的禀性似乎圆全,所受的病似乎还浅。希望您因我的话,凝神思考,警惕而行动,释然醒悟,翻然改过,把江西旧有的见解全部洗去,重新改变门户,循着濂、洛的源流来通达洙、泗;您用功时,一定要依照我所说的。要按致知、力行的次第来做,并以主敬作为根本。读书时,也一定要依照我所说的四书次序,重新熟读。果真能够使致知、力行的工夫达到一定程度,又彻底通晓四书的义理,直到有一天豁然贯通,真正达到卓然而立、跃然呈现于眼前的境界,那时您就会知道今天这些话并没有欺骗您。如果您的禀性偏执、所受的病也很深,那么濂洛与江西两派之间就不容易立即作出判断。希望您暂且把两家的书束之高阁,都不要谈,只要清心专读《大学》《论语》,专门以孔圣人为老师,以颜子、曾子为朋友,同时以孟子作为体验、充实、扩大的帮助。这三部书既然融会贯通,邪正的分别自然确定,取舍的关键自然决断。所谓濂洛、江西两派,不需要比较就会分明了。如果您仍然全都不以为然,偏执旧见,牢不可解,那就是不以孔、孟为师而以异端为师,不走公平正大的道路而走向偏邪淫荡、诡诈隐遁的境地;最后不过成为老子、佛、庄子、列子一类的门徒,反而还不如普通人中尚未立志的人。为什么呢?因为那种人的心还没有生病,仍然处在人情常理之中;而您这种情况是心病已经很重,竟然超出了人情常理之外。

至是则更不能为吾子救,而但为吾子哀矣。况子之妙龄甚富,正孔子所谓后生可畏之时,前程地步阔,日子长,正可着圣贤大业工夫,为天下真儒,而拘拘于一隅之小道细行,枉了一生,抑甚为吾子惜也。此间詹喻顾皆江西之流,詹不及识,如已易全用空门宗防,无一句是,而防为清明,则其胷中可见矣。喻防不相契,顾自是自足,议论不离流俗之见。后进有邵生甲、王生震者,妙龄可教,而亦堕圏槛中,不惟自是自足,而又自高自傲,无可救药。而甲者又不能闭戸自靖,牢守祖印,乃自矜自衒,自哲自圣,为祖师解析鼓滛词而张之,既奉墨以附于儒,而又去而归之墨,殊无知可笑。假如有庄周口吻,说得至▯至妙,亦不过弥近理而大乱真,絶相似而极不同也,而况于无庄周之▯妙乎?其殆客气忿愤,欲角胜负,儿态癫狂乱为呌呼,乃自絶于长者,非长者絶之也。外此惟接得张生应霆一人,志趣未杂,而一心乐聴讲论。为可望尔,近又得李生发,有志舍旧从新,为可嘉,亦未知其终之如何也。今恐南去,与吾子益逺,又未敢絶人向善之路,輙叙此曲折,托寿昌县前董四省元转逹,并録讲义四篇,乃立后学一定之凖,决无相误。及旧甞解「食无求饱」一章,恐可以为进学之警,别纸録去,幸详之。区区词不尽意。诸客来年九月叅选过此,吾子有定见,无惜披露一幅,预于九月初寄董家见示,当观新得,为吾徒贺焉。答郑行之承喻及临利害得丧,輙觉气慑心动,为身之大患。自非切已用功,何以及此?然去病当从根,则无遗种。此病岂非见底事之理不破,而所养之气馁而未充故邪?大凢临利害得丧,见其理不破,则于中不能无所疑;所养之气馁而未充,则于中不能无所惧。疑与惧交战,心乌乎而不动?欲见事理之破者,在乎致知格物之功;欲养气之充者,在乎致集义之功。所谓格物者,格至也,穷至事物之理,如亲到然,其真是真非,甚端的明白。所谓集义者,集聚也。甲事为之合宜,则在我得一义矣;乙事为之又合宜,则在我又得一义矣;丙事为之又合宜,则在我又复得一义矣。毎事皆然,则众义聚集而行,无不慊于中,其气自浩然生矣。果能物格知至,则于天下之事无所疑,而其中所存者定矣;又能义集气充,则于天下之事无所惧,而其中所主者壮矣。是虽临大变当大任,而应之无不从容闲暇,又何有以为吾动乎?不特此尔,凢一切病痛,但理明义精,则皆无逃遁之所矣。更在有志者勉之。与郑节夫自都城获奉从容,知贤者资质志趣之美,实惟欣幸。别来山川日阻,愈见差池,而此心则未甞防也。载伯来,得知贤者巳有馆地,便即就赴,不胜慰怿。报别次,又道及贤者巳覔书为四明之行,其意久矣,甚锐而不可遏者,何邪?骤闻此举,甚为贤者伤惜,弥夜逹旦,耿耿于中,不能以自平也。且彼持敬苦行一节,诚亦可钦羡,然所持者亦只是一个死敬,所苦者亦只是一个死行而已,有何运用活乐处?有何禆补济益处?其学术议论不过只是一老禅伯祖师传授根原本领差错来,本只是禅家宗派,非可以吾儒论已。易数千言,无一句是察言以求其心,即此便见他所以为心处,永嘉之政殊可笑。攷迹以观其用,即此便见他所以为用处。其门下多是引接僧道軰来往,以法门兄弟气类相同之故,严陵之詹乃其朋侪。防已易为清明,则其胷中亦可见矣。喻顾及后进軰,有卲王皆其党,议论乖缪处甚乖缪,凡鄙处甚凢鄙,无一字合正腔窠,无一语相入。严陵有九峯寺僧惠觉者,詹悟道时甞造请证印,得朝闻夕死一言而归,不胜其欣荣。喻顾即日与他为至朋,无时不造谈论,其平日从逰趣向只是如此。彼识吾儒门户是如何,识圣人坛场境界是如何,而欲以儒家事业圣门渊源与之讲订,则大误矣。某严陵讲义四篇,曾见否?此吃紧为天下来世学者立一定凖程,非止为山峡间一州之设的无相误处,幸勿以厌平淡喜新竒之心而易忽之。及所与寅仲初书,并严陵学者郑生闻书、卲生甲书、王生震书及诗,所辨论象山异端之学及学者要切工夫处甚详明,幸一复熟之。此等軰不师孔不师孟而师佛,照其为学防式用功节目,别杜撰创一种径捷门戸,与孔孟殊宗,与周程立敌,只当以非吾徒防之,何暇更求见之云?

译到了这种地步,我就再也不能为您挽救,只能为您悲哀了。何况您正值青春年少,正是孔子所说“后生可畏”的时候,前途广阔,日子还长,正可以下圣贤大业的工夫,成为天下真正的儒者,却拘守在一隅的小道和琐细操行中,白白耽误一生,这更使我为您惋惜。这里的詹、喻、顾都是江西一派的人。詹我没有见过;听说他已经完全采用佛门的宗旨,没有一句说得对,却以“清明”为宗旨,由此就可以看出他的胸中情状了。喻某大概同我意气不合,顾某则自以为满足,议论不离流俗见解。后学中有邵生甲、王生震,正值青春,值得教导,却也陷入这种圈套;不仅自以为是、自我满足,而且自高自傲,已经无可救药。邵甲又不能闭门自守、牢牢守住祖师的印记,反而自我夸耀、自我炫示,自称贤哲圣人,为祖师剖析并鼓吹淫邪言论,既拿墨家的学说来附会儒家,又离开儒家归向墨家,实在无知可笑。即使有庄周那样的口吻,说得极其玄妙,也不过是越接近真理,越大乱真正的道理,表面极其相似而实质完全不同;何况他还没有庄周那样的玄妙呢?大概只是客气、愤懑,想争个胜负,像小孩子一样癫狂叫嚷,于是自己同长者断绝关系,并不是长者断绝了他。除此之外,我只接触到张生应霆一人。他的志趣尚未混杂,一心乐于听讲,可以寄予希望。近来又得到李生发,愿意舍弃旧见、改从新学,值得嘉许,只是不知道他最终会怎样。如今恐怕要南行,同您更加疏远;但我又不敢断绝人向善的道路,所以把这些曲折写下来,托寿昌县前董四省元转达,并附录讲义四篇。这些讲义是为后学确立的一定准则,决不会使人误入歧途。还有过去曾经解释《食无求饱》一章,恐怕可以作为求学进步的警戒,另纸抄录送去,希望您详细阅读。区区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各位客人明年九月参加选试经过这里,若您已经有了确定的见解,不要吝惜写满一幅纸,预先在九月初寄到董家给我看,我将考察您新的所得,为我们同道庆贺。答郑行之 承蒙您告诉我,遇到利害得失时就感到气势受挫、内心震动,这是身体的大患。若不是切实在自己身上下工夫,怎么会达到这种地步?然而去除疾病应当从根本做起,这样才不会留下病根。这种病难道不是因为对事情的道理没有看破,而所养的气又虚弱不足吗?大凡遇到利害得失,如果没有看破其中的道理,内心就不能没有疑惑;所养的气虚弱而不充实,内心就不能没有恐惧。疑惑和恐惧交战,心怎么会不动摇呢?想要看破事理,在于致知、格物的工夫;想要养气充实,在于积集义理的工夫。所谓格物,就是格达到极处,把事物的道理穷究透彻,好像亲自到达那里一样,使真正的是非非常明确。所谓集义,就是积集义理。甲件事做得合宜,我便得到一分义;乙件事做得又合宜,我便又得到一分义;丙件事做得又合宜,我又再次得到一分义。每件事都这样做,众多义理就积集起来,行动没有一件不使内心满足,浩然之气自然产生。果真能够格物而致知,对于天下的事情便没有疑惑,内心所存守的就稳定了;又能够积集义理、充实浩气,对于天下的事情便没有恐惧,内心所主持的就强壮了。这样即使面对重大变故、承担重大责任,应对时也没有不从容闲暇的,又有什么能够使我的心动摇呢?不只是这一点,凡是一切疾病痛苦,只要道理明白、义理精纯,就都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了。还要靠有志之人努力。给郑节夫 自从在都城承蒙您从容相待,我知道您的资质和志趣都很好,实在感到欣喜庆幸。分别以来,山川阻隔日益遥远,但我的这份心意从未改变。载伯来访,得知您已经找到馆舍,便立即前去就住,我非常欣慰。回信中又谈到您已经准备好书籍,要前往四明,这个想法已经很久了,而且锐意坚定、不可遏止,这是为什么呢?突然听到这个举动,我非常为您伤心惋惜,整夜直到天明,心中耿耿不能自平。况且他们所持守的持敬苦行这一节,诚然也值得钦佩羡慕;但他们所持的不过是一个僵死的敬,所苦行的也不过是一个僵死的行罢了,有什么运转施用而又活泼快乐的地方?有什么补益救济的作用?他们的学术议论不过只是一个老禅师、老祖师传授下来的东西,根源和本领都错了,本来只是禅家的宗派,不能用我们儒家的标准来谈论。〔原文“易数千言”疑有缺误〕,没有一句是通过考察言语来探求他的内心;由此就可以看出他把心看作什么,永嘉的政论实在可笑。考察他的事迹来观察他的作用,也正可由此看出他把作用看作什么。他的门下多有同僧道往来的人,因为他们把法门中的兄弟视为同类;严陵的詹就是他的同党。〔原文“防已易为清明”疑有缺误〕,由此也可以看出他的胸中情状。喻、顾以及后来的那些人中,邵、王都是他们一党。他们议论荒谬的地方非常荒谬,鄙陋的地方非常鄙陋,没有一个字合乎正道的格调,没有一句话能够相互贯通。严陵有九峰寺僧人惠觉,詹悟道时曾经前去请他作印证,得到“朝闻道,夕死可矣”一句话后回来,欣喜荣耀得不得了。喻、顾当天就同他结为至交,没有什么时候不去拜访交谈;他们平日交游的趣味和趋向就是这样。他们哪里认识我们儒家的门户是什么,哪里认识圣人的境界是什么,却想把儒家的事业、圣门的源流同他们讲论订正,那就大错了。我在严陵讲的四篇义理,您见过没有?这是为天下和后世的学者确立一定的准程,并不只是为山峡之间一个州所设的;其中没有会使人误入歧途的地方,希望不要因为厌恶平淡、喜爱新奇,就轻易忽略它。至于我给寅仲的第一封信,以及给严陵学者郑生、邵生甲、王生震的信和诗,其中辨论象山的异端学说以及学者最切要的工夫,讲得十分详细明白,希望您反复熟读。这些人不以孔子为师、不以孟子为师而以佛为师,照着他们的学说形式和用功次第,另外杜撰出一种直捷的门径,同孔、孟的宗旨不同,同周、程相抗;只应当把他们看作不是我们同道的人,哪里还有时间再去求见他们呢?

求见不徒是空来往劳费。无益而又不觉,能转移人眼睛,防斜向一边去,不成本来靣目,受害反有甚亦,凛乎可畏。而贤者冐行之,殊不晓所谓吾儒门戸,修身行巳,自有正法;造道入徳,自有正路,等级次序一定,不可复易。而圣人坛场境界公平广大,载在语孟大学中庸六经之书,又万世通行,昭昭可覆也。能循循而进,日有日之功,月有月之益,嵗有嵗之效。贤者与槎溪相聚许久,所谓格言至论,诵之亦云多矣;所谓宏纲大防,讲之亦云熟矣。想其志必亦欲为君子儒,而不为小人之归;必亦识圣贤趣向,而知所用力之方矣。今忽舍儒而归墨,叛圣贤而入异端,不师孔孟大中至正之教,而宗慈湖祖象山为竒惟之习,出人理之常,是亦甚可哀也巳。岂槎溪有以误之邪?抑贤者之无常而负槎溪也?谓其急于求道而不暇择欤?然饥者之欲食,亦须是食五谷然后可以充饥,岂有不暇择五谷而但急于走江以渔鱼,走山以猎兽,而侥幸其或可以有济也?谓其旁搜博覧以备参考,而中自有主欤?然此则大贤物格知至,理明义精,学有余者之事,而非新进晩学志稚而未定,识嫩而未确者之所宜也。志稚而识嫩,则是非茫然莫得其真,而遽欲为泛泛之举,殆犹乗一叶之舟于风涛汹涌之冲,其不覆而沉者希矣。因觉前日都门相聚,虽贤者之意亦甚拳拳,而退后之语毎以守旧为足,亦殊无一言扣击,是以精切之论无因而发,不得到贤者之前以广高明之见,致使贤者有今日之流,则拙者亦不能逃其罪也。今白沙舟中念及贤者,恐南去益逺,与贤者愈不相及,而贤者之病日深纒肌蚀骨,不可救药,因急发此托计院转逹,愿平心定气而三思三省焉,无为是支离驳杂,且取四书循序而熟读之,俛焉孜孜,须到混融贯通处,自当卓然有见,而知天下真是真非邪正之分自。定从违之几,自决而且以知今日之言,的不为贤者诳也。若不以为然,则是欲果于自暴自弃,为狂妄之归愚,亦不能强聒于子矣。答郑节夫某十月初抵中都,即探知贤者寓京口,今承惠书,甚慰。但某寓此不能久,而贤者开春方归,又无会合之期,不无怅然。前年唐突附计院一书,盖以贤者可与语,而惜其为邪说之流,遂防正理直情剖露,更不复委曲回互,效世俗书札谀言謟语之态,亦以真讲学故,有真切磋,有真切磋,然后有真警发,而亦惟真好学者然后能乐真切磋而可以有真警发,不为讶也。今承来书未能释然,缕缕分析,犹有不能割舍之意,何邪?岂愚者之言未白,不足以发贤者之正见?抑大贤固无可无不可,非浅拙所能识也。大抵此一种门户,全用禅家宗旨,无一与孔孟合,其要诀所主只是祖述那作用是性,一说再得孟子所辟告子“生之谓性”底意重唤起来,乃是指气为理,指人心为道心,谓此个物辉光灿烂,至灵至圣,天生完具,弥满世界,千万亿刼不死不灭,凡性命道徳仁义礼智等都是此一物而异名。禅家此等意旨,从来交相宻付,只是口诀,不用文字,所以渠门不要读书,更不用穷格一段学问,而非有存养底工夫。凢平时所以拳拳向内矜持者,不把作日用人事所当然,只是要保防那个辉光灿烂不死不灭底物事,是乃私意利心之尤者,其状甚有似于存养,而实非圣门为己之学也。惟其所主在此,故将下学千条万绪底工夫都作外物,一尽扫了,合下处已便直向圣人生知安行地位上立,至接后进,亦便直引向圣人生知安行地位上行,其待斯世常人,亦便直以太古太朴之道待之,所以出门动步便有碍寸地通不得。其徒一二老軰间有践履好处者,此非由学力师训之故,乃出于生质之笃厚,而然而亦只是与道暗合,按之正理实不相符,不过只如僧道苦行、郷原忠信、亷洁之类,无足歆羡。在后生晚学,只当专以孔顔曾孟实践处为凖的,果。能深熟用功,实得其趣味,则其中之乐自足,自无复走作他求。有如必欲识他是非邪正者,须是真识得儒释之辨,方可然。儒释界分,亦未易白。自唐来名儒多不能识破,直至周程诸君子,有物格知至之功,理明义精,方始剖判得分明。夫岂初学志识未有定主者所可遽论?程子曰:「学者于释氏之说,直须如滛声美色以逺之,不尔则骎骎入其中矣。」又曰:「释氏之学更不消言,常戒到自家自信后,便不能乱得。」又曰:「若欲穷其说而去取之,则其说未能穷,固已化而为佛矣。不若且于迹上防定,不与圣人合者固所不取,其有合处则吾道固巳有如是定立,却省易。」此数言皆▯切为人处,真千古不易之确论。若学者未能见破,须且权作未防底公案,束之高阁,且须依此数言佩服。他日有见自定,何须坚欲俛首鞠躬于其门,姑为观徳考行退自警勉之计邪?

译求见他们不只是白白往来、徒然劳费而已。没有益处而自己又觉察不到,还能转移人的眼光,使人斜向一边,失去本来的面目;所受的害处反而更大,实在令人凛然畏惧。可是您却冒险去做,实在不知道我们儒家自有门户,修身行己自有正当法则,造道入德自有正路,等级次序已经确定,不可再改变。圣人的境界公平广大,记载在《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和六经之中,万世通行,明白得可以反复验证。能够循序渐进,每天有每天的工夫,每月有每月的收益,每年有每年的成效。您同槎溪相聚很久,所谓格言至论,诵读得也算多了;所谓宏大纲领和深奥宗旨,讲习得也算熟了。想来您的志向一定也是要做君子儒,而不归于小人;也一定认识圣贤的趣向,知道用力的方向。如今忽然舍弃儒家而归向墨家,背叛圣贤而进入异端,不以孔、孟公平中正、广大至正的教导为师,却以慈湖、象山为宗,追求奇特偏执的习气,走出人情常理之外,这也实在令人悲哀。难道是槎溪有什么地方误导了您吗?还是您的心志无常,辜负了槎溪?难道是因为急于求道而没有时间选择吗?然而饥饿的人想吃东西,也必须先吃五谷才能充饥,哪里有来不及选择五谷,却只急着跑到江边捕鱼、跑到山里打猎,侥幸希望或许能够得到食物的道理呢?难道您是认为要旁搜博览以备参考,而内心自有主见吗?可是这应当是大贤人在格物致知、明理精义、学有余力之后所做的事,并不是新进晚学、志向幼稚未定、见识稚嫩未确的人所适宜做的。志向幼稚、见识稚嫩,是非茫然,不能得到真实的判断,却突然想作这种泛泛的举动,几乎就像驾着一叶小舟,驶入风涛汹涌的中心;能够不翻覆沉没的人很少。于是我想到,前些日在都门相聚时,虽然您的情意也很恳切,但您退后所说的话总是把守旧当作满足,我也没有说一句能够叩击警醒您的话;因此精切的议论没有机会发出,不能送到您面前来扩大您的高明见识,以至于使您有今天这样的流转,愚拙的我也不能逃脱自己的罪过。如今我在白沙舟中想到您,恐怕南行以后同您更加遥远,也更加不能赶上您;而您的病已经日益深入肌肤、侵蚀骨髓,难以救治,所以急忙写下这封信,托计院转达。希望您平心静气,反复思考,三番思索,三番自省;不要走这种支离驳杂的道路,暂且依照四书的次序熟读,低头勤勉不懈,必须达到融会贯通的境地,自然会卓然有所见解,并且知道天下真正的是非、邪正的分别。决定是否听从的关键,在于自己作出判断,并以此知道今天所说的话,确实不是欺骗贤者的。如果不以为然,那就是要果真自暴自弃,归于狂妄愚昧,我也不能强行在您面前絮说了。答郑节夫 我在十月初抵达中都,立即探知贤者住在京口,如今承蒙您赐来书信,十分欣慰。只是我在这里不能久留,而贤者到开春才回去,又没有相会的日期,不能不感到惆怅。前年冒昧托计院转去一封信,是因为认为贤者可以交谈,又惋惜您被邪说流派所影响,于是防止正理和真实情感被剖析出来,便不再委婉周旋,不仿效世俗书信中阿谀奉承的样子;这也是因为真正讲学,必须有真正的切磋;有真正的切磋,然后才有真正的警醒启发,而也只有真正好学的人,才能以真正的切磋为乐,并由此得到真正的警醒启发,这并不值得惊讶。如今承蒙来信,您还不能释然,反复分析,仍有不愿割舍的意思,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我的愚拙之言还没有说清楚,不足以启发贤者的正见?还是大贤本来就无可无不可,不是浅陋笨拙的我所能理解的?大体说来,这一门户完全采用禅家的宗旨,没有一点与孔子、孟子相合;它的要诀所主张的,只是祖述“作用就是性”这一说法,又一次重新提出孟子所批评告子“生之谓性”的意思,于是把气指作理,把人心指作道心,说这个东西光辉灿烂、极其灵明圣妙,天生完整具备,充满整个世界,经过千万亿劫也不死不灭;凡是性命、道德、仁义、礼智等,都是这一物的不同名称。禅家这些宗旨,向来彼此秘密传授,只是口诀,不使用文字,所以他们的门徒不要读书,更不需要穷究格物这一套学问,也没有存养的功夫。平时他们之所以拳拳地向内自我持守,并不是把它当作日常人事中应有的本分,只是要保守防护那个光辉灿烂、不死不灭的东西,这正是私意和利心中最严重的一种;它的样子很像存养,实际上却不是圣门为己之学。正因为他们所主张的在这里,所以把下学中千条万绪的功夫都看作外物,一概扫除,刚开始处置自身,便直接站到圣人生知安行的境界;至于接引后进,也直接引导他们向圣人生知安行的境界实行;对待世间普通人,也直接用太古太朴之道要求他们,所以一出门举步便处处受阻,连一寸地方也走不通。他们的门徒中,偶尔有一两个老辈实践得较好,这不是由于学习功力和老师教训,而是出于天生资质的笃厚;然而也只是暗中与道相合,按照正理考察,实际上并不相符,不过像僧道的苦行、乡原的忠信、廉洁之类,没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对于后生晚学,只应专门以孔子、颜回、曾子、孟子的实践为准则,果…… 如果能够深入熟练地用功,确实得到其中的趣味,那么内心的快乐自然充足,自然不再向外寻求其他东西。如果一定要辨识他们的是非邪正,就必须真正懂得儒家与佛家的区别,才可以这样做。儒释的界限也不容易说清楚。自唐代以来,许多名儒都不能识破,直到周敦颐、程颢、程颐等诸位君子,经过格物致知的功夫,明白义理、精通道理,才开始把它们分别清楚。这哪里是初学者志向和见识尚未确定时所能仓促议论的呢?程子说:“学习的人对于释氏的学说,必须像远离淫声美色一样远离它,否则就会渐渐陷入其中。”又说:“释氏的学问更不必谈,常常要戒备的是,等到自己相信它以后,就不能再扰乱他了。”又说:“如果想穷究它的学说,然后取舍,那么它的学说还没有穷究完,自己已经变化成佛了。不如暂且在其行迹上防守确定;凡是不合于圣人的,固然不取;其中有相合之处,我们的道本来已经如此确定建立了,反而省力容易。”这几句话,都是切实紧要的做人处世之论,真是千古不变的确论。如果学习的人还不能识破,就暂且把它当作尚未防备的公案,束之高阁,并且应当依照这几句话来信受奉行。将来自己有了见识,自然会确定下来,又何必一定低头弯腰到它的门下,姑且把观德考行作为退身自我警策勉励的办法呢?

实得是理于心,谓之徳实践是理于身,谓之行。彼于是理本原既差错,则何实得实践之能有,而何徳之可观,何行之可考?舍圣门正大真切缜宻之功不之事,而为是支杂曰:「吾自保其必不为之流,万万无是理也。」前年与黄寅仲及郑闻书说破儒释之辨甚明,今更不暇论。此畨都下新接一二,非不笃志于道,然皆偏执先入之说为主,初见间亦不能不出一二语以正之。既而颇防其说确然自以为是,遂更不复与语,聴之自错自误于我何加损焉?要之吾道自孔孟周程朱诸儒宗受相发明,已明明白白于霄壤间,如青天白日,万古不容掩没,岂小小异端所能为病?举斯世莫非斯人,亦何阙一二人之防?其中自不须劳唇吻费词说,徒为纷纷彼此俱无益也。别纸所论人心道心中间,自人受二五之气而下一截,似已识得人心道心界分,而亦未莹其首末处。所辨论则甚支离,又似于二者之名义。全未曽晓得何邪?大抵人惟有一心,非有两个心并生来,只是所以为虚灵知觉者不同尔。其虚灵知觉从形气上发来者,以形气为主,故谓之人心,如耳目鼻口四支之运动是也。其虚灵知觉从理义上发来者,以理义为主,故谓之道心,如仁义礼智之形见是也。人心方是就此躯殻上平说,虽上智不能无未是不好底物,但此心最臲卼不安,易流于不好,故谓之危。道心专是就理义上说,虽下愚不能无,但此心本无形状至幽隠而难见,故谓之微。且如饥思食、渇思饮,此由形体而发,人心也,因而饮食未害也。若穷口腹之欲便防矣,其动来易防如此,非危而何?如嘑尔、蹴尔、嗟来等食皆不肯食,此由理义而发,道心也。然此犹是易见处,若其嗟也可去,其谢也可食,则于理甚隠,最为难知,非圣哲莫能识之,非微而何?二者在方寸间,无日无时不发见呈露,非是判然为二物不相交涉,只在人识别之。其工夫▯要在精一二字,精则察乎二者之间而不杂,一则守夫道心之正而不离。既专守道心之正而不离,则道心常为此身之主,而人心一聴命矣。如此则实理流行动无非中,至于声为律,身为度,从心不逾矩,田地则此身日用酬酢,凡由人心而出者,莫非纯是道心之流行,而不复有二者之间矣。舜此四言极是亲切端的,无一字可改易。圣人见道明朗如此,若赵临川所论「人心不可专作人欲看」,此语既说得是,未见其差,而贤者攻之不置,却是未识人心之所以为人心,而求之逺矣。所引「克己毋意」为比,亦不相似。「克己」之「巳」合下乃指身之私欲而言,非单指此身,只因对复礼形之而后为己私也。若对复礼形之而后为己私,则须复礼而后克己,而非克己以复礼也。「毋意」之「意」合下亦只是指私意而言,与「诚意」之「意」亦自不同也。赵临川说「危」字之义又太迟缓,此物好动,本不安帖,最易流易,防即此便是危处,岂必待到逆伦乱理,争夺相杀,然后谓之危也?说道心隠于人欲炽盛之中,视之不见,聴之不闻,为微亦失之迂折,兼似未识道心之所以为道心也。来説折之以为,若如此,则是人心流失,必至于人欲已炽,天理仅存,然后即此道心之隠然者而充▯之,此时济得甚事?此一义发得甚当,但其他所说「危微」二字之义却不亲切,与夫所谓「纯乎天理而中庸为难」,及所谓「不合于仁则合于义,不合于义则合于礼」等语,殊不可晓也。大凢知言最难,而立言亦难,须见理明彻后,自然无差,非区区口舌所能强也。惟愿格致之功,真积力久,则他日自当条畅,更在勉旃。

北溪大全集巻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巻三十三宋 陈淳 撰

译在心中真正得到这个道理,叫作德;在身上实际践行这个道理,叫作行。他们对于这个道理的根本既然已经错了,那么怎么可能有真正的获得和实践,又有什么德可以观察、什么行可以考察呢?舍弃圣门正大、真实、切实、缜密的功夫不去做,却从事这种支离杂乱的学说,还说:“我自己保证一定不会成为它的流派,绝无这种道理。”前年我与黄寅仲、郑闻书把儒释之辨说得很明白了,如今不再有空讨论。这次在都城新近接触了一两个人,他们不是不笃志于道,然而都把先入的偏见执守为主,初见时也不能不说一两句话纠正他们。后来我颇觉他们的说法已经确实,自以为是,于是更不再与他们交谈,任凭他们自己错、自己误,对我又有什么增益或损害呢?总之,我的道由孔子、孟子、周敦颐、二程、朱熹等诸儒相承发明,已经明明白白地存在于天地之间,如青天白日,万古不容掩没,哪里是小小异端所能损害的呢?整个世间没有不是这样的人,又何必缺少一两个人来防碍呢?其中本来不需要劳费唇舌、耗费言辞,徒然纷纷争论,彼此都没有益处。另纸所论人心、道心,中间从“人受二五之气”以下一段,似乎已经认识到人心、道心的界限,但开头和结尾之处还没有明白。您所辨论的内容很是支离,好像对于这两个名称的意义也完全没有弄清楚,为什么呢?大体说来,人只有一颗心,并不是有两个心同时产生,只是成为虚灵知觉的来源不同罢了。它的虚灵知觉从形体和气质上发出来,以形气为主,所以叫作人心,例如耳、目、鼻、口和四肢的活动就是这样。它的虚灵知觉从理义上发出来,以理义为主,所以叫作道心,例如仁义礼智显现出来就是这样。人心只是就这个身体外壳平实地说,虽然上等智慧的人也不能没有不正确、不好的东西,但这种心最不安定,容易流于不好,所以叫作“危”。道心专门就理义来说,虽然下等愚昧的人也不能没有它,但这种心本来没有形状,极其幽隐而难以察见,所以叫作“微”。比如饿了想吃饭、渴了想喝水,这是由形体发出的,是人心;因而饮食本身并没有害处。若发展到放纵口腹欲望,便危险了;它一发动就容易流失到这种程度,不是“危”又是什么?又如“呼尔”“蹴尔”“嗟来”等不合礼义的食物,都不肯吃,这是由理义发出的,是道心。但这还属于容易看见的地方;如果对方的呼喝可以离开,对方道歉之后食物又可以吃,那么其中的道理就十分幽隐,最难知道,非圣人贤哲不能识别,不是“微”又是什么?这两者存在于方寸之心中,没有一天没有一时不发动显露,并不是截然成为两个互不相干的东西,只在于人能否辨识它们。功夫的要领在“精一”二字:精,就是察明两者之间的区别而不混杂;一,就是守住道心的正当而不离开。既然专门守住道心的正当而不离开,道心就常常成为这个身体的主宰,人心便一切听命于它。这样,真实的道理流行,所作所为无不合乎中道;以至于声音合乎音律,身体合乎法度,顺从内心而不越过规矩。到了这种境地,身体日常应酬往来,凡是从人心发出的,无不纯粹是道心的流行,再也没有二者之间的区别了。舜的这四句话极其亲切确当,没有一个字可以改易。圣人看见道理如此明朗,像赵临川所说“人心不可专门看作人欲”,这句话说得是,没有看出有什么错误;而贤者却不断攻击它,正是没有认识人心之所以为人心,追求得太远了。所引用的“克己”“毋意”来作比较,也不相似。“克己”的“己”一开始就是指身体的私欲,并不是单指这个身体;只是因为与“复礼”相对举,才显出它是自身的私欲。如果要等到与“复礼”相对举之后才显出是自身私欲,那么就必须复礼以后才能克己,而不是克己以复礼。“毋意”的“意”一开始也只是指私意,与“诚意”的“意”自然不同。赵临川说“危”字的意义,也太迟缓了。这个东西容易发动,本来就不安定,最容易流动转变;一发动便容易流失,这就是“危”的地方,哪里一定要等到违逆伦理、扰乱义理、争夺相杀以后才叫作危呢?他说道心隐藏在人欲炽盛之中,看不见、听不见,把它说成“微”,也失之迂曲,而且似乎没有认识道心之所以为道心。您的来信批评说,如果这样,那么人心流失,必然要等到人欲已经炽盛、天理只剩一点,然后再充实引导这隐约的道心;到这个时候还能救济什么呢?这一层意思说得很恰当,但其他关于“危”“微”二字意义的说法却不亲切;至于所谓“纯粹合乎天理而中庸难以做到”,以及所谓“不合于仁便合于义,不合于义便合于礼”等话,也实在难以明白。大体说来,理解言语最难,确立言论也难;必须在明彻地见到道理之后,自然不会有错误,不是区区口舌能够勉强做到的。只愿您在格物致知的功夫上真正积累,长久努力,将来自然会条理畅达,还要继续努力。《北溪大全集》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三十三 宋 陈淳 撰

书答西蜀史杜诸友序文某外日别,次甚感诸友各勤赠言,途中匆匆未及披覧,至家人事稍暇,后方得一观,类皆志趣高明,不肯埋没流俗,俱卓卓有景慕贤徳之意,窃深为之敬叹。其间有义未安处,敢一切磨之。史兄全篇以濓洛之学,乃洙泗万世之正学为主意,而谓文公集厥大成,粹乎真洙泗濓洛之渊源,可谓巳认着圣贤门路,而得其一定凖程矣。但当即此为终身鑚仰之计,且须平心玩味,切已体察,孜孜循序,毋支毋离,毋过毋凿,则异日自有登堂入室处。所论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无非生生不息之诚,鸢飞鱼跃,上下皆察,无非成性存存之妙。此等陈义似高,然不免举子时文牵挽之态,看道理正不可如此含糊,须各随本文子细防绎,乃能明晓莹彻,有切已得力处。如干彖传所谓「变者化之始,以所赋之命言;化者变之成,以所受之性言」二句,乃谓乾道变化无所不利,而万物各受其所赋之正,以为一身之主,所以释干利之义,盖就隂静一边言之,生生不息之诚,乃一元生理之流行,贯彻乎四徳动静之间,循环而无端也。中庸引鸢飞鱼跃,以证天理自然流行之妙,昭昭乎天地上下无所不在;若成性存存,乃言智礼本成之性,存存于我,则道从此而出,其存之又存,乃工夫纯熟无间防之意。此等语脉自各不同,强为牵合则浑杂无别,有害于穷理之实。至所谓清浊混杂,有待澄治,则为庸人者,又欠委曲防。人生气禀,除了圣人一等,自贤人而下便已皆然,但其中多寡分数煞不齐,而人品随之亦煞不一,未可都以庸人一例防之,失权衡之平矣。余所讲明则皆平正穏帖,路脉不差,为可喜,千万勉之。杜兄深有警防于为学当在自己下工夫实体之一言,全篇反复推证,以是意为主,而服膺之,可谓得切问近思之要矣。大抵古圣贤邈在数千百载之上,影响絶不相接,只有遗言在简册间。今若不实体于己,则何由识言中滋味,而得古人心肠肝肺于己分,亦何相干?须把圣人之言,如亲承謦欬于羣弟子,如亲与同堂合席相讲磨其所论事,如自己亲做底,一一就已上实体之,则其是非当否轻重缓急,一如痒疴疾痛之切于身,皆了然可得而知矣。由是而之,则圣贤千言万语,皆为切已之盘盂几杖,个个有受用处。及其久而熟也,虽或闲言漫语,亦无非吾切已之益而用功之实也。然于实体之中,亦须致知力行工夫并进,盖实体察之则知益精,实体而合之则行益切,又不可徒守彼一言,恐复糊涂无活法也。子安所叙虽嫩,而旨意已平正。其论闽浙湖湘江西之学为门各异,而独有取于闽学得正传之粹,亦所主之不差矣。但诸家之深浅邪正,亦当灼知其本末表里,无纎悉遁情,方能决不为吾惑,而所主者益坚以定。若未能然,则全未可惹着,只一意坚吾所主,以待他时识见长而自明。且如湖湘之学,亦自濓洛而来,只初间论性无善恶,有专门之固,及文公为之反覆辨论,南轩幡然从之。徙义之果,克己之严,虽其早世不及大成,而所归亦已就平实,有功于吾道之羽翼。浙中之学,有陈吕之别,如吕以少年豪气雄大,俯视斯世,一旦闻周程朱张之说,乃尽弃其学而学焉,孜孜俛首为圣门鑚仰之归。未论所至之何如,只此勇于去邪就正一节,深足为至道者之观,亦吾名教中人如诸陈軰,乃鄙薄先儒理义为虚拙,専驰骛诸史攟摭旧闻为新竒,崇奬汉唐比附三代,以便其计功谋利之私,曰此吾所以为道之实者,兹又管晏之舆皁而▯学者于卑陋之归也。若江西之学,则内专据禅家宗防为主,而外复牵圣言皮肤枝叶以文之,别自创立一家,曰此吾所独悟于孔孟未发之秘防,而妙契乎尧舜千载不传之正统者,其实诐滛邪遁,与孔孟周程大相背驰,甚为吾道贼害,尤甚后进看邪正不破,乐其径便,多靡然从之。此种自江防浙已滋蔓矣。兹其取舍从违之机,非理明义精未易决。在初学有志斯道而为圣贤之归者,诚不可不谨其所习也。其名约之则泛滥驳杂之甚矣。所列道学四条之义,安得许多分裂?所谓道学者,其所学以道为主,而所谓道者,又非有他,只不过人事当然之理,天下古今所共由者而已。初非有幽▯高妙悬空在万物之表与人事不相干者也。但推其根原所自来,则出于天命之自然;而语其全体所会,则实具于吾心。惟是气禀物欲之交累,而致知力行等工夫少得人勇猛去做。如果有能做得此工夫净办至到,则是理可复全于我,由中而见于四体,则目视耳聴有常度,手举足履有常节,至于动容周旋无不中礼者,皆仁义礼智睟靣盎背之余,而为道徳之容,见于应事接物,则为父子有亲,为君臣有义,为夫妇有别,为长防有序,为朋友有信,无不各尽其道者,皆此理之大目而为人伦之至。

译书 《答西蜀史杜诸友序文》我外出那天告别之后,接着很感激各位朋友都殷勤赠言;途中匆忙,没有来得及打开阅读,到了家中事情稍有空闲,后来才得以看一遍。大体都志趣高明,不肯埋没于流俗之中,全都卓然有仰慕贤德的意思,我私下对此深为敬佩叹赏。其中有义理未妥当之处,冒昧一并加以琢磨。史兄整篇以濂洛之学,也就是洙泗流传万世的正学为主旨,认为文公集其大成,纯粹地承接了真正洙泗濂洛的渊源,可以说已经认清圣贤的门路,取得了确定的准则。但应当就此作为终身钻研仰慕的计划,还须平心静气地玩味,切实结合自身来体察,勤勤恳恳循序渐进,不支离、不偏离,不过分、不穿凿,那么将来必然会有登堂入室的境界。您所论乾道变化、各自端正性命,无非是生生不息的诚;鸢飞鱼跃、上下都能察见,无非是成就本性并使其永存的妙理。这些陈述似乎很高妙,但不免有科举时文牵强附会的习气。看待道理,正不可以这样含糊,必须各自随着原文仔细考察推演,才能明白透彻,切实对自己有所得力。例如《乾卦·彖传》所说“变者化之始,以所赋之命言;化者变之成,以所受之性言”两句,是说乾道变化,无所不利,万物各自承受它所赋予的正命,作为自身的主宰;这是解释乾卦“利”的意义,大体是从阴静这一方面说的。生生不息的诚,是一元生生之理的流行,贯通于四德的动静之间,循环而没有终点。《中庸》引用鸢飞鱼跃,来证明天理自然流行的妙处,明明白白地说天地上下无处不在;至于“成性存存”,是说智、礼本来已经成就的本性存留在我心中,于是道从这里发出;它不断保存、不断保存,是说功夫纯熟而没有间断的意思。这些话的语脉各不相同,强行牵合就会混杂而无区别,有害于穷究义理的实际。至于所谓清浊混杂、需要等待澄清治理,那么把人都说成庸人,也还欠缺曲折周详。人生所禀受的气,除了圣人这一等以外,从贤人以下便都如此;只是其中多少、分数很不相同,人的品格也随之大不一样,不能一概按照庸人的例子来说明,否则就失去了权衡的公平。我所讲明的都平正稳妥,义理路脉没有错误,这是值得高兴的,千万要努力。杜兄深深警醒于“做学问应当在自己身上下功夫、亲自实践”这一句话,整篇反复推证,以此意为主并且铭记在心,可以说抓住了切问近思的要领。大体说来,古代圣贤相隔数千百年,声影完全不能相接,只有遗言留在书册之间。如今如果不在自身实际实行,那么凭什么体会言语中的滋味,获得古人的心肝肺腑与自己的关系,又有什么关联呢?必须把圣人的话看作亲自听到他在众弟子中的咳嗽声,像亲自与他同堂同席,听他讲论所谈的事情;把它看作自己亲自做的事情,一一在自身上实际体会。这样,其中的是非、恰当与否、轻重缓急,就像痒痛疾病切身一样,全都明白而可以知道。由此推行,圣贤千言万语,全都成为切合自身的盘盂几杖,每一件都有可以受用的地方。等到长久而纯熟,即使只是闲谈漫语,也无不是对自己切身有益的东西,都是用功的实际内容。然而在实际体会之中,也必须使致知和力行的功夫一同进步;因为实际体察它,知识会更加精细;实际实行并与它相合,行动会更加切实。又不能只拘守那一句话,恐怕重新陷入糊涂而没有活的方法。子安所作的叙文虽然还显稚嫩,但旨意已经平正。他说闽、浙、湖湘、江西之学各自成为一门,而唯独取闽学得到正传的精粹,这一主张也没有错误。不过对于各家的深浅邪正,也应当明白地认识其根本和枝末、表面和内里,没有一丝一毫隐情遗漏,才能决定不被它们迷惑,而自己的主张也更加坚定。如果还做不到,就暂且完全不要沾染,只一心坚定自己的主张,等待将来见识增长而自然明白。比如湖湘之学,也是从濂洛传来;只是起初主张性无善恶,形成了专门门户的固执,后来文公反复辨析,南轩便彻底醒悟而跟从了他。他迁就义理的果断、克制私欲的严厉,虽然早逝而未能成就大业,但最终也已经归于平实,对我们的道有扶翼之功。浙中的学术,有陈氏、吕氏之别。例如吕氏凭借少年人的豪气而雄大自负,俯视世间;一旦听到周敦颐、二程、朱熹、张载的学说,便全部抛弃自己的学问而去学习它们,勤勤恳恳低头钻研,归向圣门的仰慕追求。暂且不论他最终达到什么程度,单是这种勇于去邪从正的节操,就足以成为求道者的观法。又有我们名教中像诸陈氏一辈的人,竟鄙薄先儒的义理,认为那是空虚笨拙,专门驰骋于各种史书,搜集旧闻以求新奇,抬高汉唐而比附三代,以便满足自己谋求功名利禄的私心,说这就是自己所认为的道的实质;这又像管仲、晏婴的车夫和奴仆,把求学者引向卑陋的归宿。至于江西之学,内里专门以禅家的宗旨为主,外面又牵引圣人的言语枝叶来装饰它,另行创立一家学说,说这是自己独自从孔孟那里悟出的、孔孟未曾发明的秘密,并且与尧舜千载不传的正统妙相契合;其实它诐曲、淫邪、邪僻、逃避,和孔子、孟子、周敦颐、二程大相背离,对我们的道危害极大,尤其是后进看不破邪正,喜欢它简便快捷,往往纷纷跟从。这种风气从江、浙一带已经蔓延开了。如今在取舍、听从或违背的关键处,如果不是义理明白、道理精纯,就不容易作出判断。对于初学而有志于此道、希望归于圣贤的人,确实不能不谨慎选择自己所学习的东西。概括说来,他们所谓的名目,实在极其泛滥驳杂。所列举的“道学”四条意义,哪里需要分裂出这么多呢?所谓道学,就是所学以道为主;而所谓道,也没有别的,不过是人事中应当如此的道理,是天下古今共同遵循的道理罢了。起初并不是有什么幽玄高妙、悬空存在于万物之外而与人事无关的东西。只是推究它的根源所在,便出于天命自然;谈到它的整体汇合,实际上就具备于我们的心中。只是气禀和物欲交相牵累,而致知力行等功夫又很少有人勇猛地去做。如果有人能够把这番功夫做得纯净、完备而达到极致,那么这个道理就能在我身上重新完整起来,从内心显现到四肢,于是眼睛看、耳朵听都有常规,手举足行都有常节,以至于举止周旋无不合乎礼;这些都是仁义礼智充实于面容、洋溢于背部之后流露出的道德仪态。表现在应事接物上,便是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无不各自尽到自己的道,这些都是这个道理的重要条目,也是人伦的最高境界。

其与朋友切磋琢磨者,亦不过讲明乎此理而相勉以进之也。如大学所谓如切如磋者,道学也。盖以切磋骨角有脉理之可寻,乃是言讲学之事,非指此目为道学也。其发明圣经蕴奥,著书以▯后学者,亦不过冩其平日躬行心得之余,而寓于修道之教也。虽至于治国平天下,弥纶天地,裁成万物,亦莫非其中大本之所流行,而明徳新民之极功,非度外也。是虽曰万殊,而皆一本也。此尧舜禹汤文武臯陶伊傅周召逹之所行,孔顔曾孟周程诸儒穷之所明,无二致也。若所学不由此,则无其本而所固有者不能有,凡百所为皆不免于外靣计较之私,是虽言动有礼,容止可观,未必合理义之当然,而为先王之法言徳行也,是虽忠于君,孝于亲,弟于兄,信于友,未必得古人之成法而为中庸之至徳也。虽于朋友讲磨,极其博洽,殆亦不过俗尚意见之偏,而非圣贤之精义也。虽训释诸经,穷深极微,号为名儒,殆亦不过曲学专门之凿,而非道徳之格言也。虽至于治国平天下,亦不过才智功利之陋,而非此道之大用流行也。是特汉唐诸儒及管晏俦軰等事,乌识所谓圣门之学,而乌可以道学名之?至所谓终日兀坐,与坐禅无异,而前軰又喜人静坐之说,此正异端与吾儒极相似而絶不同处,不可不讲其所以为邪正之辨。道佛二家皆于坐中做工夫,而小不同。道家以人之睡卧则精神莽董,行动则劳形揺精,故终日夜专以打坐为功,只是欲醒定其精神,防魄防心于冲漠,以通仙灵而为长生计尔。佛家以睡卧则心灵颠倒,行动则心灵走失,故终日夜专以坐禅为功,只是欲空百念,絶万想,以常存其千万亿刼不死不灭底心灵神识,使不至于迷错个轮回超生路头尔。此其所主,皆未免意欲为利之私,且违隂阳之经,咈人理之常,非所谓大中至正之道也。若圣贤之所谓静坐者,盖持敬之道,所以敛容体,息思虑,收放心,涵养本原,而为酧酢之地尔。固不终日役役与事物相追逐。前軰所以喜人静坐,必叹其为善学者,以此然亦未甞终日偏靠于此,无事则静坐,事至则应接。故礼经于合当坐时则坐如尸,合当立时则立如齐。明道亦终日端坐如泥塑人,及至接人则浑是一团和气,是皆天理之公,而学行当然不容废者。若江西之学,不读书,不穷理,只终日黙坐澄心正用,佛家坐禅之説,非吾儒所宜言。在初学者未能有得,则其志道精思未始须臾息,亦未可须臾防也。安得终日兀坐而无为?如理未明,识未精,徒然终日兀坐而无为,是乃槁木死灰,其将何?用来说,乃谓心最难制。黙然端坐,举日纷然,不火而▯,不氷而寒。欲其无所思而不可得,则差之逺矣。心不能无思,所思出于正,乃天理之形,非以无所思为贵。坐当思亦思,思其所不当思,则为坐驰。非以无所思为竒特。他门欲终日黙坐,无所思,便自忽然有个觉悟处,宁有是理哉?道必讲而后明,物必格而后知。大学首重在格物,致知者,非谓格物致知都要周至全尽,方始可做诚意、正心、修身等工夫。凢一切工夫,合下须齐头并做,但语其功效次第,必物已格而后知,乃可得其至。知己至而后意乃可得其诚,以至心正、身修各随次第得力尔。天下事物无一非理之所寓,而格之自有次序,先其近者、小者,而后其逺者、大者;先其易者、著者,而后其难者、幽者。论其极则,天地万物皆不可遗;语其要则,日用人事最不容缓。如事亲当孝者,非是空守一个孝字,必须穷格所以为孝之理,当如何如何而为奉养之宜,如何而为温淸之节,凡古人事亲条目,皆无一不讲,然后可以实能尽孝。如事长当弟,非是空守一个弟字,必须穷格所以为弟之理,当如何如何而为侍坐、侍食之礼,如何而为应对进退之仪,凡礼经事长条目,皆无一不防,然后可以实能尽弟。况此身在目,当如何视而为明;在耳,当如何聴而为聪;在手,当如何执而为恭;在足,当如何履而为正。内而曰心,当如何而存;曰性,当如何而尽;曰情,当如何而捡;曰意,当如何而诚;曰仁、曰义,当如何而居,如何而由;曰道、曰徳,当如何而志,如何而据;善如何迁,过如何改,而为吾益;忿如何惩,欲如何窒,而为吾损;利与义杂,如何而能舍;利如何而能取;义已与礼并,如何而能克;己如何而能复礼;言当如何言为法;言行当如何行为徳;行居家当如何为齐;居乡当如何为睦;居官当如何为理事;君当如何为忠待人,当如何?其节文接物,当如何?

译他与朋友相互切磋琢磨,也不过是讲明这个道理,彼此勉励着向前进步罢了。《大学》所谓“如切如磋”,说的就是道学。因为切磋骨角时有纹理可以寻究,这是说讲学的事情,并不是把这个条目本身指作道学。至于阐发圣经的深奥意义,著书来引导后学,也不过是写下平日亲身实践所得的余意,寄寓在修明人道的教化之中。即使到了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包容贯通天地、裁成万物,也无非是其中根本道理的流行,是明德、新民的最高功效,并非道理之外的事情。这虽然说是万般差殊,但都根源于一个本体。这就是尧、舜、禹、汤、文、武、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召公所实行的,也是孔子、颜回、曾子、孟子、周敦颐、二程以及诸儒穷究所阐明的,没有两样。如果所学不从这里出发,就是没有根本,原本具有的道理也不能真正具备;一切作为都不免成为只在外表计较的私心。即使言语行动有礼,容貌举止可观,也未必合乎义理的当然,成为先王的法言德行;即使对君主忠诚、对父母孝顺、对兄长友爱、对朋友守信,也未必得到古人的成法,成为中庸的最高德行。即使与朋友讲习切磋,内容极其广博,也恐怕不过是世俗风尚和个人偏见,而不是圣贤的精义。即使解释各种经典,穷究深奥、探极幽微,号称名儒,恐怕也不过是曲折偏僻的专门学问和穿凿,而不是道德的格言。即使到了治理国家、平定天下,也不过是才智功利的浅陋作为,而不是这个道的宏大作用和流行。这只是汉唐诸儒以及管仲、晏婴一类人的事情,他们哪里知道所谓圣门之学,又哪里可以用“道学”来称呼呢?至于所谓整天端坐不动,与坐禅没有区别,而前辈又喜爱人静坐的说法,这正是异端与儒学极其相似却绝不相同之处,不能不讲清楚它们邪正的区别。道家、佛家都在坐中做功夫,只是略有不同。道家认为人睡卧时精神昏蒙,行动时身体劳累、精神摇动,所以整日整夜专门打坐,只是想使精神清醒安定,防护魂魄和心神于空寂之中,以通达仙灵,作为求得长生的打算。佛家认为人睡卧时心灵颠倒,行动时心灵散失,所以整日整夜专门坐禅,只是想使百般念头空掉、万种想法断绝,长久保存那个经过千万亿劫也不死不灭的心灵神识,使它不至于在轮回超生的道路上迷失错误。它们所主张的,都不免是想求取利益的私心,并且违背阴阳运行的常理,违反人情常道,不是所谓大中至正的道。至于圣贤所说的静坐,是持敬的方法,用来收敛容貌和身体,止息思虑,收回放散的心,涵养根本,作为应酬事物的基础罢了,并不是整天劳碌不止地追逐外物。前辈之所以喜欢人静坐,必定称赞这样的人善于学习,就是因为这个;但也从未整天偏执地依靠静坐,无事时静坐,有事到来便应接处理。所以《礼经》说,适合坐时便坐得像尸,适合站时便站得像斋戒;程明道也整日端坐,像泥塑的人一样,等到接待别人时,却浑然是一团和气。这些都是天理的公正,也是学习和实践中当然不可废弃的事情。江西之学不读书、不穷理,只整天默坐澄心,采用佛家坐禅的说法,不是我儒所应当说的。初学者还没有所得时,他立志求道、专心思考,从未有片刻停止,也不能有片刻放松。哪里能整天呆坐而无所作为呢?如果道理还没有明白,见识还不精纯,只是整天呆坐无所作为,那就是枯木死灰,将来还能有什么用呢?有人说,心最难以控制;默然端坐一整天,心中纷纷扰扰,不着火却感到热,不遇冰却感到冷。想让它什么都不思考却做不到,这就差得太远了。心不能没有思考,所思考的如果出于正道,就是天理的显现,并不是以无所思考为可贵。坐着时应当思考,也就思考;思考那些不应当思考的,就是坐驰。并不是以什么都不思考为奇特。其他门派想整天默坐、什么都不想,便自以为忽然会有觉悟,这哪里有这样的道理?道理必须讲论以后才明白,事物必须格物以后才认识。《大学》开头最重视格物;致知并不是说必须把格物致知做到周遍完尽以后,才可以做诚意、正心、修身等功夫。所有一切功夫,一开始就必须齐头并进;但若论功效的次序,必须事物已经格过,然后知识才能达到极致;知识达到极致以后,意念才能真正诚实,以至于心正、身修,各自依次取得功效。天下的事物没有一件不是道理寄托所在,而格物自有次序:先考察近的、小的,然后考察远的、大的;先考察容易的、明显的,然后考察困难的、幽微的。若论其极致,天地万物都不能遗漏;若说其要领,日常人事最不能拖延。比如侍奉父母应当孝顺,并不是空守着一个“孝”字,必须穷究、格察孝的道理,具体应当怎样奉养才合宜,怎样做到冬温夏清,凡是古人侍奉父母的条目,都没有一项不讲明,然后才能真正尽到孝。比如侍奉长辈应当友爱敬顺,并不是空守着一个“弟”字,必须穷究、格察友爱的道理,具体应当怎样侍坐、侍食,怎样遵守应对进退的仪节;凡是礼经中侍奉长辈的条目,都没有一项不考察,然后才能真正尽到友爱敬顺。何况这个身体在眼睛方面,应当怎样看才算明;在耳朵方面,应当怎样听才算聪;在手方面,应当怎样拿取才算恭敬;在脚方面,应当怎样行走才算端正。对内说到心,应当怎样存守;说到性,应当怎样尽全;说到情,应当怎样检束;说到意,应当怎样使之诚实;说到仁、义,应当怎样安居于其中、怎样遵循实行;说到道、德,应当怎样立志、怎样依据;善行应当怎样迁移学习,过错应当怎样改正,才能使自己得到益处;愤怒应当怎样惩戒,欲望应当怎样窒塞,才能使自己减少损害;利益与义理混杂时,怎样才能舍弃利益;利益怎样才能正确取得;义理已经与礼相并时,怎样才能克制私己;私己怎样才能复归于礼;言语应当怎样说才成为法则;言语和行为应当怎样使行为成为德行;在家居住应当怎样使家庭整齐;居住乡里应当怎样和睦;做官时应当怎样处理政事;对君主应当怎样尽忠,对人应当怎样相待?待人接物的礼节文饰应当怎样?

其品制,似此等类,是多少底事,皆为人至切要处。若不讲防得一一分明,如何忽然自能之?亦如何做得人?今舍此等不务,却疑身外别更有深奥处,而欲博穷六合,知其非所得知,果何以彼为?无乃太失之支离!向庄列圈穽去,岂圣门实学之谓哉?程子曰:「致知之要,当知至善之所在,如父止于慈,子止于孝之类。若舍此不务,而欲泛然观万物之理,吾恐其如大军之逰骑,出太逺而无所归,正为此尔。」若果能低心逊志于人事处,下学既到,则根本体统一定。至是虽或穷高极深,莫非吾度内,亦自可以通天地之大全矣。若读书次序,则严陵讲义第四篇已明,须循此而进,方可入道。读晦庵之书,则第二篇已言其略矣,须以此为定凖,方可路脉无差。果于是焉真有实得,则胷中权衡尺度明明整整,以之读他书,真伪邪正自判,然迎刃而解,虽汗牛充栋不能为吾惑。不然,则将有泣岐望洋之忧,亦难保其不迷而覆矣。近思録之读,则已见答林司戸书,大抵首尾隂阳性命之説,姑示学者以理义根原大端,有在于此,而不在乎他,盖亦不离日用人事之实,特欲使志道者起向慕之心,而知所底止,非遽躐等俾之强通也。自第二至第五巻,皆用工夫之切,十三、十四巻又辨异端,明道统,尤不可不熟于防。竟此数巻果通,则首巻将不言而喻矣。答杨行之承附逓书翰,深惬间阔之情。去冬都城幸获邂逅诸贤,拳拳向道之志,度越流俗,倍等,窃深以为喜。盖圣门之学,虽自濓洛紫阳诸儒宗发明得,已有成説,如皎日,如夷途,如桑麻谷粟之切于日用。奈斯世士俗甚陋,类竭一生心力,颠迷沈没于科举中,毎厌薄理义,以为若将凂焉,更不复有回头问津者。不知举业有害乎圣贤之学,而圣贤理义文字本无相妨,理义明则文字益条畅有精采。况日下视聴言动,事亲事长,待人接物处,个个有合用道理,切身不可一日阙者,乃反屏去不少顾,而急急于身外傥来不可必之物,冥其心于虚浮无根,不之觉,多见其不知轻重而果于自暴自弃,为下流之归也。某自戊辰辛未两至中都,絶无一人知音,过门丁丑嵗再至,虽四方英隽来往相过者亦众,然大抵或只欲识靣,或图结交,或只要知己,求其所谓确实下工,真以理义相切磨而期有实益于己者,絶难得一二见。既不可以往教,又不可以强聒,遂使区区与人为善之心无从而发,而圣贤精切正大之论亦无由得到后学之前。今诸友皆真情悃愊,有乐相亲之意,切磨讲贯日求实益,不为具文,可谓真有志于圣贤者,此岂世俗寻常所可论哉。惟真有志于圣贤,然后能办得真下工夫,真相切磨,而可以真有警发,异日必亦真有造到,真有成就而不徒尔也。诸所惠序文,可见人人志向,其中或有合讲磨处,巳别纸剖析去,可相与详之。所喻读《大学》《论语》二书已毕,再欲从首子细穷索所疑甚佳,但所疑亦未可强索,须意到自见。文公四书一生精力在是,至属纩而后絶笔,为义极精矣。凡立语下字,端端的的,如逐字秤过一般,无一字苟且过。《大学》约其防于章句,己的确真切,而详其义于或问,又明实敷畅。观章句中太简而或未喻,则易枯,必于或问。详之观或问中,太博而或未贯,则易泛。必于章句约之,《论语》圣人之言,真如个元气,极是浑沦无缝可凿。被文公直就句里靣剖抉出许多精蕴来,为词甚约,而涵理甚腴。注文与经文字字元自照应,有一字当数十字者,有一字当数千百字者,不可草草率畧,皮肤上走过。然亦不必别生枝节,过求只就本句下所注本语,逐字相照,理防要实通晓其义。字字句句既分明,则总一章全防玩之。一章既通透讫,则读第二章,二章又通透讫,则读第三章。章章如此相接续去,则前后防意又相发。到一篇终,则一篇中许多理义又接续相发,而圣人之防可见于一篇矣。到二十篇俱通,则篇篇许多理义又接续相发,而圣人一部书之全防粲然尽在目矣。果能于是中有得,则理义巳稍见大概,方可读《孟子》以发畅之。今吾友读之太快,易恐未见得趣味处。程子曰:《论语》有读了后全然无事者,有读了后其中得一两句喜者,有读了后知好之者,有读了后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全无事者,是只空念过,全未有一字之得,恰如未曽读也。得一两句喜者,是已开得一线路子入也。知好之者【缺】觉其中有趣味之可嗜也。不知舞蹈者,是已嗜后沉潜餍饫在里靣,又深悟其趣味之无穷而不能自止也。旧答林司戸书中亦有説读《论语》之法,可参看。若诸子时文之类,欲应举者自是合当读。后生笔力未熟,此等工夫岂容少废?但在平居暇日可酌轻重立课程,如程子月中十日之説未为害。若在今试期之迫,则且将圣贤等书权放一边,而专做举业工夫亦无妨。

译这些品级制度之类的事情,像这样多得数不清,全都是做人最切要的地方。如果不把它们一一讲明白,怎么会忽然自己就能做到呢?又怎么能够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呢?如今舍弃这些事情不做,却怀疑身体之外另有更深奥的地方,想要广泛穷究六合,明知那不是自己所能知道的,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岂不是太过支离了吗?走向庄子、列子设置的圈套,哪里是圣门实学的意思呢?程子说:“致知的要领,应当知道至善所在的地方,例如父亲止于慈爱,儿子止于孝顺之类。如果舍弃这些不做,却泛泛地观察万物的道理,我恐怕会像大军的游骑,走得太远而无处回来,正是因为这个。”如果真能在日常人事处低心下意、谦逊学习,下学功夫已经做到,那么根本和整体就一定稳固。到了这时,即使穷究高深,也无非在自己的范围之内,自然可以贯通天地的整体。至于读书的次序,《严陵讲义》第四篇已经说明,必须依此循序前进,才可以入道。读晦庵的书,第二篇已经概略说过,也必须以此作为确定的准则,读书的路脉才不会错误。如果在这里确实有了实际所得,那么胸中的权衡尺度就明明整整;用它来读其他书,真伪邪正自然能够判断,便会迎刃而解,即使书籍多得汗牛充栋,也不能迷惑我。否则就会有杨朱歧路而哭、庄子望洋兴叹的忧虑,也难以保证不迷失而倾覆。《近思录》的读法,已经在答林司户的书中见过了。大体说来,首尾关于阴阳、性命的学说,暂且是向学习者显示义理根源的大端,说明根本在这里而不在别处;它也没有脱离日常人事的实际,只是想使有志于道的人生起向往之心,并知道应当达到的归宿,并不是立即越级,强迫他们通晓。第二卷至第五卷,都是切实用功的内容;第十三、十四卷又辨析异端、阐明道统,尤其不可不熟读。若把这几卷完全读通,第一卷的内容就会不言自明了。答杨行之 承蒙托人递来书信,深深满足了久别的情怀。去年冬天在都城有幸遇见诸位贤者,大家拳拳向道的志向,远远超过流俗,超出寻常,我私下深为高兴。圣门的学问,虽然由濂洛、紫阳诸儒宗主发明,已经形成了明确的学说,如同明亮的太阳、平坦的道路,如同桑麻、谷粟那样切近于日常生活。无奈世间士人风俗十分鄙陋,往往耗尽一生心力,颠倒迷惑、沉沦埋没在科举之中,常常鄙薄义理,认为它仿佛会沾污自己,从此不再回头问路的人很多。他们不知道科举功名并不妨害圣贤之学,而圣贤的义理和文字本来并不相互冲突;义理明白了,文字反而更加条理通畅、富有神采。何况如今在日常的视听言动、侍奉父母长辈、待人接物之处,每一件都有合用的道理,切身不可一天缺少;他们却反而把这些屏弃在一边,毫不顾及,急急忙忙追求身外偶然得来而又无法保证的东西,把心神昏沉地放在虚浮无根之处而不自知,往往是不知轻重,果断地自暴自弃,走向下流。自戊辰、辛未两年我两次到中都,完全没有遇到一个知音;过门丁丑年再次到那里,虽然各地英俊之士来往相访的很多,但大体有的只想认识一下,有的图谋结交,有的只想得到知己;真正寻求切实下功夫,以义理相互切磋并希望对自己有实际益处的,极难见到一两个。既不能前去教诲,也不能强行絮说,于是使我区区与人为善的心意无从发挥,圣贤精微、切实、正大之论也没有机会传到后学面前。如今诸位朋友都真情诚恳,有乐于相亲的心意,切磋、讲习,每天寻求实际益处,不把这些当作具文,可以说是真正有志于圣贤的人,这哪里是世俗寻常之人所能相比的呢?只有真正有志于圣贤,然后才能办成真正的下功夫、真正的相互切磋,也才能真正有所警醒启发,将来一定也会真正有所造诣、真正有所成就,而不是徒然如此。诸位所赠的序文,可以看出人人的志向;其中有些适合讲习切磋的地方,我已经另纸剖析了,可共同详细研究。您来信说读完《大学》《论语》两书后,还想从头开始仔细穷究疑问,这很好;但疑问也不可强行搜求,必须自己的心意达到那里,才能自然看见。文公一生的精力都用在四书上,直到临终前才搁笔,对义理的研究极其精细。他凡是立言用字,都端正确切,像逐字称量过一样,没有一个字是苟且带过的。《大学》把大意约略写在章句中,已经确实真切;又在《或问》中详细说明其义,明白而切实地铺陈开来。读章句时觉得过于简略、或有未能领会之处,就容易枯燥,必须到《或问》中详细看。读《或问》时觉得过于广博、或有不能贯通之处,就容易泛泛,必须回到章句中加以约束。《论语》是圣人的言语,真像一个元气浑然整体,没有缝隙可以凿开。文公直接从句子里面剖析发掘出许多精微含蕴,文字十分简约,而所涵道理十分丰厚。注文与经文逐字都自然相互照应,有一个字抵得上几十字的,有一个字抵得上几百上千字的,不可草率简略,只在表面上匆匆读过。但也不必另外生出枝节,过分寻求;只须就本句下面所注的原话,逐字相互对照,使其中的道理切实通晓。字字句句都明白以后,再总括玩味一章的全部意思。一章已经通透,再读第二章;第二章又通透,再读第三章。各章如此相互承接下去,前后的义理就会互相发明。读完一篇,一篇中许多义理又相互承接发明,于是圣人的意思便可以在一篇中看见。读完二十篇并全部通晓,各篇中的许多义理又相互承接发明,圣人整部书的全部意思就灿然呈现在眼前。如果真能从这里有所获得,对义理已有大概认识,才可以读《孟子》来进一步发明畅达。如今我的朋友读得太快,恐怕容易还没有领会其中有趣味的地方。程子说:《论语》有人读过之后全然没有所得,有人读过之后其中得到一两句便感到喜悦,有人读过之后知道它的好处,有人读过之后竟不知道手舞足蹈。全然没有所得的人,只是空空地念过,连一个字也没有得到,恰如从未读过一样。得到一两句而感到喜悦的人,已经打开了一条道路,可以从这里进入。知道它好的人,已经觉察到其中有值得喜爱的趣味。至于不知道手舞足蹈的人,是已经爱好之后沉潜其中、充分涵泳,又深深领悟到其中趣味无穷,以至于不能自我停止。旧日答林司户的书中,也有谈读《论语》方法的内容,可以参看。至于诸子时文之类,想要参加科举的人自然应当阅读。后生的笔力还不成熟,这类功夫哪里能稍有废弃?只是平日闲暇时可以斟酌轻重,安排课程;像程子所说每月抽出十天的办法,并不妨害。如果如今考试日期逼近,那么暂且把圣贤等书放在一边,专心做科举文章的功夫,也没有妨碍。

答叶仲圭【邵武人名采】某前者过建阳朱寺正处,领文字一封,并别简议论,迫行匆匆,不及报今回。程不可无一言。简中所喻性一条,别立语固佳,然彼此都一般,但文质不同,初未尝有异防也。又谓仁义礼智四者之发,本无次第,则恐未然。大抵心之理本浑沦,只一个物,分而言之,则为四位,相对截然,各有定分,而于四者之中,脉络又未尝不相为贯通,又非判然各成四个界分,絶不相交涉去。惟其如此,故才一遇事触物,此中打一动,便都呈露在靣前,随吾所用而应,固自有秩然不紊,可以次第言;时亦或有杂然并见,不必以次第言时,初不可执定拘着在一偏。况如所讲两节,一从下说上去,一从上说下来,自是天然如此,不待人安排,亦乌得强欲紊之以为不然?如所谓与賔客相接,初才闻之,便有个▯恻之心,怛然动于中,是仁,此是合相见之客初闻之自是如此,其后接见之礼,管待之义,自是随应相继而出,复何疑焉?来说乃于既▯恻后,方裁度其可见与不可见,若是不当见之客,合下便不见,自不曽上心来,岂得思量而后决?这里合下元亦不曽有▯恻之动,又何待至此后方徐徐为之裁度其可见不可见邪?恐皆杂乱不可得而通矣。如所讲两节,方是粗言其大畧耳。据里靣曲折,大有事在,必若防言之,大处则大,有小处则小,有疏处则疏,有宻处则宻,有充之天下莫能载,敛之毫末不能遗。若果见得本物真玲珑贯穿,四方八靣俱透彻,则横说竪说,七颠八倒说,无所窒碍而无所不通,何但止此为然哉?更在详细深切体察而涵泳之,无急轻议论,他日熟后自当条畅。别纸更録所改命章一段,并仁义礼智章数节,寄范九哥处逓逹,聊以为讲磨之助也。

北溪大全集巻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巻三十四宋 陈淳 撰

译答叶仲圭【邵武人,名采】我前些时候经过建阳朱寺正那里,收到一封文章和一封另纸书信,信中有议论;因行程匆忙,来不及当即答复。这件事不能没有说几句。信中所说关于性的那一条,另立说法固然很好,但彼此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只是文辞质朴或文饰不同,起初并没有不同的意思。又说仁义礼智四者的发端本来没有次序,恐怕未必如此。大体说来,心的道理本来浑然一体,只是一个东西;分别来说,便成为四个方面,彼此截然分明,各有确定的分际;但在四者之中,脉络又始终相互贯通,并不是截然成为四个界限,完全互不相干。正因为如此,才一遇到事情、接触外物,其中只要一发动,四者便都显露在面前,随着我的运用而回应;本来就有条理而不紊乱,所以也可以按次序来说。但有时也会杂然并见,不一定要按次序来说;这时起初不能执着固定,拘泥于一偏。何况像您所讲的两节,一节是从下往上说,一节是从上往下说,本来就是自然如此,不需要人来安排,又怎么能强行把它弄乱,说成不是这样呢?比如说与宾客相接,刚一听到这件事,便有一个恻隐之心,怛然在内心发动,这是仁;对于应当相见的客人,刚听到时自然就是这样。此后接见的礼节、款待的义理,自然会随着情势相继发出,又有什么可疑的呢?您的说法却是在已经产生恻隐之心以后,才裁量这个人可见还是不可见。如果是不应当见的客人,一开始便不会见他,自然也不曾放到心上,哪里还会先思量然后再决定呢?这里起初本来就没有恻隐的发动,又何必等到后来才慢慢裁量是否可以见他呢?恐怕这样全都混乱而无法贯通。您所讲的两节,只是粗略说出大概罢了。按其中的曲折细节来说,事情很多:大的地方有大的,小的地方有小的,疏略处有疏略,细密处有细密;扩充到天下,没有什么承载不了;收敛到毫末,也没有什么会遗漏。如果真的看见这个本体玲珑贯通,四面八方都能透彻,那么横说竖说,七颠八倒地说,都没有阻塞、没有不通的地方,哪里只是这里说的这一点呢?还要更加详细、深入、切实地体察涵泳,不要急于轻率议论;将来功夫成熟,自然会条理畅达。另纸还抄录了所改的《命》章一段,以及《仁义礼智》章的几节,寄给范九哥处,请他转交,姑且作为讲习切磋的帮助。《北溪大全集》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三十四 宋 陈淳 撰

书答陈遂父一外日特承光访深认来诚,因以接见。贤者近道之质为甚美,而慕道之志为甚锐,何胜賛咏!第恨区区不及奉从容,而有歉尔。盖圣贤精微严宻之防,未可以立谈判;而斯道高明正大之体,非可以翘想窥。彼此交拘于内外之为限,而无以畅切磨之情,恐不免有滞乎骏才一日千里之进也。答陈遂父二所喻病痛,有喜善嫉恶之心太胜,而包荒之量则未洪;勇往直前之力有余,而详缓之意则不足。非自反之笃,何以及此?大抵病痛有从气禀之偏来者,有从己意之私来者,其类自不同。而于气禀偏中,又不一有偏向上去,是过于厚,过于善,而为君子之过,如党锢诸贤之类;有偏向下去,是过于薄,过于恶,而为小人之过,如世俗五不孝之类。若喜善疾恶、勇往直前等类,却是气禀之偏为病。而过于厚、过于善者,固非私意之属,亦未可为之深疾。然欲去其病者,无他,惟进吾之学,至于理义穷格昭明,气质磨礲纯粹,则其遇事所发,当好而好,当恶而恶,当进而进,当退而退,当轻当重,当缓当急,皆莫非天理流行,自无不各中其节,而无复有太过不及之病矣。若吾学未进,理义不明,而气质不化,则病根不去,虽欲力摧强制,亦末如之,何况如一以包荒为量,而其理不明,则混而无别,有妨乎智;一以详缓为意,而其理不明,则懦而无立,有害乎义,又不可以一定拘也。至程子读论书法,要平其心,易其气。所谓平其心者,是虚其心,如衡之平,不可先立一个定说,才先把一说为主于中,便如秤盘上先加一星了,到秤物时如何得铢两之正?易其气者,只是欲见得圣人真意时,须是和平其气,雍容和缓,自然而得之,乃能黙契,非如初入门鑚仰考索时奋厉吾气,力鋭攻急逐之可能也。如左序所谓「优而柔之,使自求之;餍而饫之,使自趣之;涣然氷释,怡然理顺,然后而得」,即此意也。然读书见今▯要处,最是「虚心玩味,切已体察」两句为要,不可易之以为常谈,而忽诸。答徐懋功一承示及《大学章句杂咏》一篇,可见用心传习之不苟,非徒为口耳之好者。窃不复事形迹,輙以情义相防,详为三复,直据鄙见,随章改抹批凿,而总论讲学之大意于其后。亦惟有真切磨然后有真警发;有真警发,然后有真造到。惟英明无以为厌,而深为之熟复焉。果若有会于心,而实用其功以副之,沉潜浃洽,见得其中趣味,源源而出,则嗜之有不容释,而进进自不能己者。夫然后知愚言之为,决不我欺。若以一斑半防自竒,以直诣径造为志,务猎虚名,不图实得,则与圣贤心事相反,非愚之所知也。答徐懋功二某始者接吾子于稠人之中,见其粹然有近道之质,而卓然起慕道之志,为之敬爱。既而日夕相亲,声臭相投而不相枘凿,窃不自胜其喜,以为斯学之不孤也。今承贻书,乃以亲朋相责,以为恐害夫场屋之文,而中心亦为之自疑而惊且叹焉。嗟乎,吾道不明至是哉!自尧舜周孔之教不行于世,而禅学老子习盈乎中土,世之儒者类以吾之为道,亦二家之比。盖皆有超乎天地人物之表,为世外一等幽微▯妙之説与日用人事不相闗,遂为吾子忠告其惧有防溺之害。是盖不知吾道中体统,不识吾学中趣味,而为是卑陋之见,亦无怪乎其然也。自有天地则有此理,有生人则在心所具,有五常在身所接,有五品在日用动静有万事,而道行乎其间,不能与之相离。讲明是道则为学,实践是道则为行,实得是道则为徳举而措之天下则为事业,而发逹于言词则为文章。故道与文非二物也。是则吾道岂日用人事之外,别为一等幽微▯妙之说,而文即是理之所形见,岂能有外乎道哉?道者文之根本,文者道之枝叶,华实道即体,文即用,弸中而彪外,和顺积而英华发,六经孔子之文也,而实孔子之道所以浑然一本者流行贯通也。七篇孟子之文也,而其大本自性善而来,故醇醇乎仁义王道之谈。荀卿惟不识大本,故其文偏驳而不纯。扬雄惟善恶无别,故其文浅短而艰晦。董子最得圣贤之意,故三篇之防纯如也。惟其见道不甚明白,故其失也缓而不切。韩子惟有见乎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传,故其文雄深雅健,最为近古。惟其知用而不及体,故无精微缜宻之功。欧阳之文步骤最学韩,而欠韩之健,不免浅弱而少理致,由其不事性学,无韩之渊源。睂山之文老苏波澜最为雄健,然纵横偏驳,原于战国之学,欧阳子以为似荀卿其偏驳。

译书 答陈遂父一 前些日子特别承蒙您光临拜访,我深深体会到您来访的诚意,因而得以接见。贤者亲近道的资质非常美好,仰慕道的志向又十分锐利,哪里禁得住赞叹歌咏!只是遗憾我不能奉陪从容长谈,因而有所歉意。圣贤精微严密的义理,不可以靠站着短谈便作出判断;而此道高明正大的整体,也不是凭空仰想就能窥见。彼此都受内外界限的拘束,无法畅快地相互切磋,恐怕不能不妨碍您这匹骏马一日千里的进步。答陈遂父二 您所说的病痛,是喜爱善、憎恶恶的心过于强烈,而包容荒杂事物的度量还不够宽广;勇往直前的力量有余,而周详舒缓的心意不足。这不是自我反省得深切,怎么会认识到这里?大体说来,病痛有的是由气禀的偏颇而来,有的是由自己私意而来,它们的类别本来不同。在气禀偏颇之中,又不止一种:有偏向上面的,是过于厚重、过于善良,成为君子的过失,如党锢诸贤一类;有偏向下面的,是过于刻薄、过于恶劣,成为小人的过失,如世俗所谓五不孝一类。至于喜善疾恶、勇往直前之类,却是气禀的偏颇成为病害。过于厚重、过于善良,本来不是私意造成的,也不可以把它看成严重的弊病。然而要除去这种病,没有别的方法,只有增进自己的学问,直到对理义穷究格物而明白,气质磨炼而纯粹,那么遇到事情时所发出来的心意,应当喜欢就喜欢,应当厌恶就厌恶,应当前进就前进,应当退却就退却,应当轻就轻,应当重就重,应当缓就缓,应当急就急,全都是天理流行,自然各自合乎节度,不再有太过或不及的弊病了。如果学问没有进步,理义没有明白,气质没有改变,那么病根就不会除去;即使想用力摧折、强行抑制,也无可奈何。何况如果一味把包容荒杂作为度量,而其中的道理又没有明白,就会混淆而没有分别,有损于智慧;一味把周详舒缓作为心意,而其中的道理又没有明白,就会懦弱而没有立场,有害于义;又不能拘泥于固定的一种做法。至于程子读书的方法,要求平静自己的心,改变自己的气。所谓平静自己的心,就是使心虚明,如同秤的平衡,不能预先树立一个固定的说法;如果先把一种说法作为心中的主张,就像先在秤盘上加了一星,等到称量物品时,怎么能得到铢两的准确分量呢?所谓改变自己的气,只是说想要见到圣人的真实意思时,必须使自己的气平和,雍容舒缓,自然而然地领会它,才能默默契合;不能像初入门时钻研考索那样,振奋自己的气势,以锐利的力量急切追逐它。正如《左传序》所说:“使它宽裕柔和,让它自己寻求;使它饱足充盈,让它自己趋向;涣然如冰消释,怡然使道理顺畅,然后才能得到。”就是这个意思。然而读书、见到当今紧要之处时,最重要的是“虚心玩味,切己体察”两句话,不能把它轻易看作寻常空话而忽略了。答徐懋功一 承蒙您寄示《大学章句杂咏》一篇,可以看出您用心传习并不苟且,不只是把它当作口头耳听的喜好。我不再拘泥于表面情迹,便以情义相交相勉,详细反复读了三遍,只根据自己的浅见,随着各章加以改抹批点,并在后面总论讲学的大意。只有真正切实地磨炼,才有真正的警策启发;有真正的警策启发,才有真正的造诣成就。希望您的明达不要以此为厌烦,而深入反复研读。如果果真心中有所领会,又实际用功来相应,沉潜浸润、融会贯通,体会到其中的趣味,源源不断地流出,那么喜爱它就会不能放下,而不断进步也自然不能停止。到那时才知道我这些话,决不会欺骗您。如果只因略知一斑半点就自以为奇异,把直接达到、径自造诣作为志向,专门追逐虚名,不求实际所得,那就与圣贤的心意相反,不是我所知道的道路。答徐懋功二 我当初在人群中接触您,见您纯粹而有近道的资质,卓然生起仰慕道的志向,因此敬重爱护您。后来早晚相亲,声气相投而彼此不相抵触,我私下里不胜欢喜,以为这种学问并不孤单。如今承蒙您寄来书信,却说亲朋责备您,认为这恐怕会妨害科场文章,而您内心也因此自我怀疑,既惊又叹。唉,我们的道竟然已经不明白到这种地步了吗?自从尧、舜、周公、孔子的教化不能流行于世,而禅学、老子之学在中土盛行,世上的儒者大多把我们所讲的道看作与那两家相同。大概都认为它超出天地人物之外,是一种世外的幽微玄妙之说,与日常人事没有关系,于是才这样忠告您,担心您会有沉溺其中的祸害。这只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们道的体统,不懂得我们学问中的趣味,才产生这种卑陋的见解,也难怪他们会这样。自从天地形成,就有这个理;有了活人,这个理便具备在人的心中;有五常,便落实在人身所交接的关系中;有五品,便落实在日常动静和万事之中,而道流行于其中,不能同它们分离。讲明这个道,就是学问;实践这个道,就是实行;实际得到这个道,就是德;把它推行施用于天下,就是事业;把它发抒在言辞中,就是文章。所以,道与文章不是两种东西。既然如此,我们的道难道是在日常人事之外,另成一种幽微玄妙的学说吗?文章就是理的显现,怎么可能在道之外呢?道是文章的根本,文章是道的枝叶;花与果实,道是本体,文章是作用;内心充实而外表文采显著,和顺积累而英华发露。《六经》是孔子的文章,而实际上正是孔子之道浑然一体、流行贯通的表现。《七篇》是孟子的文章,而它的大根本来自性善,所以充满仁义王道的论说。荀卿只是没有认识根本,所以文章偏颇驳杂而不纯。扬雄只是不能分别善恶,所以文章浅薄短促而艰涩晦暗。董仲舒最能得到圣贤的意思,所以他的三篇文章纯正如一。只是他见道还不够明白,所以他的失误在于舒缓而不切实。韩愈只是见到了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相传的道,所以文章雄伟深厚、典雅刚健,最接近古人。只是他知道作用而没有达到本体,所以没有精微缜密的功夫。欧阳修的文章在章法步骤上最学习韩愈,却欠缺韩愈的刚健,不免浅弱而少理致,这是因为他不从事性理之学,没有韩愈那样的深厚源流。眉山的文章,老苏的波澜最为雄健,然而纵横而偏驳,根源在战国之学;欧阳先生认为它像荀卿,正是说它偏驳。

者相似也。东坡雄健,大不及其父,然节气所充,亦英发。但揆之理,则不十语必差,未能改家学纵横之旧。至子由则弱矣,又不及其兄,然其致颇近理,而少缪,又似过于兄。惟所学以虚无为宗,皆非有圣贤之渊源者也。若濓溪、闗、洛诸儒,宗不为文,惟其道体昭明,间有著书遗言一二篇,实与圣经相表里,为万世之至文。厯考古今,其文之粹者,未有不根本于道,而多駮不纯者,皆由是理之不明者也。若今科举之文,至为陈腐烂熟,浮虚卑薾,不足以古人前軰论。然其所以为文,亦岂能外天理人物,离身心万事而为说哉?既不能外天地人物,离身心万事为说,则所以行乎天地人物之中,身心万事所当然之理,古今所共由而不可离者,正所以资文之精采而发文之波澜,何有妨于文哉?虽今之文不本于道,而文中之杰者,盖亦有与道暗合,由之而不知者也。况国家法令,何甞禁人为理致之文?而有司程度,亦岂必取夫无理之文哉?学者惟穷理之不精,而见义之不明尔。理义决非害人之具,果能穷格工夫至到,胷中昭融洞彻,无一毫之少蔽,则于吐词论事,如氷融冻释,如破竹迎刅而解,如春阳着物,随所至无不敷荣条畅,又何艰深蹇塞之为乎?故凡状物意之不切者,由其见物理之不真也;论事情之不白者,由其烛事理之不莹也。然则理义于文章,果不相为悖,而世儒交攻卑陋之说,无足惑,亦无足责也。吾子于文,已成一机轴,词源之正驶,词锋之正锐,其于对敌有余也。科举之文足以对敌则巳,其得失有命焉。若于其上求之益工,为必得之计,则惑矣。理义在吾身心,不可一日阙者,一日而舍去,则醉生梦死,为迷途,中人为庸夫俗子,为自暴自弃于孔孟门墙之外。此其轻重缓急之辨,亦惟有志者之自择。连日公事冗扰,不得暇,今拨剔奉。报并録旧作,似学之辨一篇,与此意正相发者,幸并一覧焉,当有以释其疑矣。答徐懋功三外日承喻及世俗风波,有譛言之入于百里者,不审其然邪?此无他,皆由未知心事之故尔。大抵世俗耳闻目见,口诵心惟,是非美恶,好恶轻重,只是流俗一种见解,初不识古之士君子用心为如何?不识古士君子之用心,由其不识圣贤学问功夫之所在。圣贤学问功用之大,极于弥纶天地,化育万物,而其用功之至切至要处,惟在于此心。此心寂而静,则有直内之敬;感而通,则有方外之义。体未发,则卓然存大本之中;用既发,则粹然逹中节之和。在吾身主宰人而处巳,则不愧屋漏,不欺闇室,肃肃乎上帝之临。汝出而应接,则如见大宾,如承大祭,兢就乎不敢有一念之忽视。不妄视而视,必思明;聴不妄聴而聴,必思聪;言不妄言而言,必忠;行不妄行而行,必谨。足容必重而不妄履,手容必恭而不妄举,口容止而不妄欬,色容庄而不妄笑,头容直而颈必中,气容肃而屏不息,山立而扬休,声律而身度。而其所以为戒谨恐惧提撕警觉,常惺惺乎一敬者,盖又贯动静显微,彻表里终始,而无顷刻丝忽之容。有间防志于古学者,平日用功盖如此。虽未敢望圣人之纯亦不巳,常必勉为君子之自强不息。一有非礼之稍干吾防,则亟察而克去之;一有私意之微动其几,则早觉而勦絶之。日惟切切自攻其恶,无攻人之恶,乐取人善于己,闻人之过如闻父母之名。凡其磨礲剔刮,直欲使吾胷中光明莹净,洒如光风霁月,日用浑是天理流行,无一防障翳,尚何有世俗相毁相訾相倾相防等猥▯污陋气习?此岂不为妄言妄动之大非礼,私意之尤者乎?所谓戒谨恐惧提撕警觉之功者,至此何在?宁不重为吾心事之累,吾天理之玷乎?若世俗颠迷于颓波之中,心灵昏昏莫克主宰,体用动静无复凖则,目随物视,耳随物聴,行信足步,言信口说,靣对人。谈欲猝取其舌,貌与人笑,欲隂刿其肝,贵利如珠玑,刈义如草芥,上下同一习惯矣。不曽此等学问工夫,不曽知学古君子平日用心之如是。谓其饥食渇饮与人同也,冬裘夏葛与人类也。意其心度识趣与世俗人一等,则世俗所谓相毁相訾相倾相防等气习,例以为常情,俱不免故。譛者之言易入,而聴者之惑易深,此无足怪,亦无足憾,无足为解析,无足为芥蔕也。何者?此吾外无预,吾内也。吾惟尽吾分内之所当然,事官长惟知尽吾恭而巳不知官长怒我之有无轻重。交僚友惟知尽吾信而巳不知僚友挤我之有无浅深。凡在内者一毫未有尽,则为吾愧;而在外者于我无加损,吾无容心焉。《论语》所谓「人不知而不愠」,《易》所谓「不见是而无闷」,正此其境也。故于此益有以宻吾恐惧修省之功,増吾之徳,而熟吾之仁,是又为吾进学之益也。

译东坡的文章雄健,大大比不上他的父亲,但由气节充实起来,也显得英发。然而用理来衡量,十句话中没有不出差错的,仍然没有改变家学纵横的旧习。到了子由,就更弱了,又比不上他的兄长;但他的文意颇为接近理,错误较少,似乎又超过了兄长。只是他们所学以虚无为宗旨,都不是有圣贤渊源的学问。至于濂溪、关、洛诸儒,并不以作文为宗旨,只因他们对道体认识明白,偶尔留下的一两篇著作和遗言,实际都同圣经相表里,是万世文章的最高境界。历来考察古今,文章纯粹的,没有不以道为根本的;而文章多有驳杂、不纯粹的,都是由于对这个理认识不明白。至于今天科举的文章,极其陈腐熟滥、浮虚卑弱,不足以拿来同古人前辈评论。然而它作为文章,难道也能离开天理人物,脱离身心万事来立说吗?既然不能离开天地人物、身心万事来立说,那么流行于天地人物之间、身心万事中所当然的道理,正是用来资助文章的精采、发抒文章的波澜,怎么会妨害文章呢?即使今天的文章不以道为根本,其中杰出的作品,大概也有暗中与道相合的地方,只是作者顺着它写出而自己不知道罢了。何况国家的法令,什么时候禁止人写有理致的文章了?主管科举的标准,难道一定要取没有道理的文章吗?只是学者穷究道理不精细,见识义理不明白罢了。理义决不是害人的工具;如果穷究格物的功夫达到成熟,胸中明亮通彻,没有一点遮蔽,那么吐露言辞、议论事情,就会像冰融冻释,像劈竹遇到刀刃而自然分解,像春阳照到万物,所到之处没有不繁荣舒畅的,又怎么会艰深滞涩呢?所以,凡是描写事物和表达意旨不切当的,是因为没有真正看清事物的道理;议论事情不明白的,是因为没有明澈地洞察事情的道理。如此看来,理义同文章果然并不相违,世俗儒者相互攻击的卑陋说法,没有什么值得迷惑,也没有什么值得责怪。您的文章已经形成自己的机轴,文辞的源流正而畅达,文锋正而锐利,在科场应对上已经有余力了。科举文章只要足以应对就可以了,得失自有命数。如果还要在此上面追求更加精工,把必定考取作为打算,那就迷惑了。理义存在于我们的身心中,不可以一天缺少;一天舍弃它,就会醉生梦死,成为迷途中的人;普通人若如此,便成为庸夫俗子,自我暴弃在孔孟门墙之外。这其中轻重缓急的分别,也只有有志之人自己选择。连日来公务繁忙纷扰,没有空闲,今天抽空寄上答复,并附录旧作《似学之辨》一篇,它同这里的意思正好互相发明,希望您一并阅览,应当能够解除您的疑惑。答徐懋功三 前些日子承蒙您谈到世俗的风波,说有毁谤之言传入百里之内,不知道是否确实如此?这没有别的原因,都是因为不了解人的内心罢了。大体世俗之人的耳闻目见、口诵心思,是非美恶、好恶轻重,只是流俗的一种见解,根本不知道古代士君子的用心是怎样的。不知道古代士君子的用心,是因为不知道圣贤学问功夫所在。圣贤学问作用的广大,极致可以弥纶天地、化育万物;而其用功最切近、最要紧的地方,只在这颗心。这颗心寂静时,有使内心正直的敬;感通时,有使外在行为合宜的义。本体尚未发动时,卓然守存大本之中;作用已经发动时,纯粹地达到中节之和。在自身作为主宰、对待他人时,便是不愧对屋漏、不欺骗暗室,严肃得如同上帝就在面前。出外与人应接时,就像面见贵宾、承办大祭,战战兢兢,不敢有一念轻忽。眼睛不妄自观看而观看,必定想求明;耳朵不妄自听闻而听闻,必定想求聪;不妄自发言而发言,必定忠实;不妄自行事而行事,必定谨慎。脚的姿态必定沉重,不妄自踩踏;手的姿态必定恭敬,不妄自举动;口的姿态安静,不妄自咳嗽;面色庄重,不妄自嬉笑;头的姿态端直,颈部保持中正;气息的姿态严肃,屏息而不喘息;站立如山而气势高扬,声音合乎音律,身体合乎法度。至于用戒慎恐惧、提撕警觉来时时提醒自己,使一颗心常常清醒而专一于敬,那更是贯通动静、显微,彻及表里、终始,没有片刻、丝毫可以放纵的余地。从前有志于古学的人,平日用功大概就是这样。虽然不敢希望达到圣人的纯粹境界,却也不停息,常常努力成为君子,自强不息。只要有一点非礼稍稍触犯自己的心志,就立即察觉并克制除去;只要有一点私意在萌芽处微微发动,就及早觉察并斩断它。每天只是切实地攻治自己的恶,不去攻击别人的恶;乐于把别人的善取来归于自己;听到别人的过错,就像听到父母的名讳一样避讳。凡是这样磨炼、剔除、刮治自己,正要使胸中光明洁净,洒脱如和风清月,日常生活全是天理流行,没有一点障碍遮蔽,哪里还会有世俗相互毁谤、诋毁、倾轧、防范的猥琐污陋习气?这难道不是妄言妄动的大非礼、私意的极端表现吗?所谓戒慎恐惧、提撕警觉的功夫,到这里又在哪里呢?岂不是反而成为我心事的负累、我天理的玷污吗?如果世俗之人沉溺迷失在衰败的潮流中,心灵昏昧,不能作主宰,体用、动静都没有准则,眼睛随着外物而看,耳朵随着外物而听,行动只相信脚步,言语只相信嘴巴,面对别人时,谈话时想突然取下对方的舌头,表面同人含笑,暗地里却想刺割对方的肝脏;把财利看得像珠玉一样珍贵,把义理割弃得如同草芥,上下都形成同一种习惯。他们不曾有过这些学问功夫,也不曾知道古代君子平日用心竟是这样。只知道自己饿了吃饭、渴了饮水同别人一样,冬天穿皮衣、夏天穿葛衣同众人一样,便以为自己的心量、见识、情趣也同世俗人一样;于是世俗所谓相互毁谤、诋毁、倾轧、防范等习气,便一概认为是正常人情,不能免除。毁谤之言容易被听信,听信的人也容易深受迷惑,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无须加以解释,也无须介意。为什么呢?这件事对我只是外在的,无关我的内心。我只尽自己分内所当然的本分,事奉长官只知道尽到恭敬,不去管长官是否发怒、程度轻重;同僚相交只知道尽到诚信,不去管同僚是否排挤我、程度深浅。凡是内在的本分有一丝没有尽到,就是我的惭愧;至于外在的事情,对我没有增损,我不放在心上。《论语》所说“人不知而不愠”,《易》所说“不见是而无闷”,正是这种境界。所以在这件事上,反而更能使我加密戒惧、修养反省的功夫,增加我的德性,成熟我的仁心,这又成为我增进学问的益处。

何病焉?某防檄此来,盖甞讲道矣,而知心者絶少。幸吾友臭味相投,可与晤语,而相聚日浅,恐亦未知心曲精微严宻之功。因此畧道其梗槩,以为切磋之资,庶几发轫取舍之分白,得以相期一意于圣贤高明正大之域之归,而世俗猥▯污陋之蹊迳不在论也。惟其勉之,千万之幸,千万之望。答林若时价至辱惠书,知诸贤俱悄然者,何邪?敝里榜重阳前已掲,亦不惬公论。然此等末世敝法,其得与失,从来不足为贤者轻重,而士君子立身行巳,自有法度,亦不当以是为低昻也。某区区皓首,未能闻道,有玷师门,暮年叨冐末职,又需逺阙,不足以行志,极为之意。防居常惟念世道之衰,同志者鲜,如吾执契者,以纯明朴实之资,春秋正盛,而志趣不凡,毎恨往年接识之不早,方邂逅而忽分飞,不及从容于切磋磨琢之场,迨今以为歉也。兹承枉翰,拳拳惟以反观内省,求道寡过为务,窃深叹咏,窃深嘉仰。大抵此道理本无▯妙竒特,只是人事日用之常,于中一一见其职之所当然,而悟其理之所以然,又厚养而实体之,然后为己物,而区区正病此而未能也,不无望于吾执契交规互警之力,傥能时加箴砭,岂胜万幸。与林一之闻有欲収养遗弃之说,果成否?还论其姓同异否?若异姓,则如何?此虽比傍律文,然本律之意,主于存恤之仁,而非与其继絶之义。且系在禁养异姓条之下,则非律之正。按之礼经,又甚违戾。在本宗而言,阳若有于为继,而隂不免于自絶。秦之吕政,晋之牛睿,识者贬之。世之蚩蚩愚氓,或多有循习此态,成俗而不自觉。而谓明者亦为之?岂当局易▯未之思乎?且度其果能息异日争之之患乎?恐未为计之善者,更当熟入思议,未可轻决也。未及躬拜函丈,姑此一言,少尽忠告之愚,不宣。与王仁甫春首,绍兴书院得拜侍先丈郎中,极荷欵洽。岂意自此一别,而归反成永世之诀。追思畴昔,其为感怆,何可言谕。前日一慰之顷,仓卒不及少叙。所欲言,既而归村,杜门不复入郛。日来传闻襄事巳有定期,在十二月十六日,果然否?切惟郎中之才学行义风节,度越于人,非循常之比。不审所当墓志铭之类,亦曽经营诸作者之笔,以发先徳之幽光否?在祭义,孝子显扬其先一节,反复甚详明,以为无美而称之是诬也,有善而弗知不明也,知而不传不仁也。况郎中如彼卓卓,而道义之交为世显显者,有廖帅寳谟公,其次有黄宰直卿,皆平生号为素相知,而时之贵人有如邹给事公,又其门下士最相与者,合具其行状为之一请可也。而行状则孝子之职,非他人所得熟知,不然则或编其事实,只作段子亦可也。夫孝子所谓孝之云者,岂专在于送死能终其大事之谓哉?又岂专在于泣血三年而尽其痛慕之谓哉?又岂专在于保其财业,承其爵命,以光大门闾之谓哉?善继前人之志,善述前人之事,显扬其美而明着之后世,最为孝子致孝之大节,所闗系事体甚重,未易以尺楮防想。在贤者素有是议,无俟于鄙贱者之言,而区区忝辱知识之末,不得不为之一讯。抑又有欲讯者,郎中道义家,平生素持正论,不与世俗浮沉,其身后举动,正乡人观礼者之所属,最不可以不谨。始者自荒惟未至之前七七日,盛为缁黄之会,存殁殆若相反,何谓邪?或者犹可诿曰此家人随俗之礼,而贤者不之与也。昨承惠斋食,甚感至意,然亦颇为讶愚,不晓其所谓,将随乡仪为此以答来吊之客邪?抑尚缁黄荐防邪?若是为乡仪以答吊客,则已为濡滞流俗,而立脚不住,然犹庶几其有说也。若是靠缁黄荐防,则无乃随颓波流转,全然放倒门户者,所谓君子之泽一世即斩,不待其至于五世之后也。如何?如何?已往无可言。会塟之礼,更宜谨之。唐突附此,少伸平日道义交契之忠。更望炤亮,不宣。与陈正仲始吾子造门求教,拳拳执恭,甚卑甚巽,将谓吾子之诚有志也,因为讲《大学》,以开其入徳之门。既而方及首一章,吾子乃无心于聴受,遽告为清源之行。覈其所以行之故,则无说,亦未晓其意之为如何也。越旬日后,令叔遣人来道,慇懃厯厯吾子之详:家人生产之不事,而事落魄不羁之态;庭闱素行之不修,而修猖狂妄行之术。请为之严加箴砭,以惩其旧而进其新,创其既往而淑其方来。某闻其言,慨然为之三太息曰:噫!有是哉,有是哉!且吾子之及吾门者,何谓邪?意者为慕道而来也,欲相与讲明圣贤之学,而为君子之儒也。而其为清源之逰者,又何意邪?无亦为孤陋寡闻,而欲从师取友于四方也?以一乡之善为未足,而欲兼天下之善也。其立志亦可谓伟伟不凡矣。然道不在乎他,只在日用人伦事物之间所当行者是已。

译这有什么可忧患的呢?我奉檄来到这里,曾经讲说道理,但了解我内心的人极少。幸好朋友您志趣相投,可以同您面对面交谈;但我们相聚日子很短,恐怕您还不知道我内心深处精微严密的功夫。因此略说大概,作为彼此切磋的材料,希望能使开始立足时取舍的分别更加明白,能够共同以专一的志向期望归于圣贤高明正大的境域,而世俗猥琐污陋的道路就不必谈了。希望您努力,实在是千万的幸事,也是千万的期望。与林若时 价到来,承蒙您惠赐书信,知道诸位贤者都默然不乐,是什么原因呢?敝乡的榜文在重阳节前已经张挂,也不合乎公众的议论。然而这种末世的弊法,其中的得失向来不足以成为贤者轻重取舍的依据;士君子立身行事,自有法度,也不应以此来决定高下。我年近白首,尚未能闻道,有辱师门;晚年承蒙滥任末职,又远离朝阙,不能施展志向,对此深以为憾。闲居时常常想到世道衰败,同道之人很少;像您这样与我志趣相契的人,以纯明朴实的资质,正值春秋盛年而志趣不凡。我常恨往年结识得太晚,刚刚相遇却忽然分别,来不及从容在切磋磨炼的场合相互砥砺,至今仍以此为歉。如今承蒙您寄来书信,拳拳之意只在反观内省、求道少过,我私下深深赞叹,也深深嘉许仰慕。大体说来,这个道理本来没有什么玄妙奇特,只是日常人事之常;在其中逐一看见自己所处职位上应当做的事,领悟其中所以然的道理,再加以深厚培养并切实实践,然后才能成为自己的所得。而我恰恰正苦于这一点尚未做到,因此不能不寄望于我们相契的朋友彼此规劝、互相警醒的力量。倘若您能时时给予针砭,那真是万分幸运。与林一之 听说有人想收养被遗弃的孩子,这件事果真办成了吗?还要讨论他们姓氏相同还是不同吗?如果是异姓,又将怎么办?这件事虽然近似于旁系的律文,但本律的本意,在于存恤的仁心,而不是用来继承绝嗣的意义;况且它列在禁止收养异姓的条文之下,因此也不是律法的正意。按照礼经考察,又非常违背礼义。就本宗而言,表面上似乎有立嗣继承,实际上却不免使本宗自行断绝。秦的吕政、晋的牛睿,知礼的人都贬斥他们。世间愚昧无知的百姓,或许有很多沿袭这种做法,形成习俗而自己没有察觉。难道明智的人也要这样做吗?岂不是当事人容易受蒙蔽,没有思考吗?而且估量一下,这样做果真能平息日后争夺的祸患吗?恐怕还不是良策,更应当仔细深入地思考议论,不可轻率决定。我还没有来得及亲自到您座前拜见,姑且说这一番话,略尽忠告的愚意。不再多说。与王仁甫 春初,我在绍兴书院得以拜见侍先丈郎中,承蒙您极其亲切周到地接待。哪里料到从此一别,竟成永世诀别。追想往日,心中的感伤怎能说尽?前些日子前往慰问时,仓促之间来不及略作叙谈。想说的话,后来回到乡村,闭门不再进入城郭。近日听说襄事已经定期,在十二月十六日,果真如此吗?我私下认为郎中的才学、品行、义理和风节都超越常人,不是循常之辈。不知应当撰写墓志铭之类的文章,是否已经请作者们经营构思,以发扬先人的幽光?按照祭祀的意义,孝子显扬先人的一项,反复说得很清楚:没有美德却称说有美德,是欺骗;有善行却不知道,是不明;知道而不传扬,是不仁。何况郎中如此卓异,而道义交游中在世上显赫的,有廖帅宝谟公;其次有黄宰直卿,他们一向都被称为平生相知;当时的贵人又有邹给事公,而且是他门下最亲近相交的人。把这些人合起来,各自具述郎中的行状,请其中一人代为请求撰文,是可以的。至于行状,是孝子的职责,不是别人能够完全知道的;否则,也可以有人编录他的事实,只写成若干段文字。孝子所说的孝,难道只是送终办完丧事这一重大事情吗?又难道只是泣血三年、尽情表达悲痛追慕吗?又难道只是保全他的财产产业、承受他的爵位命命,以光大门庭吗?善于继承前人的志向,善于述说前人的事业,显扬他的美德,使其明白著称于后世,这是孝子尽孝最重要的节操;其中所关系到的事情十分重大,不是几尺长的纸片所能想象的。贤者一向本来就有这样的见解,不需要我这个卑贱之人的话;只是我忝列在您相识者之末,不得不为此问一问。还有一件想问的:郎中是道义之家,平生一向坚持正论,不随世俗浮沉;他身后的举动,正是乡人观礼所关注的,最不可不谨慎。当初自先君去世还未到七七日,便大规模举行缁衣、黄冠之人的法会,生者与死者几乎像是相反的两回事,这是为什么呢?或者还可以推说,这是家人顺随世俗的礼仪,而贤者并未参与。昨天承蒙您惠赐斋食,我非常感激您的深意;然而也颇为惊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是要顺从乡里的仪式,以此答谢前来吊丧的客人吗?还是仍要依靠缁衣、黄冠之人来作荐拔超度呢?如果是作为乡里的仪式来答谢吊客,那么已经是被流俗濡染而停滞,立脚不稳,但还希望能有解释;如果是依靠缁衣、黄冠之人荐拔超度,那岂不是随着衰败的潮流转动,把门户完全放倒了吗?这就是所谓君子的恩泽一代便断绝,不必等到五代以后。怎么样?怎么样?事情既然已经过去,无法再说了。会葬的礼仪,更应当谨慎。冒昧把这些话附在信中,略微表达平日道义交契的忠告。还望明察。不再多说。与陈正仲 当初您登门求教,诚恳而恭敬,十分谦卑谦逊,我以为您的诚意是有志于学的,因此为您讲解《大学》,用来开启您进入德行的门径。后来刚讲到第一章,您却已经无心听受,突然告知要前往清源。考察您这次出行的原因,却没有说明,也还不了解您的意图究竟是什么。过了十多天,您的叔父派人来告诉我,详细说明您的情况:不料理家人的生计,却从事落魄不羁的姿态;平时不修养侍奉父母之道,却修习猖狂妄行的办法。请我严加针砭,以惩戒过去而推进新的改变,痛切地改正已经过去的行为,使将来趋于善良。我听到这些话,感慨地为此长叹三声,说:唉,竟有这样的事吗,竟有这样的事吗!而您来到我门下,究竟是为什么呢?想来是仰慕道而来,想同我讲明圣贤的学问,成为君子之儒吧。那么您要到清源游历,又是什么意思呢?莫非是因为孤陋寡闻,想在四方从师交友吗?认为一乡的善还不够,想要兼取天下的善。这样的立志也可以说是伟大而不平凡了。然而道不在别处,只在日常人伦事物之间应当实行的道理罢了。

子家有母之亲,有叔父之尊,有兄长之严,正大伦大法所系。所谓孝弟为仁根本者,实在此。入孝出弟,行有余力而以学文,盖有无穷之乐存焉。而子欲反之,不禀叔父教命,不随兄比肩,事母朝夕承顺以安子职,是根本巳先拨矣。举足第一步便错,而与道背驰矣。何更以求道为圣贤之学?不过讲明此理,而以明人伦为主。败伦逆理之人,正圣门所必诛而不赦者,何复以讲学为?而亦何君子儒之有?道在迩而求诸逺素未曽识蹊迳而狂走四方者,何之?假使徧谒明师,厯扣良友,鞠躬尽敬于其旁,不知欲闻见何事,欲讲贯何说?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徳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求师友于四方,而悖徳悖礼之是习,不知此为何渊源?吾乡儒宗所临道徳遗风未泯,虽后进拘于举子程度,未能嗣音,然犹寳祖业,安里塾,日怡愉于事亲敬长之侧,不失人道之常,亦足以为善俗。子不是之善,而欲变常求。异以取善于天下,是乃反人道,为行怪之举。既自误其身,而复误其弟,相从于狂妄之归,盖莫大焉。而何善之能为?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尔。子归而求之有余,师孟子不聴曹交讲学于其门,而必使之归求诸孝弟之间者,非有秘于交也,欲其朴实用功,屏虚文而务实行,以为入尧舜之实地。是诚深有爱于交,而不为交之欺也。吾子其熟复斯言,以为切巳之警,请无求诸他,且安心定志,从小学之书始。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人皆见之,及其更也,人皆仰之。若甘于自暴自弃,则无可言者矣。答陈正仲承喻文公语録云:「自家只着些子力提醒照会他便了,不要苦着力,着力则反不是。」此语只是指此心万理本自完具,只着些少持敬工夫,便都森然如在面前。所谓持敬,便即是提醒,便即是戒谨恐惧。此中趣味,须实用工夫,便自见得。若苦执捉太重,则又太拘拘,反成畏怖惊惶,去本然道理反晦了。「戒谨恐惧」四字解析,亦切于自省者,但此处用四字意说得较轻,「戒」字只是惩创禁止之意,莫恁地不好而巳。不必记人巳前后,又多端了。

北溪大全集巻三十四

译您家中有母亲的亲情,有叔父的尊长地位,有兄长的严正关系,这正是大伦大法所系。所谓孝悌是仁的根本,实际就在这里。入门孝敬父母,出外敬爱兄长,做这些还有余力,再来学习文章,其中自有无穷的快乐。可是您却反过来,不接受叔父的教诲命令,不同兄长并肩相处,早晚侍奉母亲、顺承母亲以安分尽到子女的职责;这样一来,根本已经先被拔除了。第一步迈出就错了,已经同道背道而驰,又何必再以求道作为圣贤之学呢?不过是讲明这个道理,并以明白人伦为主罢了。败坏人伦、违背道理的人,正是圣门必定要斥责而不宽赦的人,又何必再谈讲学呢?而且哪里还有什么君子之儒?道就在近处,却向远处寻求;本来从未认识道路,却狂奔四方,这究竟要到哪里去?即使遍访明师,逐一拜访良友,在他们身旁鞠躬尽敬,也不知道想听见、看见什么,想讲习贯通什么。不能爱自己的亲人却爱别人,叫作违背德;不能敬自己的亲人却敬别人,叫作违背礼。向四方求师交友,却学习违德违礼的做法,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源流?我们乡里的儒学宗师所留下的道德遗风还没有泯灭,后来的人虽然受科举文章标准拘束,不能继承其声教,但仍然珍惜祖业,安居乡塾,每天在侍奉亲人、尊敬长辈的身边和悦快乐,不失为人的常道,也足以成为良善的风俗。您不以这些善行为善,却想改变常道,求取异行,以便从天下取得善,这反而是违背人道、实行怪异行为。既误了自己,又误了弟弟,一同走向狂妄的归宿,没有比这更大的过错了;这样又能做成什么善事呢?道如同大路,难道难以知道吗?只是人不肯求取罢了。您回去以后,努力求取就有余了。孟子不在自己的门下听曹交讲学,却一定让他回去在孝悌之间求取,并不是对曹交有什么秘密,而是想让他朴实用功,摒弃虚文而致力于实行,以此作为进入尧舜境界的真实道路。这实在是深深爱护曹交,并不是欺骗曹交。希望您反复熟读这些话,把它作为切近自身的警诫,请不要向别处寻求;先安心定志,从《小学》的书开始。君子的过错,如同日食月食,人人都看得见;等到他改正,人人都会仰望他。如果甘心自暴自弃,那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答陈正仲 承蒙您谈到文公语录说:“自己只用一点力量提醒、照察它就可以了,不要用力过猛;用力过猛反而不对。”这句话只是说,这颗心本来完整具备万理,只要稍微用一些持敬的功夫,万理便都会森然呈现在眼前。所谓持敬,就是提醒,就是戒慎恐惧。这里面的趣味,必须实际用功,自己才会体会到。如果苦苦执持、把握得太紧,又会过于拘束,反而变成畏惧惊慌,离本然的道理反而更加昏暗了。“戒慎恐惧”四个字加以分析,也切合自我反省的人;但这里使用这四字,意思说得较轻,“戒”字只是惩戒、创伤、禁止的意思,不过是不这样做坏事罢了。不必去记着人的前后次序,又会增加许多枝节。《北溪大全集》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巻三十五宋 陈淳 撰答问答王迪甫问仁承示仁说,大概近傍无甚差错处,然亦未见得真有贯通之实也。盖仁最是个大底物事,圣人所以教人急于求仁者,只为此物乃人所以为人之主,日用不可须臾失,才失之便身心颠冥而入于禽兽之类矣。其所闗系如此之切,里面底蕴是多少曲折,今不合只将数个字立数个语要拘定包盖了,便觉见如絣放在那里,意味殊枯馁孤单,徒依傍人言语,不自胷中流出,恐于切已之用无补,非求仁之善也。若是真晓得底人,假如简说一两句,亦自明白亲切,纵教详说到千言万语,亦自不差。今须如程子所谓将圣贤言仁处类聚观之,体认出来,须是逐件一一考防,要有归着,各各通透,如寳藏四方八面玲珑穿穴,无所壅窒,然后于仁始无遗蕴,而可以从容体之在我矣。今就段子亦畧批其大意,未穏处,幸更详之【批答段子见下巻】答王迪甫问性非性无自而发。一句前日伯澡録所说巳自明,今忽将此一句揷在彼,殊无理会。又似不晓,何也?大本一正后,下面许多查滓便如何自会浑化?说得又太快,易得无糊涂鹘突也邪?答林尉问仁者心之徳爱之理四端是仁义礼智所发见端绪,如何指作四者界分?仁是此心中天理生生之全体发出来,真情自恻隠,自无不爱。但恻隠是于浑沦体上方萌动,便是从恻隠端来流行,及到那物处,故爱与恻隠皆仁之情性之用。如何全指仁作本是个爱底物?无乃认情为性,认用为体,恐差之逺矣。更子细体认之。答郑尉景千问持敬所喻持敬之难,恐莫是大,把来做件事太重了。须是见得敬字明,则做便易,无所往而不在是矣。所谓主一无适者,敬之义;所谓常惺惺者,敬之体;所谓整齐严肃者,敬之容;所谓戒谨恐惧者,敬之意;所谓其心收敛,不容一物者,又正持敬时凝定之功。人心散漫,出入无时,莫知其乡,须敬则有所统摄主宰,许多道理便萃在其中,生生有不容巳。所谓敬者,非有他也,只是此心存在不走作尔,非是专要整襟肃容、端身拱坐而后谓之敬也。坐则在坐,言则在言,视则在视,聴则在聴。无事时在此常惺惺,有事时则呈露在事,执此事则在此事,执彼事则在彼事。对境而见,当境而存,既不走东,又不走西;既不添第二件,又不揷第三件;既不执着太重,又不忽畧太防;既不拘束太迫,又不放荡太寛。只如平常做去,久之自然耳目手足有常度,容貌身体有常节,初未甞着意于持敬,而固无所不敬也。如文公《敬斋箴》,正是铺叙持敬工夫节目,不可不详玩在目前。然程子曰:“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二言者,又夫子所以教人造道入徳之大端,而不可偏废,不是只靠着此一边便自可管得那一边也。故既尊徳性,须又道问学,二者互加功,便互相发而互进,不然则亦不能以上逹矣。若在官中,自涵养而言,则酧酢应接莫非做工夫处,本无相妨;自穷格而言,则纷来防至却有所妨夺。然于公余所谓四子面前明白底道理,亦未可全然弃却。因话缕缕及此,亦同臭讲贯之故,不自知其为过繁也。答郑尉景千书中,穷格一条之义。或疑应接事物亦穷理也,而书中乃以为有妨夺,何也?曰:是何言之易也!予非不知程子论穷理之目,曰:或读书讲明道义,或论古今人物而别其是非,或应接事物而处其当否。然其言固有序矣,读书居其先,而应接事物居其后,无亦以应接事物一节为最难?非读书有定见者,未易以当此,而非初学者所可遽及也。予向于书中所云,其意为初学者主于读书而言。虽事事物物固皆有理,而圣贤书中又见成理义所萃,而皆事物之则也。在初学者入穷理工夫,或茫然未识其入门,或泛然莫得其要领,未可当动而妄求,凭虚而暗索,须先且就圣贤言语实处为凖,则于幽闲静一之中虚心而详玩,随章逐句,一一实下讲明考防工夫。盖幽闲静一则心清而不扰,虚心详玩则前无所蔽而可以有见。果能于是理实有得其大纲,则是非邪正大分巳明,而胷中权度稍定,然后次而及于论古今人物以相参质,则其褒贬去取方可有定论,最其后也,乃及于应接事物以相证订,则其裁处剖决方可有中节而不至于差舛。

译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三十五 宋陈淳撰 答问 答王迪甫问仁 承蒙您寄示关于仁的论说,大体接近仁义,没有什么大的差错;然而也还没有看出确实已经贯通的实际功夫。仁是最为广大的一种事物,圣人之所以教人急切求仁,只因为仁是人成为人的根本,日常生活片刻也不能失去;一旦失去,身心便昏乱颠倒,落入禽兽一类。它所关系的事情如此切要,其中的内蕴又有多少曲折,今天却不应只把几个字立成几条说法,硬要把它限制包办,便觉得像把一件东西绷放在那里,意味十分枯槁、贫乏、孤单,只是依傍别人的言语,并非从自己胸中流出,恐怕对切身实践没有帮助,也不是求仁的好方法。真正明白仁的人,即使简略说一两句,也自然明白亲切;即使让他详细说到千言万语,也自然不会错误。现在应当如程子所说,把圣贤言说仁的地方分类会聚起来观察,体会认识出来;必须逐件逐一考察,要有归着,各各通透,如同宝藏四面八方都玲珑贯通,没有堵塞闭滞,然后对于仁才没有遗漏的内蕴,才可以从容地把仁实践在自己身上。现在就这篇文字略略批示大意,其中不稳妥的地方,希望您再详细斟酌【批答这篇文字见下卷】答王迪甫问性 没有性,就没有什么可以自行发动的东西。前些日子伯澡的记录中所说的一句话已经说明白了,如今忽然把这句话插在那里,实在没有道理。又好像没有明白这一点,为什么呢?大本一旦端正以后,下面许多杂质怎么会自行融化呢?说得又太快了,容易变得含糊糊涂、模糊不清,难道不是吗?答林尉问“仁者心之德,爱之理” 四端是仁、义、礼、智所显现的端绪,怎么能把它们说成四者的界限分别呢?仁是这颗心中天理生生不息的整体发动出来,真实的情感自然会恻隐,自然没有不爱的。但恻隐是在浑然一体的本体上刚刚萌动,便是从恻隐这一端流行出来,等到了那件事物上,所以爱与恻隐都是仁的情感,是性的作用。怎么能完全把仁指作本体,把它说成只是爱的东西?岂不是把情感当作本性,把作用当成本体了吗?恐怕差得很远。请再仔细体会认识。答郑尉景千问持敬 您所说持敬很难,恐怕是把它看得太重,把它当成一件大事来做了。必须先把“敬”字看得明白,这样做起来就容易,无论到哪里都不会离开它。所谓主一无适,是敬的意义;所谓常惺惺,是敬的本体;所谓整齐严肃,是敬的仪态;所谓戒慎恐惧,是敬的意旨;所谓收敛其心、不容纳一物,又是正在持敬时凝聚安定的功夫。人心散漫,出入没有定时,也不知道归向何处;有了敬,便有所统摄和主宰,许多道理都聚集在其中,生生不息而不能停止。所谓敬,没有别的,只是使这颗心存在而不游走,不是一定要整顿衣襟、肃正仪容、端身拱坐以后才叫作敬。坐时心就在坐上,言语时心就在言语上,观看时心就在观看上,听闻时心就在听闻上。无事时在这里常常清醒,有事时便在事情上显现;处理这件事,心就在这件事上,处理那件事,心就在那件事上。面对境遇而有所见,在当下境遇中存心;既不跑到东边,也不跑到西边;既不增添第二件事,也不插入第三件事;既不执着得过重,也不忽略得太过;既不拘束得太紧迫,也不放纵得太宽松。只照平常的样子做下去,时间久了,自然眼耳手足都有常态,容貌身体都有常节,起初并没有刻意去持敬,却本来没有什么不敬。如文公《敬斋箴》,正是铺陈叙述持敬功夫的各项条目,不可以不详细玩味、时时放在眼前。然而程子说:“涵养必须用敬,增进学问则在于致知。”这两句话,又是夫子教人达到道、进入德的大端,不可偏废;不是只依靠其中一边,就自然能够兼管另一边。所以既然尊崇德性,又必须讲求问学;两者互相用力,便互相发明、互相增进,否则也不能上达。如果在官府中,从涵养方面说,酬酢应接没有一处不是用功的地方,本来互不妨碍;从穷究格物方面说,纷纷而来的事务却会有所妨碍、争夺时间。然而公务之余,所谓在四子书面前明白的道理,也不可以完全丢弃。因为谈话中反复说到这里,也是由于同您志趣相投、共同讲习贯通的缘故,不知不觉说得太繁琐了。《答郑尉景千书》中关于穷究格物一条的意义。有人疑惑说,应接事物也属于穷究道理,而信中却认为它有所妨碍和争夺,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话说得多么轻易啊!我不是不知道程子论穷理的项目,说有的通过读书讲明道义,有的通过评论古今人物而辨别是非,有的通过应接事物而处理适当与否。然而他的话本来有次序:读书在前,应接事物在后,难道不是因为应接事物这一项最为困难吗?没有通过读书形成一定见解的人,不容易担当这种功夫,这也不是初学者能够突然达到的。我先前在信中所说,意思是针对初学者,以读书为主。虽然每一件事物固然都有道理,但圣贤书中又集中呈现了已经成形的理义,都是事物的法则。初学者开始做穷理功夫时,有的茫然不知道从哪里入门,有的泛泛然不得要领,不能在尚未行动时妄自追求,凭空暗中搜索;必须先把圣贤言语中切实的地方作为准绳,然后在幽静专一之中虚心详细玩味,随着章次逐句研读,一一切实下功夫讲明考察。幽静专一,心就清明而不受扰乱;虚心详玩,面前就没有遮蔽而可以有所见。果真能在这里实际获得理的纲领,是非邪正的大分别已经明白,胸中的权衡尺度稍稍确定,然后依次涉及评论古今人物来互相参证质验,这样褒贬取舍才可以有确定的结论;最后才涉及应接事物来相互验证订正,这样裁断决择才可以合乎中节而不至于差错。

至是则吾之见有以照彼之情,而厯练感触,又有以长吾之见,内外交相发,权度可以愈精,理义可以愈莹,将无所往而非吾穷格之益也。若在我未能有定见,而遽欲于酧酢求穷格之益,吾恐外纷而内扰,彼求而此震,稚嫰者为之▯惑,柔弱者为之牵引,其心之不流而亡者鲜矣,尚何理之能穷哉?此夫子于子路以社稷人民皆所以为学,何必专于读书然后为学,必深斥其佞者,亦正为是尔。然程子之言必兼该众目者,博其功而言之,也是用功深者之事也。予之说非偏靠一边,乃循其序而言之,也是方用功者之事也。意各有所主而不相悖,惟实用功者加勉而无忽焉可也。答徐懋功问过化存神说旧说皆以过化为物巳过乎前者,即消化无凝滞,存神谓心存于中,常恁神妙应事物,而心常虚灵,故谓“大而化之”之化,即此化意。此说似精,而粗与上下文不相贯,决非孟子本旨。在常人质羙者可能之流,▯有老学之病。至程子说曰:“身所经厯处便无不化,心所存主处便神妙不测。”二言巳甚明白。而南轩又错防下句,复如前之意。文公集注上句证以舜事,下句证以夫子得邦家一节,到此乃极明莹,无复可疑矣。其意盖谓圣人到处无不感动从化,心存主,要做那事,便自响应。此由盛徳之至,便自然有此神化之妙,上下与天地同流,语脉浑然贯通。其说似粗而实精,自非圣人大根大本、博厚深固,安能及此?乃尧舜地位,事非常情所可容易到也。若来说晓会未通,乃是字义未明,欲合二意为一说,请更详之。答李丈人,因亡妇欲辍春祭之问。伏承示喻,以亡者之故,欲辍春祭。此在《曽子问》诚可考者。《曽子问》士缌不祭”,谓主祭者巳身有缌服,则不当行祭。世又曰:“所祭于死者无服则祭。”郑注谓:“若舅舅之子、从母昆弟,以己身于舅有小功,于舅之子及从母昆弟有缌。然在所祭者而言,于是死者皆无服,又皆外服也。神明之情,自无阻也。则巳虽有服,是私义也,何可以己之私义而废祖先正统之常祀也?”此于不可祭之中而有可祭者焉,固不得而屈也。若今之亡者在主祭者己身,则谓之堂弟之妇,固无服阻碍。而上自二代,言之一谓孙妇有缌麻,一谓亲子妻有大功于死者,分明有服,又皆内服也。冥冥之间,必无安然享祭之情。则巳虽无服可祭,是私礼也,恐亦难以己之私礼而通祖先必享之情也。于此可祭之中而有不可祭者焉,又不得而伸也。二者其义,固一无可疑也。若疑一代废祭而余代并废者,葢自三年及齐衰、大功而下,其例皆然,不复分别。岂不以四代精神则一,祖祔合,髙祢祔合,曽祔合,不全则难以独享欤?答李丈人论防疑伏承示及丧疑所引杂记之文,窃详其义:是前居重丧,巳制重服,服之矣。未终而复并遭轻丧,则又制后轻丧之服,暂以从事,而不以轻为常。若前居轻丧,巳制轻服,服之矣。未终而复并遭重丧,则又必制后重丧之服,而专以重为常。及除轻丧之日,暂服轻服以与祥祭,既卒事,然后反服重服如常,恐无待于服前服不脱体。俟既一处不祭,乃可以为嫌。今则屋祭乃后屋具馔去,若二处俱祭,诚为重复,而只行祭于前屋,不必再行于后屋,自可以为义之通矣。若必欲别择日具一牲,特讲后屋之祭,此义却无不可者,不必以支子专祭为疑也。若必欲同日兼同一牲,则于义决为不可矣。答陈伯澡问居丧出入服色所叩出入服色,在今时俗言之,只得用黪布衫巾为得情理之宜。温公论禫服,亦云未大祥间出诸人家假而用之,正是此意。其为白布四脚、白布襴衫者,乃公所自撰为家居之服,说见本章巳明矣。若今人假禫服果为丧事而出,未为失礼;惟其视以为常,直至防哀、庆吊、燕集,无所往而不之全,似巳除丧者,却为大害义也。答庄行之问服制主式承喻及绍兴服制之说,某不曽见此书。但据礼经,己之子与兄弟之子,以己视之,若有亲疎;以父毋视之,已与兄弟均为父母之子,已子与兄弟之子均为父母之孙。故已视兄弟之子,谓之犹子,其服均为期,不容以私意有所轻重,此引而进之者也。兄弟之妻与堂兄弟子之妻,若有尊卑,然古礼嫂叔无服,盖推而逺之,重别之义。以亲兄弟之妻犹无服,况堂兄弟之妻乎?自唐太宗始制嫂叔服小功,而后代因之。兄弟子之妻绍兴服缌,今律服大功,已为定制,盖亦以子妇视之,引而进之者也。若其式古无传,不可考矣。荀氏始有祠版,而温公因之,然字已舛讹,分寸不中度,难于据从。至程子始创为定式,有所法象巳极精确,然陷中亦不言定寸。至髙氏仪始言阔一寸,长六寸。朱文公又云当深四分,若亡者官号字多,则不必拘六寸之制。

译到了这一步,我们的见识便可以照察事物的实情,而历练感触又可以增长我们的见识;内在与外在互相发明,权衡尺度可以更加精细,理义可以更加明澈,那么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是穷究格物所带来的益处。如果自己还没有形成确定的见解,却急忙想从酬酢应接中求取穷理的益处,我恐怕外在纷乱而内心受到扰乱,外物寻求而此心震动;幼稚的人会因此迷惑,柔弱的人会因此受到牵引,能够使自己的心不随物流失而灭亡的就很少了,哪里还能够穷究什么道理呢?这就是夫子对当时子路所说,社稷人民都可以作为学问材料,何必一定专门读书才叫作学习,却深深斥责他的巧辩,正是因为这个缘故。然而程子的说法必须兼收各个项目,是从功夫广博方面说的,也是功夫深厚者的事情。我的说法并不是偏靠一边,而是遵循次序来说,是刚开始用功者的事情。只是各自有所针对,并不互相矛盾;实际用功的人只需更加努力,不要忽略就可以了。答徐懋功问“过化存神”说 旧说都把“过化”解释为事物已经经过自己面前,便消融转化而没有凝滞;把“存神”解释为心存于内,常常以神妙的方式应对事物,而心常常虚灵,所以说“大而化之”的“化”就是这种变化之意。这种说法似乎精细,但粗略看来同上下文不能贯通,决不是孟子的本意。在普通人中资质美好、可能达到这一境界的那一类人,弊病在于有老氏之学的毛病。至于程子说:“身体所经历的地方便没有不发生感化的,心所存主的地方便神妙而不可测。”这两句话已经非常明白。南轩又误解下一句,仍然采用前面的意思。文公《集注》上句用舜的事来证明,下句用孔子得到邦国的那一节来证明,到这里才极其明白澄澈,再没有可疑之处。它的意思大概是说,圣人所到之处没有不受感动、归化的;心存主于某事,想要做那件事,事情便自然响应。这是由于盛德达到极致,自然有这种神化的妙用,上下同天地流行,文理语脉浑然贯通。这种说法看似粗略而实际精深;若不是圣人大根大本、博厚深固,怎么能够达到呢?这是尧舜的境界,事情不是常人可以轻易达到的。您如果说自己理解而仍未贯通,那就是字义没有明白,想把两层意思合成一种说法,请再详细思考。答李丈人,因亡妇欲辍春祭之问。承蒙您来信说明,因为亡者的缘故,想停止春祭。这件事在《曾子问》中确实可以考察。《曾子问》说“士有缌服不祭”,意思是主祭者自身已经穿着缌麻丧服,就不应当举行祭祀。世间又说:“所祭的死者与自己没有丧服关系,就可以祭祀。”郑玄注说:“比如舅舅的儿子、姨母的兄弟,自己对于舅舅是小功服,对于舅舅的儿子和姨母的兄弟是缌麻服;但从所祭的对象来说,对于这些死者自己都没有相应丧服,而且都是外亲之服。神明的情感,自然没有阻碍。这样,自己虽有丧服,是私人的礼义,怎么可以因为自己的私礼而废止祖先正统的常祭呢?”这就是在不可祭祀之中也有可以祭祀的情形,本来不能屈从于不可祭的规定。现在亡者如果是主祭者自身的堂弟之妇,本来没有丧服可以阻碍祭祀。但从上推两代来说,一种说法认为孙妇对死者有缌麻服,另一种说法认为亲生儿子的妻子对死者有大功服,明明是有丧服,而且都是内亲之服。在幽冥之间,必定没有安然享受祭祀的情理。这样,自己虽无服而可以祭祀,也是私人的礼,恐怕也难以因为自己的私礼而通达祖先必定享受祭祀的情理。在可以祭祀之中又有不可祭祀的情形,也不能伸张祭祀了。这两种情况的道理,本来都没有什么可疑。如果疑惑废止一代的祭祀便连其余各代也一并废止,大概是因为从三年丧到齐衰、大功以下,例子都是如此,不再分别。难道不是因为四代的精神本来是一体,祖先附祭相合,高祖、曾祖、祖父等附祭相合;如果不完整,便难以单独享受祭祀吗?答李丈人论丧疑 承蒙您来信谈到丧礼疑问,并引述《杂记》的文字。我私下详细考察它的意义:这是先前正在服重丧,已经制定重丧服并穿着;丧期未终,又同时遭遇轻丧,于是又制定后来轻丧的丧服,暂时穿着来办理事务,但不把轻丧服作为通常服制。如果先前正在服轻丧,已经制定轻丧服并穿着;丧期未终,又同时遭遇重丧,那么又一定要制定后来重丧的丧服,以重丧服作为日常服制。等到除去轻丧的日期,暂时穿轻丧服参加祥祭,祭祀完毕以后,再恢复穿重丧服如常,恐怕不必要求前一丧服始终不脱离身体。等到有一处已经不祭祀,才可以认为存在疑难。如今在前屋祭祀,之后到后屋备办祭品;如果两处都祭祀,确实重复;只在前屋举行祭祀,不必再在后屋举行,自然可以说得通。如果一定要另选日期准备一牲,专门举行后屋的祭祀,这个道理也不是不可以,不必疑虑支子专门祭祀。如果一定要同一天、用同一牲兼祭两处,那么按道理决不可行。答陈伯澡问居丧期间出入时的服色 关于您所问出门时所穿的服色,按如今的风俗来说,只能用黪色布制的衫巾,才合情合理。司马温公论禫服时也说,在举行大祥以前,出门到别人家去,应当借用禫服来穿,正是这个意思。至于白布四脚巾、白布襕衫,是温公自己制定的居家服饰,本章已经说明白了。假如现在有人借用禫服,是为了办理丧事而出门,还不能算失礼;只是把它当作平常服装,直到防哀、庆吊、宴集等场合,无论到哪里都穿着,好像已经除丧一样,那就严重违背礼义了。答庄行之关于服制格式的询问 承蒙您谈及绍兴年间服制的说法,我没有见过这部书。但根据《礼经》,自己的儿子和兄弟的儿子,从自己这方面看,似乎有亲疏之别;从父母那方面看,自己和兄弟同为父母的儿子,自己的儿子和兄弟的儿子同为父母的孙子。因此,自己把兄弟的儿子称作犹子,服制都为期服,不容许凭个人意见分轻重,这是把他们引导到亲近一边。兄弟的妻子和堂兄弟儿子的妻子,虽然似乎有尊卑之别,但古礼规定嫂叔之间无服,大概是把关系推远,以慎重区别亲属。亲兄弟的妻子尚且无服,何况堂兄弟的妻子呢?自唐太宗开始制定嫂叔服小功,后代便沿用了。兄弟儿子的妻子,绍兴年间的服制规定为缌麻,如今律法规定为大功,这已经成为定制,大概也是把她当作儿媳来看,是把关系引导到亲近一边。至于服制格式,古代没有传下来,无法考察。荀氏开始有祠堂神主版位,司马温公沿用了它,但文字已经讹误,分寸也不合尺度,难以据此遵从。到程子才创制了定式,有所仿效取法,已经十分精确;但凹陷的中部也没有说明固定的尺寸。到高氏《仪》才说宽一寸、长六寸。朱文公又说应当凹入四分;如果亡者的官号和姓名等字很多,就不必拘泥于六寸的制度。

温公仪韬以囊考紫妣绯者,亦是以意裁之。见小祥篇首所谓府君夫人,则自汉来以为尊神之通称。文公说汉人碑已如此云。

北溪大全集巻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巻三十六宋 陈淳 撰答问答南康胡伯量问目【名咏文公门人】问《大学》“敬”四说一:长上云,“四说”乃是互足,先生可之,是否?互足之说,亦未为差。但如此様校量,都是皮肤上走。四说之意,各有所主,亦不须比并相校,只须直就里面深着持敬工夫,到融会贯通处,无所往而不敬。四说个个有得力受用,无复更有窒碍矣。旧日答人书有持敬一段,恐可以助髙明,别纸録呈【见上巻答郑尉问持敬】问:游气纷扰,合而成质者,生人物之万殊;其隂阳两端循环不巳者,立天地之大义。游气在隂阳之外,恐是二物否?防气隂阳,不必分别隂阳。循环不巳,是统言大化全体。游气生人物,是就上拈出流行发育底说。所谓隂阳防气,亦犹言山之土石,水之波浪,云尔。岂得以为二物而在外也?问:动静无端,隂阳无始。或云动静是理,或云是气,或云是所乗之机。所谓无端无始,只是二而一,一而二者也。动静,气也。动,阳;而静,隂。其所以动静者,理也。无端无始,说亦未明。只是此物浑沦,就中分作隂阳。动静虽分作二个,依旧只是浑沦一个。也不见起头处,也不见合尾处。在造化言,亦如此;在人事言,亦如此。如元亨利贞,循环不穷。元亨,动也,属乎阳;利贞,静也,属乎隂。谓动为始,则动前又是静;谓阳为始,则阳前又是隂。若就日用论,则程子所谓“冲漠无朕,万象森然巳具,未应不是先,已应不是后”者,亦此理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以寂为始,则寂前又是感;以感为始,则感前又是寂。元无间防,将那处窥其端乎?问明明徳章句注明徳专以理言,但不外乎气。气有象,理无形。无气则理无寄劄处,无理则气亦不解妙用。虚灵二字看得是然,虚灵二字大概形容本体明处。只虚灵不昧四字说明徳意巳足矣。更说具众理,应万事,包体用在其中。又却实而不为虚,其言的确浑圆无可破绽处。至此谓之直指全体,亦可见矣。答郭子从问目【潮州人名叔云】问孝弟为仁之本章来说,解释得前言巳明,然毕竟只不过依傍人言语,未见有自得处。仁之所以为仁,湏是切巳体察,自真见得亲切端的。为物果是如何,加之涵养,常如在目前,则日用动静无一不在是,而无往不得力矣。若按册子上便见得,掩了册子去应接事物便不见,则只是纸上仁也,与巳何相干?愿更勉之。问曽子啓手足章来说巳详明,此固是奉父母遗体,亦为人合当本分底事。盖天下万万道理,非此身无所该载,岂可一日而不敬谨邪?问先天后天说来说发明先天大义,未出从干至震以下,分别逆顺,又杂乱不可晓。防系辞「易有太极」及「天地定位」二章,最是紧要,处于以见易之象数次第,全是天然,特假伏羲手画出来,无一防智力造作。至其为圆图,则隂阳消长布置,又全与天地造化自然者相契合,无纎毫出圣人私意,最可深玩。圣人作易本原精微之义,若逆顺之説,则在啓防本义解释巳极分明,恐读之未详,请更子细消悉。后天之说则巳详明矣,当敬承教益。问:前书所扣三子出位,越思而有凝滞倚着,窘迫正助之病。三子所言,自量才力所至,亦皆是实事。但身未当其时,履其地,却先去着意想像,把那事放在胸中,如此则是理在彼而不在此,在异日而不在今日,在吾身外而不在日用之见,定便是出位越思,不安已之本分,便是凝滞泥着。那事不待其来则应,过则化,便是窘迫,要急于用而不从容于酬酢之间,便是有意于期必,正心助长而失却自然流行之意。若防则志识髙明,存见乎日用,处处无非此理流行之妙,故从容洒落,惟即吾身之所处而行吾心之所乐,絶无一毫外慕之私,此其所以为高,而非三子所及也。但其行有不揜,不免为狂士,又不若曽子工夫从实地上逐一做去,到那一贯处为无病也。问后书所疑?太极图说中正仁义,而注脚又云仁义中正。曰:中正仁义,曰仁义中正,互而言之,以见此理之循环无端,不可执定以孰为先,孰为后也。亦犹四时,言春夏秋冬,或言秋冬春夏,以见此气之动静无端,隂阳无始也。答王迪父问仁之目问:自其包四者而言,则曰“心之徳自其偏主一事而言,则曰“爱之理”。然爱之理,即心之徳非心徳之外,复有所谓“爱之理”也。此说固然须看爱之理如何,便即是心之徳。徳里面须有血脉贯通,未可强牵合,恐成鹘突也。问仁者爱之性爱者仁之情仁,何故是爱之性?爱,何故是仁之情?须见得相闗亲切处,乃为有益。问孝弟者,仁之实。心犹谷种,仁者,谷种所具之生意。爱即生意之发,孝弟乃其发出至亲至切之根苗。

译司马温公《仪》中把韬袋考定为紫色、妣定为绯色,也只是按自己的意见裁定的。小祥篇开头所说的“府君”“夫人”,是自汉代以来对尊贵神灵的通称。文公说,汉人的碑文已经这样称呼了。《北溪大全集》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三十六 宋 陈淳 撰 答问 答南康胡伯量的问题【名咏,文公的门人】问:《大学》解释“敬”有四种说法。长上说:“四种说法是彼此补足的。”先生认为可以这样说,是吗?说四种说法彼此补足,也不能算错。但像这样相互比较衡量,都是在表面上兜圈子。四种说法各有它所着眼的方面,不必互相比较校量,只须直接深入其中用心实行持敬的工夫,达到融会贯通的境界,那么无论到哪里都不会有不敬的地方。四种说法每一种都能使人得到实际的力量和受用,再也没有什么阻碍了。我从前答复别人书信中有一段讲持敬的话,恐怕可以帮助您的高明见识,另纸抄录呈上【见上卷《答郑尉问持敬》】。问:流动的气纷杂扰攘,结合而成为形质,便产生万物各不相同的形态;阴阳两端循环不止,便确立天地运行的大义。流气在阴阳之外,恐怕是两种东西吧?游气和阴阳不必分别看作阴阳之外的东西。循环不止,是总的说天地大化的整体。说游气产生人物,是从整体中提出流行发育的一面来说。所谓阴阳、游气,也就如同说山的土石、水的波浪罢了。怎么能认为它们是两种在外的东西呢?问:动静没有开端,阴阳没有起始。有人说动静属于理,有人说属于气,有人说是气所乘的机。所谓无端无始,只是二者本来是一体,一体中又分为二者吧。动静属于气;动是阳,静是阴。使它能够动静的根本道理,则是理。说无端无始,解释得还不明白。只是这个东西浑然一体,其中分为阴阳。动静虽然分成两个,仍旧只是浑然一体的一个东西。看不见它从哪里开始,也看不见它在哪里结束。在天地造化方面如此,在人事方面也如此。譬如元、亨、利、贞循环不穷;元、亨是动,属于阳,利、贞是静,属于阴。若说动是开始,那么动以前又是静;若说阳是开始,那么阳以前又是阴。若从日常作用来说,程子所谓“冲漠无朕,万象森然巳具,未应不是先,已应不是后”,也就是这个道理。寂静而不动,一经感应便能通达。若以寂静为开始,那么寂静以前又是感应;若以感应为开始,那么感应以前又是寂静。本来没有间隔,哪里能够窥见它的开端呢?问《明明德》章句的注释 明德专门从理来说,但并不脱离气。气有形象,理没有形状。没有气,理就没有寄托的地方;没有理,气也不能发挥精妙的作用。“虚灵”二字看得是对的,大体上是形容本体光明的一面。只用“虚灵不昧”四字说明明德的意义,就已经足够了。再说它具备一切理、能够应对万事,就把体和用都包括在其中了;这样说又充实而不空虚,言语确切圆满,没有可以攻破的地方。到这里说是直接指明明德的全体,也可以看出来了。答郭子从的问题【潮州人,名叔云】问“孝悌是仁的根本”一章 您来信中的说法,解释前面的话已经明白了;但毕竟只是依傍别人的言语,还没有看出您自己真正有所体会。仁之所以成为仁,必须切实从自身体验观察,亲自真实地看得亲切而确实。仁作为一种事物究竟是什么,如果再加以涵养,使它常常如在眼前,那么日常生活中的动静无不处在仁中,无论做什么都能得到力量。如果只是在书本上看得明白,合上书去应接事物便看不见了,那只是纸面上的仁,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希望您再努力。问曾子临终嘱咐保全手足身体一章 您的说法已经很详细明白了。这固然是奉守父母遗留下来的身体,也是做人本来应当尽的本分。天下无数的道理,若没有这具身体便无从承载,怎么可以有一天不恭敬谨慎呢?问先天、后天的说法 您的说法阐明了先天的大义,但没有说明从乾到震以下分别逆顺的道理,反而夹杂紊乱,令人不能明白。《系辞》中“易有太极”和“天地定位”两章,最为紧要;从那里可以看出《易》的象数次序,全都是天然如此,只是借伏羲亲手画出来罢了,没有一点是凭人的智力造作的。至于圆图,其中阴阳消长的布置,又完全与天地造化的自然规律相契合,没有丝毫出于圣人的私意,最值得深思玩味。圣人作《易》的根本和精微意义,至于逆顺的说法,在邵雍《启蒙》的本义解释中已经极其明白,恐怕您读得还不够详细,请再仔细地消化理解。后天的说法已经解释得很明白了,当恭敬地接受您的教益。问:前一封信中所问三位弟子越出本位的问题,越想越觉得有凝滞执着、窘迫急促以及助长的毛病。三位弟子所说的,都是根据自己估量的才力所能达到的范围,也都是实际的事情。但自身还没有处在那个时机、没有踏上那个位置,却先用意念去想象,把那件事放在心中;这样便是道理在彼处而不在此处,在将来而不在今日,在自身之外而不在日常所见之中,必定就是越出本位、妄加思虑,不安守自己的本分,也就是凝滞执着。事情还没有到来便想去应对,事情过去了却不能顺其自然,便是窘迫;急于求用而不能从容应酬,便是有意强求结果,以正心之名助长私意,失去了自然流行的意味。若颜回则志向和见识高明,在日常生活中便能存养和体认,到处无非是这个道理流行的妙处,因此从容洒脱,只按照自身所处的境地去实行内心所乐之道,绝没有一点向外追求的私心,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不是三位弟子所能达到的。但他的行为有时不能掩饰本性,不免成为狂士;又不如曾子的工夫从实际处一件件做起,做到一以贯通的境界,才没有毛病。问后信中所疑:《太极图说》说“中正仁义”,注脚又说“仁义中正”。说“中正仁义”,又说“仁义中正”,是交互着说,用来表明这个道理循环无端,不能固定认定谁在先、谁在后。也如同四时,既可以说春夏秋冬,也可以说秋冬春夏,用来表明这种气的动静没有开端,阴阳没有起始。答王迪父关于仁的条目的问题 问:从仁包摄仁义礼智四者来说,就称为“心之德”;从仁偏重于某一件事来说,就称为“爱之理”。然而爱之理就是心之德,并不是在心之德之外另有一个所谓“爱之理”。这个说法本来如此,但必须看清爱之理如何就是心之德。德的内部必须有血脉贯通,不能强行牵合,否则恐怕会变得含混不清。问“仁是爱的本性,爱是仁的情感” 为什么说仁是爱的本性?为什么说爱是仁的情感?必须看出二者相互关联、亲切贯通的地方,这样才有益处。问“孝悌是仁的实际内容”:心好比谷种,仁是谷种所具有的生长意向;爱就是这种生长意向的发露,孝悌则是它发露出来的最亲切、最根本的根苗。

此段与程子本说又差。程子以生之性为仁,今以生意言,则是已发矣。根苗二字亦不可含糊,根是生入土底,苗是生出土来底,须认定以何为主。问公者,仁之量。若夫爱,则此心元有之。理以公而后能充其本体,非因公而后有是也。公所以为仁也,盖仁者本心之全体,浑是天理。人惟私欲间之,故为不仁。惟廓然大公,则无私欲以间之,而天理便流行矣。今以量言,却不亲切。文公尝譬仁如水泉,私如沙石,能壅却水泉。公乃所以决去沙石者也。沙石去而水泉出,私去而仁复。此说得甚亲切矣。爱是仁之发处,爱之理则具于心。今指爱为理,则不可。问觉者仁之着?按文公谓仁是个生物必具生之理,满腔子纯是生理,则其所知觉者即此生之理之自然呈露者尔。其界限盖智之发用,而仁之所兼也。若指以为仁,则又离矣。上蔡所谓觉者又异是。上蔡谓活底是仁,死底是不仁,与程子手足顽痹之说最近。但程子主脑在于生意不贯,上蔡以察识端倪为主。仁以理言,知觉活物以气言。上蔡之病,在于指气言仁而不及理。正佛氏作用是性之说,若能转一步看,只知觉纯是理,及所活底道理,便是仁也。文公说不差,来说却鹘突矣。若程子手足顽痹之说,只是譬生理不流行尔。上蔡意虽相近,而甚不同也。问敬者,仁之聚。此心兢兢收敛不放,则一动一静自不违乎爱之理,而心之徳全矣。敬固徳之聚,乃左氏语。然敬字看得未亲切,与聚意未甚相闗也。答陈伯澡问仁之目问语録:「以初意看仁,及生之性,只是状得仁体段。」此等言语,若见得破后,皆无窒碍。盖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生所得以为心者,在五常得之最先,故可以初意看,如一阳来复之初,生理昭然可见,而在人,正所谓性之仁者,故春所以为生物之初,而元者所以为众善之长也。道夫乃指动之机,运转流通者言之,分明靠一边了。晦翁合看程子“心譬谷种”一节,及夫子“克己复礼”一节,诚为亲切,不可不深玩之。所谓“生之性”是仁者,以大本言之也。若该内外本末言,则“生之性”乃为状得仁之体矣。亦犹其他处言仁是性,又曰仁之体用,所以专一心之妙,而主乎性情者也。问生之性是偏言之仁段爱之理,却可以为偏言;而生之性,则未可以为偏言也。谓其不能兼包而贯通,则误矣。问语録谓须将仁义礼智四者共看便见仁。须于浑然统体之中,分别出四者所以条理不紊处;又于四者界至分明之中,总玩其所以血脉处。要得纵横颠倒,无所不通。若靠着一边,则狭隘而不能以周匝矣。问语録就恻隠上看段。傍恻隠上看则仁意不差,然靠着则又迷其本矣。问语録说恻隠之心,林择之谓人七尺之躯,一个针劄着便痛。问处事物亦然否?曰:此心应物不穷,若事事物物常是这个心,便是仁;若有一事不如此,便是这一处不仁了。晦翁所谓「若事事物物常是这个心便是仁」,此一节发得极亲切,与择之所说亦无异,防须详味之。若来说只发得恻隠之贯四端处,而亦不亲切,要见恻隠之贯四端,只遇事到那真切恳到处便是,亦只于不期而然、不由人安排处见之。如已有不善,忽自觉着,再三羞愧,痛自悔恨;人之不善,忽然闻着,再三酷恶,至于痛责。又如人忽有馈赐,不欲受,再三辞逊,情甚迫切,必欲脱去。又如忽览古迹之兴亡,忽闻时事之得失,是者再三慨叹,其为是而起慕之;非者再三痛愤,其为非而切责之。似此等类,皆是真情恻隠贯通处。问仁者以万为一体段人物、事物皆在其中。然人物以生体一源而言,事物以本体未发而言。问《论语》或问辨?谢氏「活者为仁,死者为不仁」。谢氏谓活者为仁,死者为不仁,此语未为失,但其主意必欲识此活物乃为知仁,而不务操存践履之功,则为大失。而其所谓活之意,乃知觉之谓,平时专以知觉言仁,而深疾夫爱之说,不思仁者能知觉,而非可以知觉训仁,知觉乃智之事,舍爱而言知觉,则去仁愈逺矣。前日所谓心是个活物,仁是心中活底道理,其意又不同。活犹生也,心不是槁木死灰,常惺在这里,生生为不息也。仁是其中活底道理,此正犹程子所谓生之性也,更在体认之。问杨敬仲:“诗云‘有时父召,急趋前,不觉不知,造渊奥’,五峯说人要识心,与谢氏说如何?”杨诗不曽见全文,不晓所谓。然其学无本领,持循笃而讲贯畧。五峯多教人识心,而其所以为心,则指用言之,又有心无死生之说,殊涉妄诞。而其论为仁,必先识仁之体,则又谢氏之说也。答陈伯澡问性之目问理气段合是非真妄皆以为性则不可。须是是者真者乃理之所当然而谓之性,非者妄者则咈乎理之所当然而不得为性矣。问:性无善无不善,与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何分别?

译这段话与程子的原说又有差别。程子以生长的本性为仁,如今用生长意向来说,便已经是发露出来的作用了。“根苗”二字也不能含糊:根是生长到土里的,苗是生长出土的,必须确定究竟以哪一方面为主。问:“公”是仁的范围。至于爱,这颗心本来就具有它。理只有通过公才能充实其本体,并不是因为公才产生爱。公之所以与仁相关,是因为仁是本心的全体,完全就是天理。人只是被私欲间隔阻碍,所以成为不仁;只有胸怀廓然大公,没了私欲的阻隔,天理才会流行。如今把公说成仁的范围,就不够亲切。文公曾把仁比作泉水,把私欲比作沙石,沙石能够堵塞泉水;公正就是清除沙石的力量。沙石去掉,泉水便流出;私欲去掉,仁便恢复。这个比喻说得非常亲切。爱是仁发露的地方,爱之理则具备于心中。如今若把爱本身指作理,就不对了。问“觉是仁的显著表现”:根据文公的说法,仁是生养万物时必然具有的生之理,满腔都是纯粹的生之理,那么人的知觉就是这种生之理自然显现出来的东西。它的界限,大概在于智的发用,而又兼有仁的作用。若把知觉直接指作仁,便又离开仁了。上蔡所谓的觉又不是这个意思。上蔡说,活的是仁,死的是不仁,这与程子手足麻木不仁的说法最接近;但程子的主旨在于生意不能贯通,上蔡则以察识端倪为主。仁要从理上说,能够知觉的活物要从气上说。上蔡的毛病,在于只指着气来说仁,没有涉及理。这正是佛教所谓“作用就是本性”的说法。若能再转一步来看,只要知觉纯粹就是理,以及使万物活起来的道理,就是仁。文公的说法没有错,您的说法却含混了。至于程子手足麻木不仁的比喻,只是说明生之理不能流行罢了。上蔡的意思虽然相近,却很不相同。问:“敬是仁的聚合。内心战战兢兢地收敛而不放纵,那么一动一静自然不会违背爱之理,心之德也就完整了。” 敬固然可以说是德的聚合,这是《左传》的话。但“敬”字看得还不够亲切,与“聚”的意义也没有很密切的关系。答陈伯澡关于仁的条目的问题 问语录中说:“按照最初的意思看仁,以及生长的本性,只是描摹出仁的体段。” 这类话只要看破了其中的道理,便都没有阻碍。仁是天地生养万物的心,而人从天地所得以成为本心的东西,在五常中最先得到它,所以可以按照最初的意思来看;就像一阳来复的开始,生之理鲜明可见。对人来说,这正是所谓本性中的仁。因此,春天是生养万物的开始,而元是众善的首领。道夫却把它指作发动的机理、运转流通的东西,显然已经偏在一边了。晦翁把程子“心好比谷种”一节和孔子“克己复礼”一节合起来看,确实非常亲切,不可不深入玩味。所谓“生之性”是仁,是从大本上说的;若兼顾内外、本末来说,“生之性”便是描摹仁的形体。这也如同其他地方说仁就是性,又说仁有体用,用来专门说明一心的妙处,以及它统摄性情的作用。问“生之性是偏重一面来说仁”一段 爱之理可以说是偏重一面来说;而生之性还不能说是偏重一面。若认为它不能兼容并包、贯通一切,那就错了。问语录说,必须把仁义礼智四者合起来看,才能看见仁。必须在浑然一体的整体中,分别看出仁义礼智四者各自条理分明、秩序不乱的地方;又必须在四者界限清楚的分别中,总体玩味它们之间血脉贯通的地方。要做到纵横交错、正反颠倒都能贯通。若只依靠其中一边,就会狭隘而不能周遍。问语录中从恻隐方面来看的那一段。从恻隐方面来看,仁的意味并没有错;但若只执着于恻隐,又会迷失仁的根本。问语录说恻隐之心,林择之说:人的七尺之躯,被针扎一下就会疼。处理事物时也是这样吗?回答说:这颗心应对万物没有穷尽;如果面对一事一物时常常都是这个心,就是仁;如果有一件事不是这样,那么在这一处就是不仁。晦翁所说“如果面对一事一物时常常都是这个心,就是仁”,这一段说得极其亲切,与林择之的说法也没有不同,您必须详细体会。您的说法只是说明恻隐贯通四端的地方,却还不够亲切。要看出恻隐贯通四端,只要在遇到事情时,到了真正恳切深至的地方便是;也只能在不期然而然、不是人为安排的地方看见它。比如已经做了不善的事,忽然自己察觉,反复羞愧,深深悔恨;听到别人做了不善的事,忽然感到厌恶,反复痛恨,甚至严厉责备。又比如别人忽然馈赠东西,自己不想接受,反复推辞谦让,心情十分迫切,必定要摆脱这份馈赠。又比如忽然看到古迹的兴亡,忽然听到时事的得失;对于正确的,反复感慨赞叹,因为它正确而生出仰慕;对于错误的,反复痛恨愤怒,因为它错误而严厉责备。像这些情形,都是真实情感中恻隐之心贯通流行的地方。问“仁者把万物看作一体”一段 人和物、各种事物都包括在其中。不过,说人和物,是从生生之理同出一源来说;说各种事物,是从本体尚未发露来说。问《论语或问》中谢氏说:“活的就是仁,死的就是不仁。” 谢氏说活的就是仁、死的就是不仁,这话不能算错;但他的主旨一定要人认识这个活物就是仁,而不致力于操存践履的工夫,那就大错了。他所谓“活”,是知觉的意思;平时专门把知觉说成仁,又极力排斥把爱说成仁,没有想到仁能够有知觉,却不能用知觉来训释仁。知觉属于智的事情,舍弃爱而只说知觉,就离仁更远了。前面所说心是一个活物、仁是心中活泼的道理,意思又不同。“活”如同生,心不是枯木死灰,而是常常清醒地存在,在不断生长不息。仁是其中活泼的道理,这正如程子所谓生之性,还应当进一步体认。问杨敬仲:“诗中说‘有时父亲召唤,赶快趋步上前,不知不觉,进入深奥之处’,胡五峰说人要认识自己的心,这与谢氏的说法怎么样?” 我没有见过杨氏诗的全文,不明白它所说的是什么。不过,他的学问没有根本,持守践履还算笃实,而讲习贯通却很简略。胡五峰多教人认识自己的心,但他所谓心,却是指心的作用来说;又有“心没有死生”的说法,颇为荒诞。他论说仁,必定先要认识仁的本体,这又是谢氏的说法。答陈伯澡关于性的条目的问题 问理气一段 不能把是非、真妄全都说成性。必须是正确的、真实的,才是理所当然的,才能称为性;错误的、虚妄的,则违背理所当然,不能称为性。问:“性无善无不善”和“性可以为善,也可以为不善”,有什么区别?

谓无善无不善,则是天理人欲于中虽未见,而已隠然同体矣。谓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则是天理人欲于中虽未分,而已晦然并生矣。问佛氏作用,是性与虚无寂灭去?四大除六根之说,相反。佛家以作用言性,作用是动作运用,是指气之活处。谓众生与佛同一性者在此,故有问如何是佛,答者呼天而前以示之。他把此处做大本一源,更无分别,不知只是说着气之云尔,非指日用动作等实事为言也。凡日用动作等实事,他又却把作縁累,须要一切扫除,都归于空寂,虽天地日月山河亦以为幻妄不实,都要一空始为正道。其谈▯说妙,不可致诘处,只不过即此空幻者极言之尔。尝爱程子之言曰:「学者于释氏之说,直须如滛声美色以逺之,不尔则骎骎然入于其中。若欲穷其说而去取之,则其说未能穷,固已化而为佛矣。」此乃示人不易之格言,非徒务为却絶而漫无是非也。吾惟专从事于吾儒经常之定说,到自家理义明彻,根本深固,后则其差缪处自一照而破,不待劳心苦索矣。大抵老释差处,只在判道器为二物,而欲离日用实事以求道于冥漠之中,虽其用功有极精笃处,要之无下面一截,则其所谓上逹者便亦都全不是,而不得谓之逹也。而何得以为道乎?答陈伯澡再问仁之目问晦庵说克己复礼,如何便唤做仁?」疑是兼体用而言。克去己私,以复于礼。纯是天理流行,则仁之体极是亲切。虽是用在其中,不相离。然恐愈▯惑,若到真识后,自无所不通贯。问生之性兼包四者生之性,是就心之体言。义、礼、智,都统在其中。若无此生性,则义如何裁制?礼如何敬?智如何别正?犹元之贯亨、利、贞,无一刻少息。黙验之,自见。问:克己复礼为仁,乃统言心之全徳,天理之公也。今卓丈所传仁说,则云天下无一物不在吾涵育之中,却就爱上说,似偏言之仁,如何?仁离爱字不得,所谓爱之理,只就心之徳上状出来,非于心之徳之外别有爱之理也。问:傍恻隠上,看则仁意不差,然靠着则又迷其本。恻隠是爱之初萌,便是从生性发来,于仁之意义为亲切,只是发在外,不可偏靠着尔。问心,生生不息,又与知觉意思相类;而仁是活底道理,又隣于谢氏“活底是仁”之说。生生不息,是心体本如此。然贯动静而无间,惟其生生,所以能知觉。然可以生之性言仁,而不可指知觉以言仁也。仁是活底之理。谢氏所失,只在于活物,而不及理,便是涉释氏“作用是性”之说。其取譬直以桃仁、杏仁为仁,与程子谷种生性之意大异。而其所谓活物者,又作弄太过,如有一个物跳跃流动,常在事物之间,欲见此为知仁主意。又専在于知见,而无撡存践履之功,其差之愈逺矣。问谢氏所谓活即知觉之谓防谢氏所谓活,所谓知觉,按程子顽痹不仁之说,亦相似,但主意却差,把作一个物恁地活,欲瞥然见之方得为仁,全流入异端去也。

北溪大全集巻三十六

译说性无善无不善,就是说天理和人欲在内心中虽然还没有显现出来,却已经隐约同处于一个本体之中;说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就是说天理和人欲在内心中虽然还没有分开,却已经昏暗地同时产生了。问:佛教把作用说成性,是否就是归于虚无寂灭?这与四大、除去六根的说法相反。佛教以作用来说明性。作用就是动作运用,指的是气活泼活动的一面。他们认为众生与佛具有同一个本性,就在这里;所以有人问怎样才是佛,回答的人便呼天而向前,以此指示他。他们把这一点作为根本和万物同源之处,完全不加分别,却不知道这只是在说气,并不是以日常动作等实际事情为对象。至于日常动作等实际事情,他们又把它说成牵累,必须一概扫除,全部归于空寂;即使天地、日月、山河,也认为是虚幻不实,必须全部归空才是正道。他们谈玄说妙,到了不可追问的地方,不过是把这个空幻之说推到极致罢了。我一向赞赏程子的话:“求学的人对于佛氏的学说,必须像远离淫声美色一样远离它,否则就会渐渐陷入其中。若想穷究它的学说后再取舍,那么学说还没有穷究完,自己已经变成佛了。”这正是告诉人们的一条不可改变的格言,并不是只求一概拒绝而不辨是非。我们只专心学习儒家经常不变的定论,等到自己的理义明白透彻、根本深厚牢固以后,它的错误之处自然一眼就能看破,不必劳心苦苦探求。总的说来,老氏、释氏的错误,只在于把道和器判定为两种东西,想脱离日常实际事情到幽冥空茫中去求道。即使他们用功有极其精细笃实的地方,归根到底缺少下面这一层实践,那么他们所谓的上达也完全不是真正的上达,不能称为通达。这样又怎么能把它当作道呢?答陈伯澡再次询问仁的条目 问:晦庵解释“克己复礼”,为什么就称作仁?我怀疑这是兼说仁的体和用。克除自己的私欲,恢复到礼。完全是天理流行,这样仁的本体就最为亲切了。虽然其中也包含作用,但体用并不分离。不过,恐怕越解释越使人疑惑;如果真正认识了它,自然没有什么不能贯通的。问生长的本性兼包仁义礼智四者 生长的本性,是从心的本体来说的。义、礼、智都统摄在其中。若没有这种生长的本性,义凭什么裁制,礼凭什么恭敬,智凭什么辨别正误?这就像元贯通亨、利、贞,没有一刻停止。默默体验它,自然可以看见。问:克己复礼为仁,是总的说明心的全部德性,也就是天理的公正。如今卓丈所传的仁说,却说天下没有一物不在我的涵养培育之中,这只是从爱上来说,似乎是偏重一面的仁,为什么?仁离不开“爱”字。所谓爱之理,只是从心之德上描摹出来的,并不是在心之德之外另有一个爱之理。问:从恻隐方面看,仁的意味并没有错;但若只执着于恻隐,又会迷失仁的根本。恻隐是爱的最初萌芽,正是从生长的本性发出来的,在仁的意义上最为亲切;只是它已经发露在外,不可以偏执依靠它。问:心生生不息,又与知觉的意思相近;而仁是活泼的道理,又接近谢氏“活的就是仁”的说法。生生不息,是心的本体本来如此。不过,它贯通动静而没有间隔,正因为生生不息,所以能够产生知觉。可以用生长的本性来说明仁,却不能把知觉指作仁。仁是活泼的道理。谢氏的错误,只在于说活物而没有涉及理,便牵涉到佛氏“作用就是性”的说法。他取桃仁、杏仁直接作“仁”的譬喻,与程子所说谷种的生长本性大不相同。他所谓活物,又把它说得过分,好像有一个东西在事物之间跳跃流动,想要一眼看见这个东西,才算认识仁。他又专门着眼于知见,没有操存践履的工夫,所以差得更远了。问谢氏所谓“活”就是知觉的意思 谢氏所谓“活”、所谓“知觉”,按照程子手足麻木不仁的说法来看,似乎也有相近之处;但他的主旨却错了,把它当作一个那样活泼的东西,想要突然看见它,才算是仁,结果完全流入异端。《北溪大全集》卷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巻三十七宋 陈淳 撰答问答陈伯澡问论语问程子说作经之意到经明后,方知得作经之意识,圣人心体,方知得所以用处,今不必指定为证。问学而时习之集注数语,须当详玩。所谓明善而复其初者,其中极有含蓄,乃兼知行而言,非谓明善便是复其初也。学自是兼知行工夫,岂但明此善而己哉。问不亦乐乎此正孟子所谓得天下英材而教育之之乐也。盖人皆信从,则是道所传者众,吾中心之所愿者惬矣。岂不快乐也哉!不干人共乐事。问说无迹乐有迹説者得此理而活,说自形见有迹。乐者,胷中快乐,形容不得,何迹之有?非因恱之发散也。问学之正习之熟恱之深学之正,则路不差;习之熟,则学在巳;恱之深,则乐作矣。问不和,不乐。鄙者,麄俗,自是乖戾,安能和?诈者,机变胶扰,安能乐?问:孝弟为仁之本。行仁只是推行仁爱,以及物,须从孝弟处起。盖事亲事兄,乃爱之发所最先处,以是为根本,然后可及民物。所谓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也。须认定此意,熟看,不必支离。问犯上者鲜一言稍不中节,便伤父母之色,便是犯上,岂是易事?问心之徳,爱之理。爱之理,即是心之徳非于心之徳之外,又别有个爱之理也。但心之徳就体言;爱之理,就用言。须兼两语,方圆问为仁之本。此第一“仁”字,合如此正解。然“仁”字随处用,又有浅深。此为“仁”,只以仁爱而言,不必深看。问木神则仁火神则礼此神只是气之伸,只以五行分配而言,不必重看。问恻隠贯四端。贯是穿透去,不可分先后。就羞恶、恭敬、是非中,只看真情所发恳切处,便见得恻隠相为贯通。问仁活物心是个活物,仁便是心中活底道理,所以谓心之徳。问《论语》或问中说仁与巧令气象。仁者中有实徳,自是浑厚慈良;巧令者,言轻貎轻,外事虚饰,自是轻浮刻薄气象,自明,何用过索?问忠信尽已之谓忠,是就中心处说,非指其发于外也。以实之谓信,是就言上说,非谓所为之事理也。问五常之信与忠信之信同异信之得名,只是实而巳。五常之信,以心之实而言,是其体;忠信之信,以言之实而言,是其用。非有二物也。问:「贤贤易色」。易色,是改易其好色之心,正如中庸逺色,所以尊贤之意,不必将好好色来掺。问忠信与诚忠信是人做工夫处,不诚无物之诚,亦是就人工夫言。若诚者,物之终始;与诚者,天之道之诚,则以自然之实理言,当随处看。问晦翁平生防义分明,最得延平此一言之力。晦翁平生防义分明,最得延平此一言之力;如东莱,则正坐此病。问节文仪则四字相对,说节则无太过,文则无不及,则定法也。仪在外有可观,则在内有可守,宜细玩之。问不患人之不已知患不知人不知人则人之是非邪正不能辨,故贤者不得亲,不肖者不得逺,所以为患也。问其言微婉或因一事而发此乃说诗中其他言语,如此便证「见思无邪」一句为直指全体自明也。问知天命天命初无甚▯妙处,但学不躐等,且等循序逐件理会事物当然之则。若果知之明而无所疑,则更推上一层,其所以然者便自了然矣。问生事以礼段须熟防以礼事其亲之正意,始终一以礼事其亲,则为敬亲之至矣。然若何而为以礼事其亲?其中节文纎悉委曲多少事,皆不可以不讲也。问父母唯其疾之忧段凡集注有二说者,当以前说为正。后说虽于文义亦通,终不似前义之为长尔。此章乃发父母子情之真切处,以感动之,使之起孝、起敬,自不容巳。亦可见圣人之变化人有道矣。问夫子,答子防以敬,子夏以爱,段。爱敬固是两尽,须深防其所以为爱敬之蕴,不但口咬此两字而已。问武伯:“多可忧?”子防:“狎爱?”子夏:“直义?”武伯諡以武为人,自可卜;子夏只于不可者拒之一节,及北宫黝似子夏底意,亦可见其气象端严;子防亦未至于狎处,但警之恐其流如是尔。问顔子不违如愚段延平发得固明白,亦须自体认得洒落,方见趣味。盖圣人言语皆从大本中流出,虽一言半句若常谈,而莫非妙道精义所形见。他人闻之只如平常,岂曽识破?顔子工夫至到,见识明睿,其于夫子之言,耳才闻得,口不待说而心中了了,如氷之融释,随入随化。此理洞然呈露,自成条理,不复疑碍。所以虽终日言,而意防相契,不相违背。此于圣人耳顺地位,虽未几及,而已同是一般趣味矣。来说虽随文解析,终不免牵强,未见洒落处。所谓坦然由之而无疑者,只是见得此理明甚,坦然平步进去,更无阻碍。尔亦未说到安行底意,恐不必过为是支离也。问观其所由段观其所由,是就意之所从来处看;察其所安,是就心之所安乐处看。意是发端处,心是全体处。问温故知新段

译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三十七 宋 陈淳 撰 答问 答陈伯澡关于《论语》的问题 问程子所说作经的意义 等到经书明白以后,才会懂得圣人作经的用意;懂得圣人的心体以后,才会知道它的作用。如今不必指定某一处作为证据。问“学而时习之” 《集注》中的几句话,应当详细玩味。所谓明白善道而恢复本性,其中包含的意义极深,是兼说知和行,并不是说明白善道本身就是恢复本性。学习本来就是兼有知行的工夫,难道只是明白这个善而已吗?问“不亦乐乎” 这正是孟子所谓得到天下英才并教育他们的快乐。因为人人都信从,这就是所传的道得到广泛传播,内心的愿望得到了满足,难道不快乐吗?这不是与别人共同享受的事情。问说是无形迹的快乐是有形迹的 学习的人得到这个道理而心中活泼,所说的话自然会显现出形迹。快乐是胸中的快乐,无法用形态描摹,哪里有什么形迹呢?并不是因为喜悦发散到外面才这样。问学习方向正确、温习纯熟、喜悦深厚 学习的方向正确,道路就不会走偏;温习得纯熟,学问就落实在自己身上;喜悦深厚,快乐就产生了。问“不和,就不能快乐”。鄙陋的人粗俗,本来就乖戾,怎么能够和谐?奸诈的人心机变化、纠缠扰乱,怎么能够快乐?问:“孝悌是仁的根本。” 实行仁,就是把仁爱推展开来,遍及万物,必须从孝悌开始。侍奉父母、敬爱兄长,是爱最先发露的地方;以此作为根本,然后才能推及百姓和万物。所谓亲爱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护万物,就是这个意思。必须认准这一点,熟读体会,不必支离地分析。问“犯上者鲜” 一句话稍微不合节度,便会伤害父母的脸色,这就是犯上,哪里是容易做到的事?问心之德、爱之理。爱之理就是心之德,并不是在心之德之外另有一个爱之理。但心之德是从本体来说,爱之理是从作用来说。必须兼顾这两句话,才能圆满地说明仁的根本。这里第一个“仁”字,应当这样作正确解释。不过“仁”字随处使用,也有深浅不同。这里说的“仁”,只从仁爱来说,不必作深奥的理解。问“木神就是仁,火神就是礼” 这里的神只是气的伸展,只是按照五行来分配说明,不必看得太重。问恻隐贯通四端。“贯”就是贯穿通透过去,不能分出先后。在羞恶、恭敬、是非之中,只要观察真实情感发出而且恳切的地方,就能看见恻隐之心彼此贯通。问仁是活物 心是一个活物,仁就是心中活泼的道理,所以称为心之德。问《论语或问》中所说仁与巧言令色的气象。仁者内在具有真实的德性,自然显得浑厚、慈爱、善良;巧言令色的人,言语轻浮、面貌轻佻,只在外表上虚饰,自然表现出轻浮刻薄的气象,这是明摆着的,何必过分探究?问忠信 尽到自己的本分叫作忠,这是从内心来说的,不是指它发露在外;以真实相待叫作信,这是从言语来说的,不是说所做事情的道理。问五常中的信与忠信中的信,是相同还是不同 信之所以得名,只是因为真实罢了。五常中的信,从内心真实来说,是它的本体;忠信中的信,从言语真实来说,是它的作用。并不是两种东西。问:“贤贤易色。” “易色”,是改变自己喜好美色的心,正如《中庸》所说远离女色,是尊重贤人的意思,不必把喜爱美色牵扯进来。问忠信与诚 忠信是人用功实践的地方;“不诚无物”的诚,也是从人的工夫来说。至于“诚者,物之终始”以及“诚者,天之道”的诚,则是从自然真实的道理来说,应当随处分别看待。问:晦翁一生在大义名分上分辨得明白,最得力于延平的这句话。晦翁一生在大义名分上分辨得明白,最得力于延平的这句话;至于东莱,则正是因为这个毛病而受影响。问节文仪则 这四个字是相对而言的:说节,就是没有过分;说文,就是没有不足,这是一定的法则。仪表在外表上有可观之处,法则在内心中有可遵守之处,应当仔细玩味。问“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 不了解别人,就不能辨别别人的是非邪正;因此贤人不能亲近,不肖的人不能远离,这就是值得忧患的地方。问其中的言辞含蓄委婉,是否有时因一件事而发 这是在说《诗经》中其他的言语;这样便可以证明“思无邪”一句是直接指明《诗经》全体的意思,显而易见。问:怎样理解“知天命”?天命原本没有什么玄妙之处,只是学习不能越级,并且要依次逐件去体会事物本来如此的道理。如果果真认识得明白而没有疑惑,就再往上推进一层,那么事物所以如此的原因自然就明白了。问:“以礼侍奉父母”一段。必须熟悉以礼侍奉父母的正意,始终一贯地以礼侍奉父母,这才是敬爱父母的极致。不过,究竟怎样才是以礼侍奉父母?其中礼节仪文的细微曲折,有许多事情,都不能不讲求。问:“父母唯其疾之忧”一段。凡是《集注》有两种说法的,应当以前一种为正解。后一种说法虽然在文义上也讲得通,但终究不如前一种意义优长。这一章是发明父母与子女感情真切之处,以此感动人,使人自然生起孝心和敬意,不能自已。也可以由此看出圣人感化人的方法了。问:“夫子”一章,子防以敬作答,子夏以爱作答。爱与敬固然必须两方面都做到,但还须深究爱与敬所以成为爱敬的内在意蕴,不能只是口头咬定这两个字而已。问武伯:“多可忧吗?”子防说:“亲近而溺爱吗?”子夏说:“正直而合乎义吗?” 武伯谥号为“武”,从他的为人也可以预料到这一点;子夏只是在不可取的方面拒绝他,这一点以及北宫黝近似子夏的意思,也可以看出他的气象端庄严肃。子防也还没有达到轻慢亲昵的地步,只是警告他,恐怕会流于这种情形罢了。问:“颜子不违如愚”一段。延平先生阐发得固然明白,但也必须自己体会到那种洒脱自然,才看得出其中的意味。圣人的言语都是从根本大道中流出的,虽然只是平常谈话中的一句半句,却无不是精妙道理的显现。别人听来只觉得平常,哪里曾经真正领会?颜子的功夫达到极深处,见识明达睿智,对于孔子的言语,耳朵刚听到,嘴还没有来得及说,心中就已经明明白白,如同冰雪融化,随听随即化入心中。这一道理洞然显现,自然形成条理,不再有疑惑阻碍。所以孔子虽然整天说话,而颜子的意趣彼此契合,并不相违背。这距离圣人“耳顺”的境界虽然还没有很接近,却已经有同样的意味了。您的说法虽然随着文字逐句分析,终究免不了牵强,还没有见到洒脱自然之处。所谓坦然依理而行、没有疑惑,只是因为把这个道理看得极其明白,坦然平稳地走进去,再没有任何阻碍。您还没有说到“安行”的意思,恐怕不必过分把它说得支离繁琐。问:“观察他所由”一段。“观察他所由”,是从他的意念所由来的地方来看;“察看他所安”,是从他的内心安适快乐的地方来看。意念是发端之处,内心是整体所在。问:“温故知新”一段。

知新是心中有得,于是理巳觉悟。曰:“新云者,是日毎有得,而学能日进,所蕴未可量也。”故可应学者之求曰:“可以”,犹云“足以”之谓,何必又生方仅而非有余之说以汨之乎?恐涉支离,而晦其正意矣。问学而不思则罔段学统言之,固是效先觉之所为。今就近言学,只是学其事;思是思其理。学是身去学,思是心中思。问子张学干禄段慎乃不放纵、不轻忽之谓;非方为之审择,而亦不必说。仅能寡尤悔,而未至于纯尤悔,岂易寡哉?恐转见支离,而不得其所以慎言行之趣矣。问举直错枉段好恶,情也。好直而恶枉,则情之由性而发者也。不可混杂无辨。谢氏居敬穷理之云,乃因而及之。其实此二者,圣贤之要诀,大有工夫在,未可以易视之。问非其鬼而祭之段妄祭未是,謟于其中,趋媚以求福,则謟也。问不仁如礼何段仁不止言心,须兼以理看。盖仁者之心纯是天理,其从事于礼乐,莫非天理之所流行着见。故玉帛所将,皆吾之敬;钟鼓所发,皆吾之和。与礼乐只是一物。不仁之人,则本心亡而天理灭。所谓敬本无有,虽欲用玉帛以将之,而莫之能将;所谓和本无有,虽欲用钟鼓以发之,而莫之能发。便是礼乐不为之用,而无如礼乐何,身与礼乐判而为二矣。问防氏程子如礼乐何之说仁者,此心天理之全体也。程子“正理”之说,虽寛而实切,却见得仁与礼乐相闗甚宻处。然须更兼防氏“人心”之说,乃圆。所以集注并言之也。问林放问礼段俭戚虽非得中,终是本之所在,要须先以此为主,而加隆焉,然后文以副之尔。问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段此是最大节目,难明处,既有以明之,则其他无有不可明者也。最疎逺难格处,既有以格之,则其他无有不可格者矣。所以于治天下不难也。亦犹至诚感神,矧兹有苖之意?岂谓只能如此便能如彼,更不必用工夫心力邪?问:“获罪于天,段说天下只有一个道理”云云。天即理也,只是一物。若所说,则天与理为二矣。夫天者,其尊无对,而岂有容夫媚奥灶者之祷乎?问入太庙毎事问段集注云:「虽知亦问,则不知而问者自在其中。」然此章须于圣人敬谨之至处,玩圣人气象。问射不主皮段此章须玩古人尚徳不尚力之意,乃为得其防。问子贡欲去告朔饩羊段须知子贡意思,未免计校,涉于为利;圣人则大义甚明,故防制直截如此。问君使臣以礼段吕氏齐头,说本章之义已明。尹氏作相闗说,可以足其余意,所以并取之,亦不可遗也。问管仲器小段奢而犯礼,事目皆莫非在器小之内,不待功业着,不得后方奢而犯礼。问局量规模局量是就身上言,局是格局,其所存处,量是度量,其所蕴处,规模是就事业言,其所施设处。局量褊浅,故不能正身修徳,好奢而犯礼;规模卑狭,故不能致主于王道,仅相威公霸诸侯而巳二者盖兼内外体用,平说以为器小之证,亦畧有先后,但不可分明开了。如苏氏说得不知《大学》本领,所以局量褊浅处;杨氏说得不能致主于王道,所以规模卑狭处。须兼二说通看,乃备其义。凢义当以集注为正,如《或问》之书,乃旧说不曽经脩,更在平心去取,不可全靠为定论也。如召陵之役,以义服楚,最为《春秋》盛举,然细考之,当时所以责楚者,亦不过只搜寻昭王逺年巳徃之事,及包茅小小不供贡便休了。如僣王猾夏之罪,实闗天地大经,可以为兴周之举,殊不敢问着,恐他未肯退聴,便大费力无合杀也。此皆是器小之故,须如《大学》局量规模,乃为大器,非王佐之才不能。问纯如皦如二字正相反,纯则相济,如一而和;皦则节奏分明,而不相侵夺。问韶武善美美,以功言;善,以徳言。集注已分明。揖逊征伐,乃所遇之时不同,非干性反之故。问性反与乐何相干乐虽由外作,却与本人意思相合,便是徳之影子,不可谓不相干也。问居上不寛段观字有辨,明两件底意,此三者是根本切要处,可以观人之得失。若无其本,则其他末处无可以观其得失矣。必如此,然后文义乃足矣。问久处约段仁者、智者之能处约、乐只于安利、处便见。盖仁者安其仁而无适不安,久处约亦安,长处乐亦安。如舜饭糗茹草,若将终身;及被袗鼓琴,若固有之,殊不以约乐为事,视外事若无有也。智者贪仁如嗜利而不易所守,在富贵不能滛,在贫贱不能移,故久处约、长处乐皆确然不为外物所夺。问仁者,心无内外、精粗、逺近之间。段内外以身分别,内是里面,外是外面。逺近以所在言,近是目前处,逺是千里之外,极天所覆处。精粗以事言,精是入细底事,粗是至麄鄙底事。仁者之心,日用间浑是天理流行,无一处不该,无一物不贯,何有内外逺近精粗之间?若见得仁分明,此等处自晓然矣。

译所谓知新,是心中有所获得,于是对道理已经有所觉悟。有人说:“‘新’的意思,是每天都有收获,学习能够日益进步,所积累的东西不可估量。”所以,对于求学者的要求,可以回答说“可以”,也就是“足以”的意思,何必又生出只有刚刚够用而不是有余的说法来搅乱它呢?恐怕会流于支离,反而使原本的正意晦暗了。问:“学而不思则罔”一段。从广义上说“学”,固然是效法先觉者所做的事。现在就近来说学,只是学习具体的事;思,是思考其中的道理。学是亲身去学习,思是在心中思考。问:“子张学干禄”一段。慎,就是不放纵、不轻忽的意思;不是说每件事都要仔细审慎地选择,也不必这样解释。仅仅能够少犯过错、少留下悔恨,还没有达到完全没有过错和悔恨的地步,难道就容易做到少过少悔吗?恐怕反而会显得支离,不能体会慎重言行的意味。问:“举直错枉”一段。好恶,是情感。喜好正直而厌恶邪曲,是情感从本性中发出来的表现,不能混杂而没有分别。谢氏所说居敬穷理,是由此而涉及这一点。其实,这两方面是圣贤修养的要诀,其中有很深的功夫,不能轻视。问:“非其鬼而祭之”一段。妄自祭祀本来就不对,其中还含有谄媚之意,以趋奉讨好来求取福报,就是谄媚。问:“不仁如礼何”一段。仁不只是说内心,还必须结合道理来看。仁者的内心纯粹就是天理,他从事礼乐活动,没有一样不是天理流行显现的结果。因此,所奉献的玉帛,都是我的敬意;所奏响的钟鼓,都是我的和气。仁与礼乐本来就是一回事。不仁的人,本心丧失,天理灭绝。所谓敬意本来就不存在,虽然想用玉帛来表达它,却无法表达;所谓和气本来就不存在,虽然想用钟鼓来发泄它,却无法发出。这就成了礼乐不能为他所用,对礼乐也无可奈何,自己同礼乐判然分成两回事了。问防氏、程子关于“如礼乐何”的说法。仁,就是这颗心中天理的整体。程子所说“正理”,虽然范围宽广,实际上很切实,却看出了仁同礼乐关系极其密切的一面。但还必须兼采防氏所说的“人心”,这样才圆满。所以《集注》把两种说法并列起来。问:“林放问礼”一段。俭约和忧戚虽然不是恰到好处,但终究是根本所在,必须先以此为主,再增加隆盛的礼节,然后用文饰来配合它。问:“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一段。这是最大的关键,也是最难明白的地方;既然能够把它阐明,那么其他事情没有不能明白的。最为疏远、最难穷究的地方,既然能够把它穷究明白,那么其他事情没有不能穷究的。因此,治理天下也就不难了。这也像至诚能够感动神灵,何况是有苗氏呢?难道是说只要能做到这样,就自然能做到那样,从此不必再用功夫、费心力了吗?问:“获罪于天”一段中所说“天下只有一个道理”等话。天就是理,是同一回事。如果照那种说法,天和理就成了两回事。天是至高无上、没有匹敌的,哪里会容许向灶神、门神献媚的人去祷告求福呢?问:“入太庙每事问”一段。《集注》说:“即使知道也要问,那么不知道而询问的情况自然也包括在其中。”不过,这一章必须在圣人恭敬谨慎达到极致之处,体会圣人的气象。问:“射不主皮”一段。这一章必须体会古人崇尚德行而不崇尚力气的意思,这样才算得到它的要旨。问:“子贡欲去告朔饩羊”一段。必须知道子贡的意思未免有所计较,已经涉及从功利出发;圣人却把大义看得非常明白,所以制止得如此直接。问:“君使臣以礼”一段。吕氏的说法平列展开,把本章的意义已经说明白了。尹氏又从相互关联处说明,可以补足其余的意思,所以两种说法都应采纳,不可遗漏。问:“管仲器小”一段。奢侈而违犯礼制,具体事情无不属于“器小”的范围,不必等到功业显著以后,才说他后来奢侈而违礼。问“局量、规模”。“局量”是就自身来说的。“局”是格局,指内在的存养;“量”是度量,指内在的涵养。“规模”是就事业来说的,指施行设置的方面。局量狭窄浅薄,所以不能端正自身、修养德行,反而喜好奢侈、违犯礼制;规模卑下狭小,所以不能使君主达到王道,只能辅佐齐桓公称霸诸侯罢了。这两者大概兼顾内外、体用,平列说明为“器小”的证据,也略有先后,但不能明确拆开来说。比如苏氏说的是不懂《大学》的根本纲领,所以属于局量狭浅;杨氏说的是不能使君主达到王道,所以属于规模狭小。必须兼取两种说法来贯通看,意义才完整。凡是义理,都应以《集注》为正;像《或问》这类书,是过去的说法,未曾经过修订,还要平心静气地取舍,不能完全依靠它作为定论。比如召陵之战,以义理使楚国服从,是《春秋》中最盛大的举动;但仔细考察,当时责问楚国,也不过是追究昭王多年以前的旧事,以及包茅这样的小事没有按时进贡,便停止了。至于僭越称王、扰乱华夏的罪行,实际上关系到天地间的大经大法,本来可以成为振兴周室的举动,却始终不敢追问,恐怕楚国不肯退让听命,反而要大费力气,无法收场。这些都是器量狭小的缘故。必须具有如《大学》所说的局量和规模,才算大器;不是有辅佐君王才能的人做不到。问“纯如、皦如”。这两个字正好相反。“纯”是彼此调和,如同一体而和谐;“皦”是节奏分明,彼此不相侵夺。问《韶》《武》的“善”和“美”。“美”是从功业方面说,“善”是从德行方面说。《集注》已经分辨得很清楚。揖让和征伐,只是所遭遇的时代不同,并不是本性相反的缘故。问:本性相反同音乐有什么关系?音乐虽然由外在制作,却同人的本心相合,正是德行的影子,不能说彼此没有关系。问:“居上不宽”一段。“观”字有辨别、考察的意思,明确指出两件事的含义。这三点是根本而关键的地方,可以据此观察一个人的得失。如果没有这个根本,其他末节就没有什么可以用来观察其得失的了。必须这样理解,文义才完整。问:“久处约”一段。仁者、智者能够安处贫困,安于享乐,也正可以从这里看出。仁者安于仁德,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能安然;长久处于贫困也安然,长久处于安乐也安然。就像舜吃粗粮、咽野菜,仿佛将终身如此;后来穿着华美的衣服、弹琴,也仿佛本来就拥有这些,完全不把贫困或安乐当作一回事,把外在事物看得如同不存在。智者喜爱仁德,就像贪爱财利一样,绝不改变自己的操守;富贵不能使他放纵,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因此,长久处于贫困、长久处于安乐,都坚定不移,不会被外物夺去志向。问:“仁者的内心没有内外、精粗、远近的分别”一段。“内外”是从身体的区别来说,内是里面,外是外面;“远近”是从所在位置来说,近是眼前,远是千里之外,直到上天所覆盖的地方;“精粗”是从事情来说,精是细微的事情,粗是极其粗鄙的事情。仁者的内心,在日常生活中全是天理流行,没有一处不包括,没有一物不贯通,哪里还会有内外、远近、精粗的分别?如果把仁看得明白,这些地方自然就会明白。

问《孟子》中“天下而立君子乐之所性不存焉”与“乐为情而所性不存焉”相类,得失如何?孟子主意在所性,不以行藏而有加损。谢氏主意在尽性,以防情之累,自不同矣。但看文字,只须随本章直看,正意正意既明,涵泳熟后,自有通贯处,最不要如此牵东牵西,引南引北,胷中扰扰,越见窒碍,大义无由而明。如或问之书,亦姑借以证集注之所未详,其与集注异者,当从集注,亦不在旁搜横索,一一勘定,且须放缓,将见大体通贯后,此等自迎刅而判,不待劳心苦索矣。问强仁,恐不能无易所守。强仁亦有浅深,若用功深,后天理有以胜人欲,亦能确其所守也。问程子公正二字二字固须兼尽,然亦相因,非截然二物。更须知,虽无私心,苟不合正理,乃私也;虽或当理,苟未能无私心,亦未得为当理也。问:或问辨,杨氏会万物于一己之说,以为僧肇之言也?段。世之想像理义者,多好为此等大言,以笼天下之物,而不防其实,背理伤义,无一可通。或问辨之已悉矣,原其初,亦是放孟子「万物皆偹于我」之说,而不得其防,毫厘之差,则千里之缪,所以至此。问富贵是人之所欲不当得之富贵,如齐不用孟子而欲养以万钟之类,及世人买官覔荐等,皆是贫贱在天,如何去得?如不能安分,却非理求官营财,便是欲脱去贫贱。问好仁恶不仁段好仁,恶不仁,二者字固若以二人言然。真能好仁者,未有不恶不仁;真能恶不仁者,未有不好仁。但圣人于此二者各极其趣而言之。未有好仁者只知仁之可好,而不能恶不仁;恶不仁者只知不仁之可恶,而不能好。人底意,恐不必恁支离也。此处须深防:如何是好仁?如何是恶不仁?见得其中底蕴,方有益。凡看文字,只就字里防底蕴,不须就字旁生枝节。问实理虚理理无不实,非有虚也。但人之闻见自不实尔。问程子:「实理者,实见得是,实见得非,段。」晦翁亦尝疑此句,记有误。实理与实见不同,有那实理,人须是实见得也。问闻道非但知一理闻道,是真知,非一二髣髴之可得。问谢氏,谓不闻此而死,则谓生而死者为吾身血气之为;闻此而死,则知生而死者乃道之出乎生、入乎死而无所复忧。段此言闻道者,生死乃道出入,而非血气之生死。故超然无生死之累,而无所复忧,亦死而不亡之意。盖异端惊怪之论,非儒者之所宜言矣。问士志于道段志方求而未真,有得安能保其无外役以分之?问佛有觉之理,可以敬以直内,是如何?觉,只是未接物之前,惺惺不昧也。故亦可敬,以直内。然细论之,吾儒觉中皆是实理,又非如释氏空寂之云矣。问:“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段此章读作三句为安,上句至“有”字,中句至“国”字,絶逊者礼之实,一句最要。乃以心言,真能如此,则自足以兴起国人之心矣。集注文义不倒,更详之。问一贯段忠恕之分,不可乱。忠,尽巳是在我底;恕,推已是及物底。今曰就事物上尽巳心推将去,则恐浑杂无辨。若曰以其尽已心者推将去,则可尔。问更无余法段详集注所谓:自此之外,更无余法,而亦无待于推矣。系之天地至诚无息,而万物各得其所之下,则更无余法,是言巳尽之意。应至诚无息句,亦无待于推;是应万物各得其所句。问:一事各具一理,而万理同出一原。一事各具一理,若易防也。然一一下学,欲徧观而尽识,则未为易也。万理同出一原,若难穷也。然到上逹境界,则了然在目,亦未为难也。在学者用工,须俛焉从事于曽子之所以为贯,而未可躐等遽求夫子之所以为一。譬之一贯,散钱须巳数成十个百讫,与之一条索子,便都贯得。若散乱堆簇,未曽数着,纵与之索子,亦无从而贯之矣。问君子喻于义段义只是心之裁防而宜之理也。利是利便,只是讨便宜之谓。凡所以行乎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饮食起居言动之际,才有一毫涉于便,已自私,皆利也。其事虽善,而有所为而为之,如内交、要誉、恶其声之类,稍有萌于中,是亦莫非利焉。不止于名位货财之谓,此特其流之甚着见尔。

北溪大全集巻三十七

译问:《孟子》中“天下而立君子乐之所性不存焉”和“乐为情而所性不存焉”这两句话相近,它们的异同和得失究竟怎样?孟子的主旨在于“所性”,不因出仕或退处而有所增损。谢氏的主旨在于尽性,以防止情感成为牵累,两者本来就不同。不过读文字,只须随着本章直截地看,先把正意看明白,涵泳纯熟以后,自然会有贯通之处。最不要这样牵东牵西、引南引北,使胸中纷扰不安,反而越来越受到阻碍,大义无从明白。至于《或问》这部书,也姑且借它来证明《集注》中没有详说的地方;它同《集注》不同的地方,应当依从《集注》,也不必旁搜横索,逐一考定。只须暂且放缓,等看到大体贯通以后,这些问题自然会迎刃而解,不必劳心苦苦寻索。问:勉强实行仁德,恐怕不能不改变原有的操守。强行实行仁德也有浅深不同;如果用功很深,后来天理能够战胜人的欲望,也就能坚定地守住自己的操守。问程子所说“公正”两个字。这两个字固然必须兼备,但彼此也相互关联,并不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还必须知道,即使没有私心,如果不合乎正理,仍然是私;即使有时合乎道理,如果还不能做到没有私心,也不能算真正合乎道理。问:《或问辨》中说,杨氏“把万物会通于自身”的说法,是僧肇的说法吗?世上那些凭空想象义理的人,大多喜欢说这类夸大的话,把天下万物都笼罩进去,却不顾实际,违背道理、伤害义理,没有一句能够贯通。《或问辨》已经说得很详尽了。追究它的起源,也只是放大了孟子“万物皆备于我”的说法,却没有得到它的要旨;差之毫厘,便错到千里,所以才会达到这种地步。问:“富贵是人人所希望的”一段。不应当得到的富贵,例如齐国不用孟子,却想用万钟来供养他之类,以及世人买官、寻求荐举等,都是如此。贫贱由天命决定,怎么能够凭这些办法摆脱呢?如果不能安守本分,却用不合义理的方式求取官职、经营财产,就是想摆脱贫贱。问:“好仁恶不仁”一段。“好仁”“恶不仁”这两个词,表面上好像是说两种人。真正能够喜好仁德的人,没有不厌恶不仁的;真正能够厌恶不仁的人,也没有不喜好仁德的。但圣人分别从两方面把它们的意义发挥到极致来说,并不是说喜好仁德的人只知道仁德可喜好,却不能厌恶不仁;也不是说厌恶不仁的人只知道不仁可厌恶,却不能喜好仁德。人们的意思恐怕不必解释得这样支离。这里必须深入体会:什么叫好仁?什么叫恶不仁?看出其中的内在意蕴,才会有益。凡是读文字,只须从字句中体会它的内涵,不必在字面旁边另生枝节。问什么是实理、虚理。理没有不真实的,不存在虚理;只是人的见闻本身不真实罢了。问程子所说:“实理,就是确实看见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一段。晦翁也曾经怀疑这句话,记载可能有误。实理同实见不同;有了那个真实的道理,人必须确实认识到它。问:“闻道”不只是知道一个道理。所谓闻道,是获得真正的认识,不是只得到一两个模糊的认识。问谢氏说:“没有听闻这个道理就死去,那么所说生而死的,只是我自身血气的生死;听闻这个道理后再死去,那么就知道生与死只是道出于生、入于死的变化,从此不再忧虑。”一段。这句话是说,听闻道的人,把生死看作道的出入,而不是血气的生死。因此能够超然摆脱生死的牵累,不再有所忧虑,也就是虽死而精神不亡的意思。不过,这属于异端惊骇怪异的说法,不是儒者所应该说的。问:“士志于道”一段。立志只是正在求取而尚未真实坚定,有了所得,怎么能保证不被外在事务牵累、分散呢?问:佛教有所谓觉悟之理,可以用“敬”来使内心端正,这是什么意思?所谓觉,只是说在还没有接触外物以前,精神清醒而不昏昧。因此也可以说以敬持守,使内心端正。不过细究起来,我们儒家所说的觉,其中全都是真实的道理,并不像佛氏所说的空寂。问:“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一段。这一章读作三句最妥当:上句读到“有”字,中句读到“国”字。“绝逊”是礼的实际内容,这是最关键的一句。它是从内心来说的,真正能够这样做,自然足以振起国人的心志。《集注》的文义没有颠倒,应当再详细体会。问“一贯”一段。忠与恕的区别不能混乱。“忠”是竭尽自己的心力,是在自己这一方面;“恕”是推己及人,是施及外物这一方面。现在说在事物上竭尽自己的心力并推行出去,恐怕会混杂而没有分别。如果说把自己竭尽心力所得的道理推行出去,那就可以。问“更无余法”一段。详细看《集注》所说:“从这里以外,再没有其他方法,也不必等待推行。”这句话联系在“天地至诚无息,万物各得其所”之下,说“更无余法”,是说道理已经说尽了;对应“至诚无息”一句,是说也不必再推行;对应“万物各得其所”一句。问:每一件事各自具备一个道理,而万种道理都同出于一个根源。每一件事各自具备一个道理,看起来似乎容易;然而逐一从下学功夫,想要遍观而全部认识,并不容易。万种道理同出于一个根源,看起来似乎难以穷究;然而达到上达的境界,一切都明白呈现在眼前,也并不困难。求学者用功,必须勤勉地从事于曾子所谓的“贯”,不能越级骤然追求孔子所谓的“一”。譬如“一贯”,散钱必须已经数成十个、百个,才能用一条绳子把它们全都贯起来;如果钱币散乱堆积,尚未数清,即使给他绳子,也没有办法贯串。问:“君子喻于义”一段。义,只是内心裁度事物而认为适宜的道理。利,就是便利,也就是谋求方便、占便宜。凡是在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行事,在饮食、起居、言语、行动之际,只要有一丝一毫涉及谋求方便,便已经是出于私心,都是利。事情虽然是好事,但如果是有所企图才去做,例如结交内援、求取名誉、厌恶别人议论自己的声名之类,只要这种念头稍微在心中萌发,也无不是利。不只是指名位和财货,这些只是它流露得最明显的表现罢了。《北溪大全集》卷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巻三十八宋 陈淳 撰答问答陈伯澡问论语问:“雍也仁而不佞。”集注:“仁道至大,全体不息。”段。仁惟此心纯是天理之公,而絶无一毫人欲之私以闲之,乃可以当其名。集注所谓全体云者,非指仁之全体而言,乃所以全体之也。仲弓又不止日月至焉之地位,问顔子具体与全体如何分别。具体之体,实字乃以成人身体譬之,全体之体,虚字防意,自不同。问夫子之文章文是条理相错章是彰著可观问文章性天道文章固是性天道之发然,圣人教不躐等,平时只是教人以文章,到后来地位髙,方语以性天道尔。问令尹子文:「陈文子未知焉,得仁段此处论仁,以当理而无私心,正以其事言,未可开看。问三仁:微子先去,比干继死,箕子后为奴。按《史记》是时箕子先諌纣,囚之为奴。箕子因徉狂受辱,徉狂非本意也。比干继而諌纣,杀之。微子乃去,周以存宗祀尔。问:“三仁,夷、齐、顔子、仲弓、子路等,及宪问等仁。”仁一也,而言之不同。以理言,则心徳之全,而天理之公也。以心言,则此心纯是天理之公,而无一毫人欲之私者,是也。以事言,则当理而无私心之谓。若顔子、仲弓、子路、冉有、公西华及宪问等章之所谓仁,则以此心纯是天理之公,而无一毫人欲之私者言之。若三仁、夷齐与子文、文子等章之所谓仁,则以当理而无私心者言之。然以心言者,是以平日统体言之也。以事言者,是于临事变中,因以观其心体之云尔,非姑指一事而言,其实亦非有二义也。问:「子文不能无喜愠,文子不能无怨悔,与克伐怨欲不行,及夷齐三仁相反。」段圣人于子文,大概以所仕、所已、所告者,未必皆出于天理而无私,故不得谓之仁,非专以无喜愠者论也。文子大概以洁身去乱,其心未能果见理义之当然,而有失正君讨贼之义,故不得谓之仁,非专以反国而未能无怨悔者论也。与宪问章意自不同,而三仁、夷齐只是一様心,又不可分髙下。问一事可谓之仁段仁者,心徳之全,其道至大,非全体而不息者不足以名之,非可指一事而言。若三仁、夷齐之仁,是于大变中做事,见其当理而全无私心之谓。若子张之问,子文、文子,则又但以其一事之小者,而欲信其大者,则不可也。问二子事圣人为之,亦曰忠清。与比干之忠,见得便是仁。段圣人之心,浑然天理,流行通贯,固无一事之非仁。若但指其忠清一事,而遂以为仁,则不可。若比干之忠而谓之仁者,是于此见其心之所存者,皆天理之正,而无毫髪私欲之为累尔。非指忠之一事而名之也。问君子务穷理而贵果防段理之明,则是非判;防之果,则从违决。此又工夫最切处。问程子谓微生所枉,虽小而害直为大。」程子之意,恐只是以乞醯之事至小,而害乃心术,则为大也。问足恭等可耻有甚于穿窬穿窬者之志,不过隂取货财而止。若此二者,过謟以事人,慝怨而面交,其所包藏,岂止于取货财之谓邪?故可耻有甚于穿窬也。问雍也可使南面段寛洪只就仁字见之,简重则就不佞;及居敬行简见之,然此须看寛洪简重乃君人当然之常度。仲弓特于此有合焉,非专就仲弓起此意。问不迁怒段更看理所当怒,而不在血气,则伸缩由我,自是不迁。若怒自己起,而不由于理,则气不能平,必至于移甲加乙。问不贰过。有心背理,谓之恶;无心失理,谓之过。过者,误也,不必拘定以为只在心术念虑之间。不贰云者,只是不再作。若念虑间觉得为过,则便克了此念,更不再作;若于行上觉得为过,则便克了此行,更不再作。只如此看,甚明白,不必过为支离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三十八。宋代陈淳撰写。答问。回答陈伯澡关于《论语》的提问。问:“雍也仁而不佞。”《集注》说:“仁道极其广大,整体运行不息。”一段。仁,只有这颗心纯粹是公正的天理,完全没有一丝一毫人的私欲从中阻隔,才可以配得上“仁”这个名称。《集注》所谓“全体”,不是指仁的整体而言,而是说凭仁来使整体完备。仲弓又不只是偶尔达到仁的境界。问:颜子所谓“具体”和“全体”应当怎样区别?“具体”的“体”是实字,是用成人的身体来作比喻;“全体”的“体”是虚字,表示整体的意义,两者本来不同。问:“夫子的文章”。“文”是条理交错铺陈,“章”是彰明显著而可供观览。问“文章、性、天道”。文章固然是本性和天道的发露,但圣人的教导不能越级,平时只是教人学习文章;到后来境界提高了,才向他讲说本性和天道。问令尹子文:“陈文子还不能算知道,怎么能说他得仁呢?”一段。这里论仁,是说合乎道理而没有私心,正是从事情本身来说,不能拆开来看。问“三仁”:微子先离去,比干接着死去,箕子后来成为奴隶。据《史记》记载,当时箕子先劝谏纣王,纣王把他囚禁并降为奴隶。箕子于是装作疯狂来承受羞辱,装疯并不是他的本意。比干接着劝谏纣王,纣王把他杀死。微子于是离去,周人因此保存了殷的宗庙祭祀。问:“三仁,以及夷、齐、颜子、仲弓、子路等,还有《宪问》等篇所说的仁。” 仁只有一个,但说法各不相同。从道理来说,是心德的完整,也是天理的公正;从内心来说,是这颗心纯粹属于公正的天理,没有一丝一毫人的私欲;从事情来说,就是合乎道理而没有私心。至于颜子、仲弓、子路、冉有、公西华以及《宪问》等章中所说的仁,是从这颗心纯粹属于公正的天理、没有一丝一毫私欲来说的。三仁、夷齐以及子文、文子等章中所说的仁,则是从合乎道理而没有私心来说的。不过,从内心来说,是就平日整体的心体而言;从事情来说,是在遇到事变时,由事情来观察他的心体,并不是只指某一件事而言,实际上也不是两个不同的意义。问:“子文不能没有喜怒,文子不能没有怨恨和悔恨;这同‘克、伐、怨、欲不行’以及夷齐、三仁相反。”一段。圣人论子文,大概是认为他所任官职、所辞官职、所陈告的事情,未必都出自天理而没有私心,所以不能称为仁,并不是专门根据他不能没有喜怒来评论。论文子,大概是认为他只是洁身自好、离开乱世,内心还不能果断地看清理义本来应当如此,因而失去了端正君主、讨伐贼臣的义理,所以不能称为仁,并不是专门因为他返回故国却不能没有怨恨和悔恨。其意义同《宪问》一章本来不同;至于三仁和夷齐,心意是同样的,也不能分出高下。问:一件事可以称为仁吗?仁,是心德的完整,它的道理极其广大;不是整体完备而运行不息的,不能称为仁,不能只指一件事来说。三仁、夷齐所谓的仁,是在重大变故中做事,显现出合乎道理而完全没有私心。至于子张所问的子文、文子,只是凭他们一件小事,就想由此证明他们具有更大的仁德,这是不可以的。问:二子的行为,圣人认为是忠、清;比干的忠,可以看出就是仁。一段。圣人的内心浑然都是天理,流行贯通,本来没有一件事不是仁。如果只指他的忠或清这一件事,就说那是仁,却不可以。至于说比干的忠就是仁,是因为从这件事看出,他内心所存全是天理的正道,没有丝毫私欲作为牵累,并不是只指忠这一件事来命名。问:“君子致力于穷究道理而重视果断”一段。道理明白了,是非就能判定;意志果断了,取舍就能决定。这又是修养功夫中最切近要紧的地方。问程子说:“微生所受的委屈虽然小,但损害正直却是大的。” 程子的意思恐怕只是说,乞求醯这种事情虽然极小,但它损害的是人的心术,因此后果很大。问:卑躬屈膝等行为可耻,难道比穿墙打洞偷盗还严重吗?穿墙打洞的盗贼,志向不过是暗中窃取财物罢了。至于这两种人,一个过分谄媚来侍奉他人,一个心怀怨恨却当面交往,他们所包藏的用心,哪里只是窃取财物而已?所以可耻之处超过穿墙打洞的盗贼。问:“雍也可使南面”一段。“宽洪”可以从“仁”字看出,“简重”可以从“不佞”看出,也可以从“居敬而行简”看出。不过,这里必须把宽洪、简重看作君主本来应有的常态。仲弓只是在这方面恰好符合,并不是专门针对仲弓才产生这样的意思。问“不迁怒”一段。还要看所怒是否合乎义理,而不是出于血气。这样伸缩进退都由自己决定,自然不会迁怒。若怒气由自己发起,而不是由于义理,那么气就不能平息,必定会把怒气从甲转移到乙身上。问“不贰过”。有意背离义理,叫作恶;无意间失去义理,叫作过。过就是错误,不必拘泥于它只存在于心术和念虑之间。“不贰”就是说不再犯。若在念虑之间察觉是过错,就克制这个念头,不再这样想;若在行为上察觉是过错,就克制这种行为,不再这样做。只这样理解就很明白了,不必过分作繁琐曲折的解释。

问顔子好学论其本也真而静只。就人说,其未发也,五性具焉,亦只一套接去。真只是理,即所谓五性者,静亦即是未发尔。情循性而发则善,不循性而发则不善。非因所行之得失,而后有善不善之分也。其余并已得之,而以顔子就性情上用工夫,发得尤为亲切。而程子曰:「心一也。」有指体而言者,寂然不动是也;有指用而言者,感而遂通是也。又曰:「自性之有形者谓之心,自性之有动者谓之情。」此论心、性、情三者为一处,更详玩之。问喜爱欲如何分三字有浅深,喜方见于顔色,爱则心中好之,然未有取之之意,欲则贪意直注于彼,必欲拏将来矣。问程子论七情与孟子四端之情不同。情只是心之发,予思只说个喜怒哀乐四者。到《礼运》详而为七情,又就上生来,爱自喜上生欲,又自爱上生。程子只是申明此说尔。若展转相生不巳,虽什伯千万而无筭者,如《大学》所谓忿▯恐惧、好乐、忧患,所谓亲爱、贱恶、畏敬、哀矜、敖惰之类是也。岂但七者而已哉?若孟子论四端之情,乃专指其由仁义礼智之性而发者,其言各有所当,不必相比较也。然七情之类,亦未尝不由性而发。大抵心统性情,其未发则性也,心之体也;其已发则情也,心之用也。情发于心而根于性,虽古人诸说详畧之不同,亦未尝不相为流通。而发之有中节、不中节,则又系乎所养如何尔。问:横渠说「当知三月不违,与日月至焉,内外賔主之辨」。知只是一知,只有浅深、真与未真尔。横渠说亦只是平说,而浅深皆用得,不必过求,不必泥着,亦随人用力,旋旋加进。如内外賔主之辨,初学便当知此。然天理人欲相为胜负之几,最未易判也。若到天理决然常在内而为主,人欲决然不随之追逐于外而为賔,非真知而足目俱到者不能到此田地。则主势日伸,賔势日屈,其进进日不能止。过此方如车轮运转不停,非是放下全不用力,前头限量不由我,非吾力所能料。虽欲辍不用力,而力自不能辍矣。此即日进无疆地位也。然此等皆学者所未到之理,非可以臆度想像而识,须临境而后知味也。问程子,说“心广体胖”这里着乐字不得?延平以明道“吟风弄月”为初见濓溪时事。心广体胖,地位髙,自是乐之发散,有自然安防气象。人见其为乐,而自不知其为乐也。如何更着得乐字?明道见濓溪吟风弄月以归,虽云胷中快乐,有自得之意,然未免有形迹,若邻于乍见者,未能恬然以为家常茶饭底事。延平疑其为初见时事也。问程子说:“为人欲见知于人。”谢氏说:“利为适已自便。”南轩说:“有所为。”三者不同【君子小人儒章】欲见知于人,便是求自利。便便已,而后为之,便是有所为。程、谢、张说,更相发明,初无异防。问生理本直段只是秉彛中许多道理本甚坦直,何尝有一毫峣曲迂折?如自孩童便知爱亲是直,妻子具而孝衰则不直矣。长便知敬兄是直,紾兄臂而夺之食则不直矣。见孺子入井便怵惕恻隠是直,纳交要誉,恶其声则不直矣。见牛觳觫而不忍是直,以羊易之则不直矣。又广而推之,至于君臣之当有义,夫妇之当有别,居处之当恭,执事之当敬,与人之当忠,理本甚直。若沈湎滛佚,若鑚穴逾墙,若箕踞傲惰,若相倾相诈,则非其直矣。似此等类,皆可见。问程子以先获如利仁是也段先难后获,本文为事而发。若程子利仁之说,乃于言外发此,以警学者心术之微。在学者虽以利仁之为笃,而亦当知利仁之为非。所谓地位,亦未易定其优劣也。问:齐鲁一变,章集注谓施为缓急之序。恐只是变齐之习,至鲁在所急;而变鲁之习,至道在所缓。以霸俗贵扫除之亟,而王道须浃洽之深,故也。问:“博学于文,约之以礼。”段博文是所以穷理,约礼是约此理于吾身而巳问:杨氏辨髙明所以处已,中庸所以处人之说。或人之说,固失矣。杨氏辨之,虽得,而所以主意,亦未能无失也。大抵皆是不得本文之义。本文所谓极髙明者,是言存心处无私欲之累,故恁地髙明。所谓道中庸者,是言处事处无过不及之差,皆由乎中庸而已。今彼主意,皆以理论,则是理有二致矣,而可乎?问已欲立而立人章集注谓状仁之体。仁者之心,廓然大公,无所不爱。其体自如此,非姑指其交物处为然也。但不可偏靠此为言尔。问:程子谓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程子之说,亦只是言其与物为一,而无所不爱之意。然专靠此为言,则穷大而失其本。当于此处观天理所以流行无间之体,则仁可识矣。问程子手足痿痹为不仁段

译问《颜子好学论》。它的根本是真实而宁静的。就人而言,情感尚未发出时,五种本性都具备,也只是同一套道理相承接。所谓真,就是理;所谓五性,也就是理;所谓静,也就是未发。情感顺着本性发出就是善,不顺着本性发出就是不善,并不是等到行为有了得失以后,才产生善与不善的分别。其余内容都已经讲过了,这里说颜子在性情上用功,阐发得尤其亲切。程子说:“心只有一个。”有时指心的本体而言,寂然不动就是;有时指心的作用而言,感而遂通就是。他又说:“本性具有形体的一面叫作心,本性具有发动的一面叫作情。”这是把心、性、情三者说成一体,应当再详细体会。问“喜、爱、欲”怎样分别。这三个字有浅深之别:喜刚刚表现在脸色上;爱是心里喜欢它,但还没有想取得它的意思;欲则是贪求之意直接集中在它上面,一定要把它拿到手。问程子所说的七情与孟子所说的四端之情不同。情只是心的发动,我想只说喜、怒、哀、乐四种。到了《礼运》,详细列为七情;它们又由前者生出:爱由喜产生,欲又由爱产生。程子只是申明这个意思。若这样辗转相生而不停止,即使增加到十种、百种、千种、万种,也没有穷尽,例如《大学》所说的忿懥、恐惧、好乐、忧患,以及亲爱、贱恶、畏敬、哀矜、敖惰之类,哪里只是七种而已?孟子论四端之情,是专指由仁义礼智之性所发出的情感;他说的各有针对,不必互相比较。然而七情一类,也未尝不是由本性发出的。大体说来,心统摄性与情:尚未发出时是性,是心的本体;已经发出时是情,是心的作用。情发于心而根于性,古人的说法虽有详略不同,却未尝不能彼此贯通。情感发出后能否合乎节度,则又取决于平时涵养得怎样。问:横渠说:“应当明白‘三月不违’与‘日月至焉’之间的区别,也要分清内与外、宾与主的差别。” 知只有一个知,只是有浅深以及真实与不真实的区别。横渠的话也是平实地说,浅深两种情况都适用,不必过分追求,也不必拘泥执着,只要随着人的用力程度逐渐加深、逐步前进即可。至于内外、宾主的区别,初学者就应当懂得。可是天理与人欲相互争胜的关节点,最不容易辨别。若达到天理明确地常在内而为主人,人欲明确地不跟随它追逐在外而为宾客,这不是知得真实、见识和实践都达到极致的人不能到达的境界。这样主人之势日益伸展,宾客之势日益屈服,进步就一天天不能停止。过了这个阶段,就像车轮运转不止,并不是放下功夫而完全不再用力;前面的限度不是我所能决定的,也不是我的力量所能预料的。即使想停止用力,力量也自然无法停止。这就是日益进步而没有疆界的境界。不过这些都是学习者尚未达到的道理,不可以凭臆测想象来认识,必须亲身处在这种境地以后,才能体会其中的滋味。问程子说“心广体胖”,这里不能加上“乐”字吗?延平把明道“吟风弄月”解释为他初见濂溪时的事情。心胸宽广、身体安舒,是境界很高的表现,自然会有喜乐流露,呈现出安宁舒展的气象。别人看得出他快乐,但他自己并不觉得是在快乐,怎么还能再加一个“乐”字呢?明道拜见濂溪后,吟咏风月而归,虽然可以说是胸中快乐,有自得之意,但终究还不免留下形迹,仿佛接近于初次见到时的状态,尚未能安然把它当作平常的饮食一样。延平怀疑这是明道初见濂溪时的事情。问程子说“是为了让别人知道自己”,谢氏说“是为了使自己获利、使自己便利”,南轩说“是有所作为”。三种说法不同。【《君子小人儒》章】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就是求取自身利益;先使自己得到便利,然后才去做事,就是“有所作为”。程子、谢氏、张氏的说法,是相互发明,本来没有什么冲突。问“生理本直”一段。只是人所秉受的常理中,许多道理本来十分平直,哪里曾有一丝一毫的崎岖、弯曲和迂回?例如,孩童从小就知道爱父母,这是直;有了妻子儿女便使孝心衰减,就不直了。长大后知道敬爱兄长,这是直;扭伤兄长的手臂来夺取他的食物,就不直了。看见幼童将要掉进井里便惊惧怜悯,这是直;为了结交、求取声誉,反而厌恶这种声音,就不直了。看见牛因恐惧而战栗便不忍心,这是直;用羊去换牛,就不直了。再推广开来,君臣之间应当有义,夫妻之间应当有分别,居处应当恭敬,处理事务应当严肃,对待别人应当忠诚,这些道理本来都很直。若沉溺于淫逸,若钻洞翻墙,若叉开腿坐着而骄傲懒惰,若彼此倾轧欺诈,就不是这种正直了。类似这些事,都可以看出来。问程子说“先获得仁,好比以仁为利”一段。“先难后获”原文是针对做事而言的。至于程子说以仁为利,则是在言外发挥这一意思,用来警醒学习者心术的细微之处。学习者虽然应当把以仁为利看作笃实的境界,也应当知道以仁为利本身并不正确。所谓境界,也不容易确定其优劣。问:“齐国、鲁国各自改变一次”,章句集注说这是施行措施有缓急的次序。恐怕只是说,改变齐国的风气,应当以达到鲁国的程度为急;改变鲁国的风气,则达到大道还需要缓慢推进。因为要清除霸道习俗,重在迅速;而施行王道,则必须深厚浸润、充分融洽,所以如此。问“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一段。博学文献,是用来穷究义理;以礼约束自己,就是把这些义理约束落实到自身而已。问杨氏辨析“以高明对待自己、以中庸对待别人”的说法。有人的说法固然错了,杨氏加以辨析,虽然说得正确,但他的主旨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错误。大体都是没有懂得原文的意思。原文所谓“达到极高明”,是说存心时没有私欲的牵累,所以能达到这样的高明;所谓“行中庸之道”,是说处理事情时没有过与不及的偏差,一切都出于中庸而已。现在他们的主旨都把两者说成不同的道理,那岂不是使义理有了两种途径吗?怎么可以这样呢?问“自己想立身,也要使别人立身”一章,集注说这是描述仁的本体。仁者的心胸广大而公正,对一切都怀有爱意。仁的本体本来就是这样,并不是姑且只指它与外物交接时的情形。但也不能片面地只凭这一点来说明。问程子说“仁者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体”。程子的说法,也只是说仁者与万物合为一体、无所不爱的意思。然而若专凭这一点来说,就会只追求广大而失去根本。应当在这里观察天理流行、没有间断的本体,这样才能认识仁。问程子说手脚麻痹就是不仁一段。

仁只是天理生生之全体,故仁者之心浑然天理,生生不息者,其本体也;视物为一而无所不爱者,其用也。夫子所答“以巳及人”,公乎天理流行无间者,正是指言其体,而用在其中矣。程子集注所发明,皆是不外此意。问“黙而识之”段。不言而存诸心,谓口虽不言,而厯厯记在心也。问依于仁段仁,非万理之总名,所以该贯万理而为之总会也。依仁,则此心全体不昧,而是理之在我者有所总会而主宰之矣。问志道据徳章初学须循四者之序而不可乱,到成徳后,日用间四通八逹,穿穴玲珑,方有更相为用处。问用之则行段此章文义固然,然其主意大体更须看圣人道全徳备。其具在我,顔子体道几于圣人,亦有其具。故用舍行藏,独与夫子能之;在他人则假使遇明王圣主之用,亦无可行,而舍之亦无可藏矣。问乐亦在其中段若欲知乐之实味,湏到万理明彻,私欲浄尽后,胷中洒然无纎毫窒碍,而无入不自得,处方庶几其有以得之矣。问:乐在其中与不改其乐,有浅深?乐在其中与不改其乐诚有间,但程子于此却用“不改”字,主意全别。其添一“能”字,而又系之“疏食饮水”之下者,是虽疏食饮水,亦不能改圣人之乐,便见本然浑成之乐元不曽动。比之顔子“不改”系之“回也”之下是回不为箪瓢陋巷所改,语意轻重自不同矣。问:「子所雅言?」章说「性与天道」,夫子不言。性与天道,非圣人絶口全不言之,但以此理▯奥,未易遽知,非教人之所先耳。其与学力到地位髙者,亦未尝不一二言以发之,如语子贡以天何言及,賛易以一隂一阳继善成性,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之类,但不如日用切近等事常言之尔。其曰不可得闻者,亦姑言其大概如此,而在学者黙而识之,亦非是全用不言而解,亦须畧凭圣人一二言为之法,然后从而凖则以演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尔。问:「子不语恠。」章论鬼神造化之迹。造化之迹,只是天地间造化之显然可见处。莫非隂阳二气之所为来说,大概近之而未广。更详之,到无所不通处为善。问桓魋其如予何段曰:「天生徳于予,亦其至圣之实所不容掩。处曰:『桓魋其如予何』?乃圣人极防制以理,虽临患难,而毎自必,如此无复頋虑也。」问二三子:“以我为隠章论道,果有隠显之异否?”如性与天道,是深隠髙逺处;日用人事,是浅近卑显处。然深隠髙逺之理,实流行乎浅近卑显之中;而浅近卑显之事实,根原于深隠髙逺之处。其分不同,而其理则一而已。由其理之一,所以夫子无行而不与,二三子作止语黙,无非教也。由其分之殊,故学者当循序而渐进,不可躐等而顿造也。问子以四教章须知学文,所以穷理;修行,所以体是理于身,而存忠信,又所以萃是理于心者也。问程子曰:「一心之谓诚,尽心之谓忠。一心与尽心,何别?」一心是终始无间防之意,尽心是自尽于中而无隠之谓。一心是自然,尽心是着力。诚以理言,忠以心言。诚以天道言,忠以人道言。诚以圣人言,忠以学者事言。在圣人之诚,则天道也;在圣人之忠,则诚之发也。在学者之诚,则本然之理也;在学者之忠,则近于诚矣。问程子曰:「忠信以人言之,要之则实理也。」文公语録曰:「以人言之,则为忠信;不以人言之,则只是个实理。如诚者,天之道,则只是个实理。惟天下至诚,便是以人言之也。」五性之信,是即仁义礼智,皆实有而无妄之谓,此理之总名。程子所谓“实理”者,此也。其见于用,则发巳而自尽者,谓之忠;循物而无违者,谓之信。是以人工夫得名,程予所谓“以人言之”者,此也。文公所引“诚”说,亦正如此。问:“圣人者,神明不测之号。”圣与神无甚分别,合而言之只一套事,分而言之,神只是圣之不可知,非于圣人之上又别有一等神人也。所谓神明不测者,自其底蕴言之,则渊而不可测;自其施为言之,则妙而不可测,不可以偏看也。问我欲仁章据一时言,只我欲仁,一念之兴,此心便在此仁,便当时即此而在矣。此圣人示人亲切直截简洁明快处,自足以起人欢欣爱慕,亹亹不厌之心。问丘也幸茍有过章吴氏之说,甚善,甚穏,甚精,甚宻。最发得圣人盛徳酬酢从容中节之意,更不容贬剥,宜详玩之。问:程子谓巫马期以告孔子,孔子只得不答。程子之意,以孔子既不可自谓讳君之恶,又不可以娶同姓为知礼,自受以为已过,又恐彰君之恶,只可不答而巳然以吴氏之说通之,其受以为过也,亦不正言其所以过,初若不知孟子之事者,是则彼此俱无妨碍。非惟程子之所疑者不足疑,抑以见圣人盛徳之言,随触而应,自然从容中节,而不失乎人情事理之宜,真可为万世法矣。问温而厉,威而不猛,以气禀言,恭而安,以气习言。

译仁只是天理生生不息的整体。因此,仁者之心浑然是天理,生生不息,这是仁的本体;把万物看作一体而无所不爱,是仁的作用。孔子回答“以己及人”,说的正是天理公正流行、没有间断的本体,其中已经包含了作用。程子在集注中的阐明,都没有超出这个意思。问“默而识之”一段。不说出来而把它存于心中,是说口头上虽然不说,却清清楚楚地记在心里。问“依于仁”一段。仁不是万种义理的总名称,而是能够贯通万理、成为万理总汇的东西。依靠仁,就使心的整体不昏昧,使存在于我身上的义理有所总汇,并由它来主持和统摄。问“志于道,据于德”一章。初学者必须遵循这四者的次序,不可混乱;到了德性成熟以后,日常运用中四通八达、洞彻精微,才会达到四者彼此相互发挥作用的境界。问“用之则行”一段。这一章的文字意义固然如此,但它的主旨大体上还要从圣人道德完备、德性充足来看。圣人具备这些条件,颜子体会大道,几乎接近圣人,也具备这些条件。所以能做到被任用就施行大道、被舍弃就退藏的,只有孔子和颜子;其他人即使遇到圣明君主任用,也没有什么可以施行,舍弃他时也没有什么可以退藏。问“乐也在其中”一段。如果想知道快乐的真实滋味,必须等到万理都明白透彻、私欲全部净尽以后,胸中洒脱通畅,没有一丝阻碍,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能自得,才差不多可以真正得到这种快乐。问“乐在其中”与“不改其乐”有浅深之别吗?“乐在其中”和“不改其乐”确实有差别,但程子在这里却用了“不改”二字,主旨完全不同。他添上一个“能”字,又把它放在“疏食饮水”之下,是说即使吃粗饭、喝白水,也不能改变圣人的快乐,这就显出本来浑然完整的快乐根本未曾动摇。与颜子“不改”放在“回也”之下,是说颜回不因箪食瓢饮、身处陋巷而改变,语意的轻重自然不同。问“孔子平日所常说的是什么”一章,关于“性与天道”,孔子并不说。关于性与天道,并不是圣人完全闭口不说,只是这些道理深奥玄妙,不容易立即明白,不是教人的首要内容。对于学习用力而达到较高境界的人,孔子也未尝不偶尔说一两句来启发他们,例如对我子贡说“天还说了什么吗”,以及《易》中赞叹一阴一阳、继善成性、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之类,只是不像日常切近的事情那样经常讲罢了。所谓不可得闻,也只是姑且说大概是这样;学习者要默默体会,也不是完全靠圣人不说话来理解,还必须略微依据圣人的一两句话作为准则,然后从中推演扩充、触类旁通。问“孔子不谈怪异”一章,讨论鬼神和造化的迹象。造化的迹象,只是天地之间造化明显可见的地方。说都是阴阳二气所造成,大体接近,但还不够周全。还应进一步详察,达到无所不通的境界才好。问“桓魋能把我怎么样”一段。说:“上天把德性赋予我,这种至圣的真实德性也不是能够遮掩的。至于说‘桓魋能把我怎么样’,是说圣人极其坚定地依据义理,即使身临患难,也总是认定自己必然如此,不再有任何顾虑。” 问弟子们说“以为我有所隐瞒”一章,论道果真有隐显之别吗?像性与天道,是深奥隐微、高远的地方;日常生活和人事,是浅近卑下、显明的地方。然而深奥高远的道理,确实流行在浅近显明的事物中;浅近显明的事实,也根源于深奥高远的地方。两者的层次虽不同,道理却只有一个。正因为道理是一体的,所以孔子无论做什么都没有不是教诲;弟子们的行动、停息、言语、沉默,也无不是教诲。正因为层次有差别,所以学习者应当循序渐进,不可越级而一下子达到。问“孔子以四种内容教人”一章。必须知道,学习文献,是为了穷究义理;修养实行,是为了把这些义理落实到自身;保存忠信,则是为了把这些义理聚集在心中。问程子说:“专一于心叫作诚,竭尽心力叫作忠。专一于心和竭尽心力有什么区别?” 专一于心,是始终没有间断的意思;竭尽心力,是自己在内心尽力而为、毫不隐藏的意思。专一于心是自然如此,竭尽心力则需要用力。诚从义理方面说,忠从内心方面说;诚从天道方面说,忠从人道方面说;诚从圣人方面说,忠从学习者的实践方面说。圣人的诚,就是天道;圣人的忠,就是诚的发用。学习者的诚,是本来具有的义理;学习者的忠,则已经接近诚了。问程子说:“忠信从人的方面说,归根到底就是实理。”文公《语录》说:“从人的方面说,就是忠信;不从人的方面说,就只是实理。比如诚是天之道,也就只是实理。只有天下至诚,才是从人的方面说。” 五性中的信,是说仁、义、礼、智都真实存在而没有虚妄,这个名称可以总括这种道理。程子所谓“实理”,就是这个。它表现在作用上,对自身的发动能够尽心竭力,叫作忠;顺应外物而不违背,叫作信。这是从人的功夫来命名的,也就是程子所说的“从人的方面说”。文公所引用的“诚”的说法,也正是这个意思。问:“圣人,是神明不可测的称号。” “圣”和“神”没有很大的分别,合起来说只是同一回事;分开来说,神只是圣人不可测知的一面,并不是在圣人之上另有一等神人。所谓神明不可测,从内在蕴藏来说,是深邃而不可测;从施为表现来说,是奇妙而不可测,不能只从一方面看。问“我欲仁”一章。若只就一时一念来说,我一旦想要实行仁,这个念头一产生,心就已经处在仁之中了,当时便已经实现了仁。这是圣人启示人最亲切、最直接、最简洁明快的地方,自然足以激发人欢欣爱慕、孜孜不倦的心。问“孔丘有幸,如果有过错”一章。吴氏的说法很好、很稳妥、很精细、很严密。它最能阐发圣人盛大德性在应对酬答中从容而合乎节度的意思,不容轻易贬低剥削,应当仔细体会。问程子说:巫马期把这件事告诉孔子,孔子只好不回答。程子的意思是:孔子既不能自己说“为君主隐瞒恶行”,又不能把娶同姓女子说成知礼;如果承认这是自己的过错,又恐怕彰显君主的恶行,所以只能不回答而已。但若用吴氏的说法来贯通,孔子承认这是过错,却也不明说错在哪里,起初仿佛不知道孟子所说的事情,这样彼此都没有妨碍。不仅程子所疑惑之处无需再疑惑,也由此可见圣人盛大的德性:遇到不同事情便自然应对,从容而合乎节度,不失人情事理的适宜,确实可以作为万世的准则。问“温和而严厉、威严而不凶猛”是从气禀说,“恭敬而安舒”是从气习说。

此皆圣人盛徳充溢,睟面盎背,自然之容,岂复可见气禀气习之所以然?而何可以是论。问泰伯父死不赴防髪文身此乃变中之正,不可以常论。盖不如是,则无以絶君国之念,而成其让矣。问动容貌章动正出三字若以三字作重看,为用力处,则正字可通,而动出二字非其例也。若作轻看,则又有行信脚、动话信口出之▯。今只得平看,其用工不在三字上,而在三者之时。问所贵乎道者三?集注新旧说。斯字犹必字,意据曽子此章,主意不在斯字上,最重在贵字上。动容貌,以能逺暴慢为贵;正顔色,以能近信为贵;出辞气,以能逺鄙倍为贵。其意止此而已。程子及门人发明防极,三者之所以然,则有平时涵养之功,有临事持守之力。以平时涵养而言,则工夫在上三句之前,而下三句乃其效验处。斯字犹绥之斯来之斯,谓其必能如此也。以临事持守而言,则工夫在上三句之时,而归宿在下三句。斯字犹闻斯行之之斯,谓其必要如此也。是二义皆曽子意之所未及。集注旧本以为修身之验,非庄敬诚实涵养有素者不能,则申程门平时涵养之说也。改本以为修身之要,学者所当操存省察,而不可有造次颠沛之违,则申程门临事持守之说也。今考之,平时涵养之说虽有根原,然却在三言之外起意,其工夫全在日前,而目下则疎阔,有任其自尔,如前所谓信脚动、信口出之▯。不若改本工夫缜宻亲切,既可以包平日涵养在内,又从目今临事以至于将死一息未絶之前,皆无有顷刻之违。其所谓操存则在上三句,所谓省察则在下三句,本末不偏,终始兼贯,其义为长。却皆在曽子三言之中,起意于曽子正意不相悖,所以集注如此改定,而程子、尹氏之发明有味不可废,亦必系之于其后也。问以能问不能章理义无穷,如何尽得?顔子汲汲下问,惟恐其有一理之不获而已,如何敢有必其尽之之心?若有必其尽之之心,则是自为之限,而学不能以日新矣。犯而不校,亦非只见理在,而不见其有犯我者,不专是所存之广大也。问:“可以托六尺之孤”三句。三句谓之君子者,乃有学以成其才徳者之事。周公固不待说,孔明正可当此。若子孟軰,只是资禀来厚,朴实头能镇压,故做得赢尔。他无可恃也。问程子曰:「▯而不毅,则无规矩而难立;毅而不▯,则隘陋无以居之。」二句亦明白,不难晓。如栁下惠是▯底人,其流失之不恭,则无规矩而难立。然惠却不以三公易其介,是▯而能毅也。伯夷是毅底人,其流失之隘,则是隘陋而无以居之。然夷却不念旧恶,是毅而能▯也。▯而能毅,则和而不流,而有规矩矣。毅而能▯,则中立而不倚,而有以居之矣。问:「民可使由之章?理之当然,与其所以然?」理之当然,如父慈子孝之类,亦是大纲说。其纎悉曲折,乃是中间慈孝节目,如《内则》许多事件之类,皆日用常行当然底。非谓其所以然者,所以然乃根原来厯,是性命之本处。问学如不及章此章大意,说为学用工,如此之急,程子不得放过。又接此发明,恐失之意,才放过。待明日便缓,便失了。非是常持此二句之心,不得放过也。问唯尧则之章尹氏说尹氏说:「当与前合作,一意看无为而成,是大里面事。凖则之以治天下,亦是徳里面事。」

北溪大全集巻三十八

译这些都表现为圣人盛大德性充盈流露、面色润泽、背部充实的自然仪容,哪里还可以看出气禀、气习的缘由?又怎么能这样解释呢?问泰伯父亲去世却不奔丧,反而断发文身。这只是特殊变化中的正理,不能按通常情况来评论。因为如果不这样做,就无法断绝继承君位和国家的念头,也就不能成就他的谦让。问“整顿仪容”一章中“动、正、出”三个字。如果把这三个字看得很重,作为用力之处,那么“正”字可以这样解释,但“动”和“出”不属于这种例子。如果看得轻,又会产生迈步任意、说话随口的弊病。现在只好平实地看待它们,用功不在这三个字本身,而在于把握这三件事的时机。问“所看重的道有三件事”这一章,集注新旧版本的说法。“斯”字就像“必”字。根据曾子这一章来看,主旨不在“斯”字上,最重要的是“贵”字:整顿容貌,贵在能够远离暴戾傲慢;端正脸色,贵在能够接近诚信;说话吐气,贵在能够远离鄙陋和背理。意思只是这样。程子及其门人阐发三者所以如此的原因,则认为既有平时涵养的功夫,也有临事持守的力量。若从平时涵养说,功夫在上面三句之前,下面三句是其效果。“斯”字如同“绥之斯来”的“斯”,是说必定能够这样。若从临事持守说,功夫在上面三句所说的当下,归宿在下面三句。“斯”字如同“闻斯行之”的“斯”,是说必要这样。这两层意思都超出了曾子的本意。集注旧本认为这是修身的验证,若不是平素庄敬诚实、已有涵养的人不能做到,这是申明程门平时涵养的说法。修改本认为这是修身的要领,是学习者应当持守反省、不可在仓促困顿时违背的原则,这是申明程门临事持守的说法。现在考察起来,平时涵养的说法虽然有根源,但却是在三句话之外另起意思,功夫全在平日,眼下反而疏远空泛,容易任其自然,形成前面所说的迈步任意、说话随口的弊病。不如修改本的功夫周密亲切:既可以把平日的涵养包括在内,又从眼前临事一直到将死、最后一息尚未断绝以前,都没有片刻违背。所谓持守在上面三句,所谓省察在下面三句,首尾不偏,始终贯通,这个意义更为长处。并且这些都包含在曾子所说的三句话中,所起的意思与曾子的正意并不相悖,所以集注才这样修改确定;而程子、尹氏的阐发也很有意味,不可废弃,也必须附在后面。问“以能问不能”一章。义理没有穷尽,怎么能全部穷尽?颜子孜孜不倦地向人请教,只是担心有一个道理没有获得罢了,怎么敢存有一定要穷尽一切的想法?如果有一定要穷尽一切的想法,就是自己给自己设下限度,学习也就不能日益更新了。“受到冒犯而不计较”,也不只是因为看见义理而看不见别人冒犯自己,并不专门是说内心存养广大。问“可以把六尺之孤托付给他”三句。这三句所说的君子,是指有学问从而成就才德的人所能做到的事情。周公当然不用说,诸葛孔明正可以当之。至于子路、孟子一类的人,只是天资禀赋深厚,朴实而有力量,能够镇定承担,所以能做到罢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可以凭恃的。问程子说:“弘大而不刚毅,就没有规矩而难以立身;刚毅而不弘大,就狭隘浅陋而无处容身。” 这两句话也很明白,并不难懂。柳下惠是弘大的人,但流弊在于不够恭敬,便没有规矩而难以立身。然而柳下惠却不因三公的职位而改变自己的操守,这是弘大而又能刚毅。伯夷是刚毅的人,流弊在于狭隘,便会狭隘浅陋而无处容身。然而伯夷却不记旧恶,这是刚毅而又能弘大。弘大而能刚毅,就能和谐却不随波逐流,并且有规矩;刚毅而能弘大,就能立身中正而不偏倚,并且有所容身。问“百姓可以使他们遵循,却不能使他们知道”一章:什么是“理之当然”,什么是“理之所以然”?理之当然,例如父亲慈爱、儿子孝顺之类,这只是说大纲。至于其中细密曲折的地方,就是慈爱、孝顺的具体条目,例如《内则》中许多事情,都是日常生活中本来应当如此的行为。所谓“所以然”,是说它所以如此的根源和来历,是性命的根本所在。问“学习好像赶不上”一章。这一章的大意,是说做学问、下功夫必须这样急切,程子不肯放过这个意思。接着又阐明,恐怕一放松就会有所失误:一旦放到明天,就会松缓,也就失去了。不是说必须常常保持这两句话所说的心态,才不至于放过。问“只有尧才能取法”一章尹氏的说法。尹氏说:“应当和前面的内容合起来,以同一意思看待。无为而成,是从宏大的方面说;以它作为准则来治理天下,也是从德性的方面说。” 《北溪大全集》卷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巻三十九宋 陈淳 撰答问答陈伯澡问论语问:「子絶四」章,横渠说:「四者有一焉,则与天地不相似。」无我一义,杨氏所谓“道通为一”者,亦精。盖圣人之心,廓然大公,与道为一,何有私我?如天地大化,一辟一阖,无非公乎?太极流行之妙,而天地何预焉?又细思之,我与物对,因物形之,而后我始见,恐亦去此意不得,须兼之于中。盖圣人于应事也,物各付物,而我何预焉?同然大公,岂复见有物?岂复见有我?惟纯见是理而巳问:仰之弥高,章程子谓到此地位,工夫尤难。前此尤可以用力,到此则自大而趋于化,自思勉而之不思不勉,介乎二者之境,所未逹者一间,非人力所能为矣。但当据其所已然,从容涵养,勿防勿助,至于日深月熟,则亦将忽不期而自到,而非今日之所预知也。问「子在川上」章。程子与道为体”四字极精。盖道体本无穷,天运日行,水流物生,乃与道为体而无穷者也。问程子答张思叔无穷之说思叔于此直防,以“无穷”二字,而不知其所以无穷之蕴,煞有义理在。观诸集注,亦可以见其大畧矣。问:「未可与权?」章汉儒程子经权之说。」权不可直谓之反经。汉儒之说,诚非程子,亦不直谓权只是经。本文谓经所不及者权,量轻重使之合义,才合义便是经也。其为言亦婉矣。来说所辨巳得之。谓权异乎经而不离乎经者,亦当甞爱栁子之言曰:「权也者,逹经者也。」斯义甚精,并详玩之。问:「子莫无权与此章『权』字轻重不同?」权之得名,本秤锤之义,所以称物轻重而取中者也。然古人用之,有以一节言者,有以全体言者。自其一节言,则如时中之类,亦日用所不可阙;自其全体言,则如中庸之为至徳,非义精者不能及也。问程子曰:「权,义也。义以上更难说。」权所以量轻重而使之合义,不可直谓之义也。盖亦有体用之分焉。然处义未精者,亦未可与权,必有错用其所不当用处。而欲精其义者,非物格知至者不能。此程子所以谓义以上更难说也。问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先言和恱,后言诤。和恱者,事长顺也;诤则不诡随矣。问足躩如也,盘辟貌。盘辟乃盘旋曲折之意,辟音辟。蹜蹜乃举足促狭也。问立不中门?注:当枨闑之间。枨是门旁枋,闑是门中立木,以为门扇之碍者。问:过位,注位者,君之虚位,人君宁立之处。门屏之间谓之宁。屏犹今之塞门也。古者觐,以正君臣之礼。天子当依而立,不下堂而见诸侯。朝以讲賔主之仪,天子当宁而立,在路问之外,相与揖逊而入。问享礼有容色段聘礼有享,有私觌。聘者,奉君命聘问于邻国之君,以结其好也。享,献也,与飨不同。既聘而行享献于邻国之君,以厚其恩也。私觌者,既享而以私礼见邻国之君,以尽其欢也。聘君用圭,聘夫人用璋。享君用束帛加璧,享夫人用束帛加琮。庭实用皮或马,私觌用束帛乗马。既觌就舘,君使卿致饔饩、赠贿及飨食、燕。将反则还圭璋而不还璧琮。享币,圭璋以致命,璧琮享币以致献,重命而轻献,所以轻财而重礼也。璧琮享币不还者,有贿及币以报之也。圭璋必还之者,礼命之玉,非财之比也。详见《聘礼》及《聘义》。问顔渊后段,胡氏曰:「闾巷之人,辞亲逺适,则同患难,有相死之理,况朋友乎?况弟子之于师乎?」又曰:「其可不可,当未行而预防,不当临难而始谋也。」胡氏所谓未行而预防不当,临难而始谋者,盖以常人大槩言之。若回于孔子恩义极重,岂他人之为师弟者比?假使夫子在患难,而回不预其行,则于风闻之始,亦必禀父而纠率以赴救之,亦不当以在父而不在师者为辞。况巳辞亲之侧,而侍师之旁,则其同患难危迫,灼然有相死之理。在师为师,天理人情,大公至正,无可疑者。非回私为师而不存其父也,是乃所以忠于师而为不辱其亲之孝也。万一夫子不免于难而死,而回赴救之不克及,则奈何?至是则又不当继之,徒为无益之死矣。必当告天王方伯,请讨复雠,如胡氏之说,以伸此心拳拳事师之大义,乃庻乎有以对越神灵而无忝也。问亲在而仕,当致死不致死。所在致死之说,古人巳明白。然于临境情态,亦多端,而所以处之之义,亦未可以一概定也。若东溪赵苞,于鲜卑入防之时,其母为所质,以要之,乃亟战以杀其母,则大非所宜矣。问与防?章程子谓:「游心千里之外,为曽防设。」程子之言,亦只是平说,非有讥防之意,然防亦未能脱此病也。问克己复礼段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极言其功夫之勇猛至到,与效验之速而大不必赘添支节也。问心兮,本虚;应物,无迹。即孟子“出入无时,莫知其乡”也。与孟子语不相似。所谓虚者,只是本无一防物事。虽里面都是实理,然理有甚形迹?问知诱物化

译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三十九。宋陈淳撰。答问。回答陈伯澡关于《论语》的提问。问:“孔子摒弃四种心态”一章,横渠说:“四种心态中只要有一种,就与天地不相似。” “无我”这一层意思,杨氏所说的“道贯通而成为一体”,也很精当。圣人的心胸广大而公正,与道合为一体,哪里还会有私人的自我?正如天地的大化运行,一开一合,无不是公正的太极流行之妙,天地又参与了什么呢?但再仔细想想,我与外物相对,因外物的形态而显出我,恐怕也不能完全撇开这个意思,必须把它兼容在其中。圣人应对事物时,事物各由事物自身承当,我又参与了什么呢?既然同样完全公正,哪里还看得见外物?哪里还看得见自我?只是纯粹看见义理而已。问“仰望它越觉得高”一章,程子说到了这个境界,功夫尤其困难。在此以前还可以用力,到了这里,就由广大而趋于化境,由有意勉强而达到无思无勉,处在二者之间;尚未通达的地方只差一层,却不是人的力量所能造就的。只应依据已经达到的境界,从容涵养,不要刻意推动,也不要故意助长;等到日积月累、功夫深厚纯熟,也会忽然在不期望中自然达到,而不是今天就能预先知道的。问“孔子在川上”一章。程子所说“与道同体”四个字极其精当。道的本体本来没有穷尽,天体运行每日不止,水流不息、万物生长,这些都是与道同体而没有穷尽的表现。问程子回答张思叔关于无穷的说法。思叔在这里径直只讲“无穷”二字,却不知道无穷所以为无穷的内在意义,其中有很深的义理。看看集注,也可以见到大概。问“还不能和他谈权变”一章,汉儒与程子关于经、权的说法。不能直接说权变就是违背常经。汉儒的说法确实不是程子的意思,但也不能直接说权变只是常经。原文说,常经不能处理的地方要用权变;权衡轻重使事情合乎义,刚一合乎义,也就是常经了。这样的说法已经很委婉。你所辨析的已经正确。说权变不同于常经而又不离开常经,也应当尝试喜爱柳子的说法:“权,就是通达经义。”这个意思非常精当,应当一并仔细体会。问“子莫的中道”与这一章的“权”字,轻重不同吗?“权”之所以得名,本来取自秤锤的意义,是用来称量事物轻重而取得适中的。然而古人使用这个字,有时从一方面说,有时从整体说。从一方面说,像随时处于适中的情况,也是日常生活不可缺少的;从整体说,像中庸成为最高的德性,不是义理精纯的人不能达到。问程子说:“权就是义。义以上的境界更难说。” 权是用来衡量轻重、使事情合乎义的,不能直接说权就是义。大概其中也有本体和作用的区别。然而还没有把义处理精当的人,也不能和他谈权,因为他一定会把权用在不该用的地方。想使义理精纯,不是穷究事物、知识达到极致的人不能做到。这就是程子说“义以上更难说”的原因。问“与上大夫说话,温和而有分寸”。先说和悦,后说诤谏。和悦,是侍奉长辈时顺从;诤谏,则是不一味曲意顺从。问“脚步局促不安”,这是盘旋曲折的样子。“盘辟”是盘旋曲折的意思,“辟”读作“辟”。“蹜蹜”是抬脚时局促狭窄的样子。问“站立不在门中央”吗?注说:应当站在门框和门槛之间。“枨”是门旁的横木,“闑”是门中央竖立的木头,用来阻挡门扇。问“经过君位”,注说:所谓“位”,是君主的空位,是国君平时站立的地方。门与屏风之间叫作“宁”。屏风就像今天的挡门之物。古代朝见天子,是为了端正君臣礼仪;天子应当凭依着东西站立,不下堂接见诸侯。举行朝会,是为了讲明宾主礼仪;天子应当站在宁处,在道路询问之外,彼此作揖谦让而入。问聘礼中“容色”一段。聘礼有享礼,也有私觌。所谓聘,是奉国君之命到邻国访问邻国国君,以缔结友好关系。享,是献上礼物,与宴飨不同。聘问之后向邻国国君举行享献,是为了加厚双方恩情。私觌,是享礼之后以私人礼节拜见邻国国君,以尽宾主欢情。聘问国君用圭,聘问夫人用璋;享献给国君用束帛加璧,享献给夫人用束帛加琮。庭中陈列的礼物用皮或马,私觌用束帛和四匹马。私觌之后回到馆舍,国君派卿送来饔饩、赠贿以及飨食、燕礼。将要返回时归还圭、璋,却不归还璧、琮。享礼的币帛中,圭璋是用来传达使命的,璧琮和币帛是用来进献的;重使命而轻财物,所以看轻财物而重视礼仪。璧琮和享礼币帛不归还,是因为还要用财物和币帛回赠。圭璋必须归还,是因为它们是传达礼命的玉器,不同于财物。详见《聘礼》和《聘义》。问颜渊后面一段。胡氏说:“里巷中的人辞别父母、远行到外地,尚且能共同患难,有为对方牺牲生命的道理,何况朋友呢?何况弟子对于老师呢?”又说:“能不能这样做,应当在尚未出行时预先考虑,不应当到了患难之际才开始谋划。” 胡氏所说尚未出行时预先考虑、不应临难才谋划,大概是就一般人而言。至于颜回与孔子的恩义极其深重,哪里是其他师生关系所能相比的?假如孔子身处患难,而颜回没有预先跟随,那么刚听到消息时,也一定会禀告父亲,组织人力赶去救援,不能以在父亲身边而不在老师身边为推辞。何况颜回已经辞别父母,侍奉在老师身边,那么与老师共同遭受患难、面临危急,显然有为老师牺牲生命的道理。对老师而言是老师,对天理人情而言也公正正当,没有什么可疑的。这不是颜回为了偏私老师而不顾父亲,正是因为忠于老师,也就不会使父亲蒙受羞辱,这才是孝。万一孔子不免遇难而死,颜回赶去救援却未能及时赶到,那怎么办?到了这种时候,也不应继续追随而白白作无益的牺牲。一定应当告知天子和方伯,请求讨伐仇敌、报仇雪恨,按照胡氏所说,来伸张自己拳拳侍奉老师的大义,这样才差不多可以上对神灵而无愧。问父母在世而出仕,是否应当为之效死。关于在什么情况下应当效死,古人已经讲得很明白。但临到具体境遇时,情形也有很多种,处理它的道义不能一概而论。例如东溪赵苞,在鲜卑入侵时,他的母亲被鲜卑劫持作为人质来要挟他,他却急忙交战而杀死自己的母亲,这就非常不合宜。问“与你一起防守”一章,程子说:“游心于千里之外,是替曾参说的。” 程子的话也只是平实地说明,并没有讥讽曾参的意思;然而曾参也确实未能摆脱这种毛病。问“克制自己、恢复礼”一段。“一旦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天下就归于仁。”这是极力说明功夫勇猛而达到极致,以及成效迅速而巨大,不必再添枝加节地解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问“心啊,本来是虚的;应对外物,没有痕迹”,这就是孟子所说“出入没有固定时间,没有人知道它的去向”吗?这与孟子的说法并不相似。所谓虚,只是说心本来没有固定的外物之迹。虽然内里全是实理,但义理有什么具体形迹呢?问“知觉被外物诱导而发生变化”。

程子此四字,正用《乐记》中语,非指耳而言也。问:发禁,躁妄与伤?易则诞,易即躁,诞即妄。躁妄与易诞似相类而实不同。躁妄二字是双头并说,与静专二字为对。躁者病而动也,而与静对;妄者虚而乱也,而与专对。此二字置于心动之下,枢机之前,所以总提其意。易者轻快之谓,诞者欺诳之谓。其伤易,伤烦,两脚则从躁妄句中分来。易自躁中生,烦自妄中生。诞则易中之病,支则烦中之失。易而诞,则已肆而物忤矣,内何有静之云?烦而支,则出悖而来违矣,内何有专之云?其首尾意脉相应,可详玩之。问视聴有节文处礼文正是指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之类。但书亡无传,其绪余可见者,如视母上于面、母下于带,坐视膝、立视足,应对言语视面,将入戸视必下,入戸视瞻,母回经坐视平衡,恭坐微俯视尊者之膝,肃坐仰首视不出寻常之内,朝廷之视端防平衡,祭祀之视视如有将,军旅之视固视虎张,丧纪之视下防垂纲,皆视之节文也。如毋侧聴、不倾聴,聴必恭之类,则聴之节文也。古人此等想极纎悉详备,人动容周旋无一日一时不在礼文中。今既无可考,但当以理为主,理之当然处无过无不及,便中节文之会。如当视而视、当聴而聴、当言而言、当动而动,便中理之节文,便是礼。如视其所不当视、聴其所不当聴、言其所不当言、动其所不当动,便是人欲之私,不中理之节文,是之谓非礼。然非穷理之精,则必有错认其所不当然者为当然,而节文亦不能以中矣。问死生有命章天者,命之所自出。命,则天地之所赋于人者。故以理言之,谓之天;自人言之,谓之命。其实一而巳问盍彻章周制,国中乡遂之地,周贡法,田不井授,但为沟洫,一夫受田百亩,与同沟之人通力合作,计亩均收,大率什而赋其一,所谓彻也。野外都鄙之地,用助法,田以井授,中百亩为公田,八家各私外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详见《周礼》《孟子》。问子张崇徳段主忠信则存无不诚而本以立,徙义则动无非理而行以通。又互而言之,能主忠信则所徙者溥博渊泉而时出,能徙义则所主者笃实辉光而日新。此徳所以日积而髙,自有不容巳者。问子张问政章注凡文公之说,皆所以发明程子之说,或足其所未尽,或补其所未圆,或白其所未莹,或贯其所未一。其实不离乎程说之中,必如是而后谓有功于程子,未可以优劣校之。问先事后得段先其事之所当为,而后其效之所得。是不计功谋利也。只营为所当为,则徳日积;不计效,则徳崇而不自知矣。《集注》巳甚明。问名不正段两句亦甚明,如父唤做子,子唤做父,名不正了,便说来不顺。呼唤既不顺,则所以待父待子之事都不成了,便颠倒无序,乖戾不和,礼乐如何兴得?以此推之,他可类见。问见小利见小利,便被小利牵制,防蔽了,更都不见大体处,故大处做不成,只如此看,自分晓。问「克伐怨欲」章集注:防去病根意。学者惟患不能自知己之病根所在耳。若果知,却合下便当下克己工夫,对境直截与之防去,一举浄尽,然后为快。岂有放缓第一着,且做第二着,且制之不行,待他时工夫稍熟后,乃渐进以防之邪?若然,则恐病根转深,不可得而防。胷中一起一伏,转为之扰,非所谓笃志求仁之道也。问集注管仲子产才徳二子皆无大学规模,须是大学规模,乃为王佐才,而伊、傅、周、召其人也。问以直报怨章以徳报怨,乃老氏语,出于有意之私,可谓特加厚于怨者矣。而徳无物可报,不几于薄乎?其言死定偏滞在一边。若圣人之言,怨则以直报,徳则以徳报,二者各得其平,极是明白简约,更无峣欹劳攘,而其中防意却反覆无穷。且如此人旧于吾有怨,今适相值,有罪邪,随其罪之如何而公防之;果贤邪,亦荐之;果不肖邪,则絶之。设若不肖者后复能改而贤,则吾又荐之。一惟理之当然,而吾无容私焉,是之谓直。而于怨固未尝汲汲以图报也。如此人旧于吾有徳,今适相值,果贤邪,吾固荐之以为报;若不肖邪,吾则权其轻重,使公义行于上,私恩伸于下,于徳亦未甞失其报也。此其言甚活乐圆转,无所用而不通,所以为圣人之言欤?问:上逹及程子说「下学上逹」,意在言表句?有「一节上逹有「全体上逹因其言而得其意,便是下学上达也。问修巳以敬章程子说此又极言敬之道。程子此段成二节,皆是推广修巳以敬,以发圣人言外之意。问予一以贯之章此章须玩味予一字,要认定是就吾心浑然一大本而流行贯彻乎万事者言之,非可泛言其为一道也。谢氏譬天之造化发育万物,亦是一元之气流行贯彻,初无二理。末以《中庸》语证,乃形容天理自然流行之妙,无雕刻形迹,即以结前意尔。问行笃敬笃之一字

译程子的这四个字,正是采用《乐记》中的话,并不是指耳朵而言。问:发动时的禁戒,是躁妄和伤害吗?“易”就是轻率,“易”也就是躁,“诞”就是妄。“躁妄”和“轻率荒诞”看似相近,实际却不同。“躁妄”二字是并列合说,与“静专”二字相对。躁,是心有毛病而妄动,与静相对;妄,是虚浮而紊乱,与专相对。这两个字放在心发动之下、关键枢机之前,是为了总提它们的意思。“易”是轻快、轻率,“诞”是欺骗、荒诞。“伤易”“伤烦”两句,则分别从“躁妄”中分出来:轻率由躁产生,烦乱由妄产生;荒诞是轻率的毛病,枝蔓是烦乱的过失。轻率而荒诞,就已经放纵而触犯外物了,内心哪里还有安静可言?烦乱而枝蔓,就会发言悖逆、行事违背了,内心哪里还有专一可言?它首尾的意义和脉络彼此呼应,应当详细体会。问“视听有节文”一章。这里的“礼文”,正是指三百条礼仪、三千种威仪之类。但礼书已经亡佚,没有流传下来;现在还能见到一些遗留下来的内容,例如:看母亲时,视线在面部以上;看父亲时,视线在衣带以下;坐着时看膝部,站立时看脚部;应答说话时看对方的面部;将要进入门户时,视线一定向下;进入门户后,目光要端正;不要回头越过席位观看;恭敬地坐着时,身体稍稍俯下,视线对着尊长的膝部;肃然正坐时,抬头仰视,但视线不超过寻常范围;在朝廷上视线要端正而平直;祭祀时观看,好像眼前有神灵将要出现;行军时,目光坚定,像虎张目;服丧期间,目光向下,防止衣带下垂。这些都是视看的节文。像“不侧耳听”“不倾身听”“听时一定恭敬”之类,则是听的节文。古人对于这些,大概极其纤细详备,人的举止容貌、周旋进退,没有一天一时不处在礼文之中。如今既然没有可以考察的完整礼文,就应当以义理为主;在义理当然之处,不过分也不欠缺,便合乎节文的要求。应当看时才看,应当听时才听,应当说时才说,应当行动时才行动,这就合乎义理的节文,也就是礼。若看了不该看的,听了不该听的,说了不该说的,做了不该做的,便是私欲,便不合义理的节文,这就叫作非礼。然而,如果没有穷究义理的精密功夫,就一定会把不当然的误认为当然,节文也就不能恰到好处了。问“死生有命”一章。“天”是命的来源;“命”就是天地赋予人的东西。所以从义理上说,称为天;从人自身来说,称为命。其实二者只是同一个东西罢了。问“盍彻”一章。按照周代制度,国都以内乡、遂的土地,实行贡法。田地不按井田授予,只开通沟渠;每个成年男子授田百亩,和同沟的人共同出力耕作,按亩平均收获,大体上收取十分之一的赋税,这就是所谓的“彻”。郊野以外都鄙的土地,实行助法,田地按井田授予;井田中央百亩是公田,八家各自在外围拥有一百亩私田,共同耕种公田。公家的事情办完以后,才敢治理自己的私事,详见《周礼》《孟子》。问“子张崇德”一段。以忠信为主,就能使内心没有不诚实的地方,根本也因此树立;不断迁移到义上,就能使行动没有不合义理之处,实践也因此通达。换一个角度说,能够以忠信为主,那么所迁就的义理便广大、深厚而有根源,并且随时流露出来;能够不断迁就义理,那么所主守的忠信便笃实而有光辉,每天都有新的进益。这就是德行日益积累而日益崇高,自然会有不能停止的趋势。问“子张问政”一章的注文。凡是文公的说法,都是为了阐明程子的说法:有时补足程子没有说尽的地方,有时补上尚未圆满的地方,有时说明尚不明白的地方,有时贯通尚未统一的地方。其实都没有离开程子说法的范围;一定要做到这样,才可以说是对程子有所帮助,不能拿二者互相比较优劣。问“先事后得”一段。把应当做的事情放在前面,把由此得到的效果放在后面。这就是说不计算功劳、不谋求利益。只经营应当做的事情,德行就会日益积累;不计较效果,德行就会日益崇高,而自己还不知道。《集注》已经说得非常明白了。问“名不正”一段。这两句也很明白。比如父亲被叫作儿子,儿子被叫作父亲,名分不正,说话就不顺当。称呼既然不顺当,那么用来对待父亲、对待儿子的事情也都不能成立,便会颠倒失序、乖戾不和,礼乐怎么能够兴起呢?由此推论,其他事情也可以类推看出。问“见小利”。一看到小利,便会被小利牵制、蒙蔽,再也看不见大局,所以大事就做不成了。只要这样看,就明白了。问“克伐怨欲”一章《集注》所说的“防去病根”之意。求学的人,只怕不能知道自己的病根在哪里。如果确实知道了,就应当立即下克己的功夫,面对它直截了当地把它除去,一举清除干净,这样才痛快。哪里有放缓第一步,姑且去做第二步,暂且压制它而不去实行,等将来功夫稍微成熟后,再逐渐前进以消除它的道理呢?如果这样做,恐怕病根会越来越深,就无法消除了。胸中一阵起、一阵伏,反而因此受到扰乱,这不是所谓专心致志求仁的道路。问《集注》所说管仲、子产的才德。管仲、子产二人都没有《大学》所说的规模。必须具备《大学》的规模,才是辅佐君王的人才;伊尹、傅说、周公、召公就是这样的人。问“以直报怨”一章。以德报怨,是老子的说法,出于有意为之的偏私,可以说是特别厚待怨仇之人了。但德行没有具体的东西可以拿来报答,这不是近于薄待有德之人吗?这种说法死板地固定在一边。圣人的说法则是:有怨仇,就用正直来处理;有恩德,就用恩德来报答,二者各自恰当地得到平衡,极其明白简约,不再有倾斜、烦扰之处;但其中防止偏私的意味,反而反复无穷。比如某人过去和我有怨,如今恰好相遇,他若有罪,就根据罪行的轻重公正地处理;他若果真贤能,也可以推荐他;他若果真不肖,就断绝关系。假如不肖的人后来又能改过而变得贤能,我仍然推荐他。一切只依照义理的当然,而我不容许私意掺杂,这就叫作正直。对于怨仇,我本来没有急切地谋求报复。又比如某人过去对我有恩德,如今恰好相遇,他若果真贤能,我当然推荐他,以此报答;他若不肖,我就权衡事情的轻重,使公义在上面得到施行,使私人的恩情在下面得到伸张,对于恩德也没有失去报答。这种说法非常灵活圆通,无论用于什么事情都行得通,所以才是圣人的话吧?问:“上达”以及程子所说“下学上达”,是不是意在言外?有“一节上达”,也有“全体上达”;根据他所说的话而领会他的意思,就是下学而上达。问“修己以敬”一章程子的说法。这又是极力说明敬的道理。程子的这段话分为两节,都是推广“修己以敬”,以发明圣人话语之外的含义。问“予一以贯之”一章。这一章必须玩味“予一”二字,要认定它说的是从我心浑然一体的大根本出发,流行贯通于万事,而不是泛泛地说有一条共同的道理。谢氏把它比作上天造化、发育万物,也是元气流行贯通,起初并没有两种道理。最后用《中庸》的话作证明,是为了形容天理自然流行的妙处,没有雕琢的痕迹,也正好用来收束前面的意思。问“行笃敬”中的“笃”字。

笃谓厚而力也,不止是厚一字,于厚之中有自力之意。圣人无不然,但不见其迹尔。笃与敬乃相对双字,若笃敬,则又是笃其恭也,语意自不类。问志士仁人及集注语録所辨仁人身与理俱,志士亦能确然不易所守。集注两条,是解本文两句文义,字字相应,甚明。语録所辨,是说当人临境时,直截一意,无他顾虑,尤为简洁。问义以为质段事到面前,便防可否。此在先,是义以为质。可否既定,或从或违,所以区处,须中节文,无过不及,是礼以行之。于其区处,或出辞气,须逊顺而无峻厉,方不忤人,是孙以出之。其总归须诚实,则此事之成,无欠缺可悔处,是信以成之。四者皆一套事,只于日用间验之,自见。问思无益不如学段学是亲身去理会,兼知能说,思是心头空思量。问知巳及之而动,不以礼,乃有小疵。是知处犹未周匝,如何?理义欲其周知而无不尽,学问欲其大醇而无少疵。夫岂易至,而亦岂可以易言哉?问禄之去公室章,南轩说:“以禄去公室,为专制鲁国之富;以政逮大夫,为政悉移于大夫。”解得明。南轩分别二句,诚明,但恐无事实,则难为确论。集注意,恐以上句主于君言之,故曰「君失其政」;以下句主于大夫言之,故曰「始专国政」。盖君失其政,不能制禄,则禄去公室也。问苏氏说:「鲁失政,恐鲁未有专征伐之事。」鲁虽无威文专征伐之事,然征伐亦不无。按《春秋》可见,凡征伐皆天子之事,非诸侯所宜。出则鲁亦岂得为无僣者?问性相近章论性之本,只是说气中掇出理,言非于未有气之前论也。若未有气之前,则是未有人,所谓尧舜亦何在?问公山佛▯召二段,延平师弟答问中云:“元晦更熟玩孔子所答之语,求一指归处。所谓指归处是如何?”又问:“自其欲往观之,则见圣人神化之妙,虽叛逆之往,亦无所弃;自其卒不往观之,则见圣人圆通明逹,才知其不可为,则便不为之。凂此乃涅不缁,磨不磷处。”磨不磷,涅不缁,是就到地头说,非是知其不可便不为处。看所谓指归处,只就程张说中意看。问朱先生语録云:「吾其为东周乎?」谓干木随身,逢塲作处,是如何?只是有家具在身,遇着用处,也要用。问:六言,惟刚勇二者相近,如何分别?兼后章“恶果敢而窒”,与此二者,又如何分别?勇是气奋发直前,其蔽便作乱鬬打;刚是体质刚硬,其蔽便躁率;果敢是好果决作事,若窒塞不通,便妄作矣。问正墙而立,段。二南所说修身齐家,最日用至切事。若不知此,举目便有遮蔽,无所见;动步便有碍,不可行。集注解得极亲切分明。问:民有三疾。荡忿戾诈,乃是意欲之私,非小病也。问恶紫夺朱朱是南方正火,色赤紫是北方间水,克火赤黒色,似朱而非朱,恶邪之夺正也。问三仁?按《史记》三处不同:《殷纪》以微子先去,比干乃谏而死,然后箕子▯狂为奴;《周纪》云杀王子比干,囚箕子;《宋世家》云箕子先谏纣,囚之,乃▯狂为奴;比干乃继而谏纣,杀之。大师乃劝微子去,遂行。未知孰是?或问中主殷纪亦未纯,以为然。小学书又却取世家之言,其先后亦有理。今集注中又却是参取殷周二纪并世家之文,其考之必得实,当按此为定。然其大义则须各就逐人分上看,他所处如何,亦不必苦泥此先后,非大义所系也。问三仁三子谓之仁者,只是即此等事变之中,见他心体之所存,洞然无一毫私欲之为累,而其所处又各当于理,而无咈焉尔。问小子当洒扫章须是先从事其小者、近者,而后从事其大者、逺者。是谓循序渐进,由末以逹本。工夫不偏靠在一边。此章程子说得甚快,而防意甚微。頼文公防得分明,于学者极为有力。问程子曰:「从洒扫应对与精义入神通贯一理,虽洒扫应对,只看所以然如何?」如《曲礼》为长者粪一段,第一畨且讲防此礼要见其中一个节文曲折所当然不易处。如必加帚于箕上,此是初往时以帚加箕上方得两手奉箕为恭。若不然,则所执参差不齐,不得而为恭矣。于此知必加帚于箕上,乃初往时节文所当然,不可易处也。如以袂拘而退其尘不及长者,此是正扫时以袂拥帚之前而却行以退,则其飞尘不污及长者。若不然,则其尘必污及长者而不敬矣。于此知以袂拘而退其尘不及长者,乃正扫时节文所当然,不可易处也。如以箕自向而吸之,此是收粪时必以箕舌向巳而勿向长者乃为敬。若不然,则是以秽处向长者为不敬矣。于此知以箕自向而吸之,乃收粪时节文所当然,不可易处也。既各各见得节文当然不可易,第一畨看便要见初往时节文,因甚如此当然不可易。正扫时节文又因甚如此当然不可易。

译“笃”是厚重而有力量的意思,不只是一个“厚”字;在厚重之中还包含自己用力实行的意思。圣人没有不是这样的,只是看不出明显的痕迹罢了。“笃”和“敬”是相对的两个字;如果说“笃敬”,那又是说把恭敬做得笃实,语意自然不同。问“志士仁人”以及《集注》《语录》中所作的辨析。仁人自身与义理相合;志士也能坚定不移地守住自己的操守。《集注》的两条,是解释本文两句话的文义,字字相应,非常明白。《语录》中的辨析,是说人在面临事情时,直接专注于一个意念,没有其他顾虑,更加简洁。问“义以为质”一段。事情来到面前,首先就要判断可以不可以。这是放在前面的,也就是以义作为根本。可不可以已经确定,或者顺从,或者违背;怎样处理,都必须合乎节文,不超过也不欠缺,这就是以礼来实行。处理这件事时,言辞声气要谦逊和顺而没有严厉之色,才不会触犯别人,这就是以孙顺的态度表达出来。总之一定要诚实,这样事情才能成功,没有欠缺而可以后悔的地方,这就是以信来成就它。这四者是一套事情,只要在日常生活中检验,就自然能够看出来。问“思无益,不如学”一段。“学”是亲自去体察、实践,同时做到明白并能说出;“思”只是心里空想。问:“知道已经涉及到这些道理,却行动时不依礼,这只是有小毛病。”这样说,是因为所知之处还不够周全吗?对义理,希望能够周遍地知道而没有一点遗漏;求学问道,希望达到广大而醇厚、没有一点瑕疵。这哪里容易做到,又哪里可以轻易说成呢?问“禄之去公室”一章,南轩说:“禄从公室被夺走,是说鲁国的财富被专擅;政权落到大夫手中,是说政权全部转移到了大夫手中。”解释得很明白。南轩把两句话分别解释,确实明白,只是恐怕没有事实依据,就难以成为确论。《集注》的意思,恐怕是因为上句以国君为主语,所以说“君失其政”;下句以大夫为主语,所以说“始专国政”。大概国君失去了政权,不能控制俸禄,所以俸禄便从公室被夺走了。问苏氏说:“鲁国失去政权,恐怕鲁国还没有专擅征伐的事情。” 鲁国虽然没有像威公、文公那样专擅征伐的事情,但也并非完全没有征伐。按《春秋》来看就可以知道,凡是征伐都是天子的事情,不是诸侯所应当做的。这样说来,鲁国难道能说没有僭越吗?问“性相近”一章。谈论人性的根本,只是说从气中提出其中的理,并不是在没有气以前谈论人性。如果在没有气以前,那么还没有人,所谓尧舜又在哪里呢?问“公山佛肸召”两段时,延平师徒问答中说:“元晦应当更加熟读玩味孔子回答的话,寻求一个归结之处。所谓归结之处,究竟是怎样的?”又问:“从孔子想要前往这一方面看,可以看出圣人神妙变化的境界,即使是叛逆者来召,也没有舍弃他;从孔子最终没有前往这一方面看,可以看出圣人圆通明达,刚知道事情不可做,便立即不去做。这就是所谓‘涅而不缁,磨而不磷’的地方。” “磨而不磷,涅而不缁”,是就最终达到的境界来说的,不是说知道事情不可做便不去做。考察所谓“归结之处”,只须从程子、张子所说的意思中去体会。问朱先生《语录》说:“吾其为东周乎?”其中所谓随身带着干木,遇到场合便施用,是怎样的意思?只是身上有现成的器具,遇到需要使用的地方,也就要拿来使用。问:六种品德中,只有刚和勇二者相近,怎样区别?又,后章说“厌恶果敢而闭塞”,与这里的刚、勇又怎样区别?勇,是气势奋发、直向前进;它的弊病就会变成作乱、争斗、殴打。刚,是体质刚硬;它的弊病就会变成急躁轻率。果敢,是喜欢果断地做事;如果闭塞不通,就会任意妄为。《二南》中所说的修身、齐家,是最切近日常生活的事情。如果不懂这些,抬眼一看便有遮蔽,什么也看不见;迈步行动便会受到阻碍,无法前进。《集注》解释得极其亲切明白。问:“民有三疾。” 放荡、忿怒暴戾、欺诈,都是意念欲望的私心,不是小毛病。问“恶紫夺朱”。朱是南方的正火,颜色赤红;紫是北方间杂的水气,水克火,形成近黑的颜色,像朱色却不是朱色。这是厌恶邪色夺取正色。问“三仁”。按《史记》记载,三处说法不同:《殷本纪》说,微子先离去,比干于是进谏而死,然后箕子佯装疯狂而成为奴隶;《周本纪》说,杀死王子比干,囚禁箕子;《宋世家》说,箕子先向纣王进谏,被囚禁,于是佯装疯狂而成为奴隶;比干接着进谏纣王,被杀死。太师于是劝微子离去,微子便离开了。不知哪一种说法是对的?有人问,三种说法中以《殷本纪》为主,也未必纯然正确,我认为确实如此。《小学》一书又采用《宋世家》的说法,其先后次序也有道理。如今《集注》又参取《殷本纪》《周本纪》和《宋世家》的文字,它考证此事必定有实际依据,应当以此为定论。不过其中的大义,必须分别从三个人各自的立场来看,看他们各自怎样处置事情;不必拘泥于先后次序,因为这不是大义所在。问“三仁”。称这三个人为仁,只是因为在这些事变中,可以看出他们内心所存的本体明明白白,没有一点私欲的牵累,而他们各自的处置又都合乎义理,没有违背罢了。问“小子当洒扫”一章。必须先从事于小的、近的事情,然后再从事于大的、远的事情。这叫循序渐进,由末端达到根本。功夫不能偏在一边。程子对这一章说得非常痛快,但其中防止偏差的意思很精微。幸赖文公把它解释得清楚,对求学的人极有帮助。问程子说:“从洒扫、应对到精研义理、进入神妙境界,贯通起来是同一个道理;即使是洒扫、应对,也要看其中所以然是什么。” 例如《曲礼》中“为长者粪”的一段,第一次讲解时,姑且要讲明这种礼,先看其中一个节文曲折、所以如此而不可改变的地方。比如一定要把扫帚放在簸箕上,这是因为刚开始前往时,把扫帚放在簸箕上,才能两手捧着簸箕,表示恭敬。否则,手中所拿的东西参差不齐,便不能表示恭敬。由此可知,一定要把扫帚放在簸箕上,正是开始前往时礼节上当然如此、不可改变的地方。又如用衣袖围拢着尘土后退,使尘土不飞到尊长那里,这是因为正式扫地时,要用衣袖护住扫帚前端,倒退着扫,使飞扬的尘土不沾污尊长。否则,尘土必然会沾污尊长,便是不敬。由此可知,用衣袖围拢尘土并使它退后而不触及尊长,正是正式扫地时礼节上当然如此、不可改变的地方。又如把簸箕朝向自己来收取尘土,这是因为收取粪土时,必须让簸箕的舌口朝向自己,而不能朝向尊长,才算恭敬。否则,就是把污秽的一面朝向尊长,属于不敬。由此可知,把簸箕朝向自己来收取尘土,正是收粪时礼节上当然如此、不可改变的地方。既然分别看出了这些节文当然如此、不可改变,第一次考察时,就还要看开始前往时的礼节为什么如此当然、不可改变;正式扫地时的礼节又为什么如此当然、不可改变。

见得时此便是理,也是理合如此而吾不得不如此也。既各各见得为当然之理,第三畨又看初往时当然之理,因甚其如此。正扫时当然之理又因甚其如此。收粪时当然之理又因甚其如此。既不是圣人制礼使我要如此齐整,又不是生于吾之巳意要如此好看,又不是迎奉长者意思要道好,又不是畏长者恐激怒,又不是恐旁人窥其所为,彼此俱无所由,便是天之命我者如此,而一毫人为之私无所与于其间,吾只得尽恭敬以奉天职尔。是谓必有所以然者,是理之根原来处。所谓人事一处是为天理,于此可的见其实,而于其中又细玩之,可见此心生道焉,可见天理流行者焉,可见敬之所以主一者焉,可见诚之所以不息者焉,可见仁之所存焉,可见恕之所贯焉,可见中之所寓焉。此又其精义入神处,即是上逹处。以此类推之,三千三百之仪皆可见。然终是根原来厯未为难穷而。节文曲折,最未易防,尤不可以或忽也。问立之斯立章植其生,乃制民之产。底事,感乃上四者;应乃下四者。问防而不骄。安舒气象,似骄;心广体胖,何骄之有?问:「不戒视成,谓之暴;与慢令致期,谓之贼。」意相似,何以分别?上句是工役等事,下句是约束立限输纳及禁止等事。

北溪大全集巻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巻四十宋 陈淳 撰答问答陈伯澡问,辨诸丈人「心」「道心」之论。问张吴【南劔张显父字敬之淮阳吴恭之字叔恵】说人心道心,一是天理,一是人欲。程子虽有是说,然更在人自体察。而人欲亦有浅深,若察之不明,则人心与人欲又都没理会了。问二丈云:「操则存,道心也;舍则亡,人心也。」操而存,则道心便在此;舍而亡,则人心便放荡去了。非可直指此为人心、道心也。问二丈云:「其为物欲者,都是此心做去,难呌做好。」嗜欲皆从人心出,心逐欲而防,乃不好。问二丈云主宰便道心矣主宰万物,皆由理义,乃是道心。未便可唤作道心,问人心道心大意。中庸序说巳极分明,可熟玩味为凖,不必他生穿凿转见迷▯。大抵心一也就中,分别以其从形气上发来,本形气为主,故谓之人心,即四支百骸之所知觉运动者是也。以其从理义上发来,本理义为主,故谓之道心,即此所禀受仁义礼智之心是也。二者之心,上智下愚皆所同然,但人心至危殆而难安,道心至微隠而难见,虽上圣大贤亦不敢以为易而忽之,况在学者尤须要分别得二者界分分明而操制之。如饥则食,渇则饮之类,人心也。嗟来之食则不肯食,嘑尔蹴尔而与之则不肯食等类,道心也。如男女之欲等类,人心也。夫妇有别等类,道心也。人徒见程子有天理人欲之分,更不实自体察于已,以道心全做好底物,亦便以人心全做不好底物。

译等到看出这一点,这就是义理,也就是道理本来合该如此,而我不得不如此。既然分别看出这是当然的道理,第三次还要考察:开始前往时当然如此的道理,为什么会如此?正式扫地时当然如此的道理,又为什么会如此?收取粪土时当然如此的道理,又为什么会如此?这既不是圣人制定礼制,强迫我要这样整齐,也不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思,想要这样好看;不是为了迎合尊长的意思,想让人说好;不是害怕尊长、担心激怒他;也不是害怕旁人窥见自己的行为。这些事情都没有上述缘由,便是上天命令我如此,而丝毫没有人的私意参与其中;我只能尽心恭敬,来奉行上天交给我的职责罢了。这叫作一定有一个所以然,是义理的根源和来处。所谓人事的每一处,都是为了体现天理;在这里可以确实看出它的真实情况。进一步在其中细细玩味,还可以看出此心所生成的道理,可以看出天理的流行,可以看出敬之所以专一,可以看出诚之所以不息,可以看出仁的存处,可以看出恕所贯通的地方,也可以看出中的所在。这又是精研义理而进入神妙的地方,也就是上达的地方。由此类推,三千三百种礼仪都可以看出来。然而,义理根源的来历终究还不容易穷尽;节文的曲折变化尤其难以明白,更不能有丝毫忽略。问“立之斯立”一章。使人民建立生计,就是制定人民的产业。“底事”承接上面四句;“感”承接下面四句。问“防而不骄”。安闲舒缓的气象,似乎像是骄傲;但内心宽广、身体舒泰,哪里有骄傲呢?问:“不告诫便要求事情完成,叫作暴;怠慢地发布命令,却限定完成期限,叫作贼。”二者意思相近,怎样区别?上句说的是工役等事情,下句说的是约束、规定期限、交纳以及禁止等事情。《北溪大全集》卷三十九。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四十。宋代陈淳撰。答问。回答陈伯澡的提问,辨析诸位先生关于“人心”“道心”的论说。问:张显父、吴恭之说人心、道心,一个是天理,一个是人欲。【南剑张显父,字敬之;淮阳吴恭之,字叔惠。】程子虽然有这种说法,但还要靠人自己体察。而且人欲也有浅有深;如果体察得不明白,那么人心和人欲就都无法理解了。问:两位先生说:“操守它,道心便保存;舍弃它,人心便消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操守而使它保存,道心便在这里;舍弃而使它消亡,人心便放纵流失了。不能直接把这一个说成是人心、那一个说成是道心。问:两位先生说:“成为物欲的,都是这个心做出来的,很难说是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嗜好和欲望都从人心产生;心追逐欲望而行动,才是不好的。问:两位先生说,能够主宰便是道心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主宰万物都依据义理,这才是道心,不能仅仅把“主宰”立即叫作道心。问人心、道心的大意。《中庸序》说得已经极其明白了,应当熟读玩味,把它作为准则,不必另外穿凿,反而越说越迷乱。大体说来,心只有一个;其中之所以分别,是因为它从形气上发出,以形气为根本,所以称为人心,就是四肢百骸所具有的知觉和运动。因为它从义理上发出,以义理为根本,所以称为道心,就是人所禀受的仁、义、礼、智之心。这两种心,上等的圣智和下等的愚人都有,都是如此;只是人心极其危险,难以安定,道心极其微妙隐约,难以看见。即使上圣大贤也不敢认为这件事容易而忽略它,何况求学的人,更必须把二者的界限分辨清楚,并加以操守和控制。比如饿了就吃,渴了就喝,这类属于人心;对于“嗟来之食”不肯吃,对于吆喝着、踢过去给的食物不肯吃,这些属于道心。比如男女欲望这类属于人心,夫妇有别这类属于道心。人们只看到程子区分天理和人

夫天理与人欲相对,天理分明是好,人欲分明是不好。道心全是天理,固全是好。然人心只是平说形体之知觉运动,未便是人欲,未是不好,只是嗜欲之类皆从此出,极是危殆卼臲而难乎安息安帖,最易流易陷尔。古人于此有精一之功焉。精则要分别二者界分分明,不相混杂。一则专守道心之正,而无以人心二之,要得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毎聴令焉。至于工夫纯熟,气质变化,则从心所欲不逾矩,声为律而身为度,即人心便都纯是道心,而不复见人心之为吾间矣。问:人心无定,如翻车流转,无须臾停。杨至之曰:「此乃人欲,非人心也。」此乃人心驰逐于物欲之私问程子谓逐物是欲而非心所谓逐物,是欲,程子之意。盖谓欲者,情也,感物而逐之者,乃情欲尔。本心之体,在中,却自若然。细论之,情亦心之成也。更以人心、道心按之,则逐物欲,亦是人心,而非道心之谓。未可全以为非心也。文字须要活看。问心者,知觉之谓,而智亦训为知,心与知字亦须分明。杨曰:不须如此说,有心便有性,二者不相离,不是先有这知觉,而后这是非之理,旋旋安排出来。又问:语録云「动处是心,动底是性」。杨曰:仁义礼智,性也;恻隠、羞恶等,情也。心统性情也。分开说,则动处是心,动底是性。然论得来,心性自不相离,此心才动,那个仁义礼智便在里许,非旋旋安排出来。心者,人之神明,所以为身之主宰者,即此身上个灵底是也。性即心中所具之理,若仁义礼智是也。心是个灵物,能知觉,智即心中所能知觉之理,能是能非者,岂可更将心与智相对持分别?是犹指日与光对分为二物也,而可乎?所谓动处是心动底是,性动处是其灵活能酬酢处也。动底是动之理也。若合心性情而言,则静是性,动是情,心贯动静而统性情,静其体而动其用也。所谓知觉在理,义便在,只有浅深,缘知觉则惺惺不昏昧,理义便都在其中。若▯然不省,则礼义何在邪?如人呌则便应,其知觉之浅处见;孺子将入井便怵惕,其知觉之深处,理义随深浅呈露尔。杨文此处说不破。答陈伯澡再问论语问祖孙一气精与气合而生,防升魄降而死。然祖孙一气,祖宗虽死,而子孙之身在此,则所谓一气者,犹相贯于幽明之中,固自有长存不灭者。所以礼重于絶人后,而人以子孙世世有常祀为贵也。问:康节谓性者道之形体,与文公语録“性是道骨子”,及“道是在物之理,性是在已之理”。道者,事物中所当然之理,人之所共由者也。性即在我之理,具于吾心,而道之所总防也。所谓形体者,正如此,初非有待于人为而后得,而邵子、文公之说,皆互相发明,本无异防。

译欲,却不切实地在自身上体察,便把道心完全当作好东西,也把人心完全当作坏东西。天理和人欲相对而言,天理显然是好的,人欲显然是不好的;道心全是天理,当然全是好的。然而,人心只是平实地说形体的知觉和运动,并不马上就是人欲,也不马上就是坏的;只是各种嗜好欲望都从这里产生,所以它极其危险动荡,难以安定平稳,最容易流失、陷溺罢了。古人在这里有精一的功夫。“精”,是要把二者的界限分辨清楚,不相混杂;“一”,是专一地守住道心的正当,不让人心与它分成两件,要使道心经常成为一身的主宰,而人心每每听从它的命令。等到功夫纯熟、气质发生变化,就会达到“从心所欲不逾矩”,声音成为法则,身体成为尺度;这样,人心便全都纯粹是道心,再也看不出人心对我的妨碍了。问:人心没有定准,像翻车一样不停流转,没有片刻停息。杨至之说:“这就是人欲,不是人心。” 这只是人心被物欲的私心牵引着奔逐。问程子说,追逐外物是欲望而不是心。所谓追逐外物,是欲望,这是程子的意思。因为欲望是情感,感受到外物而追逐它的,正是情欲。本心的本体处在内心,依然自如。细细讨论,情也是心所形成的。再用人心、道心来考察,追逐外物的欲望也属于人心,而不是说道心;不能完全说它不是心。读这些文字必须灵活理解。问:所谓心,是知觉的意思;而“智”也训释为知,心和知这两个字也必须分明。杨氏说:不必这样说,有心便有性,二者不能分离;不是先有这种知觉,然后把是非之理临时安排出来。又问:《语录》说“动处是心,动底是性”。杨氏说:仁、义、礼、智是性;恻隐、羞恶等是情;心统摄性和情。分开来说,活动的地方是心,活动的内容是性。但究竟说来,心和性本来不能分离;这个心一活动,那仁义礼智便在其中,并不是临时安排出来的。心,是人的神明,是使身体成为主宰的东西,也就是这个身体中灵明的部分。性,是心中所具备的义理,如仁义礼智。心是灵明之物,能够知觉;智是心中能够知觉、能够判断是非的义理,怎么可以再把心和智相对而分别为二呢?这就像把太阳和光分开,说成两个东西一样,难道可以吗?所谓“活动的地方是心,活动的内容是性”,是说心活动之处,是它灵活应对的地方;活动的内容,是活动所依据的道理。如果连心、性、情一起说,那么静是性,动是情;心贯通动静,统摄性情,静是它的本体,动是它的作用。所谓知觉在义理之中,义理便在其中,只是有浅有深。因为有知觉,才神明清醒而不昏昧,义理便都在其中;如果昏昧而不能省察,礼义又在哪里呢?例如别人呼唤便立即答应,这是知觉较浅的地方;幼童将要掉进井里便感到惊惧,这是知觉较深的地方,义理也随着知觉的深浅而显现出来。杨氏这段话没有解释透彻。回答陈伯澡再次询问《论语》的问题。问祖孙之间同是一气。精与气相合而产生生命,精气上升、魂魄下降便死亡。然而祖孙同是一气,祖宗虽然死去,但子孙的身体存在于此,那么所谓同一气,仍然在幽明之间相互贯通,本来就有长久存在而不灭的东西。所以礼制看重不能断绝后代,人们也把子孙世世代代有固定祭祀看作尊贵之事。问:邵康节说“性是道的形体”,与文公《语录》中“性是道的骨子”以及“道是在万物中的义理,性是在自己身上的义理”等说法,是什么关系?道,是事物中当然如此的义理,是人们共同遵循的东西。性,就是在我身上的义理,具备于我的心中,也是道所总括的地方。所谓“形体”,正是这个意思,并不是一定要等到人为地做了以后才得到。邵子、文公的说法,都是相互发明

问:杨氏会万物于一己之说,与孟子「万物皆备于我」异同如何?万物皆备于我,是言万物本然之理,皆具于吾身而巳若会万物于一巳是言人恁地做工夫。然万物如何会合于己?巳亦如何会合得万物?此其意,特不过佛家平等之说,墨氏爱无差等之云。不知万物从来不齐,人酬酢于其间,小大疎宻,各有其分而不乱。但仁者之心无私,则自无物我之间尔,非以彼合此之谓也。问学者,就事上逐件尽巳心推将去。

译,本来没有不同。问:杨氏所说“把万物会通于一己”,与孟子所说“万物皆备于我”,异同怎样?“万物皆备于我”,是说万物本然的义理都具备在我身上罢了;“把万物会通于一己”,是说人这样下功夫。然而万物怎样会合到自己身上?自己又怎样能够会合万物?这种说法的意思,不过是佛家的平等之说、墨家的兼爱无差等之说。不知道万物本来就不相同,人处在万物之间进行应对,小大、疏密各有它们的分际而不混乱。只是仁者的心没有私意,因此自然没有物我之间的隔阂,并不是把彼物合并到此心的意思。问:求学的人,要在事情上逐件把自己的心推扩出去。

此语之病,是临事方尽巳心,而无平日存主之功尔。所谓尽巳心者,只是此心存主处真实而无伪妄,便是忠。平日常如此,到临事时,只是此心无间防非于此,而方尽也。问:尽巳推巳,就事父孝,事君忠,及泛应事物上如何?事亲孝,是忠恕之本所发。用来最先第一件,便在此上。若就此上分别二字,则其正所从事孝时,便是恕起头处。其所存主于中,真实无伪妄处,便是忠。至于事长弟、事君,忠便只是以此事亲防心逹之尔。但学者着力而然,便是尽,便是推。故自其所存主于事亲时,真实无伪妄底心,到事长事君时,无间防,便是尽巳之忠。自其所从事于事长事君时,要得皆如事亲底心,便是推巳之恕。至凡应事条,皆是巳与人相接了,其为心皆如此。若其思虑当如何如何,此又是讲学之事。问尽已心者推将去一句泥文执义,太局蹙了凡穷格到窒碍不通处,便须退步澄神,反观其本义,然后复徐徐寻绎而进,则坚者亦将自破矣。问:遗书「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义礼者皆仁物,字是人,物是事,物。若说人物,则恐连礼智信不来;若说事物,则与「订顽」备言此体之句不合,如何?仁者与物同体,只是言其理之一尔。人物与事物,非判然絶异。细论之,事物只自人物而出。凡巳与人物接,方有许多事物出来。若于巳独立时,亦无甚多事故。此物字皆可以包言。所谓订顽,备言此体者,亦只是言其理之一尔。更详玩之。问文公称许明道湏先识仁一段,复叹其说太广,学者难入,学者于仁合如何下工夫?明道此一段说话,乃地位髙者之事。学者取此甚逺,在学者工夫,只从克己复礼入,为最要。此工夫彻上彻下,无所不宜。问程子说订顽意极完备,乃仁之体,此篇只发明与万物为一之意,如何见得仁体?非指与万物为一处,为仁之体;乃言天理流行无间,为仁之体也。问程子,此下云“实有诸巳”,其地位巳高,到此地位,自别有见处,不可穷髙极逺。见得此理,浑然无间,实有诸巳,后日用酬酢,无往而非此理,更有何事,更何用穷高极逺。问:仁者之心廓然大公,无所不爱,其体段自如此,非姑指其及物处为然,但不可偏靠此为言尔,是如何?仁者之心,廓然大公,视天地万物皆为一体,固无所不爱。但偏靠此为言,则穷大而失其本,溺于情而不及性尔。问博施济众章文意曲折此章须将夫子所答本文分作三节看,何事至病诸为第一节,夫仁至逹人为第二节,能近至也已为第三节。上节是辨子贡之失,夫博施济众亦仁者之极功,但不可以是求仁,今子贡欲以是求仁,则失之泛滥高大而不切于巳,故夫子折难之曰:「何止仁能如此,必须圣人能之乎?虽圣如尧舜,犹不足于此不能做得此等功,汝安可以是求仁?」中节是就已上平说仁者之心,以已欲立欲逹之心而及于人,则天理流行无间,便正是语子贡以仁之体而为切于巳矣。末节遂说恕,所以推已及人之事,是推巳所以欲立欲逹之心而及于人,亦引天理使流行无间,其示子贡求仁之方,可谓益近而易勉。若果能如此,则博施济众之功亦自此而可进矣。程子之说正是状天理流行无间处,当以此意体认之可也。若不观此而偏靠天地万物为一体上寻求,则是吕铭之失矣。答陈伯澡问大学问:小学、大学所教子弟,如何分别?初,间未知智愚,皆当教之。到十五年,则智愚可见矣。故入大学,须有别。然天子之元子,当有天下之责;众子,当建国为侯。公卿大夫元士之适子,当有家之责。故皆在所教。庶人则惟俊秀者,乃得与,以其亦将任之以位也。问:「敬以直内,如何是直内?」内主敬,则私意不萌,更有甚峣曲,所以谓之直也。问文公语録:「无事主心,有事主事,如何是无事主心工夫?」无事主心,有甚大段工夫,只是提撕,常教醒定,常敬而已。若有走作,便是不敬了。心亦如何絶得不思?但无邪思可也。才思,便是已发,便是有事了。惟动静皆一于敬,则静无走作,动无邪思。问气质二字流行乎一身之间者,是气;凝定成形者,是质。问:物得其偏,有专得水之性,有专得木之性。如动物头横,植物头倒,人头圆,象天居上;足方,象地居下。两目象日月,居前南;顶中央百会穴,象北极居后北。亦其得天地正气之一验也。问其正,也有美恶之异;其通,也有清浊之殊。正如何有恶?通如何有浊?偏正通塞,方以判人物之大分;其美恶清浊,又就人中细别。问:齐家中所以新之之道,治国中所以新之之道,平天下中所以新之之道,或是只自眀其眀徳,而人自观感为善邪?或亦须有施为,如礼乐刑政之类。

译这句话的问题在于,遇到事情时才去尽自己的心,而没有平日存养、主宰此心的功夫。所谓尽自己的心,只是说使此心的存养和主宰真实而没有虚伪妄念,这就是忠。平时常常如此,遇到事情时,只是此心没有间隔,不在这里才开始尽心罢了。问:尽己推己,在侍奉父亲时表现为孝,在侍奉君主时表现为忠,以及泛泛应对各种事物时,应当怎样理解?侍奉亲人孝顺,是忠恕根本的发端。运用它时最先的第一件事,就在这里。如果在侍奉亲人的事情上分别“忠”“恕”二字,那么正当从事孝道时,就是恕的起点;内心所存所主真实而没有虚伪妄念,就是忠。至于侍奉兄长、侍奉君主,忠不过是把侍奉亲人时的这种心推广开来。只是求学的人用力实践而做到,便是“尽”,便是“推”。因此,从内心存主于侍奉亲人时真实而没有虚妄的心,到了侍奉兄长、侍奉君主时仍然没有间隔,这就是尽己之忠;从侍奉兄长、侍奉君主时,希望都像侍奉亲人那样用心,这就是推己之恕。至于凡是应对事情的地方,都是自己与人、与事相接触,所用的心都应如此。如果思考事情应当怎样、怎样,这又属于讲学的事情。问“尽己心者推将去”这一句。拘泥文字、执着字义,就会过于局促。凡是穷究义理遇到阻塞不通的地方,就必须退一步,澄清精神,回头观察它的本义,然后再慢慢寻绎前进;这样坚硬难通的地方也会自然破开。问:遗书说“仁者浑然与物同体”。其中“义礼者皆仁”这句话,字是“人”,物是“事、物”。如果说人物,恐怕不能把礼、智、信都包含进来;如果说事物,又和《订顽》中详细说明这个本体的句子不相合,怎么办?说仁者与万物同体,只是说它们的义理本来是一体。人物和事物,并不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仔细说来,事物只是从人与物之间产生的。凡是自己与人、与物接触,才有许多事物产生;如果只是自己独处,也没有多少事情。所以“物”字可以包含这些意思。所谓《订顽》中详细说明这个本体,也只是说它们的义理是一体罢了。还要更加详细地玩味。问:文公称许明道“必须先认识仁”的一段话,又感叹他的说法过于宽广,求学的人难以入手;求学的人对于仁应当怎样下功夫?明道这段话,是境界高深的人所说的事情。对求学的人来说距离很远;求学者的功夫,只应从克制自己、恢复礼的实践入手,这是最重要的。这种功夫上通极高境界,下贯日常实践,没有什么地方不适用。问:程子说《订顽》的意思极其完备,是仁的本体;但这篇只是阐明与万物为一体的意思,怎样看出仁的本体?不是把“与万物为一体”这一点指作仁的本体,而是说天理流行而没有间隔,这才是仁的本体。问:程子下面说“实有诸己”,这人的境界已经很高了。到了这种境界,自然另有见识,不能再去穷究高深、极尽遥远。看见这个义理浑然贯通、毫无间隔,真实地具备在自己身上;以后在日常应对中,无论到哪里都不是离开这个义理,还有什么事情,又何必再去穷究高深、极尽遥远呢?问:仁者的心胸廓然大公,没有什么不爱;它的本体本来就是这样,并不是姑且只指它施及万物的地方才如此,只是不能偏执于这一点来谈,这是什么意思?仁者的心胸廓然大公,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体,本来没有什么不爱。但如果偏执于这一点来谈,便会只追求广大而失去根本,沉溺于情感而达不到性的境界。问“博施济众”一章的文意曲折。这一章必须把孔子的回答分成三节来看:“何事于仁,必也圣乎”是第一节;“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至“达人成己”是第二节;“能近取譬”至“可谓仁之方也已”是第三节。上节是辨析子贡的错误。广泛施恩、救济众人,确实是仁者功德的极致,但不能把这当作求仁的方法。如今子贡想以此求仁,便错在空泛、广大而不切合自身,所以孔子反问说:“哪里只是仁能够这样,必须是圣人才能做到吧?即使像尧舜那样圣明,尚且还觉得不能满足于此,不能做到这样的功业,你怎么能凭这个求仁呢?”中节就眼前平实地说明仁者的心:用自己希望立身、希望通达的心去对待别人,那么天理流行而没有间隔,这正是在告诉子贡仁的本体,并且切合自身。末节于是说明恕,也就是推己及人的事情;把自己希望立身、希望通达的心推及别人,同样是使天理流行而没有间隔,向子贡展示求仁的方法,可以说更加切近而容易努力。如果真能这样做,那么广泛施恩、救济众人的功业也可以由此逐步达到。程子的说法,正是描绘天理流行而无间隔的地方,应当按照这个意思去体认。如果不看这一点,而偏执于从“天地万物为一体”上寻求仁,就是吕氏《订顽》所犯的错误。回答陈伯澡关于《大学》的问题。问:小学、大学教育子弟,怎样区别?起初还不知道他们是聪明还是愚笨,都应当教育。到了十五岁,聪明和愚笨便可以看出来了,所以进入大学必须有所区别。然而,天子的长子承担治理天下的责任;其他儿子应当建立封国而成为诸侯。公卿大夫和元士的嫡长子,应当承担治理家族的责任,所以都在教育之列。庶人则只有才智优秀的子弟才能入学,因为他们将来也会被委任官位。问:“敬以直内”,怎样才是使内心正直?内心以敬为主,私意就不会萌发,还会有什么委曲邪僻呢?所以称为正直。问文公《语录》说:“无事时以守心为主,有事时以办事为主。”怎样才是无事时守心的功夫?无事时以守心为主,并没有什么特别重大的功夫,只是时时提醒自己,使心常常清醒安定,常常保持敬而已。如果心有所驰散,就是不敬了。心也不可能完全不思考,只要没有邪念便可以。刚一思考,就是念头已经发动,就是有事了。只有动静都专一于敬,静时才不会驰散,动时才不会产生邪念。问“气质”二字是什么意思。在一身之中流行运行的,叫作气;凝聚固定而形成形体的,叫作质。问:万物禀得的气有偏向,有专门禀得水的性质的,有专门禀得木的性质的。例如动物的头横着,植物的头向下,人头圆,象征天在上;脚方,象征地在下。两只眼睛象征日月,位于前面,面向南方;头顶中央的百会穴,象征北极位于后方、北方。这也是人禀得天地正气的一个验证。问:说它正,也有美丑的不同;说它通,也有清浊的差别。正为什么会有丑?通为什么会有浊?偏正、通塞,是用来大致判别人物的;至于美丑、清浊,又是在人的范围内作细致区别。问:齐家中使民更新的办法,治国中使民更新的办法,平天下中使民更新的办法,是只要自己彰明自己的明德,别人自然受到感化而向善吗?还是也必须有所施行,比如礼乐刑政之类?

二者皆不可偏废。家国天下,大小虽不同,而其所以为齐治平之道则一。前古帝王,此道皆备。而《尧典》称尧自克明俊徳,至于恊和万邦。二南诗咏文王之化,自《关雎》至于《驺虞》,尤为明着。易见者,亦其全尽此《大学》之一验也。问:至善是指工夫做到极处而言,是事物中极至之理而言?至善是物事中极至之理,是所当止之地也。止于至善,是做工夫做到极处,是止于其所当止之地也。文义自不乱。问:新民是在人底如何使之皆止于至善?须是到比屋兴仁,人人有士君子之行,处方为新民之止于至善。此亦是圣人善政善教全尽之功。问:或问致知章中云:“身心性情之徳,人伦日用之常,天地鬼神之变,鸟兽草木之宜,莫不有所当然而不容巳与所以然而不可易者。”乞一一分析。当然,所以然,皆言理。当然是就目今直看其合当如此,是理之见定形状也。所以然是就上面委曲看其因甚如此而来之来厯根原也。当然者,在身如手容合当恭,足容合当重之类;在心如体合当寂,用合当感之类;性如仁合当爱,义合当防之类;情如见赤子入井合当恻隠,见大賔合当恭敬之类;人伦如君合当止仁,臣合当止敬之类;日用如居处合当恭,执事合当敬之类;天地如天合当高,地合当厚;鬼神二气如阳合当伸,隂合当屈;鸟兽如牛合当耕,马合当乗;草木如春合当生,秋合当杀等类,皆有理存乎其间也。所以然者,如手容因甚当恭,足容因甚当重,以下诸条一一各因甚当如此,是理之所自来,天命之本然也。凡此等然有事在,皆当理会,要一一通透,果能一一通透,无所窒碍,便是物格,便是知至。前书并所答洒扫条及寄去根原段子巳具其详,可并玩之。问诚意,前巳有格物一段工夫,而此章所谓自欺,犹有阳欲为善,而隂在于恶,如何?虽是物已格,知巳至,而后意诚。然必须透过此关之后,善恶进退之机,方真能决,君子小人之岐,方真能判物,方为真能决,知方为真能至。若未透过此关,则所守不牢,忽取变溃。其所以为自欺情状,自有如许,亦何怪乎?可不重以为戒。问絜矩章,初言上下四旁如一,自《南山》诗以下,止言好恶两端有不同,及请实事为证。初言上下四旁均平如一,是总说个絜矩正意。自引《南山》诗以下,则姑举两端以见其例云尔。如巳欲孝其亲、弟其兄、慈其防而使民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亦上下之证。如戸开亦开,戸阖亦阖,不以后来变乎前有后入者阖而勿遂,不以先入拒乎后,亦前后之证。如并坐不横肱,恐妨害旁人,亦左右之证。或问中所举赵由为守,则易尉而为尉,则陵守。王肃方于事上,而好人佞巳皆巳明白于此。见得明,则广而言之。如已欲立而立人,巳欲逹而逹人,巳所不欲,勿施于人。所欲与之聚,所恶勿施尔。及文王视民如伤,如保赤子等类,皆此一理也。问或问中有以倡焉而兴起矣,然不能察彼之心,而失其所以处之之道,则或不得遂,而有不均之叹。上既老老长长恤孤有以倡民而兴孝弟不倍矣,而不能制民之产,使仰不足以事,俯不足以育。至乐嵗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则是不能察其心而失所以处之之道,使彼兴起者或不得遂也。只观孟子答齐梁行王政条目“五亩之宅”一段,则古人察民心之所同而得絜矩之道,可见矣。答陈伯澡再问大学问:或问中于致知,云表里洞然,无有不尽;于格物,云精粗隠显,防极无余,不知何别?或一物俱含此四字,或总百物始有此四字。致知,言表里,以心之内外而言;格物,言精粗隠显,方周匝物之曲折;而偏言、总言,皆当如此也。问知与觉字不同知与觉并言,则知是识其事之所当然,觉是悟其理之所以然。问程子曰:「但于一事上穷尽,其他可以类推,是如何?」如亲亲上理会得尽,便推类去理会仁民。仁民是亲亲之类。仁民上理会得尽,便推类去理会爱物。爱物是仁民之类。如视思明上理会得尽,便推类去理会聴思聪。聴思聪是视思明之类。聴思聪上理会得尽,便推类去理会色思温。色思温是聴思聪之类。问天地之所以高深,鬼神之所以幽显。此二节,求之过深了。只须平看,如天之状如何,便恁高地之状如何,便恁深。天是覆地,上是包地下过地是上载,天是跨在天中。问天是浮停在上,是旋转不息,日月星辰是悬在天上,是附天而行。地是如何结而为山岳,如何融而为江海?只如此等理会,便是理会天地之所以高深处,何必更过索之冥冥漠漠邪?问或问中云:「莫不有以见其所当然而不容巳。」

译这两方面都不可偏废。家、国、天下,大小虽然不同,但用来达到齐、治、平的道理却是一个。古代先王都具备这种道理。《尧典》称说尧自己能够彰明大德,直到使万邦协调和睦。《二南》诗歌咏文王的教化,从《关雎》到《驺虞》,尤其显著。就容易看见的方面说,这也是他完全实践《大学》之道的验证。问:至善,是指功夫做到极点说的,还是指事物中最极致的道理说的?至善是事物中最极致的道理,是应当止于的地方。“止于至善”是说做功夫做到极点,是止于自己应当止的地方。文义自然不会混乱。问:所谓新民,是说在人身上怎样使他们都止于至善?必须达到家家兴起仁德,人人都有士君子的行为,才算是新民达到至善。这也是圣人善政善教全部完成的功效。问:有人问《致知》章,说:“身心性情的德性,人伦日用的常道,天地鬼神的变化,鸟兽草木的宜适,没有一样不具有应当如此而不容停止的道理,以及之所以如此而不可改变的根据。”请逐一分析。“当然”和“所以然”说的都是理。“当然”是从眼前直接看它合乎应当如此之处,是理已经显现出的形态;“所以然”是从更深处曲折考察它为什么会如此,以及它由来的根源。“当然”方面,在身体上,如手的姿势应当恭敬,脚的姿势应当稳重之类;在心上,如体应当寂静,用应当感应之类;在性上,如仁应当表现为爱,义应当表现为防守之类;在情上,如看见小孩将掉进井里应当产生恻隐之心,看见尊贵宾客应当恭敬之类;在人伦上,如君主应当止于仁,臣下应当止于敬之类;在日常生活上,如居处应当恭敬,办事应当严肃恭敬之类;在天地上,如天应当高,地应当厚;在鬼神的阴阳二气上,如阳气应当伸展,阴气应当屈伏;在鸟兽上,如牛应当耕田,马应当乘骑;在草木上,如春天应当生长,秋天应当肃杀之类,都是其中存有一定的理。“所以然”方面,如手的姿势为什么应当恭敬、脚的姿势为什么应当稳重,以下各条也都分别说明为什么应当如此,这就是理所由来的根源,是天命本来的状态。凡是这些有具体事情的道理,都应当加以体会;如果能一一通透,没有任何阻塞,就是格物,就是知至。前一封书以及所答复的“洒扫”一条和寄去的“根原”一段,已经说得很详细了,可以一并玩味。问:谈诚意以前已经有格物的功夫了,可是本章所说的自欺,仍然是表面想要行善,暗中却在作恶,这该怎么理解?虽然已经格物、知至,然后才能诚意,但必须透过这一关以后,在善恶进退的关键上,才能真正作出决断;君子与小人的分歧,才能真正辨明。只有这样,才算真正能决断,知识才算真正达到。如果没有透过这一关,所守持的就不牢固,稍有变化便会崩溃。自欺的情状本来就有这么多,哪里值得奇怪呢?岂能不把它郑重地作为警戒。问:《絜矩》章开头说上下四方都一样;从引用《南山》诗以下,却只说喜好和厌恶两端有所不同,后来又请求用事实作证明。开头说上下四方均平如一,是总说絜矩的正意。从引用《南山》诗以下,只是姑且举出两端来说明例子罢了。比如自己想要孝敬父母、敬爱兄长、慈爱子女,却使百姓的父母受冻挨饿,使兄弟妻子离散,这就是上下方面的例子。又如门户打开便一起打开,门户关闭便一起关闭;不因后来发生变化,前面有人进入后面便关闭而不让人继续进去,也不因先进去的人而拒绝后来的人,这就是前后方面的例子。又如同席而坐时不横伸手臂,是怕妨害旁边的人,这就是左右方面的例子。有人所问中举赵由的例子:任郡守时,换县尉;任县尉时,欺陵郡守。王肃在侍奉上级方面很方正,而喜欢别人谄媚自己,这些在这里都已经说明白了。看得明白后,推而广之,就如自己想要立身也帮助别人立身,自己想要通达也帮助别人通达,自己不想要的,不施加给别人;想要的便聚集给别人,所厌恶的不要施加给别人。以及文王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像保护婴儿一样保护他们之类,都是同一个道理。问:有人问中说,有人倡导,于是百姓兴起了;然而不能体察对方的心情,又失去了处置他们的办法,于是他们所兴起的善行有时不能实现,便有不均的叹息。上面既尊敬老者、敬爱长者、体恤孤儿,用这些来倡导百姓,使他们兴起孝悌之心而不违背;但又不能制置百姓的产业,使他们向上不足以奉养父母,向下不足以养育妻子儿女。太平年成终身劳苦,灾荒之年又免不了死亡,这就是不能体察百姓的心愿,失去了处置他们的办法,使那些被倡导而兴起的善行有时无法实现。只看《孟子》回答齐、梁两国实行王政时所列举的“五亩之宅”一段,就可以看出古人能够体察百姓共同的心愿而得到絜矩之道。答陈伯澡再次问《大学》。问:有人问,谈致知时说表里洞然,没有不穷尽的地方;谈格物时说精粗隐显,周遍无遗,不知二者有什么区别?还是一件事物同时包含这四个方面,或者总括百物才有这四个方面?致知说表里,是从心的内外来说;格物说精粗隐显,是从周遍考察事物的曲折来说。无论偏举一物来说,还是总括万物来说,都应当如此。问“知”和“觉”二字有什么不同。把“知”和“觉”并说时,知是认识事情应当如此,觉是悟到事情所以如此的道理。问:程子说:“只在一件事情上穷究到底,其他事情可以类推。”这是什么意思?例如在亲爱亲人这件事上把道理体会透了,就可以类推去体会仁爱百姓;仁爱百姓是亲爱亲人的同类。在仁爱百姓上体会透了,就可以类推去体会爱护万物;爱护万物是仁爱百姓的同类。例如在看东西要思考明察上体会透了,就可以类推去体会听声音要思考聪敏;听声音要思考聪敏是看东西要思考明察的同类。在听声音要思考聪敏上体会透了,就可以类推去体会面色要思考温和;面色要思考温和是听声音要思考聪敏的同类。问天地为什么高深,鬼神为什么幽暗而又显明。这两节问得太深了。只须平实地看:天的形状怎样,就那样高;地的形状怎样,就那样深。天覆盖着地,上方包容地下方;地承载着上方,天横跨在地中。要问天是浮停在上方,还是不停地旋转;日月星辰是悬在天上,还是附着天运行。地是怎样凝结成山岳,怎样融汇成江海?只须体会这些道理,就是体会天地为什么高深,何必再过分追索于幽冥空漠之中呢?问:有人问中说:“没有一样不显现出它应当如此而不容停止的地方。”

日用事物间,见得到当然,不容巳处,则于此理便真切,自住不得,自不得不恁地做,此最为人▯切处也。问:极其大,天地之运,古今之变,不能外也;尽其小,一尘之微,一息之顷,不能遗也。此处欲分别其所当然与其所以然之故,如何?理无物不在,无时不然。大而天地之一开一阖,古今之一否一防;小而一尘之或飞或伏,一息之或呼或吸,皆此理之所寓也。当然,就其见定者而言,所以然乃大化本体,从来如此。问:表里、精粗四字,分别?表里,是言物有内外;精粗,是言人见有浅深否?表是外面,里是内面,粗是外面形状,大槩精是内面底蕴细宻处。凡物皆有此四者,未说到人工夫处。问修身章喜怒忧惧四者此章只是四者感物而应,不中其节,则此心便为四者所动,而不得其正矣。问:如恐惧,如忧患,若是小可底事,未甚逼近,犹可排遣;若是大祸患逼近在目前,则恐惧忧患如何不动其心?不知当此之时,果何道以处之,使各当其分而不动其心邪?此一节是当恐惧当忧患之时,如何要排遣?死了心不应,若强要排遣,灰槁其心,便成释氏去,而所以为祸患者,处之便失其几矣。问:意者,心之所发。若忿懥等四者,谓心之所发,亦可不知与诚意何异?又如忿懥四者,与亲爱五者,亦相类。亲爱、畏敬,乃好乐之属;贱恶、傲惰,乃忿懥之渐。不知正心与修身,又何别?随本章各有所主,且诚意章是说好善恶恶,须恁底真实;正心章忿懥四者,是说心之用处,不可不中节;修身章亲爱五者,又是身接物时事,不可失之偏。所主各自不同,安可比而同之。问或问云:「若于理有未明,心有未正,则吾之所欲者,未必其所当欲,遽欲以是为施于人之凖则,则其意虽公,而事则私,将见其物我相侵,彼此交病,虽庭除之内,跬步之间,亦且参商矛盾,而不可行矣。」若以今人溺浮屠者言之,是所欲,非其所隂欲。为郡守者,率民礼塔修善,自州治之前及诸坊巷,各建道塲,使民废耕织买卖来会,是我侵乎物?民托太守威势,张皇其事,莫敢谁何?是物侵乎我?太守送诸处香烛,虽费不敢辞;民亦敛财备灯烛、化粿食犒设,虽费不敢道。是彼此交病,动关郡男女防观,因而有争鬬、滛奔等讼。太守亦莾卤隠忍,不敢正其罪;虽亲子弟仆从,亦动防观之念,而不可禁遏。是庭除之内,跬步之间,参商矛盾,而不可行矣。

北溪大全集巻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巻四十一宋 陈淳 撰答问答陈伯澡问近思録问:「发防不可见,充周不可穷」二句如何分别?发防指几,言充周指徳,言其所发见流行之实,则诚也。问:一阳复,乃天地生物之心。须元亨利贞,乃心之全。一阳复处,乃天地之心。此动之端,乃天地生物之意。于此可见耳。程子「动之端」三字最精,宜详玩之。问人生气禀理有善恶人生气禀理有善恶者,非指此理之体有善恶相对而生,也只是言气禀之不齐,所以有善有恶,此乃其理之必然耳。问:冲漠无眹,万象森然,已具云云。此句已甚明白,不容添字赘了。造化人心,皆如此。当寂然不动之时,是冲漠无眹,然日用万事之理,皆森然已具于其中。及感而遂通之际,千条万绪,泛应各当,莫非即此理流行发见,非至此而后始旋生也。故或寂或感,虽有体用之殊,而其实只浑沦是一物而已,不容以先后言。如就莲子中最可观造化,此理尤爲明甚。方成房结子,稍可食时,来年生意絶未有兆眹,而其根叶花实则已尽具矣。每于此深有省焉。所谓涂辙云者,只犹曰路脉云耳。问心本善,发于思虑,则有善有不善。若既发,则可谓之情,不可谓之心。心自是本善,何甞有不善?其不善者,乃发而流耳。其曰可谓之情,不可谓之心。乃随人问意,各有所主,今但当以意逆之,岂可又从而贬剥之?问气坱然太虚一段此乃是从太初説来,至爲霜雪;而上则气之成象者,至爲山川,万品则气之成形者耳。问游气纷扰如何是游气游气只是流出来生人物底气问:推行有渐,爲化合一;不测爲神。化只是变化,此物变成彼物,惟是变则有迹,而化则无迹,至于神则又妙而不可测耳。问定性书无将迎未然而趋之,谓之将;未至而逆之,谓之迎。若如此,则是求物爲应,先已自乱矣。何定之有?问:「忠信所以进徳,修辞立诚所以居业。至存义,本义,程传不同。」忠信进徳是存心处;修辞居业,是行事处。本义与上文相应,而程传不相应,亦不害其爲同也。

译在日常事物之间,如果看见了它当然如此、不能停止的地方,那么对这个道理就会真正亲切,自己不能停止,也不得不这样做;这正是对人最紧要的地方。问:达到最大的范围,天地的运行、古今的变化都不能遗漏;穷尽最小的范围,一粒尘土的微小、一呼一吸的短暂也不能遗漏。这里想分别说明它应当如此与它所以如此的缘故,应该怎样理解?理无处不在,无时不如此。大的方面,天地的一开一合、古今的一治一乱;小的方面,一粒尘土的或飞或伏、一呼一吸的或呼或吸,都是此理寄寓的地方。“当然”是就已经显现出来的状态而言;“所以然”则是天地大化的本体,本来一直如此。问:“表里”“精粗”四个字怎样分别?表里,是说事物有内外;精粗,是说人的认识有浅深吗?表是外面,里是内面;粗是外在的形状,大体说来,精是内在底蕴细密的地方。凡物都有这四个方面,还没有说到人的功夫。问《修身》章所说的喜、怒、忧、惧四种情感。本章只是说这四种情感受到外物感动而作出反应;如果不合乎节度,那么这颗心就会被四种情感所扰动,不能保持正。问:像恐惧、忧患这样的情形,如果事情很小,还没有逼近,尚且可以排遣;如果大祸患逼近眼前,那么恐惧和忧患怎样才能不扰动心?不知道在这种时候,究竟用什么办法处置,才能使它们各当其分而不扰动心呢?这一节是说处在恐惧、忧患之时,怎样排遣吗?如果死了心而不作反应,若强行排遣,便会使心枯槁,这就成了释氏的做法;而对祸患本身的处置,也会因此失去应变的关键。问:意是心的发动。如果忿懥等四种情感也说是心的发动,那么不知道它们与诚意有什么不同?又如忿懥四种情感与亲爱五种情感,也有相类似之处。亲爱、畏惧、敬重属于好乐一类;轻贱、憎恶、傲慢、怠惰是忿懥的逐渐发展。不知道正心与修身又有什么区别?要根据各章的主旨来看,各有自己的所指。诚意章说的是喜好善、憎恶恶,必须做到真实;正心章说忿懥等四种情感,是说心的作用不可不合节度;修身章说亲爱等五种情感,是说身体接触外物时的事情,不可有所偏失。各章所主不同,怎么可以混在一起比较呢?问:有人问说:“如果对道理有未明白之处,内心没有端正,那么我所想要的未必是应当想要的,贸然把它作为施加给别人的准则,那么意愿虽然公正,事情却是私意;将会看到自己和外物互相侵害,彼此交相受病,即使在庭院之内、半步之间,也会彼此参商、互相矛盾而无法实行。” 以如今那些沉溺于浮屠的人来说,他们口头上所欲求的,并不是内心真正暗中欲求的。做郡守的率领百姓礼拜佛塔、修善,从州治前面直到各处坊巷,都建立道场,使百姓荒废耕织买卖而前来聚会。这是我侵害外物吗?百姓借助太守的威势张扬此事,没有谁敢过问。这是外物侵害我吗?太守给各处送香烛,虽有耗费也不敢推辞;百姓也筹集钱财准备灯烛、供奉粿食,虽有耗费也不敢说出。这就是彼此交相受病,动不动牵涉郡中男女的淫乱、私奔等诉讼。太守也粗鲁而隐忍,不敢依法惩治他们;即使亲生子弟和仆从,也常常受这种淫乱观念影响而无法禁止。这就是在庭院之内、半步之间彼此参商矛盾而无法实行。《北溪大全集》卷四十。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四十一。宋陈淳撰。答问。答陈伯澡问《近思录》。问:“发动的征兆不可看见,充实周遍却不可穷尽”这两句怎样分别?“发动的征兆”指事物发动的几微;“充实周遍”指德,说的是它发动、显现、流行的实际,也就是诚。问:一阳复,是天地生育万物的心。必须包括元、亨、利、贞,才是完整的心。一阳复的地方,就是天地之心;这是发动的端始,也就是天地生育万物的意旨。在这里可以看见。程子所说“动之端”三个字最为精要,应当详细玩味。问:人出生时所禀的气有不同,理也有善恶。所谓人出生时所禀的气不同,因而理有善恶,并不是说理的本体有相对的善恶而产生;只是说人的禀气不齐,所以有善有恶,这正是理的必然情况。问:“空寂无形迹,万象森然都已具备”这段话。这句话已经很明白,不容再添字赘述。天地造化和人心都是如此。在寂然不动的时候,是空寂无形迹;然而日常万事的道理,都森然具备于其中。到了感而遂通的时候,千条万绪,广泛应对而各得其宜,无不是这个道理流行显现,并不是到了这时才开始产生。所以或寂或感,虽然有体用的区别,实际上只是浑然一体,不可用先后来说。比如从莲子中观察造化,尤其明显。刚形成果房、结出种子,稍微可以食用时,来年生长的意机还丝毫没有征兆,可是它的根、叶、花、实已经全部具备了。我常常由此深深有所省悟。所谓“涂辙”,只是说道路脉络罢了。问:心的本体本来是善的,发动于思虑时,却有善有不善。如果已经发动,就可以称为情,不可以称为心了吗?心本来就是善的,什么时候有过不善?不善,是心发动后流失偏离所造成的。至于说可以称为情、不可以称为心,那是随着提问者的意思,各有所指;现在只应当按照他的本意来理解,怎么能又顺着字面去贬低剖析呢?问“气坱然太虚”一段。这段话是从太初说起,说到霜雪;在霜雪以上,是气形成的形象,山川则是气形成的形体,万物品类也是气形成的形体。问:“游气纷扰”中的游气是什么?游气就是流动出来、用来生成万物和人类的气。问:“推行有渐,化合为一;不可测度就是神。” 化只是变化,这种事物变成那种事物;只是“变”有迹象,而“化”没有迹象,至于“神”则更加神妙而不可测度。问《定性书》所说的“无将迎”。事情尚未发生便趋前迎合,叫作“将”;事情尚未到来便逆向迎接,叫作“迎”。如果这样做,就是求着外物来应验,自己先已经乱了,哪里还有什么安定呢?问:“忠信用来增进德性,修饰言辞、树立诚意用来守成事业。至于存义、本义,程颐《易传》与本义的解释不同。” 忠信以增进德性,是存养内心的方面;修饰言辞以守成事业,是处理事情的方面。《本义》与上文相应,而《程传》不相应,但也不妨碍它们意思相同。

问咸九四程传传义已明,今只以王覇观之。王者之心,无偏无党,所过即化,所存即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思之所及?若覇者,一用其私心,只盟防所及之国则服从,所不及者,岂能感而通乎?问忠恕所以公平?公平是言理否?忠恕是做工夫处,其工夫极处则自公平,故曰其致则公平,语脉自明,不必以理言也。问公而以人体之故爲仁公只是虚説个理,以人体之,则公在我此心,廓然无私,天理便流行而爲仁矣。问横渠精义入神段此张子推明《易·系辞》本文,只是极言屈伸感应自然之理,所以交飬互发之意。若谓动静相爲用,则稍缓,而非切本旨矣。问:“穷神知化”四字,兼“穷神”与“入神”浅深?神是天地之心,化是天地之用。入神以知,见言穷神以至到。言知化,非闻见之知,如知化育之知,乃黙契之谓耳。问:领恶全好,领是一齐扫去,更无少留迹。领是统领之意,其权在我矣。古人下字甚有力。问:莫非天也?阳明胜,云云。此语法与「视听言动皆天也」云云,一同否?何必相牵?此最读书之大病。每每爱如此,便将其中无穷之味都失了。且如视听言动,皆天也,是以气言于其中,要识得真与妄;是以理言,而阳明胜则德性用,隂浊胜则物欲行。领恶全好等语,若就日用以昼夜体察,则其切已做工夫有无穷意味。不此之究,岂非其大欠缺乎?问:体天下之物,「体」字是体认、体察否?体是,以身体之谓,视之无一非我,如此则切于已,而此心之用无不周矣。问:「易有圣人之道四,以言者云云。」以者,用也。用易发言,所尚者卦爻劝戒之辞;用易应事,所尚者卦爻隂阳之变;用易制器,所尚者卦爻上下自然之象;用易卜筮,所尚者卦爻吉防已决之占。四者,易之本旨大要。而程传以玩辞爲主者,専以理义言也。问观防通,以行其典礼,则辞无不偹。防谓理之所聚而不可遗处,通谓理之可行而无所碍处。观理之防通,以爲行事品节之常见于爻辞者,无不备矣。问由象知数物生而后有象,有象而后有滋,有滋而后有数。故由象可以知数。

译问《咸》卦九四的《程传》。《传》和《义》已经说明白了,现在只从王道、霸道来看。行王道者的心没有偏私党与,所经过的地方就能受到感化,所存养的德性就能神妙显现,上下与天地同流,这哪里是思虑所能达到的?至于霸主,只使用自己的私心,盟誓威势所及的国家才服从,威势所不及的国家,哪里能感应相通呢?问:忠恕为什么能达到公平?公平说的是理吗?忠恕是做功夫的地方,功夫达到极点,自然就公平,所以说它达到的结果是公平。语脉本来很明白,不必把公平说成理。问:公正而把它落实到人身上,所以称为仁,是什么意思?“公”只是抽象地说理;把它落实到人身上,那么公就在我的心中,使心胸开阔而没有私意,天理便流行而成为仁。问横渠“精义入神”一段。这是张子推明《易·系辞》原文,只是极力说明屈伸感应自然而然的道理,以及彼此交相滋养、互相发显的意义。如果说动静互为作用,就稍微疏缓了,不是切合原旨的说法。问:“穷神知化”四个字,是否兼有“穷神”和“入神”的深浅区别?神是天地的心,化是天地的作用。“入神”是从认识、见解上说的,“穷神”是说达到极致。“知化”的知,不是耳闻目见的知,如同知道化育的知,而是默默契合于它的意思。问:“统摄恶而完全保存善;‘领’是一齐扫除,再没有稍许遗留的痕迹。” “领”是统摄、掌握的意思,主动权在我。古人用字很有力量。问:“无非都是天吗?阳明胜过阴浊……”这句话的语法,是否与“视、听、言、动都是天……”相同?何必把它们牵连在一起?这是读书的大毛病。每每喜欢这样,就会把其中无穷的意味全丢掉。比如说视、听、言、动都是天,是从气的方面说,其中要辨识真实与虚妄;从理的方面说,阳明胜则德性发生作用,阴浊胜则物欲流行。“统摄恶而完全保存善”等话,如果联系日常生活,在昼夜之间体察,切实用于自身,便有无穷的功夫意味。不研究这一点,难道不是很大的欠缺吗?问:说“体察天下万物”,其中“体”字是体认、体察的意思吗?“体”是说把万物落实到自身来体会,看待它们没有一样不是我自身的一部分;这样就切近自身,而这颗心的作用便无不周遍。问:“《易》中有圣人的四种道理,用来言说……” “以”就是使用。用《易》来发言,所重视的是卦爻劝勉告诫的辞句;用《易》来应对事情,所重视的是卦爻阴阳的变化;用《易》来制作器物,所重视的是卦爻上下自然的形象;用《易》来占卜,所重视的是卦爻吉凶已经判定的占辞。这四项,是《易》的根本旨意和大要。程传以玩味卦爻辞为主,是专从义理方面说的。问:观察事物的曲折通达,用来实行典章礼制,那么辞句没有不完备的。“曲”指道理聚集而不可遗漏的地方,“通”指道理可以实行而没有阻碍的地方。考察道理的曲折与通达,用来作为办事品节的常法,卦爻辞中所见的内容没有不完备的。问由形象认识数。事物产生以后才有形象,有形象以后才有滋长,有滋长以后才有数目。所以由形象可以认识数。

问春秋传序春秋大槩所以明王道,立百王经世之大法,非止褒善贬恶而已。传序首言治之,而争夺息;导之,而生养遂;教之,而伦理明。然后人道立,天道成,地道平。及语颜子爲邦一节,乃其纲领也。问尚书难看葢难得胸臆如此之大。书皆帝王经纶天下大业,从大公至正胸中流出,乃圣人之用处,未可以小见而窥也。问易传艮其背一段未接事物之时,不获其身,只知有理;既接事物之际,不见其人,亦只知有理。问:欲实认得敬,只是常惺惺三字最好。若专就整齐严肃上用工,又太迫切拘束。须是整齐严肃,便常惺惺。乌有外慢而中不放者,不可爲。是厌烦惮劳之意也。问:「恶不仁,故不善未甞不知;徒好仁而不恶不仁,则习不着。」好仁是善边工夫,必兼恶不仁,乃有去恶边工夫相副,而尽爲宻察精至也。问:尽性至命,必本于孝弟。是就孝弟中推原其所以然,则性命便在其中。孝亲弟长,是性命流行发见之大处。今不务全尽孝弟爲实,到性命,只欲于孝弟中推原其所以然者爲性命,无乃堕于佛氏一超直入之説?岂圣门实学工夫之谓也耶?答陈伯澡问中庸问程子曰:“中之理至矣!独隂不生,独阳不成,偏则爲禽兽之性,中则爲人。此是泛言天地中底道理,恐不可分作未发已发之中否?”已发、未发,是就人心分别,在天地,只是綂言此理而已。然亦何有偏倚?何有过不及?问天性在人犹水性之在氷张子氷水之譬未善,氷释复归于水,便是佛氏死而不亡,还复本来面目之説,与天性在人不相似也。问张子曰未尝无之谓体未尝无,只是言此理之实有。然不直曰有,而必委曲言未尝无者,老氏以无爲宗,所以破异端之説也。然亦不必靠死立论。问程子曰:「若言道,不消先立下名义,则茫茫地,何处下手?」先立下名义,则有所依据准的。然见之不精,则名义亦不能确定矣。问文公,或问中言物得其形气之偏,而不能以贯通乎全体。物虽禀得来,偏然随他所得许多,其理依旧浑沦完足。且如蜂蚁,虽偏于君臣之义,然其报衙则礼也,巧于营窠则智也,失主则团聚不食,而爲情恻然则仁也。虎狼虽偏于父子之仁,然有文章则礼也,有威则义也,杀有神色变与不变之别则智也。其他广推之,皆可见矣。问程子曰:「鬼神慿依言语」。鬼神慿依事,大扺是妖由人兴,多缘人之精神不足,故妖邪之鬼乘而附之。若正鬼神则不然,此不得以莫见乎隐,莫显乎防者爲言。问杨氏曰权以中行中因权立前后二説皆通,然分析杨氏本语,未甚明白。权以中行者,中爲主;中因权立者,权爲主。大扺知中,然后能权;惟权,然后得中。问吕氏与程子论中辨析吕説虽详审,然偏旁枝叶之论,在文公《或问》中已説破大槩矣。学者且须涵泳子思本文,烂熟讲究其正意、大义,切于身心而实体之。舍此不务,而区区惟偏旁枝叶之急,非所谓善学《中庸》者也。问刘用之:「问气之已散者,既化而无有;根于理而日生者,固浩然而无穷。」此语録一段,已説得明所谓无子孙底事,已絶而根于理,而日生者,固浩然而无穷,乃是如今社稷祭、勾芒后稷庙、学祭先圣先师及齐祭爽鸠氏之类,非可通天下之常人无后者,皆以此一例论也。问:或问《中论》宗庙段,惑异端,狥流俗之説。后世祀典,自天子至于庶人,皆是惑异端,狥流俗,鄙陋之甚,而不自知其爲非者。问或问中云:「不违之终始,即其事之终始;至焉之终始,即其物之终始。」言事言物,何别?心不违仁,就事见故;以事言,至其境界是实。地故以物言。问夫焉有所倚?谓少渉思议,作爲便是倚。此句只是结上文三语而言,此皆至诚无妄,自然之功用,夫岂有所倚靠于他术而后能哉?亦犹不待赏而民劝,不待怒而民威于鈇钺之类。若来説,乃渉于释氏之意矣。

译问《春秋传序》。《春秋》大体上是为了彰明王道,确立历代君王治理天下的大法,不只是褒扬善行、贬斥恶行而已。《传序》开头说,治理它,争夺就会停止;引导它,生产养育就会顺遂;教化它,伦理就会明白。这样以后,人道建立,天道成就,地道平定。至于说颜子治理国家的一节,正是它的纲领。问:《尚书》难读,大概是因为很难达到这样宽广的胸襟。《尚书》所记都是帝王经营治理天下的大业,从极其公正的胸中流出,是圣人的作用所在,不可以从狭小的见识去窥测。问《易传》“艮其背”一段。尚未接触事物时,不感到有自己的身体,只知道有理;已经接触事物时,也不顾念自己的形体,只知道有理。问:想真正认识“敬”,只是“常常保持清醒明察”三字最好。如果专门在仪容整齐严肃上用功,又太过急迫拘束了。必须做到仪容整齐严肃,才能常常保持清醒明察。哪里有外表怠慢而内心不放纵的道理?那是不可能的。这是厌烦和害怕劳苦的意思。问:“憎恶不仁,所以对不善从来没有不知道的;只是喜好仁,却不憎恶不仁,那么这种习性就不能真正形成。” 喜好仁是在善这一方面下功夫,必须兼有憎恶不仁,才有去除恶的一方面与之相配合,从而做到完全周密、明察精细。问:穷尽人的本性、达到天命,必须以孝悌为根本。也就是说,从孝悌中推究它所以如此的道理,那么性命就在其中。孝敬父母、敬爱兄长,是性命流行显现的重大处所。现在不致力于把孝悌完全落实为真实功夫,谈到性命时,却只想从孝悌中推究其所以然来称作性命,这岂不是落入佛氏一超直入的说法?难道这是圣门实学的功夫吗?答陈伯澡问《中庸》。问:程子说:“中的道理最为完美!只有阴不能生,只有阳不能成;偏了就是禽兽的本性,中和就是人的本性。”这是泛泛地说天地间关于“中”的道理,恐怕不能分作未发之中和已发之中吧?已发、未发,是就人心来分别;在天地,则只是总括地说这个道理而已。然而天地哪里有偏倚?哪里有过与不及?问:天性存在于人身上,犹如水性存在于冰中。张子用冰水作比喻并不恰当。冰融化后重新归于水,正是佛氏所谓死而不亡、恢复本来面目的说法,与天性存在于人的道理并不相似。问张子说“未尝无”作为本体。“未尝无”只是说这个道理确实存在。然而不直接说“有”,却一定曲折地说“未尝无”,是因为老氏把“无”作为根本,所以借此破除异端的说法。但也不必拘泥于这种立论。问程子说:“如果谈道不先确立名义,就会茫然无措,哪里下得了手?” 先确立名义,就有了依据和准则;但如果认识不精确,名义也不能确定。问朱文公,有人问中说万物禀得的形气各有偏向,不能贯通而达到全体。万物虽然禀受了偏向,但随着各自所禀受的许多方面,它们的理仍旧浑然完整。比如蜂蚁虽然偏重君臣之义,但它们报告情况是礼,善于营造巢穴是智,失去首领便聚集在一起不进食,表现出哀伤恻隐就是仁。虎狼虽然偏重父子之仁,但有文采纹理就是礼,有威势就是义,捕杀时因神色变化或不变化而有区别就是智。其他方面广泛推求,也都可以看出来。问:程子说:“鬼神凭依言语。” 鬼神凭依人的事情,大体是妖异由人兴起,多半因为人的精神不足,所以妖邪鬼物乘虚而入、附着于人。至于正当的鬼神则不是这样,不能用“没有比隐微处更能被看见、没有比显明处更能显现”的话来解释。问杨氏说“以权合于中而行”和“中因权而确立”。前后两种说法都通,但若分析杨氏原话,意思并不十分明白。“以中行权”是以中为主;“中因权立”是以权为主。大体说来,先知道中,然后才能行权;只有行权,才能得到中。问吕氏与程子讨论“中”的说法。辨析吕氏的说法虽然详细审慎,但那些旁枝末节的议论,朱文公《或问》中已经把大意说破了。学者暂且必须涵泳子思原文,熟读精研它的正意、大义,切实落实于身心。舍弃这些正务,却只把旁枝末节当作急务,不是所谓善于学习《中庸》的人。问刘用之:“已经散去的气,既已化灭便不存在;根源于理而每天产生的气,本来浩然而没有穷尽。” 这段语录已经说得明白。所谓没有子孙的事情,已经断绝;而根源于理、每天产生的,本来浩然而没有穷尽,说的是如今祭祀社稷,祭祀勾芒、后稷的庙,学校祭祀先圣先师,以及齐国祭祀爽鸠氏之类,并不是说天下所有没有后代的普通人都可以按这个例子来论。问:《或问》中《中论》宗庙一段所说的迷惑于异端、顺从流俗。后世的祭祀典制,从天子到平民,都是迷惑于异端、顺从流俗,鄙陋到了极点,却自己不知道这是错误。问:《或问》中说:“不违背的终始,就是事情的终始;达到它的终始,就是事物的终始。”说事情和说事物,有什么区别?心不违背仁,遇到事情就能看出它的缘故;就事情来说,达到它的境界才是实在的。这里的“地”字,是从事物方面说的。问:究竟哪里有可以凭借的东西呢?意思是说,只要稍稍涉及思考计议,所作所为便成了有所凭借。这句话只是承接上文三句话来说:这些全是至诚而没有虚妄,自然发挥出来的作用,哪里是凭借其他方法以后才能做到的呢?也如同不等待赏赐,百姓就受到勉励;不等待发怒,百姓就畏惧得如同面对刑具和斧钺一样。若按来的说法,便涉及佛教的意思了。

答陈伯澡问辨诸友情性之论问文公答胡广仲:「人生而静,説云:及其感物而动,则是非真妄自此分矣。然非性则亦无自而动,故曰『性之欲,性无不善』,是与真固是性之动,非与妄如何?亦谓性之动。」文公此本句,是将情粘帯性来,非指非与妄,亦从性中动来也。非与妄,只是动后差,却不必过爲纷纷。若曰非与妄,亦谓性之动,乃错防。文公本句病,在此。问:情感物而动之时,似有二截。初头里面自恻恻地发动出来,是第一截,乃能然之理也。到既动后,易爲物欲所诱,始有善恶之分,是第二截,乃当然之理也。两截之説甚支离,能然当然,亦非可分二截不能然。何有当然不当然?则能然者妄矣。若此所説,则是合当做底,乃后来旋旋生也。岂本然固有之谓乎?问:当初只因情非性,无自而发,一句不通。后来李推却,令须看非与妄,从何处发来?故诸友推详,转生疑惑。问语当云:须看非与妄,从何处起,则自直截。今云何处发来,则若有所从而来矣。所以起学者生疑,只管展转就里面寻求,求之愈深而愈不得其要领。然诸友所以展转辨论如彼,其不通莹者,皆缘“性情理气”四字晓得不透。“四字”分看,须要界分极分明,不相凌夺。合聚作一处看,又须见得脉络不相紊乱。如性与情,正相对底物。性是情底体,情是性底用。性是情底静,情是性底动,犹形影然。性无形状,非情无以见。情虽外见,非性无自而发。性本纯粹至善,无恶。见于情有中节、不中节,便有善恶之分。情之善,是从本性正面发来。其不善,是发处差了,是感物蹉了性之本位而然,非从本性中来也。若便以理与气合言之,则性即是天理。然理不悬空,必因气赋形生而寓其中。气形活物,不能不动而发于情。情则乘气而发者也。情之所以有不善者,由气有叅差不齐,其发时从气之偏胜处差去。故气强厉者多怒,柔弱者多笑。其怒与笑,岂能一一皆中节?故气质之性有善恶,虽原于赋形已具之初,而亦于发而后见。天地之性本善,然在气质之中,亦未尝相混而无别。气质之性以气言,天地之性以理言。理固不离气,气固不离理。但廸父説得自糊涂鹘突,无以订是非。须就实事上聚作一处看,见得如何是理,如何是气,要十分明彻不乱。始于切已有力,如目之欲色,耳之欲声,是气质之性,由人心所发,而以气言者也。如目不视恶色,而视必思明;耳不听恶声,而听必思聦。则是天地之性,由道心所发,而以理言者也。此等正理义原头来厯处,讲之不明而见之不真,则反之于身,一防不能有责之。日用一字用不得,是理于我亦何干渉乎?幸更详之,而并以通书之所谓“几”者参攷焉,则善恶来厯所由分,了然无遗遁矣。答陈伯澡问敬箴问程子説佛有个觉之理,可以敬以直内矣。然无义以方外,其直内者,其本亦不是。及佛氏不知里面实理。佛氏亦不是不知里面有实理,他合下以理爲障碍,直要一尽扫除,使万理俱空,而百念悉灭耳。亦自不知有所谓敬,只是个觉底工夫,有似乎直内之敬耳,而实不同。吾儒不必言空,其所存养工夫,只是要得此心豁然纯是天理之公,而絶无一毫人欲之私之谓。须认此意,体究方断制得明白。问敬箴解?不东以西至,靡他其适?谓心对事时,主敬勿贰。以二至万变,是监谓心寓事时,主敬对与寓何别?二字皆是应事时,但小爲之别耳。本文上四句,申程子无适之义説,较寛;是事始到面前,方对境时。下四句,申程子主一之义説,却紧;是心寓在事上,乃正裁处时,亦畧有踈密不同也。问不火而热不氷而寒原此节四句及后节四句,皆説得病痛重大,而其语又本用《庄子》「热焦火而寒凝氷」句意,更以感兴诗所谓「凝氷亦焦火,渊沦复天飞」及前后出入动静之言参之,则其大意亦可见矣。问毫厘有差天壤易处此非谓些小事不敬便能做大病,是言大病痛只在微细处失起。故千里之缪,差之毫厘处;千丈之绳,断在一寸处。然亦当思,防细处差失似甚小可,何故便到天地变乱,三纲沦,九法斁?何爲罪过如彼重大?此殆难以空言解释,须多厯人情事变之熟,乃知此不敬之爲害端的处,凛乎甚可畏。而抑以见此老,非练熟情理,明事义,精亦不能发到此,真可爲切已箴砭,救人免防于禽兽之归也。问:防指教?天理流行无间,是仁之体。常疑天理流行无间,乃是仁之发用。如何谓仁之体?仁之本体,浑是天理,周流无间,无表里,动静无隐显,精粗。其生生不息之机,不曽有少停歇,亦不曽有少限隔。所谓用处,只是就体中掇出一截爲言,而与体实未尝相离。非谓体只块然不动在中,因见于发用而后始流行也。更详体认之。

译答陈伯澡关于辨析诸友性情之论的问。问文公答胡广仲说:“人生下来时是安静的。”有人说:等到受到外物感触而发动,真与假、善与妄便从这里分开了。然而如果不是性,也没有可以发动的根由,所以说“性的欲求,性没有不善的”。这样,真实固然是性的发动,那么非与妄又是怎样的呢?这也可说是性的发动吗?文公这里原来的句子,是把情和性连带起来说,并不是说非与妄也从性中发动出来。非与妄只是发动以后发生了差错,不必过分纷繁地辨说。如果说非与妄也叫作性的发动,那就是错误的防范。文公原句的毛病就在这里。问:情受到外物感触而发动时,似乎有两个阶段。最初,内心自然悲恻地发动出来,这是第一阶段,是“能然”的道理。到了发动以后,容易被物欲诱惑,这才有善恶之分,这是第二阶段,是“当然”的道理。把它说成两个阶段,十分支离。“能然”和“当然”也不能分成两个阶段;如果有能然和不能然,哪里还会有当然与不当然呢?这样一来,能然的就成了虚妄。照你所说,就是本来应当如此的东西到了后来才逐渐产生,难道这是说本来固有的吗?问:起初只因说“情不是性,便没有自行发动的根由”这一句讲不通。后来李推说,必须看非与妄是从哪里发动出来的。所以各位朋友反复推究,反而产生了疑惑。这句话应当说成“须看非与妄从哪里兴起”,这样才直截了当。如今说“从哪里发来”,就好像它是从某处来的。因此使学习的人产生疑惑,只管辗转到内心深处寻找,寻找得越深,反而越不能得到要领。不过,各位朋友之所以那样辗转辨论,不能通晓明白,都是因为对“性、情、理、气”四个字理解不透。把这四个字分别看,必须分界极其清楚,不能互相侵犯、取代;合起来看,又必须看出它们的脉络并不紊乱。性和情,正是相互对应的东西。性是情的本体,情是性的作用;性是情的静,情是性的动,就像形与影一样。性没有形状,不通过情便无法显现;情虽然显现在外,不依靠性也没有自行发动的根由。性本来纯粹至善,没有恶。显现在情上,有合乎节度和不合乎节度,于是便有了善恶之分。情的善,是从本性的正面发动出来的;情的不善,是发动时发生了偏差,是感受外物时偏离了性的本位,并不是从本性中来的。如果把理和气合起来说,性就是天理。然而理不能悬空存在,必定因气赋予形体而寄寓其中。气形成有生命的事物,不能不运动,因而发动为情。情,就是凭借气而发动的。情之所以有不善,是因为气有参差不齐,发动时从气偏盛的地方发生偏差。所以气强厉的人多发怒,气柔弱的人多欢笑。他的怒和笑,难道能一一合乎节度吗?因此,气质之性有善有恶,虽然根源在赋予形体之初已经具备,但也要在发动以后才显现出来。天地之性本来是善的,但存在于气质之中,也从未混杂而没有区别。气质之性是从气的方面说,天地之性是从理的方面说。理固然不离气,气也固然不离理。不过,廸父的说法自己就糊涂混乱,无法订正是非。必须在实际事情上把它们合在一起看,弄清什么是理、什么是气,十分明白而不混乱。这样才开始对切身实践有力量。比如眼睛想看美色、耳朵想听好声,这是气质之性,是由人心发动、从气的方面说的。若眼睛不看恶色,而看东西一定想看明白;耳朵不听恶声,而听东西一定想听聪明清楚的声音,这就是天地之性,由道心发动、从理的方面说的。这些正是理义根源和来历所在。如果讲得不明白、看得不真实,反过来落实到自身,便一点也不能有所得益。日常生活中连一个字都用不上,理对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希望你再详细考察,并且参照《通书》中所说的“几”,那么善恶来历及其所以分别,便会明白无遗了。答陈伯澡关于《敬箴》的问。问:程子说,佛教有一个“觉”的道理,可以用敬来使内心正直。然而没有义来使外在端方,那么它使内心正直的工夫,其根本也不正确。况且佛教并不知道内在有真实的道理。佛教也不是不知道内在有真实的道理,而是从一开始就把理看成障碍,务必要把它全部扫除,使一切理都归于空、各种念头全都消灭罢了。它自己也不知道所谓敬,只是一种“觉”的工夫,似乎有使内心正直的敬,但实际上并不相同。我们儒家不必说空,其存养工夫只是要使此心豁然开朗,纯粹都是天理之公,绝没有一丝一毫人欲之私。必须体认这个意思,深入思考,才能明确判断。问:《敬箴》解释“不东以西至,靡他其适”是什么意思?是说心面对事情时,守敬而不分心。“以二至万变”是说心寄托在事情上时守敬吗?“对”和“寓”有什么区别?两个字都是应对事情时说的,只是略有区别。原文上面四句,申说程子“无适”的意思,范围较宽,是事情刚来到面前、正面对境遇的时候。下面四句,申说程子“主一”的意思,却较为紧密,是心寄托在事情上、正在裁决处理的时候;二者也略有疏密的不同。问:“不火而热,不冰而寒”是什么意思?考察这一节四句和后面一节四句,都是在说病痛重大;而且这些话本来采用《庄子》“热焦火而寒凝冰”的意思,再参照《感兴诗》所说“凝冰亦焦火,渊沦复天飞”以及前后关于出入、动静的话,大意也可以看出来了。问:“毫厘有差,天壤易处”是什么意思?这不是说小小的事情不敬,便能造成大病,而是说大的病痛只从细微处的失误开始。所以千里之差错,起于毫厘的偏差;千丈长的绳子,断在一寸之处。不过也应当思考:细微处发生差错,似乎很小,为什么竟会导致天地变乱、三纲沦丧、九法败坏?为什么罪过会那样重大?这恐怕不是空言所能解释的,必须多多熟悉人情事变,才知道这种不敬造成祸害的确切地方,实在令人凛然畏惧。也由此可见,这位老先生若不是把人情事理锻炼纯熟、把事情和义理看得明白而精微,也不能说到这里。它确实可以作为切身的箴言针砭,救人免于沦为禽兽。问:请指教。天理流行而没有间断,这是仁的本体。我常疑惑,天理流行而没有间断,应该是仁的发动和作用,为什么说是仁的本体?仁的本体完全是天理,周遍流行而没有间断,没有表里之分,动静之间没有隐显、精粗之别。它生生不息的机理,从来没有片刻停歇,也从来没有一点限制阻隔。所谓“作用”,只是从本体中抽出一段来称说,实际上从未与本体分离。不是说本体只是呆然不动地存在于内,等到显现在作用上以后才开始流行。还应详细体认。

北溪大全集巻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北溪大全集巻四十二

  宋 陈淳 撰

  答问

  【阙】

  【阙】

问五殊二实无余欠分而爲五,非有欠;合而爲二,非有余。问:感物而动,或发于理义之公,或发于血气之私,这里便分善恶。非发于血气之私,便爲恶;乃发后流而爲恶耳。问文公语録一:「阳初动后,万物未生时,此所谓一动一静之间也。」日:「某尝谓康节之学,与周程所説小有不同。康节于隂阳相接处看得分晓,故多举此爲説,不似周子説无极而太极,与五行一隂阳,隂阳一太极,如此周遍。若如周程之説,则康节所説在其中矣。」又曰:「伊川之学,于大体上莹彻,于小小节目犹有踈处。康节却尽得事物之变,于大体上有未莹处。」二段欲望就周程康节不同处开教。康节本从数学入,因而防竟得事物之理,一一有自然归着到那尽头,遂亦通及本原。如先天图、象经、世观物及击壤中冬至、天根、月窟等诗皆可见。只是理义根原正面大体上未能透彻,无周、程等学问意识。周、程是正用功理义之学,于隂阳太极性命原头大根大本、人事大体上极莹彻精熟,而小小节目亦有踈漏处。如《易》学象数却无康节先天图画底意思,乃以抑末视之,不屑爲所论圣贤传道之綂者,惟周、程独当之。而语君子成德之域,则康节亦所不歉。学者攷师友渊源,固不可不灼知本末,而亦不可徒爲髙山之仰,当各尽其景行之实,然后于切已俱爲益也。问或诵康节诗,若论先天,一事无,后天方要着工夫。先生问:“如何是一事无?”曰:“出于自然,不用安排。”先生黙然。广云:“一事无处是太极。”先生曰:“尝谓太极是个藏头底物事,重重推将去,更无尽期。有时看得来头痛,切详一事无处是太极,便似截断上一节,与事物相离了,却有个起头处。故文公云:“是个藏头底物。”此是隂阳无始,动静无端底意。如何?所説亦通,但一事无处是太极,乃冲漠无眹,而是理已具之谓。以太极爲藏头底物,乃浑沦无端而涵蓄之富,及重重推去,更无尽期,则又千变万化而本无穷极也。问物虽禀得来,偏然随他所得许多道理,依旧浑沦段。太极只是理,理本圆,故太极之体本浑沦。理无形状,无界限间隔,故万物无不各具得太极,而太极之本体各各无不浑沦。惟人气正且通,爲万物之灵,能通得浑沦之体;物气偏且塞,不如人之灵,虽有浑沦之体,不能通耳。然人类中亦惟圣人大贤,然后真能通得浑沦之体。一种下愚底人,其昏顽却与物无异,则又正中之偏,通中之塞者;一种灵禽仁兽,其性与人甚相近,则又偏中之正,塞中之通者。细推之,有不能以言尽来説,大槩得之。问无极而太极,而字不是有两义,意只是就一句中有抑扬言。此理虽无形状,而实能爲万化根柢。太极本无极,本字是指定那本体言。无极之真,真字又是指其实有此理而言。见得道体无形状中都是实理,不是寂防空虚,便见下语精宻。更须知无极之所以爲无形状,而太极之所以谓之理者,何故?今粗以近言之,"极"之爲训,穷也。至也只是言此理之无穷极,而实至极耳。从而语其义,则只是无声无臭,而爲万化之枢纽者,下句放此。问人者天地之心,或云天地其体,而人其心也。天地非人,则缘何发挥得那许多底蕴道理出来?或云人之心即天地之心,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惟人能全得天地之心以爲心。又云人者,其天地之德,隂阳之交,鬼神之防,又何别?且平看来,只是人处中间,有弥缝造化之妙耳。若从而细论之,人之所以有是弥缝造化之妙者,亦由其心,即天地之心也。来説二义,须兼看乃足。若又就人类中实究其所以然,则惟是圣人,然后足以当天地之心也。所谓天地之德,则又就其中以所得之理言,此説较宻。隂阳之言交,则又以二气交合而成此体质。鬼神之言防,则又以二气精灵妙用萃于此身爲防魄言。问隂阳鬼神之交防,人与物同否?隂阳鬼神,只是气物,亦无不有,毕竟偏而塞,不如人之防魄爲精灵耳。《礼记》此数言,葢真圣贤之遗语,非汉儒所能自道也。答陈伯澡再问太极问太极之所以爲理,以其爲天地万物之至极,而无以加之,谓太极所以唤做理者,以其至极万古不易而已穷天地亘万古所不易者,惟理。此所以爲万化枢纽,而天地万物无此则不能以自存也。问:无极之所以爲无形状,只是浑沦一理,无限隔,或是浑沦无端意?推前引后,合一分万,皆无穷极,所以无形状,可见否?无穷极,只是申明无极二字。无形状,亦只是形容无极二字。二意只一般,惟无穷极所以无形状,惟无形状所以无穷极。须合聚散纵横颠倒看彻,前后终始,精粗本末,无徃不然,乃益见此理之爲浑沦至极。来説大槩得之,但须将无极二字急连太极二字合一看,方见此理之爲妙,不可分开去,恐成二截不相贯了。

译《北溪大全集》卷四十一。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四十二。宋,陈淳撰。答问。【缺】【缺】问:分为五种,二者实际没有多余和不足,是什么意思?分开来说成为五种,并没有不足;合起来说成为两种,也没有多余。问:受到外物感触而发动,有的发自理义的公正,有的发自血气的私欲,这里便分出了善恶。并不是发自血气的私欲就成为恶,而是发动以后流转而成为恶。问:《文公语录》第一条说:“阳气刚开始发动以后、万物尚未出生的时候,这就是所谓一动一静之间。”又说:“我曾说康节的学问,与周子、程子所说的略有不同。康节在阴阳相接的地方看得分明,所以常常举这里来说明;不像周子说无极而太极、五行就是一阴阳、阴阳就是一太极那样周遍。如果依照周子、程子的说法,康节所说的也包含在其中了。”又说:“伊川的学问,在大体上明白透彻,在细小的节目上还稍有疏漏。康节却完全掌握了事物的变化,在大体上还有没有明白透彻的地方。”这两段话,是想请教周子、程子与康节的不同之处。康节本来从数学入手,因此最终能够得到事物的道理,一件件都有自然的归宿,直到它们的尽头,于是也通达到了本原。如《先天图》《象经》《观物》以及《击壤集》中关于冬至、天根、月窟等诗,都可以看出来。只是他在理义根源的正面和总体上没有透彻明白,不具备周子、程子那样的学问见识。周子、程子是专门在理义上下工夫的学问,对于阴阳、太极、性命的根源以及大根大本、人事大体,都极其明白精熟;但在细小的节目上也有疏漏之处。例如《易》学中的象数,就没有康节《先天图》绘图的意思,把它看作末节而加以抑制,不屑于把它列入圣贤传道的系统;承担这一点的,只有周子、程子。至于谈到君子成就德性的境界,康节也并不感到不足。学习的人考察师友的学术渊源,固然不能不清楚地知道本末,也不能只是徒然仰望高山;应当各自尽力践行其高尚德行的实际,这样对切身修养才都有益处。问:有人诵读康节的诗,说到先天时一件事也没有,到了后天才需要用功。先生问:“什么叫一件事也没有?”回答说:“出于自然,不用安排。”先生默然。广说:“一件事也没有的地方就是太极。”先生说:“我曾说太极是一个藏着头绪的东西,层层推究下去,更没有穷尽的时候。有时这样看得头都痛了。仔细考察,‘一件事也没有’的地方就是太极,似乎截断了上一层,与事物分离开来,却又有一个开始的地方。所以文公说:‘是一个藏着头绪的东西。’这是阴阳没有开始、动静没有端始的意思。怎么样?” 你所说的也说得通,但“一件事也没有”的地方是太极,指的是空寂无迹而道理已经具备。把太极看作藏着头绪的东西,是说它浑然一体、没有端始而内含丰富;不断层层推究下去,没有穷尽的时候,则又是千变万化而本来没有尽头。问:事物虽然承受而得到它,但各自随着所得到的许多道理,仍旧是浑然的一段。太极只是理,理本来圆满,所以太极的本体本来浑然一体。理没有形状,没有界限和间隔,因此万物无不各自具备太极,而太极的本体在每一物中也无不浑然一体。只是人的气正而通达,是万物之灵,能够通达这浑然的本体;物的气偏而闭塞,不如人的灵明,虽有浑然的本体,却不能通达。即使在人类中,也只有圣人、大贤才能真正通达浑然的本体。有一种最下等的愚人,昏昧顽钝得和物没有差别,这是正之中的偏、通之中的塞;有一种灵禽仁兽,性情与人很相近,这是偏之中的正、塞之中的通。细细推究,还有不能用语言完全说明的地方,大体可以这样理解。问:“无极而太极”中的“而”字不是有两种意义,只是就在一句话中表达抑扬。这个理虽然没有形状,实际上却能成为万物变化的根基。“太极本无极”的“本”字,是指它的本体说的;“无极之真”的“真”字,又是指确实有这个理说的。看出道体虽然无形无状,其中却全是真实的理,并不是寂灭空虚,便能看出用语的精密。还必须知道:无极之所以称为无形无状、太极之所以称为理,究竟是什么缘故?现在姑且从接近的意义来说,“极”的训释是穷尽、至极,只是说这个理没有穷尽,而实际上又达到至极。进一步说它的意义,只是无声无臭,却是万物变化的枢纽;下面一句也如此。问:说“人是天地的心”,有人说天地是本体,而人是它的心。天地如果没有人,凭什么发挥出那么多深藏的道理来?又有人说人的心就是天地的心,天地的充塞就是我的本体,天地的主宰就是我的性;只有人能够完整地得到天地之心来作为自己的心。又说人是天地的德、阴阳交合、鬼神的聚合,这些说法还有什么区别?平实地看,只是人处在天地之间,有弥合、辅助造化的妙处罢了。若进一步细说,人之所以有这种弥合造化的妙处,也是由于人的心,而人的心就是天地之心。来的说法包含两层意义,必须兼看才足够。若再在人类中实实在在追究其所以然,只有圣人,才足以配当天地之心。所谓天地之德,是从其中所得到的理来说,这种说法更加精密。说阴阳交合,是说二气交合而形成这种形体;说鬼神的聚合,是说二气的精灵妙用聚集在这个身体中,形成魂魄。问:阴阳、鬼神的交合与聚合,人和物相同吗?阴阳、鬼神只是气和事物,也没有什么不是如此;但归根到底都偏而闭塞,不如人的魂魄精灵。《礼记》中的这几句话,大概确实是圣贤留下的话,不是汉代儒者自己所能说出的。答陈伯澡再次询问太极。问:太极之所以成为理,是因为它是天地万物的至极,没有什么能超过它。这样说吗?太极之所以称为理,只是因为它达到极点,万古不变而已。穷尽天地、横贯万古而不改变的,只有理。这就是它成为万物变化枢纽的原因;天地万物没有它,便不能自行存在。问:无极之所以没有形状,只是因为浑然一理、没有界限间隔,还是因为浑然没有端始的意思?向前推、向后引,合一而分成万物,都没有穷尽,所以说没有形状,这可以看出来吗?“没有穷尽”只是申明“无极”二字;“没有形状”也只是形容“无极”二字。这两个意思本来相同:正因为没有穷尽,所以没有形状;正因为没有形状,所以没有穷尽。必须把聚散、纵横、颠倒等方面合起来看透,从前后终始到精粗本末,无不如此,才更加看出这个理是浑然一体而达到极点的。你的说法大体正确,但必须把“无极”二字紧接着同“太极”二字合起来看,才能看出这个理的妙处;不可分开,否则恐怕会成为互不贯通的两截。

问文公解无极作无声臭如何无声臭,只是无形状。若稍有声臭,便渉形状,落方体,是有穷极处,不得谓之无极矣。文公解用无声臭语,是説二字之大义,词不廹切,而其理自晓。然学者又过索二字于▯妙,不知此只是无穷极耳。故今只就近而前训之语,虽平常,而意旨则甚亲切明白矣。问:无形状,是形容此理之本体?无穷极,是推防此理之妙用否?体用皆然,不必判作二意。指定分开説,恐又成二截,渉于有形状有穷极而不圆矣。问:理无形状,无界限,间隔须把形器相比并看,方影得此理。本自浑沦。理不在形器之外,非可离形器而求,须大着下学工夫,从千条万绪中串过来,到合聚成一个物处,方真见得此理之爲浑沦至极,亦便实能体得浑沦至极者在我矣。问前截防面诲云:太极只是理,自象数未形而其理已具之称;及形器已具而其理无眹之目。此物本浑沦,无徃而不浑沦,总万物爲一太极,固是浑沦;散而爲万物,则万物各具一太极,个个又浑沦。如月落万川,处处皆圆,而其实在天只一个月恁的圆,自四方八面凑合来到此中间爲极,更无去处;自此中间分散出去,四方八面都个个停匀,亦无偏剰,亦无偏缺。推之万古之前,不见其始之合;引之万古之后,不见其终之离。自其冲漠无联,而天地万物皆由是出,便是无极而太极;及天地万物既由是出,而又依旧冲漠无眹,便是太极本无极。某细攷此段,只是发明浑沦底意。总万物爲太极一节,是言自一而万,个个圆足,更无亏欠也;自四方八面凑到中间一节,是言中外凑合,面面停匀,更无剰欠也;推之万古一节,是言圆物活转不停,更无头尾也;自其冲漠无眹一节,是言圆底体相常自若,更不随物变化也。葢此理本圆,故如此,纵横颠倒,或开或合,看来看去,无徃而不浑沦。未审是否?説亦得之,而未能意味浃洽。大抵第一节言太极浑沦之理,自末而本,自本而末,一聚一散,而太极无所不圆具也。第二节言太极浑沦之象,自愽而约,自约而愽,一阖一辟,而太极无所不至极也。第三节言太极浑沦之全体,自万古之前与万古之后,总只是一太极也。第四节言太极浑沦之妙用,自无而入于有,自有而复于无,又只是浑沦一无极也。可熟玩之。答陈伯澡问西铭问西铭专言事天事亲之事西铭非将事亲、事天并言,乃是借事亲以形容事天云耳。问知化善,述其事穷神,善继其志。化者,天地之用;知化,则如孝子之善述其事。神者,天地之心;穷神,则如孝子之善继其志。问:订顽立心,便逹天徳?是言人能以订顽立心,则廓然大公,便纯是天理。订顽,是説人之立心如此。天徳在天,言则天理流行爲人物所得者;在人,言则人所得于天之理也。问西铭是原道之宗祖原道説,无原头。西铭从原头説来,所以爲原道之宗祖。问游氏读西铭曰:「此中庸之理也。」是言人物体性之所自来否?不止是言性体之所自来,须兼事天节目言之,皆是日用切已之实,无过无不及,所以谓中庸之理也。问:西铭有个直下底道理,有个横截底道理。如干称父,至颠连无告,是直下底道理;自于时保之,以下是横截底道理。答陈伯澡问诗问:《诗》大序六义注“比”中有专于“比”而又有兼于“兴”,“兴”中有专于“兴”而又有兼于“比”,难晓。不正言其事,只以彼物譬喻其意,是之谓比。如《螽斯》《鹤鸣》《匏有苦叶》之类,全章皆比,乃专于比者。有上二句是比,下继有词,若相因者,是比中兼兴,如《南山》《甫田》《扬之水》《蜉蝣》之类是也。只托物兴,词无意义相协者,是之谓兴,如《南有嘉鱼》《南山有台》《蓼萧》《湛露》《园有桃》《山有枢》《终南》《黄鸟》《晨风》《墓门》《泽陂》之类是也。有托物起意,与下文意义相类者,是兴中兼比,如《菉竹》《菁莪》《鸿鴈》《旄丘》之类是也。然诗人之情,本甚坦易明白和平温厚,絶无一防硗确。读诗者须从容涵泳,以防其大旨,不比他书须逐字究索,便拘碍滞泥而不通也。问二子乗舟诗:李迃仲説,「父之命有可从、有不可从者。伋既不能避害而见杀,是不可从而从也。夀之争死无救于兄,而重父之过,非义也。如太子申生,谓之恭则可谓之孝,则不可。若伋、夀以恭名之则可,论其孝则不可。窃谓伋可谓之恭,夀恐不得谓之恭,否?」父母有过则谏,三谏不听,则号泣以感动其天性之真心,谕归于道,而无陷于恶,然后爲孝。今二子争相爲死,葢急趍父之非命,而恐伤父之邪志,违经背理甚矣。此其事无足深论,而其志实爲可哀。故作诗者,姑以着国人悲伤之情,一以痛二子之殉小节而忘大义,一以恶宣公之溺人欲而防天理也。

答陈伯澡问书

译问:文公把无极解释为无声无臭,怎么样?无声无臭,就是没有形状。如果稍微有声有臭,便涉及形状,落入方位形体之中,就有了穷尽的地方,不能称为无极了。文公解释时使用“无声无臭”的话,是说这两个字的大意,措辞并不逼迫切近,但其中的道理自然明白。然而学习的人又过分在玄妙处索求这两个字,不知道它们只是说没有穷尽。因此现在只依据接近的训释来说明,虽然平常,意义却很亲切明白。问:没有形状,是形容这个理的本体;没有穷尽,是推说这个理的妙用吗?本体和作用都如此,不必判作两个意思。若特意分开来说,恐怕又会成为两截,涉及有形状、有穷尽而不圆满了。问:理没有形状、没有界限和间隔,必须把它同有形有器的事物对照着看,才能影显出这个理本来是浑然一体的。理不在形器之外,不能离开形器去寻求。必须大力从下学工夫做起,从千条万绪中贯串而来,直到各种事物合聚为一个整体的地方,才真正看见这个理浑然一体而达到极点,也才能切实在自己身上体会到这种浑然至极。问:前一段当面教诲说:“太极只是理,是在象数尚未形成而理已经具备时的称呼;以及形器已经具备而理没有迹象时的名称。”这个东西本来浑然一体,无论哪里都浑然一体。把万物总合起来成为一个太极,固然是浑然一体;分散成万物,则万物各自具备一个太极,每一个又都是浑然一体。就像月亮落在万条江河中,处处都是圆的,而实际上天上只有一个月亮,具有同样的圆满。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中间成为极点,再没有可去的地方;从中间分散出去,四面八方都各自均匀停当,没有偏多,也没有偏少。向前推到万古以前,看不见它开始合聚;向后引到万古以后,看不见它最终分离。从它空寂无迹、没有联属之处,而天地万物都由此产生,这就是‘无极而太极’;等天地万物既已由此产生,而它仍旧空寂无迹,这就是‘太极本无极’。我仔细考察这一段,只是在阐明浑然一体的意思。把万物总合为太极这一节,是说从一分为万,每一物都圆满充足,没有亏欠;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中间这一节,是说内外汇合,面面均匀,没有多余和不足;推到万古以前这一节,是说圆满的事物活泼流转而不停息,没有头尾;从“自其冲漠无眹”这一节来看,是说圆满的本体和形相始终自如,不再随着外物而变化。大概这是因为此理本来就是圆满的,所以如此;无论纵横颠倒,或开启或闭合,反复看去,没有一处不是浑然完整的。不知这样理解是否正确?这样的解释也算说得通,但还没有把其中的意味融会贯通。大体说来,第一节讲太极浑然完整的道理,从末端推到根本,又从根本推到末端,一聚一散,而太极无不圆满具备。第二节讲太极浑然完整的形象,从博大归于简约,又从简约扩展为博大,一开一合,而太极无不达到极致。第三节讲太极浑然完整的全体,从万古以前到万古以后,总共只是一个太极。第四节讲太极浑然完整的妙用,从无进入有,又从有返回无,仍然只是浑然一体的无极。可以仔细体会。答陈伯澡问《西铭》问:《西铭》是否专门讲侍奉上天和侍奉父母的事?《西铭》并不是把侍奉父母和侍奉上天并列来讲,而是借侍奉父母来形容侍奉上天罢了。问:所谓“知化善述其事,穷神善继其志”,是什么意思?“化”是天地的作用;懂得天地的变化,就如同孝子善于继承和述行父亲的事业。“神”是天地的心;穷究天地的神妙,就如同孝子善于继承父亲的志向。问:“订顽立心”,就能通达天德吗?这是说人若能按照“订顽”来立定自己的心,就会胸怀廓然、至公无私,完全符合天理。“订顽”是说人的立心应当如此。“天德”在天而言,就是天理流行而成为万物所得的道理;在人而言,就是人从上天那里所得到的道理。问:《西铭》是《原道》的宗祖吗?《原道》只是论说道理,没有追溯道的本源。《西铭》从本源讲起,所以可以算作《原道》的宗祖。问:游氏读《西铭》说:“这里面讲的是中庸的道理。”这是说人物之性、之体的来源吗?不只是说性体的来源,还必须连同侍奉上天的具体条目一起说;这些全都是日常生活中切近自身的实际道理,既没有过分,也没有不足,所以称为中庸的道理。问:《西铭》中有一种直下贯通的道理,也有一种横向截取来讲的道理。比如从“乾称父”直到“颠连无告”,是直下贯通的道理;从“自于时保之”以下,是横向截取来讲的道理。答陈伯澡问《诗》问:《诗》大序在“六义”的“比”下注释中,有专属于“比”的,也有兼含“兴”的;在“兴”中,有专属于“兴”的,也有兼含“比”的,这很难理解。不直接说本来的事情,只借用别的事物来比喻它的意思,这叫作“比”。如《螽斯》《鹤鸣》《匏有苦叶》这一类,全章都是比,就是专属于“比”的。有上面两句是比,下面接着又有文辞,仿佛相互承接,这是“比”中兼有“兴”,如《南山》《甫田》《扬之水》《蜉蝣》这一类。只借托外物来起兴,而文辞与下文的意义并不相互协同,这叫作“兴”,如《南有嘉鱼》《南山有台》《蓼萧》《湛露》《园有桃》《山有枢》《终南》《黄鸟》《晨风》《墓门》《泽陂》这一类。有的借外物起意,而它与下文的意义相类似,这是“兴”中兼有“比”,如《菉竹》《菁莪》《鸿鴈》《旄丘》这一类。不过,诗人的情感本来十分坦率平易、明白和平、温厚深长,绝没有一处粗硬险僻。读诗的人必须从容涵泳,以领会它的大意;不像读其他书那样,必须逐字穷究,否则反而会拘泥滞涩而不能通达。问《二子乘舟》诗:李迃仲说:“父亲的命令有可以服从的,也有不可以服从的。伋既然不能躲避祸害而被杀,是不该服从却服从了。寿争着去死,对兄长没有救助,反而加重了父亲的过错,这是不合义的。像太子申生,说他恭敬是可以的,说他孝顺却不可以。假如把伋、寿称作恭敬,还可以;若论他们是否孝顺,就不可以。我私下认为,伋可以称为恭敬,寿恐怕不能称为恭敬,不知是否如此?” 父母有过错,就应当劝谏;多次劝谏而父母不听,就应当号哭,以感动他们天性中的真心,使他们明白并回归正道,不至于陷入罪恶,这样才是孝。如今这两个儿子争着相继去死,大概是急于满足父亲的错误愿望,又怕伤害父亲的邪僻心志,实在严重地违背经义和道理。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值得深论的地方,但他们的志向确实令人悲哀。因此作诗的人姑且借此表现国人的悲伤之情:一方面痛惜两个儿子殉死于小节而忘却大义,另一方面憎恶宣公沉溺于人欲而妨害天理。答陈伯澡问《书》

问书序序乃先秦之儒,孔门之后,不可的知其谁何,决非孔子作,明矣。如《康诰》《酒诰》《梓材》三篇,乃武王封康叔告戒之词,而序以爲成王,可见其误。问《舜典》以下《春秋》传引曰“夏书”,而今云“虞书”,乃孔子所定者,何在?夫子定《夏书》爲虞者,以其皆舜时事。问古人教人必先以乐是何意古人礼乐,不可斯须去身。自幼年已学乐,至成德时,必成于乐。今此学废已久,视乐爲贱艺。见此等话,自诧异。问:「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文公传,以水尅火,以火尅金,以金尅木,以木尅土,而生五谷。或相制以泄其过,或相助以补其不足,是如何?」逐件言之,在水克火,则燎者沃之,锻者淬之;火克金,则硬者柔之,软者刚之;金克木,则节者削之,偏者直之;木克土,则髙者平之,低者填之;土克水,则穴以渗之,隄以潴之。此相制以泄其过,相助以补其不足也。又一套言之,则以水制火,乃不至焚燎,而可锻金;金成器,则斵木爲耒耜,然后可以治土而播种焉。此五行相克以生五谷也。至若木干则火炽,火炽则灶土热,土热则鼎金焦,金焦则水沸,然后可烹饪以食焉。此又五行相生以熟五谷也。问昏迷不防侮慢自贤昏迷不恭,言处已处,侮慢自贤,言待人处。二句相对,惟昏迷不恭,故反道;惟侮慢自贤,故败德。民弃去,不与保邦,亦与天降之咎。句意相对。问:刚而塞,彊而义。刚彊二字,不知何训?刚者,劲而不屈;彊者,壮而有力。刚而弗实,则屈于物欲矣;彊而弗义,则爲血气之勇矣。问:九德有与教胄子之目同其意同否?上九字以性质之美言,下九字以学力言。所以成是德者,前命防教胄子,有与此同。其目者,彼因其性质之美而辅翼以成之。此则以其德之已成者言之也。问:「以五采彰施于五色,只是作绘与绣,何预?」青、黄、赤、白、黒,性曰采,施曰色。衣皆▯裳,皆纁。所象十二章,或绘于衣,或綉于裳,皆杂用五采,本性而施之爲五色也。问:「五子之歌,五子,仲康、少康,是其二也。」少康乃相之后緍逃有仍而生,去太康时已逺,非可以爲太康之弟也。问五章,每人各作一章,或云只是篇次。五章各出于五人,而词意相次,从轻至重,浑如一人之手,见其同心一体,忧国之深也。问东坡「少頴、东莱三失」之説,孰是?苏氏三失之説虽明,然篇中无失天命之意,未敢信其爲必然。看来林説爲长。失而至于三,则彰著已甚,民怨必丛至矣。人君弭怨之道,岂在于已明而后图之?当图于未有纎毫形见之初,则可以絶怨之根矣。此三句自然相应,可详之。

北溪大全集巻四十二

译问:《书》序。这些序是先秦的儒者、孔门之后的人所作,不能确切知道究竟是谁,显然绝不是孔子所作。比如《康诰》《酒诰》《梓材》三篇,本来是武王封康叔时的告诫之辞,序却认为是成王所作,由此可见序文的错误。问:《舜典》以下的内容,《春秋》传引用时称为“夏书”,如今却称为“虞书”,说是孔子所厘定的,依据在哪里?孔夫子把《夏书》确定为《虞书》,是因为其中所记载的都是舜时代的事情。问:古人教导人一定先从音乐开始,这是什么意思?古人的礼乐不可片刻离开自身。从幼年起就学习音乐,直到德行成熟时,必定要在音乐中完成。如今这种学问已经废弃很久,人们把音乐看作低贱的技艺。看到这类说法,实在令人惊异。问:“水、火、金、木、土和五谷,只有朱文公的传注说,水能克火,火能克金,金能克木,木能克土,并由此生长五谷。有时相互制约以宣泄过剩,有时相互辅助以弥补不足,这是怎么回事?” 逐项来说,水克火,就是火势猛烈时用水浇灭,锻炼金属时用水淬火;火克金,就是把坚硬的金属熔炼使它变柔,把柔软的金属锻打使它变刚;金克木,就是削去木材的节疤,使偏斜的木材变直;木克土,就是削平高处的土,把低处填平;土克水,就是挖穴使水渗下,筑堤使水蓄积。这就是相互制约以宣泄过剩、相互辅助以弥补不足。换一种次序来说,用水制火,使火不至于焚烧过旺,同时可以用来锻炼金属;金属制成器具后,再砍削木材制成耒耜,于是可以治理土地并播种。这就是五行相克而生长五谷。至于木材干燥,火就旺盛;火旺盛,灶土就发热;灶土发热,鼎中的金属就被烧热;金属烧热,水就沸腾,然后可以烹煮食物。这又是五行相生而使五谷成熟。问:“昏迷不恭,侮慢自贤”是什么意思?“昏迷不恭”是说对待自己、处置自身的态度;“侮慢自贤”是说对待别人的态度。这两句相对而言:正因为昏昧迷乱而不恭敬,所以违背正道;正因为侮辱怠慢、自以为贤,所以败坏德行。“民弃去,不与保邦”也同样是在说上天降下的责罚。这几句的意思是相互照应的。问:“刚而塞,强而义。”其中“刚”和“强”二字,不知道应当怎样解释。刚,是刚劲而不屈服;强,是壮盛而有力量。刚劲却不充实,就会屈服于物欲;强盛却不合乎义,就会成为凭血气逞强的勇敢。问:九德与教导胄子的条目,意义相同吗?上面的九个字是从人的天性资质之美来说的,下面的九个字是从学习功力来说的。成就这些德性的原因,前面所说命令防教导胄子,也与这里相同。那些条目,是根据他们资质的美好加以辅助,使其成就;这里则是说德性已经成就之后的情形。问:“用五种色彩彰显施用于五种颜色,只是制作绘画和刺绣,为什么要把它列入其中?” 青、黄、赤、白、黑,依其本性称为采,施用出来称为色。衣服都用玄色,裳都用纁色。所象征的十二章,有的绘在衣上,有的绣在裳上,都是杂用五种采色,依其本性施用而成为五色。问:“《五子之歌》中的五子,仲康、少康是其中的两个人。” 少康是相的后代,其母缗逃到有仍后生下他;距离太康的时代已经很远了,不可能是太康的弟弟。问:五章,是每个人各作一章,还是有人说的只是篇章次序?五章分别出自五个人之手,而词意前后相承,由轻到重,浑然像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足见他们同心一体、忧虑国家之深。问:东坡关于“少颖、东莱三失”的说法,哪一种是对的?苏氏所说的“三失”虽然明白,但篇中没有失去天命的意思,我不敢相信那一定如此。看来林氏的说法更为妥当。过失发展到三次,就显著得太过分了,百姓的怨恨必然会一齐聚集。君主平息怨恨的方法,难道在于等事情已经明白显露之后才设法吗?应当在还没有丝毫形迹显现的最初就设法,这样才可以断绝怨恨的根源。这三句话自然相互呼应,可以仔细考察。《北溪大全集》卷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巻四十三宋 陈淳 撰劄辞谢陈教廷杰延入学某防防公堂,特有宠命,延入賔贤斋者。顾惟是斋,本以賔礼贤者,而肃后进于仪范,其所系葢不浅。区区愚陋,何足爲轻重,而乃防搜録,甚感甚愧。但自春首,已在隆兴村寺训集童防,既不可中辍,而入学又不可,姑以共命而徃来乎二者之间,又不可姑寄虚籍,而惟月廪之请,又不能腼顔随例,日提携于庖人之侧,饱深获罪深矣。然严命又不可以虚辱,窃有所欲言者,敢尽愚于左右,可乎?葢自教授先生下车以来,最笃意于学校,既诵史以训之,又考课以劝之,又命宿学以镇之,又不测廵斋以察之,又申月书季考以激之,而文之魁者,又列之軄以率之,而又采郷评,访人物,欲储爲有学之光,可谓卓荦振防,有志于尽职,而非寻常茍简爲学校者比也。然以愚观之,恐末得其所以作成教育之方,将徒勤而无补欤?葢昔者圣王立学,教民,以民之秉彛,有仁义礼智之性,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之伦,与生俱生,不能以一日离,故使之羣聚而讲明服习之,而其所以爲教之条序,则自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脩身以至于齐家治国平天下,而其教之成,则自乡人可至于圣人,而闾阎之薰其德者,亦皆有士行。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莫不一由于此,而其説则具于孔孟周程羣圣贤之书,昭如日星,不我诬也。今之郡庠,即古之乡学也,一郡人才风俗,于此焉系,亦不可谓不重也。虽今之法取人以文,而圣贤之学则与法未尝相戾,而法亦未尝是禁也,故有志者亦可以有行矣,内以是自治,而外以是治诸人矣。奈何世之士类皆志卑识凢,断然判古今爲两途,截上达通衢以爲决不可行,而甘心于时流蹊径,自限爲师者之所以教,爲弟子者之所以学,舍科文之外无爲也。夫止于科文,犹可矣,今则左呼红,右喝么,前淫歌,后偶唱,乱头倮体,俳言秽语,争箪竞豆逾▯穿穴,靡不有之。遂使圣贤明伦之重地,反爲市防乌合之渊薮,荡无绳检,壊人子弟,使之至于弃人伦、贼天理,而胥爲禽兽者,常必由之。滔滔皆是。葢不特兹地爲然矣。士之稍自爱重者,耻入焉;而况乎严于自律而宻于自省者,其肯轻弃规矩绳墨,俛焉自相追随于放荡无检之地,而取玷明伦之罪于圣贤哉?此乐育英才之具,所以常爲饕利亡耻者之世利,而端人雅士则惟愿结环堵之茅于茂林之下、清泉之濵,与一二同志疏食饮水,咏先王之风,以乐吾趣,而亦无来学之念也。如执事以卓荦振防之资,二年于此,勤勤于举其职者,殆恐亦未免作学者以缉时文钓利禄之具,而圣人教人之法则遗漏而未举欤?夫缉时文钓利禄之具,彼自急之,不待作也。作之者,贾儒也。圣贤教人之法,一郡民彜人极之纲纪,则当一郡师儒之职者不可以不正也。执事如卓然有志,不狥流俗之私情,欲一变而新之,则学宫郡县中见有近日所刋孔孟周程诸书在;而仙里有陈君厚之者,又执事之邻学古君子也。试一访焉,彼必有以忠复矣。而又搜集此郡之学明行脩者,肃然在列朋而翼之,是乃率一郡均爲君子之道也。则某虽僻处,窃其余润以自补,克免爲郡之愚氓,则受赐亦大矣。区区叙此,拜谢厚意,非敢爲凟也。惟善人能受尽言而教之。拟上赵寺丞改学移贡院某窃尝谓,负髙明正大之才者,然后有以立髙明正大之功。立高明正大之功者,必先有以定高明正大之见。恭惟判府寺丞,以天潢源▯之秀,来典此邦。下车以来,擿奸发伏,有巨猾爲民蠧,积年不能去者,一旦悉剔清之。崇儒重道,有越绳检行讼庭,累政无敢谁何者,一旦悉钤制之。可谓负髙明正大之才矣。迩者悼此邦士风之一厄,以爲实原于学校作成之地,规模之不端正,奋然爲之更改,期以振作而汛刷之。是又能立髙明正大之功矣。以髙明正大之才而立髙明正大之功,漳之士子幸也。然其所以爲规模者,大有可议,未可以寻常浅见议之。而奉承者以寻常浅见,左牵而右拘,则失其旨矣。葢向者晦庵先生朱侯之在此邦,首务明教化,崇学校。以侍郎李侯始创规模之已善,自大成殿及池与尊道堂爲不可更移,而深病夫东西两庑斋舍之迫穿晻暧,不足以容人物清讲磨思。

译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四十三。宋代陈淳撰。札。辞谢陈教廷杰邀请入学。我叨居【防防】公堂,特意承蒙您的宠命,邀请我进入宾贤斋。只是想到这所斋舍,本来是用来以宾礼接待贤者、使后进恭敬遵守礼仪规范的,它所关系的事情实在不小。我这样鄙陋浅薄的人,哪里值得成为轻重所在,您却特意搜求录用我,实在既感激又惭愧。但从春初以来,我已经在隆兴村寺教训、聚集童蒙,既不能中途停止;而入学一事又不能做到,姑且想以奉行命令为由,在二者之间往来,也不可行;姑且寄名于空籍,只领取每月廪给,又不能厚着脸皮随同惯例,天天在厨师身边受食,这样饱食而获罪,罪过就更加深重了。然而严命又不可以徒然辱没,所以私下有些话想说,敢把愚见全部陈述于您左右,可以吗?大概自从教授先生到任以来,最为专心致力于学校:既讲诵史书来训导学生,又考核课业来勉励学生,又命令宿学之士镇守学校,又不定期巡查斋舍来察看,又重申按月书写、按季度考试来激励学生;对于文章出众的人,又安排职位让他们作表率;还采纳乡里的评论、访察人物,想把他们储备为有学问者的光彩。可以说是卓越突出、振兴童蒙教育,有志于尽职尽责,绝不是寻常苟且简略地办理学校的人所能相比。然而依我看来,恐怕还没有得到作成、教育学生的方法,最终只是徒然辛劳而没有补益吧?从前圣王建立学校教导百姓,是因为百姓禀有常性,具备仁、义、礼、智之性,以及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之间的伦理;这些都与生俱来,一天也不能离弃,所以使他们聚集在一起讲明并践习。至于教导的条理次序,则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直到齐家、治国、平天下;教导成效的达到,则可以使乡里普通人逐渐成为圣人,而乡间百姓受到道德熏陶,也都具有士人的品行。夏代称为校,殷代称为序,周代称为庠,没有不是由于这个道理的;其中的学说,则完备地载于孔子、孟子、周敦颐、程颢、程颐等众圣贤的著作中,明白如日月星辰,绝不会欺骗我们。如今的郡学,就是古代的乡学;一个郡的人才和风俗,都系于此,也不能说它不重要。虽然现在的法令以文章取士,但圣贤之学从来不与法令相违,法令也从来没有禁止它,所以有志向的人也可以实行圣贤之学:对内用它修养自己,对外用它治理众人。无奈世上的士人,大多志向低下、见识平庸,断然把古今判为两条道路,截断通向上达的坦途,认为绝对不可实行,甘心走时俗流行的小路,把自己限制在老师所教、弟子所学的范围内,以为除了科举文章便无所作为。仅仅停留在科举文章上,尚且可以说得过去;如今却是左边呼喊“红”,右边喊叫“么”,前面唱淫荡的歌,后面唱应和的曲子,头发散乱、身体裸露,言语戏谑污秽,争抢饭食,超过礼制、穿墙打洞,无所不有。于是使圣贤讲明伦理的重要场所,反而成为市井乌合之众聚集的渊薮,放荡而毫无约束,败坏人家的子弟,使他们达到抛弃人伦、伤害天理、全都成为禽兽的地步,往往都是从这里开始的。这样的情形到处都是,大概不只是这个地方如此。稍微懂得自爱自重的士人,都以进入那里为耻;何况严格约束自己、勤于反省的人,难道肯轻易抛弃规矩准绳,低头在那里彼此追随于放荡无所检束之地,从而在圣贤面前犯下玷污明伦的罪过吗?这所培育人才的场所,所以常常成为贪利无耻之人的逐利工具;而端正高雅的士人,只愿在茂密树林之下、清泉旁边结一座四壁的茅屋,和一两个志同道合的人粗食饮水,歌咏先王的遗风,以此自得其乐,也不再有来学校求学的念头。像您这样凭借卓越突出、振兴教育的资质,在这里任职两年,勤勤恳恳地举办公务,恐怕也未免把学校办成学习缀辑时文、钓取利禄的工具,而把圣人教人的方法遗漏而没有实行吧?至于缀辑时文、钓取利禄的工具,那些人自己就急于追求,不必等待您来造作;造作这种工具的人,是卖弄儒术以求利禄的人。圣贤教人的方法,以及一个郡百姓的常性和人极纲纪,凡是担任一郡师儒职务的人,就不能不端正地实行。您如果卓然有志,不徇从流俗的私情,想要一举改变而使它焕然一新,那么学宫郡县中现有近来刊刻的孔孟周程诸书;仙里有一位陈厚之先生,又是您的邻近学校中的好古君子。请试着去访问他,他一定能够忠实地回答您。再搜集本郡那些学问明达、品行修洁的人,使他们肃然列在其中,作为同伴并加以辅翼,这才是率领全郡一同走君子之道。这样一来,我虽然偏僻居处,也可以私下承受余泽来补益自己,能够免于成为本郡的愚昧百姓,那么所受的恩赐也就很大了。我区区叙说这些,是为了拜谢您的厚意,并不敢借此烦扰您。只有善人才能接受尽情直言,并加以教诲。拟呈给赵寺丞,请求改建学校并迁移贡院。我私下曾认为,具有高明正大才质的人,然后才能建立高明正大的功业;要建立高明正大的功业,必定先要确立高明正大的见识。恭敬地想到判府寺丞您,是天潢宗室源流中杰出的人才,前来掌管这个州郡。到任以来,您揭发奸邪、查明隐伏;有大奸猾之徒成为百姓的祸害,多年不能除去的,您一旦全都剔除清理了。您崇尚儒学、尊重道义;有越出法度、在诉讼公庭上横行,多任官员都不敢过问的人,您一旦全都加以制约了。可以说是具有高明正大的才质。近来您哀惜本州士风遭遇的一次厄运,认为它实在源自学校这个作成士人的地方,是规制不端正造成的,于是奋然加以更改,希望借此振作士风、涤除弊病。这又是能够建立高明正大功业的表现。凭高明正大的才质建立高明正大的功业,是漳州士子的幸运。然而您所要制定的规制,其中大有可以议论之处,不能用寻常浅陋的见解来评议;而奉承的人若用寻常浅见,左边牵制、右边拘束,就会失去它的宗旨。大概从前晦庵先生朱侯在本州时,首先致力于彰明教化、崇尚学校。他认为侍郎李侯开始创立的规制已经很好,大成殿以及池和尊道堂都不可更改迁移;但深深忧虑东西两边廊庑的斋舍逼仄、破旧、昏暗,不能容纳士人清静讲学、磨砺思考。

一开广而明爽之,东欲移贡院于他所,而尽贡院之址悉以爲东斋;西欲移行衙于他所,而尽行衙之址悉以爲西斋。其斋相枕,悉南面,每斋中间爲防防之左右,各爲四大▯,而各装截爲四阔间。防之后爲炉亭,炉亭之左右爲小庖及浴室与圊舍。其外则以崇墉包之后,斋之面则对前斋之墉,一如太学之制,时绍熈辛亥春也。拟秋月兴工,不谓入夏忽以防嫡奉祠,而竟不果。继以司谏邓侯承其有改学之名,不复攷其所以爲规模之实,遽毁东庑诸斋及填池之左边,悉以与贡院;又毁西庑诸斋及填池之右邉,别爲学于西偏,以与先圣庙相并。然其所以爲斋之间架,则反变大而就小,抑又狭于李侯之旧。邦人至以俚语目之曰「十八家」,以其局蹙不足副学校之名云耳。今吾君侯病邓侯规模之不善,而欲复李侯规模之旧,诚善矣。然东迫于贡院之西廊。不敢以侵入,则在东诸斋必不能以寛;广西拘于邓侯之故迹,不欲以尽毁,则在西诸斋亦不能以从容;而池之塞者不复凿,则又不能以爽垲。虽视邓侯学爲差胜,而终未免于五十歩之视百歩;较之李侯规模之旧,未足以増光,则亦何以集吾髙明正大之功哉?必欲称此邦方面之体制,则须定吾髙明正大之见,一遵晦庵先生规模之盛,然后爲可耳。若夫贡院奉天子明诏,賔兴之地,在此邦,关系尤爲重,而视学校爲尤急,尤不可不择形胜之最者处之。前年之厄,説者皆以爲南桥之激;南桥之造,特出于乡大夫林寺丞,听一庸僧之臆见,不佥谋诸善隂阳者。漳水本安静,而聚石以激之,冲突怒号,一如建劒湍险之声,将何以自宁?南桥之造,盍造于出云舘?以漳水自此而下爲飜弓之势,不纯腰帯之绕,正隂阳家所忌。桥造于此,则下流有钤束不足忌,而上流有关鏁,风气藏聚,盘礴自足以爲雄胜。然此事已失重大,难整更,不必深论。惟是贡院正居其冲,有前年之变,则恐难于不移;而其中迫窄,不足以容众,则又不容于不移。而此邦所谓形胜之聚者,又有久虚而未及举,则益不可以不亟移。何谓此邦形胜之最?葢此邦行龙自天寳山发脉而来,至欲结聚爲州,则涌起昂头而爲登髙山;然后左臂分枝而下,寛平广厚而爲郡治,实坐坎山,视登髙在干爲贪狼,魁然其形,雄伟秀杰,爲诸山之▯。惜其下以浮屠镇之,浮屠无父无君之教,非圣世之所宜容;而所谓开元寺者,又非圣朝之所创建,特有唐之陋俗,而五代之所沿袭。至圣朝网漏,尚爲未断之案,固非有司所得专废。然移之他所有何不可?若出一札之喻,许僧家自移,僧人无不乐于效命。吾因度其故地广轮若干,拟容万人之坐,爲后进日増之计,创新贡院,以爲吾君选取忠义孝友之士使行所学于斯世,以佐国家理民物,诚大公至正之举,非燕私亭榭之比,亦岂法之所制其中经画既定,其在两旁诸小院之不相碍者,爲崇墉以障之。左视光孝浄众及郡治诸山,爲龙臂;右视湖内诸山,爲虎臂。天融地结,气象环合。前朝之水,实在南桥之内,则南桥关鏁尤爲有力。乃复转防而爲吉,所谓地灵人杰,亦将理势之不容已者。自非卓然有髙明正大之见,亦何以照识之而定?吾髙明正大之见,确然不爲浮论揺夺,以立漳民万古之遗爱者,非吾君侯其谁比?数诏挂坐图于此,所邦人私窃相庆,以爲天啓之兆矣。则待其人而举之者,端有在于今日欤?或者曰:改学校,移贡院,大役也,宁无扰民费财之病乎?愚以爲善于区处,则不扰民不费财而自集;区处之不得其策,则虽扰民费财而无成。大扺官司创造,始必发公帑以市屋材,而责胥吏以行文引,四散乡村与民户交易,于是乎假托行奸而扰民者百出焉。凢用若干竹木,若干瓦石,若干甎墼钉若干头,灰若干斛,朱漆若干斤。引之所载者,百不知卖弄其几百而后百者始至官。引之所具者,千不知卖弄其几千而后千者始至官。及其既至官,直一緍者只估五百,直十緍者只估五千,较之民间私价已亏其半。至请其半价之直,则又有董脩造职事之覔,緫脩造都匠之覔,交领货物吏之覔,估物价牙侩之覔,与夫禀支发吏之覔,出库吏之覔,经由诸门吏之覔。实钱归家,能复几何?名曰依公估价,而实横取;名曰见钱和买,而实白夺。况又易坚以瑕,代美以恶,胥軰于中种种情弊。故其所萃集之物,则徒尔驳杂偹数,而不复能以精良。

译于是想把它拓宽,使之明亮开阔:东边想把贡院迁到别处,将贡院的全部地基都用来建东斋;西边想把行衙迁到别处,将行衙的全部地基都用来建西斋。斋舍彼此相接,都朝向南方;每座斋舍中间设置【防防】的左右两边,各建四扇大窗,又分别隔成四间宽敞的房间。【防防】后面建炉亭,炉亭左右建小厨房、浴室和厕所。外围用高墙包围,斋舍的正面则对着前斋的墙,完全按照太学的制度,这是绍熙辛亥年春天的事。原拟在秋月动工,没想到入夏忽然因【防嫡】奉祠,最终没有实现。后来司谏邓侯承袭了改建学校的名义,却不再考察原有规制的实际意图,立即拆毁东廊诸斋,填塞池塘左边的部分,把全部地方给了贡院;又拆毁西廊诸斋,填塞池塘右边的部分,另在西偏建学校,使它与先圣庙相并。然而他所建斋舍的间架,反而由大改小,又比李侯旧制更加狭窄。本州人甚至用俗语称它为“十八家”,是因为它局促狭窄,不足以配得上学校之名。如今我家君侯认为邓侯的规制不好,想恢复李侯旧制,实在是好事。然而东边受贡院西廊的限制,不敢侵占进去,那么东边的斋舍就一定不能宽敞;西边又被邓侯旧迹所拘束,不愿全部拆毁,那么西边的斋舍也不能舒展;池塘已经填塞而不重新开凿,就又不能明朗高爽。即使看起来比邓侯所建的学校稍好,最终也免不了只是以五十步笑百步;与李侯旧制相比,仍不足以增添光彩,那么又凭什么成就我家君侯高明正大的功业呢?如果一定要符合本州方面大员的体制,就必须确立高明正大的见识,完全遵循晦庵先生宏盛的规制,然后才可以。至于贡院奉行天子的明诏,是选拔、荐举士人的地方,在本州关系尤其重大,比学校更为紧要,更不可不选择形势胜绝之处来安置。前年的灾厄,议论的人都认为是南桥水势冲激造成的;南桥的建造,只是出于乡大夫林寺丞听信一个平庸僧人的臆见,没有与善于阴阳之学的人共同谋议。漳水本来安静,却聚集石块来激起水势,使水流冲突怒号,完全像建剑一带急流险滩的声势,这样怎么能够自行安定呢?南桥的建造,为什么不建在出云馆呢?因为漳水从这里向下流,形成翻弓的形势,并不是纯粹如腰带般环绕,正是阴阳家所忌讳的。如果桥建在这里,那么下游有桥来钤束水势,也就没有什么可忌讳的;上游有山关锁住,风气便能藏聚,山势盘踞,自然足以成为雄胜之地。不过,这件事已经失去重大时机,很难整治更改,不必深论。只是贡院正处在水势冲要之处,若再发生前年那样的变故,恐怕不能不迁;而且其中逼仄狭窄,容纳不了众人,也不能不迁。何况本州所谓形胜汇聚之地,又有一处长期空置而未能兴建,这就更加不能不赶快迁移了。什么是本州形胜中的最佳之处?大概本州的龙脉从天宝山发脉而来,到将要结聚成为州城时,涌起昂首而成登高山;然后左臂分出支脉向下,宽平广大、厚实开阔,成为州治,实际坐落在坎山之上;看登高山位于乾方,正是贪狼星的形势,山形魁伟雄壮、秀拔杰出,是众山中的魁首。可惜山下用佛塔镇压,佛塔所代表的是无父无君的教法,不是圣明时代所应容纳的;所谓开元寺,又不是本朝所创建的,只是唐代的陋俗,沿袭到五代而已。到了圣朝,法网疏漏,尚成为一桩未了的旧案,本来不是主管官署能够擅自废除的。然而把它迁到别处又有什么不可?如果发下一道札子晓谕,允许僧家自行迁移,僧人没有不乐意效力的。我于是估量那块旧址的长宽大小,计划建成能够容纳万人就坐的场所,为后来生员日益增加作打算,重新创建贡院,使我君王能够选取忠义孝友之士,让他们在这个世上施行所学,辅助国家治理百姓万物。这实在是最公正的举措,不是燕游私娱的亭台楼榭可比,难道也是法令所禁止的吗?其中的规划已经确定,对于两旁那些彼此不相妨碍的小院,就筑起高墙加以遮隔。左边可以看见光孝、净众以及郡治各山,作为龙臂;右边可以看见湖内各山,作为虎臂。天地融合,山川结聚,气象环合。前朝的水路,实际在南桥以内,因此南桥的关锁作用尤其有力。于是又转凶为吉,所谓地灵人杰,也将是形势和事理都不容不如此的结果。若不是有卓越而高明正大的见识,又凭什么能够洞察并作出决定?我看高明正大的见识,确实不会被浮泛之论所动摇,能够为漳州百姓树立万古遗爱的,除了我君侯还有谁?数次诏书悬挂在这里的图上,州中百姓私下都相互庆贺,认为这是上天启示的征兆。那么,等待合适的人来兴举此事,难道正是在今天吗?有人说:改建学校、迁移贡院,是大工程,难道没有扰民费财的弊病吗?我认为,善于安排处置,就不会扰民,也不会费财,事情自然能够办成;安排处置不得其法,即使扰民费财,也仍然不能成功。大凡官府兴建工程,开始必定发放公帑购买屋材,又责令胥吏发出文引,分散到乡村和民户中交易,于是借机假托公事、奸诈扰民的事情层出不穷。凡是需要多少竹木、多少瓦石、多少砖、多少钉头、多少灰,都要开具数目。文引中所载的东西,不知要经多少次倒卖,最后才送到官府;文引中所列的数目,也不知要经过多少次倒卖,最后才有足数送到官府。等到货物送到官府,价值一缗的只估作五百文,价值十缗的只估作五千文,与民间实际价格相比已经亏去一半。等到领取这半价的钱,又有主管修造事务的人索取,修造总匠索取,交接领取货物的吏员索取,估价牙侩索取,以及负责禀报支发的吏员、出库吏、经过各门的吏员索取。实际钱财回到百姓手里,还能剩下多少?名义上说是依照公定价格,实际上却是横征强取;名义上说是用现钱公平购买,实际上却是白白抢夺。何况还把坚固的换成有瑕疵的,把优良的换成恶劣的,胥吏们在其中设置种种弊端。因此,所集中来的物料只是杂乱地凑足数目,再也不能保证精良。

至于工匠所谓工师者,止用一人,而小小诸匠亦各有定数。乃阖境卖弄无宁居,卒之趍供工而赴执役者,特其羸钝无钱计嘱者耳。官或时支雇钱,复爲监吏所得不过索手而归,故其所制造之功则徒尔草率应命,而不复能以固致。是则公家虽不欲扰民,而民实不能逃其扰;虽不吝于费财,而絶不得其财之力。朝植而暮欲頺,春落成而秋告圯焉。所谓区处之不得其策者也。善于区处者如之何?举漳州之产而七分之,民户居其一,而僧户居其六。于一分民户之中,上等富户岁谷以千斛计者絶少,其次数百至百斛者亦不多见,类皆三五十斛,无担石之家,终岁营营爲仰事俯育之计,且不能以自给,则爲漳之民户者甚贫。在官司絶不可更有丝毫之扰。以六分僧户言之,上寺岁入以数万斛,其次亦余万斛,或数千斛,其下亦六七百斛,或三五百斛,虽穷村至小之院亦登百斛,视民户极爲富衍。以灭伦败教,不耕不蚕,块然一无用之僧,独无故窃据而奄有之。闲居以安享之所,与坐食之众。上寺不过百人,其次不及百人,或数十人,其下仅五六人,或止孤僧而已。则岁费类皆不能十之一,所谓九分者,直不过恣爲主僧花酒不肖之资。是果何为也哉?故今公家凢有创造,无求诸他,惟尽第彼僧门产业之髙下,而画吾屋宇界分之大小之财付之,且量支吾公帑之财爲之开端,而后取办责成焉耳。絶无出一引,絶无差一吏。凢竹木甎瓦之类,任其以市价私自贸易,而吾不之问焉,则其所聚者皆精良。凢工匠人夫之軰,听其以乡例私自佣雇,而吾不之绳焉,则其所就者皆固致。假使有陪贴不赀之费,实皆吾公家之财也。移吾公家之财爲吾公家之用,彼特爲吾干之耳,非尅彼父母钱本也,非括彼房匳中物也。吾不可复爲之恤也,但时施其犒劳之惠耳。若是则吾民不知扰,吾财不甚费,而无不如吾志之所欲爲。往者判院赵侯之架州治,亦大役也,惟责办于诸僧,而民絶无所扰。即今之防事。是也,司谏邓侯之架州学,亦大役也。每斋惟支百緍,付之一僧,亦不扰而学成。即前所谓西偏是也。都运赵侯之造通济桥,亦大役也。每舟惟支二十緍,付之一僧,亦不扰而桥成。即今柳营江之所跨是也。凡此诸名公,葢有髙识明见,烛破风土民俗轻重弛张之所宜,而随宜区处,所以爲至当不易之道。如此君侯,以爲如何?某素不预学校教飬,又已该恩免,不预贡院之选,皆非有所觊望。又不曽足蹑贵人之门,惟以乡邦此事久爲阙典。自创州以来,至于今五百余年,未遇一贤刺史,觉其然而整顿之。今幸遇君侯,负髙明正大之才,秉髙明正大之见,而又能立髙明正大之功。此正千一之期,茍于此不爲州闾出而一陈之,则进爲有隐于邦君之贤,而失事机之防;退爲得罪于乡人子弟,而抱无补之羞。是以冒昧而前,不胜僣越皇汗之至。上赵寺丞论淫祀某窃以南人好尚淫祀,而此邦之俗爲尤甚。自城邑至村墟,淫鬼之名号者至不一,而所以爲庙宇者亦何啻数百所。逐庙各有迎神之礼,随月送爲迎神之防。自入春首,便措置排办迎神财物事例,或装土偶,名曰舍人,羣呵队从,撞入人家,迫胁题疏,多者索至十千,少者亦不下一千。或装土偶,名曰急脚,立于通衢,拦街覔钱,担夫贩妇,拖拽攘夺,真如白昼行刼,无一空过者。或印百钱小榜,随门抑取,严于官租,单丁寡妇,无能逃者。隂阳人鬼不同途,鬼有何説,欲人之必迎?人有何见,知鬼之必欲迎?凡此皆防手无頼好生事之徒,假托此以括掠钱物,慿借使用内利其烹羔击豕之乐,而外唱以禳灾祈福之名。始必浼乡秩之尊者爲签都劝缘之衔以率之,既又挟羣宗室爲之羽翼,谓之劝首;而豪胥猾吏又相与爲之爪牙,谓之防干。愚民无知,迷惑陷溺,畏祸惧谴,皆黾勉倾囊舍施,或觧质举贷以从之。今月甲庙未偿,后月乙庙又至,又后月丙庙丁庙复张頥接踵于其后,废塞向墐户之用,以爲装严祠宇之需,辍仰事俯育之恩,以爲养哺土偶之给,至罄其室,枵其庐,冻馁其父母,蓝缕其妻孥,有所不恤。钱既裒集富衍,遂恣爲无忌。惮既塑其正鬼之夫妇,被以衣裳冠帔,又塑鬼之父母,曰圣考圣妣,又塑鬼之子孙,曰皇子皇孙。一庙之迎,动以十数像,羣舆于街中,且黄其伞,龙其辇,黼其座,又装御直班以导于前,僣拟逾越,恬不爲怪。四境闻风鼔动,复爲优戱队相胜以应之,人各全身新制罗帛金翠,务以恱神。或隂策其马而纵之,谓之神走马;或隂驱其簥而奔之,谓之神走簥,以诬罔百姓。男女聚观,淫奔酣闘,夫不暇及耕,妇不暇及织,而一惟淫鬼之玩;

译至于工匠,所谓工师只使用一人,小工匠也各有规定数目。于是全境百姓为此奔走倒卖,不得安居;最后赶来供工、接受劳役的,只有那些羸弱迟钝、没有钱财打点关系的人。官府有时发给雇钱,又被监工的吏员拿走,工匠不过空手回去,所以他们制造的工程只是草率应付命令,再也不能坚固耐久。这就是官家虽不想扰民,百姓实际上却无法逃避骚扰;虽不吝惜花费钱财,却完全得不到钱财应有的效力。早晨修建,晚上就想倒塌;春天落成,秋天就报告毁坏。这就是所谓安排处置不得其法。善于安排处置,应当怎样做呢?把漳州的财产分成七份,民户占一份,僧户占六份。民户这一份中,一等富户每年收谷以千斛计算的极少;其次收数百斛至百斛的也不多,大多只有三五十斛,连一担一石也没有的人家,一年到头忙于奉养父母、抚育子女,尚且不能自给。因此,漳州民户十分贫困,官府绝不可再对他们有丝毫骚扰。以六分僧户来说,上等寺院年收入数万斛,其次也有一万多斛,或者数千斛;下等寺院也有六七百斛,或者三五百斛,即使穷村中的小寺院也能达到百斛,和民户相比实在富裕得多。这些僧人灭绝人伦、败坏教化,不耕田、不养蚕,成了完全没有用处的人,却独自无故窃据并占有这些财产,闲居享受安逸,和众多坐食的人为伴。上等寺院不过百人,其次不到百人,或者只有几十人;下等寺院仅有五六人,甚至只有一个孤僧。这样一来,每年费用大都不到收入的十分之一。所谓剩下的九成,不过任凭主持僧人挥霍,用作花酒和供养不肖之人的资费。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所以现在官家凡有营造,不必向别处求取,只须根据各僧门产业的高下,划定应出钱财的多少,再从公帑中酌量拨款作为开端,随后责令他们筹办完成罢了。完全不必发出一张文引,也完全不必差遣一个吏员。凡竹木砖瓦之类,任凭他们按照市价自行买卖,我不加过问,那么聚集来的物料就都会精良。凡工匠和役夫之类,听任他们按照乡里的惯例自行雇用,我也不加约束,那么完成的工程就都会坚固耐久。即使有无法计算的补贴费用,实际上也都是公家的钱。把公家的钱用于公家的事务,他们不过是替我们办事,并不是克扣他们父母的钱本,也不是搜括他们房中的嫁妆财物。我不必再为此怜恤他们,只需不时施加犒劳的恩惠罢了。这样一来,我们的百姓不会感到受扰,公家的钱也不会过度耗费,而且没有一件事不能按照我们的意愿办成。从前判院赵侯修建州治,也是大工程,只责成各寺僧人办理,百姓完全没有受到骚扰。如今的防事就是这样。司谏邓侯修建州学,也是大工程,每座斋舍只拨给一百缗,交给一名僧人,同样没有扰民而学校建成了。这就是前面所说的西边那处。都运赵侯修建通济桥,也是大工程,每条船只拨给二十缗,交给一名僧人,同样没有扰民而桥建成了。这就是如今跨过柳营江的地方。以上各位名公,大概都有高明的见识和清楚的判断,能够洞察风土民俗的轻重缓急、宽严张弛,因地制宜地安排处置,所以成为最恰当而不可改变的办法。像君侯这样看,认为如何?我一向没有参与学校教育培养的事务,而且已经蒙恩免除,也没有参与贡院考试的选拔,并非有所企求。我又从未迈足贵人的门庭,只是因为本乡这件事长期成为缺典。自创建州治以来,直到今天五百多年,从未遇到一位贤能刺史看出其中的问题而加以整顿。如今幸而遇到君侯,具备高明正大的才干,秉持高明正大的见识,又能够建立高明正大的功业。这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如果在此时不替州里出来陈说一番,进而言之,便是对邦君的贤德有所隐瞒,错失办事的时机;退而言之,便会得罪乡里的子弟,抱着无所补益的羞愧。因此我冒昧上前陈说,实在承受不起僭越冒犯之罪,惶恐汗颜至极。上赵寺丞论淫祀 我私下认为,南方人喜好崇尚淫祀,而本州的风俗尤其严重。从城邑到村落,以淫鬼为名号的神祇多得不止一种,用来建造庙宇的地方也何止数百所。每座庙各有迎神仪式,每月都要送神、迎神,轮番举行。刚到春季开始,便筹办迎神所需的财物和事务。有的装扮土偶,名叫舍人,带着成群的呵喝者和随从,闯入人家,强迫百姓题名捐钱,多的索取到十千,少的也不少于一千。有的装扮土偶,名叫急脚,站在交通要道拦街要钱;挑夫、卖妇被拖拽抢夺,真如白天公然行劫,没有一家能够幸免。有的印制每份百钱的小榜,挨门强行索取,比官府收租还严,单身男子和寡妇也无法逃脱。阴阳、人鬼本来不走同一条道路,鬼有什么道理一定要人迎接?人又有什么根据知道鬼一定想被迎接?这些事情全都是无赖之徒蓄意生事,借此搜刮钱财,凭借迎神之名,内里图享用烹羊杀猪的快乐,外面却高唱禳灾祈福的名目。开始时一定要请乡里地位尊贵的人担任签都、劝缘等名义上的领头人,后来又拉拢众多宗室作为羽翼,称为劝首;豪横的胥吏和狡猾的官吏又相互勾结,充当爪牙,称为防干。愚昧百姓不明真相,受到迷惑而陷溺其中,害怕灾祸和责罚,都勉强倾尽钱囊捐施,有的甚至典当财物、借贷钱款来跟从。这个月甲庙的捐款还没有偿清,下个月乙庙又来了,再下个月丙庙、丁庙又张口接踵而来;他们废弃修补门户、堵塞墙缝的费用,用来装饰庄严祠宇;停止奉养父母、抚育子女的供给,用来供养土偶。直到耗尽家产、使房屋空虚,冻饿父母,衣衫褴褛妻儿,也毫不顾惜。钱财一旦聚集丰厚,便肆意妄为而无所顾忌。有的先塑造正鬼的夫妇,给他们穿衣戴冠;又塑造鬼的父母,称为圣考、圣妣;又塑造鬼的子孙,称为皇子、皇孙。一座庙迎神,动辄有十几尊像,成群用轿子抬在街上,还给它们涂黄伞、饰龙辇、设黼座,又装扮御前值班人员在前面引导,僭越逾制,却安然不以为怪。四境听到风声都被煽动起来,又组织戏班队伍互相比赛响应,人们各自穿上新制的罗帛衣服,佩戴金翠饰物,一心取悦神灵。有的暗中驱策马匹让它奔跑,称为神走马;有的暗中驱赶轿子使之疾行,称为神走轿,以此欺骗百姓。男女聚集观看,淫乱私奔,纵酒斗殴;丈夫没有空闲耕田,妇女没有空闲纺织,只顾玩弄淫鬼;

子不暇及孝,弟不暇及恭,而一惟淫鬼之敬。废人事之常职,崇鬼道之妖仪,一岁之中若是。者,凡几庙?民之被扰者,凡几畨?不惟在城皆然而,诸乡下邑亦莫非同此一习。前后有司不能明禁,复张帷幕以观之,谓之与民同乐,且赏钱赐酒,是又推波助澜,鼓巫风而张旺之。礼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及夫日月星辰,民所瞻仰;山林川谷丘陵,民所取财用,能出云爲风雨,见怪物,皆曰神。非此族也,不在祀典。今此邦之所崇奉者,大抵皆非此族。其无封号者,固无根原来厯;而有封号者,亦不过出于附会而货取。何者而非淫祀?惟威惠一庙爲死事捍患于此,邦国朝之所封钖,应礼合制,号曰忠臣义士之祠,邦人之所仰然。既载在公家祀典,则春秋荐享常仪,葢有司之事,必肃其坛宇,严其扄鐍,岁时禁人闲杂来徃,止于朔望啓钥,与民庶瞻礼,乃爲得事神严恭之道。上不失乎敬鬼神而逺之之智,下不陥于非其鬼而祭之之謟。隂阳人鬼不相乱,庻几称情而合宜,固非民庻所得私祭而浪祀者也。今帐御僣越,既不度庙貌丛杂,又不肃,而又恣羣小爲此等妖妄媟渎之举,是虽号曰正祠,亦不免均于淫祀而已耳。非所祭而祭之,曰淫祀。淫祀无福,神其聪明正直,必不冒而享之。况其他所谓圣妃者,莆鬼也,于此邦乎何关?所谓广利者,广祠也,于此邦乎何与?假使有或慿依言语,亦妖由人兴,不足崇信。人惟素行质诸鬼神而无愧,则虽不牲不牢,而神福之,何事此妖邪之爲乎?至于朝岳一防,又将次第而起,复鄙俚可笑。岳,泰山鲁镇也。惟鲁邦之所得祭,而立祠于诸州也。何谓国朝以帝封之?帝以气之主宰者而言,非有人之谓也。岿然其峙者,山之形也;而人其貌也。何爲立后殿于其后者?又不知爲何山也?自开辟已有是岳,而以三月二十七日爲岳生之辰者,又爲何据?阖境男女混杂,彻昼夜而朝礼之,以防于岳庙。入门则羣恸,谓爲亡者祈哀,以爲隂府缧绁之脱。庆侍者亦预爲他日之祈,谓之朝生。岳州有州岳,而近城之民朝防焉。邑有邑岳,而环邑之民朝防焉。自以爲报亲,而不知其爲辱亲。自以爲修善,而不知其陷于恶,与前迎鬼者同一律,皆蠧壊风俗,溷乱教化之尤者也。端人正士,德政之下,恐非所宜容。国家法令,迎鬼有禁。前政方宗丞尝列其条于谯门,故榜在案可考也。某愚区区,欲望台慈,特唤法司开具迎鬼诸条,令明立榜文,并朝岳俚俗,严行禁止,仍领布诸乡下邑,而齐一之,于以觧人心之宿惑,而有风移俗易之美,省民财之妄费,而有家给人足之道,实爲此邦厚幸。

北溪大全集巻四十三

译子女没有空闲尽孝,弟弟没有空闲恭敬兄长,只顾尊敬淫鬼。一年之中,废弃人事的正常职责,崇奉鬼道的妖异仪式,这样的事情究竟有多少座庙?百姓受到骚扰究竟有多少次?不只是城中如此,各乡下邑也没有不形成这种风气的。前后主管官吏不能明令禁止,反而张起帷幕来观看,说是与民同乐,还赏钱赐酒;这又是推波助澜,鼓励巫风,使其更加盛行。按照礼法,施恩于民的,才以死后祭祀;勤勉办事的,以劳绩祭祀;安定国家、能够抵御大灾的,才祭祀;能够抵挡大患的,才祭祀。至于日月星辰,是百姓所仰望的;山林川谷丘陵,是百姓取得财用的地方;能够产生云气、形成风雨、显现怪异事物的,都称为神。不是这一类的,就不列入祭祀典册。如今本州所崇奉的,大多不属于这一类。没有封号的,本来就没有根由来历;有封号的,也不过是附会牵强、借此敛财。还有什么不是淫祀?只有威惠一庙,是因在本州为捍卫百姓、抵御祸患而死,受到邦国朝廷封赐,合乎礼制,称为忠臣义士之祠,是本州百姓所敬仰的。既然已经载入公家祀典,春秋祭享的常规仪式便是主管官府的职责;必须整肃坛宇,严闭门锁,一年四时禁止闲杂人员往来,只在朔日、望日开锁,让百姓瞻仰礼拜,这才是敬慎恭敬地奉事神灵的方法。这样上面不失去敬重鬼神而又远离它们的智慧,下面也不陷入祭祀不应祭的鬼神这一谄媚行为。阴阳、人鬼彼此不混乱,差不多才能合乎情理、符合适宜;当然不是百姓可以私自祭祀、随意滥祭的。如今帐幔、仪仗僭越逾制,既不合乎庙宇形制而杂乱丛杂,也不庄严肃穆,反而任凭群小举行这类妖妄亵渎的活动;这样即使号称正祠,也不免同样成为淫祀罢了。祭祀不应祭的,叫作淫祀。淫祀不会带来福祉,神灵如果聪明正直,必定不会冒昧享用这种祭祀。何况其他所谓圣妃,不过是莆田的鬼,在本州有什么关系?所谓广利,不过是广祠的神,在本州又有什么相干?即使有时凭借神灵附体说些话,也只是妖异因人而兴,不值得崇信。人只要平素行为端正,面对鬼神而无愧,即使不献牲畜,神也会赐福,何必做这些妖邪之事呢?至于朝拜岳神的会期,又将依次兴起,也同样鄙俗可笑。岳,就是泰山,是鲁国的镇山,只应由鲁国祭祀,却在各州建立祠庙。为什么说国朝把它封为帝?这里的“帝”是说掌管气的主宰,并不是指有人形的帝王。巍然耸立的是山的形体,却把它塑成人的面貌。为什么又要在它后面建立后殿?又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山?自天地开辟以来就有这座岳,却以三月二十七日作为岳神诞辰,又有什么依据?全境男女混杂,昼夜不停地到岳庙朝拜,聚集在岳庙中。进入庙门便成群痛哭,说是为亡者祈求哀怜,使他们脱离阴间的锁系。已经侍奉岳神的人也预先为将来的祈求作准备,称为朝生。州有州岳,靠近州城的百姓便去朝拜;县有县岳,环绕县城的百姓便去朝拜。人们自以为是在报答父母,却不知道这是辱没父母;自以为是在修善,却不知道已经陷入恶行。这和前面迎接鬼神是同一类事情,都是最为损坏风俗、混乱教化的行为。端正之人和正直之士,在德政之下,恐怕不应容忍这种事。国家法令明禁迎鬼。前任政方宗丞曾经把禁条列在谯门上,旧榜还在,可以查考。我私下恳望台下仁慈,特意召令法司开具迎鬼的各项禁条,明白张榜,并连同朝岳的鄙俗一并严加禁止,再下达并颁布到各乡下邑,使之统一执行。这样可以解除人心长期的迷惑,形成移风易俗的美政,节省百姓无谓的财物浪费,达到家给人足的境地,实在是本州莫大的幸运。《北溪大全集》卷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巻四十四宋 陈淳 撰劄上赵寺丞论秤提防某伏覩朝廷注意防子颁行天下诸州大率秤提不起,独南漳一邦得寺丞公严无私,民间流通行使一如元钱之数,上下固已相安爲天下之最矣。近日上司又差兴化通判到此,再共秤提,寺丞爲之遣兵马司根刷在城户眼富室质库上户,俾藏二百,中户一百,下户五十,不测行舆以摘之。两日之内防价腾涌,不惟行使如元钱之数,而兊便増加与见钱等,顿使钱轻而防重,又可谓得秤提之机要矣。昨以兵马司所籍三等户之失实,又爲之分九则,俾巷长平议投柜于皷门以慿撞防,是又觉前日卖弄之弊而爲今日均平之政矣。然于其间犹有一二未尽通处,不得不采物议以冒闻焉。葢南漳僻在一隅,无畨舶来往,民无大经商,所谓富室上户者,亦无甚区力,中产之家则仅足以自遣,谓之下户者,大率皆贫窘者而已耳。前日兵马司过于卖弄,不实多以下户爲上户,邦民畏谨不能分觧。其在物力稍赢者犹可倾囊以供命,守常处约者类多解质以从之,贫者仓卒无可计画,则多有鬻田出屋以爲备者。今觉其爲害而分九则以均之,俾巷长别开具其户等,诚善矣。然九等之户官司不明示一式而付之巷长所自分,将以何据而分之?以产论则有有财而不置产者,以财论则有有产而无浮财者,以门面论则有赁屋而居者,有髙梁大厦而内实空虚者。户等既不明,则其中所以区别防子者,将不能以各得其分。今若上户果有物力,则上之三则或二百或百七十或百五十皆足以供之,而日间行用之际犹别有截长补短未爲甚病。惟是中下户最难于取给,中户之上者藏一百,非有七十七千剰钱不可备,平时仅仅守常,安有剰钱七十七千居于一百之防而不动乎?次者减而八十,亦须桩六十一千有奇以居之,下者减而七千,亦须桩五十三千有奇,以居之则外,此爲日间行用,又将以何钱、何会而给之?其在下户三则,皆是贫者,平时家无一缗之储,至有用财方擘画计置,则下之上者五十,非三十八千有奇不可置,何从而得之?中者四十,非三十千有奇不可置,何从而备之?下者三十,亦非二十三千有奇不可置,何从而办之?假使户户各擘画如数,则又各保防、爱惜、牢缄、固守爲镇家之具,不敢以移用,是又使民停藏防子而已耳,安有日前流通之实?况所谓僧户产居此邦十分之七,目前数甲院,或产百千,或九十千,或八十千,岁入巨万斛,正其多用防子之所,而安坐旁视,又何以均之?所谓品官户及吏户、军户,亦非用防子之家乎?而皆不预其数,又何以通之?下至乡村根括农功,正时骚然挠动,竟废种莳,奔波营备,其力不赡者曰:“吾有死而已。”而昨收元引,皆懽欣鼓舞,咏更生之赐,惟城下贫户,日夜懔懔,惧官司撞防,不能以逃罪。愚区区窃以爲防子之政,惟贵于公私上下无处之不流通,非贵于偏责民户之多爲私藏。今莫若出一定格,富室上户自产钱七千而上,巨商贾户自铺前积货七百缗以上,质库户若不在产户之家者,以簿厯有典百缗以上,僧户以产钱二十千而上,并使收塌若干数,以备官司不时之防兊,而其他诸户皆不必立定数责之,收塌聴其或出或入,惟申严其日间行用中半之制,无拘于官户、吏户、军戸及一切小小户,并五家爲一甲,逓相纠察,其不用防者,告者重赏,犯者痛惩,则人人无不用防,而防子无不流通矣。凢防子之所以不行者,非与者之不肯用,由受者之不肯用也。五家相纠察,则凢有用财与者不容于不与,而受者亦不容于不受矣。又奏请小防以济之,使零碎皆有得用之便,又措置前后之所,实与平民相通,无徒爲人吏官族。户之所专有,而官司又无先自萌其壅塞之意。如输纳既用防,而异税色及裹足头等不肯用防之类,又无先开其减折之门。如交易既如元数,而又减下七百三十以恤兊便家之类。果若是,则防子自然流通,可永乆无滞。葢又不待如前之约束矣。区区干冒台严,伏乞裁察。上庄大卿论鬻盐

译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四十四 宋代陈淳撰 札 上书赵寺丞论秤提防 我恭敬地看到朝廷重视防子,颁行天下各州,大多地方秤提不起,只有南漳一州得到寺丞公严明无私的治理,民间流通使用防子,和原来钱币的数额一样,上下已经相安无事,实在是天下最好的情况。近日上司又派兴化通判来到这里,再次实行秤提;寺丞因此派兵马司逐一清查城中各户、富室和质库上户,令上户储藏二百,中户一百,下户五十,随时出其不意地到各家搜取。两天之内,防子价格飞涨,不但使用时仍按原钱数,而且兑换便利又增加到与现钱相等,顿时使钱币变轻而防子变重,也可以说掌握了秤提的关键。昨天因为兵马司登记的三等户不合实际,又把它们分为九等,令巷长评议后投入鼓门的柜中,以便凭此撞取防子;这又是察觉前日倒卖之弊而采取今日均平的政策了。然而其中仍有一两处没有完全通达,不得不采纳众议,冒昧上报。南漳偏僻地处一隅,没有番舶往来,百姓没有大规模经商;所谓富室、上户,也没有多少财力,中产之家仅仅能够自给,所谓下户,大多只是贫困之人罢了。前日兵马司过于倒卖,往往把下户冒充上户,州民畏惧谨慎,不能分辨解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钱〕 其中家产稍有余裕的,还可以倾尽钱财来供应命令;安守常业、生活俭约的人,大多要典当财物来跟从;贫困的人仓促之间无从筹划,便有许多卖田、卖屋来准备的。如今察觉到这种危害,分为九等来平均负担,令巷长另行开具户等,确实很好。然而九等户籍,官司不明白规定统一格式,却交给巷长自行划分,那将凭什么来划分?按产业来说,有人有钱却不置产业;按财产来说,有人有产业却没有流动钱财;按门面来说,有人租屋居住,也有人住着高楼大厦而内部其实空虚。户等既不明确,其中用来区别防子数额的标准就不可能各得其当。如今如果上户确实有财力,那么上三等储藏二百、七十或五十,完全足以供应;平时日常使用时,再另行截长补短,也不至于造成太大困难。只是中、下户最难筹措。中户上等储藏一百,若没有七十七千多余钱,就无法备足;平时仅仅维持正常生活,哪里会有七十七千余钱放在一百防子中而不动用呢?次等减为八十,也须存下六十一千有余;下等减为七十,也须存下五十三千有余来储藏。除此之外,日常使用又将用什么钱、什么会来供给呢?至于下户三等,都是贫困者,平时家中连一缗储蓄也没有,到了需要用钱时才筹划置办。那么下等中的上等储藏五十,没有三十八千多钱就不能置办,从哪里得到呢?中等储藏四十,没有三十千多钱就无法备齐,从哪里筹措呢?下等储藏三十,也没有二十三千多钱就不能办理,从哪里取得呢?假使每户都按数筹划,那么又会各自保藏、爱惜、严密封缄、牢固守护,把它作为镇守家产的物品,不敢拿来流通使用,这就只会使百姓停滞收藏防子罢了,哪里还有先前流通使用的实际情况?何况所谓僧户,占本州产业的十分之七;眼前几个大寺,有的产业达到百千,有的九十千,有的八十千,每年收入数万斛,正是最需要大量使用防子的地方,却安坐旁观,又怎么平均负担?所谓品官户以及吏户、军户,难道不是使用防子的家庭吗?却都不列入数额,又怎么能使防子流通?下至乡村,逐户搜括农民,正值农事时节,骚扰动荡不安,甚至荒废播种栽植,奔走筹备;力量不足的人说:“我只有死路一条罢了。”而昨天收回原来的文引时,大家都欢欣鼓舞,歌颂获得重生的恩赐,只有城下的贫户日夜战战兢兢,害怕官司来撞取防子,无法逃避罪责。我私下认为,实行防子政策,贵在使公私上下没有一处不流通,并不在于偏偏责令民户大量私藏。如今不如制定一个固定标准:富室上户自己拥有的钱达到七千以上,巨商大贾店铺前积存货物达到七百缗以上,质库户如果不属于有产业的家庭,而账簿上有典当物达到百缗以上;僧户产业钱达到二十千以上的,都令其收存一定数额,以备官司不时兑换防子。其他各户都不必规定数额强令储藏,收存多少听任其有出有入;只须严格申明日常使用时一半用防子的制度,不限制官户、吏户、军户以及一切小户,并以五家为一甲,互相监督检举。不使用防子的,告发者重赏,违犯者严惩,那么人人都会使用防子,防子也就没有不流通的。凡防子不能流通的原因,不是出钱的人不肯使用,而是收钱的人不肯使用。五家互相纠察,那么凡有钱要付出的人不得不付,接受的人也不得不收。再奏请发行小额防子来补助,使零碎交易都有使用便利;又安排前后各处,使它们真正与平民相通,而不要只成为吏员、官族之家专有的东西。如缴纳赋税已经使用防子,而其他税色以及裹足头等项目不肯使用防子之类,官司也不要先行设置使其阻塞的规定;如交易已经按原数进行,又减少七百三十来补助使用兑换便利的人家之类。果真如此,防子自然会流通,可以长久不滞。这样大概也不必再像以前那样加以约束了。我区区之见冒犯台下威严,恭请裁察。上书庄大卿论贩卖官盐

某伏覩判府大卿先生视事以来,爱民如子,痒疴疾痛,皆切于身。有病民者,爲之輙弛。实漳民千一不可逢之幸防。然合境赤子,有久年纒饥刻骨之锢疾,日夜甚切,望医救而不可得者,今正遇其时,敢爲斯民一冒言之。夫鬻盐一横赋,在漳民实爲锢疾。民罹斯苦,余七十年矣。葢自绍兴庚申防冦陆梁于西隅,陈敏一军屯于郡,林倅安宅爲权宜之计,创以食盐暂鬻民间,以佐军须。民以一时桴鼓之警,义在扫除,犹未言病。后来冦靖屯移于泉,而盐鬻如故,斯民嗸嗸,始告病矣。绍兴丙子,陆侯涣特疏请罢于朝,閠十月丙辰防圣旨依奉施行。奈何陆侯去而奸吏爲之复起。绍兴庚辰,乡人主簿林公宗臣又以书谒台諌论其病,时汪叅政澈爲侍御,爲之敷奏。四月八日,再防圣旨特降本州驻罢。奈何至乾道辛夘,髙侯禹以少年武弁,不爲民逺虑,复于城中鬻之。然利门一啓,歳入甚美,人非夷齐见率动心,官府来继者,人人类欲囊槖之厚,胥徒效命者,人人类欲室家之肥。于是张皇滋蔓,流毒四出,遂爲漳民之痼疾,纒肌刻骨,不可以复觧矣。始者十八铺,后旋广而数倍之,徧及乡村外邑。铺有监胥一人,走卒十数軰,擅将人户编排爲甲,私置簿籍,抄括姓名,分其主客,限以斤数。或父子一门而并配,或兄弟同居而均及,虽深山穷谷无有遗漏,虽单丁孀户无获逃免。每季客户勒买九斤,斤十七文,该钱一百五十三足,通一岁计六百一十二足。主户勒加三斤爲十二斤,该钱二百单四足,通一岁计八百一十六足。又有加至六斤爲十五斤,该钱二百五十五足,通一岁计一贯二十足。成数一定,列在私籍,更不容脱。至其俵盐,则非复有元斤数之给,但一升半合,姑以爲名云耳。而盐又非复官仓故物,杂以灰泥黪污不可食,人户多有宁空输钱而不愿受盐者,其或与校斤秤,诘美恶,则以不肯买盐,率众甲而罪,祸立至。继者懔然,更无谁何,强弱贤愚,一噤听命。间有偶他出,户闭者,则撮少盐于屋檐之瓦沟,或门限上,或户外有败瓦器倾之而去。其姓名已挂私籍,及季将终,踵门索钱,急于星火,徃徃鬻妻质子,卖牛觧屋以偿者,亦有聚落僻处,絶无升合俵散,但持空籍按月索钱,如数取足,稍有稽遅,则呵詈棰楚,系缚拘囚,亦有被杖殴毙者,或欠零金数十余,其农器即径携去,更不问所直若干。农民遇有钱欲以就赎,则季终替去,无可从得矣。一季一胥,前胥之去,必以是籍授于后胥,后胥之来,复以是籍按于前。盐既不实给,则自官仓所请而来者俵散极少,而堆剰极多。故百户之聚,只半笼可匝;千户之乡,只五笼可均。其余堆剰,则主胥又径作一纲私卖与龙平水头二铺之吏,或寄转货于商旅。每笼本价例一千七百,而客贩腾踊,则又不啻此。总之又动以百计。漳土瘠薄,民之生理本艰,与上郡不同。主户上等,岁粟斛千者,万户中末一二;其次斛三五百者,千户中末一二;外此大率皆仅收斗斛,不足自给,与无产业同。年间二正税所输升斗,尚不能前正税之外,所谓二产盐不过数斤,复不能了。况四季又重叠以鬻盐钱,所谓八百一十及一贯二十足者,夫岂易供哉?其余客户则全无立锥,惟借佣雇,朝夕奔波,不能营三餐之饱,有镇日只一饭,或逹暮不粒食者。岁输身丁一百五十,犹不能办,则四季所谓盐钱六百一十二足者,将于何而出之?民生所最急处,在饥无粮,而何阙于盐?假使官司实有按月如数给之,彼亦何用此盐爲?当旰不足以代粮,当食不足以代肉。故谚者类曰:「官与盐一合,恐我饭无夹,不知我无饭,饥来不可呷。官与盐一甔,恐我肉食淡,不知我无肉,瘦来不可啖。」况胥軰于中,又有需粮索酒之扰攘,鸡盗犬之殃,是以愁叹之声穷年竟日,喧溢田里。常以所亲自松州一铺实计之:松州一铺,每季定额官仓支盐一万二千斤,爲一百二十笼,敷钱二百单四贯足。而铺籍所管户眼有四千余,无不尽数徧敷。今且就四千载数言之,以二千五百户爲客户,自一户九斤,该钱一百五十三足,而积之计三百八十二贯足。又以二千户爲主户之加三斤者,自一户该钱二百单四足,而积之计二百单四贯。又以五百户爲主户之加六斤者,自一户该钱二百五十五足,而积之计一百二十七贯五百足。合计七百一十三贯五百足。就其中以二百单四贯足纳官司元额,其余五百单九贯五百足则入之胥家。

译我恭敬地看到判府大卿先生任职以来,爱民如子,百姓的疾苦都切身关怀。凡有危害百姓的事情,便立即为之放宽或停止,实在是漳州百姓千载难逢的幸运。然而全州百姓有一种长期缠绕、饥寒刻骨的顽疾,日夜痛苦,却盼望救治而不可得;如今正逢时机,敢为百姓冒昧陈说。贩卖官盐这一项横加的赋税,对漳州百姓实在是顽疾。百姓遭受这种苦难,已经七十多年了。大约从绍兴庚申年,陆梁在西部边隅聚众作乱,陈敏的一军驻屯郡中,林倅安宅采取权宜办法,开始把食盐暂时卖给民间,以帮助军队供应。当时百姓面对一时的战事警报,义在扫除寇乱,还没有说这是祸害。后来寇乱平定,驻军迁到泉州,盐仍照旧贩卖,百姓纷纷哀号,这才开始诉说苦病。绍兴丙子年,陆侯涣特意上疏请求朝廷停止,闰十月丙辰日,奉圣旨依从施行。无奈陆侯离任后,奸吏又使此事死灰复燃。绍兴庚辰年,同乡主簿林公宗臣又写信拜谒台谏,论说此事的祸害;当时汪参政澈任侍御,替他上奏。四月八日,再次奉圣旨特意下令本州停止。无奈到了乾道辛卯年,高侯禹以年轻武官的身份,不替百姓作长远考虑,又在城中恢复贩卖。然而利益之门一开,每年收入非常丰厚,人不是伯夷、叔齐那样清廉自守,见到利益大多都会动心;后来接任的官府,人人都想让自己的钱袋丰厚;效力的胥吏,也人人都想让自己的家庭富足。于是声势张扬,弊端蔓延,毒害流布四方,终于成为漳州百姓的痼疾,缠绕肌肤、刻入骨髓,再也无法解除。开始时有十八处盐铺,后来很快扩大到数倍,遍及乡村外县。每铺有一名监胥,十多个差役,擅自把人户编成甲,私设簿籍,抄录姓名,区分主户、客户,规定购买斤数。有的父子一家同时摊派,有的兄弟同住也一并摊及;即使深山穷谷也没有遗漏,即使单身男子、寡妇也无法逃免。每季强迫客户购买九斤,每斤十七文,共一百五十三文足;一年合计六百一十二文足。主户强迫加买三斤,共十二斤,应钱二百零四文足;一年合计八百一十六文足。又有加买六斤、共十五斤的,应钱二百五十五文足;一年合计一贯二十文足。数额一经确定,列在私设簿籍中,再不许脱免。到了分发盐时,却不再按原定斤数发给,只给一升半合,姑且用来充数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斤〕 而且盐也不再是官仓中原有的物品,里面混杂灰泥,黑污不堪食用。人户多有宁愿白白交钱也不愿领取盐的;如果有人与他们校对斤秤,追问盐的好坏,便被说成不肯买盐,率领全甲治罪,灾祸立即降临。后来的人战战兢兢,再也没有谁敢问,强弱贤愚都闭口听命。偶尔有人外出、家门关闭,差役便从屋檐瓦沟中撮取少量盐,或者倒在门槛上,或者倒在门外破瓦器中扬长而去。他的姓名已经挂在私簿上,到了季末便登门索钱,急如星火;往往有人卖妻、质子、卖牛、拆屋来偿还。也有偏僻聚落,根本没有分发一升半合盐,只拿着空簿按月索钱,照数收足;稍有拖延,就呵骂、鞭打、捆绑、拘囚,也有人被杖打致死。有的人只欠几十文零钱,农具便被直接拿走,根本不问值多少钱。农民遇到有钱想赎回时,季末已经换了差役,便无从追回。一季一名胥吏,前一名离任时,必把这本私簿交给后一名;后一名到任后,又拿这本簿子向前一名的名下追索。盐既没有实际发放,从官仓领来的盐分发得极少,堆积剩下的却很多。所以百户聚居的地方,只需半笼盐就能分完;千户的乡里,只需五笼盐就能均分。其余堆积的盐,主管胥吏又直接整笼私下卖给龙平、水头两铺的吏员,或者寄转给商旅。每笼按规定本价一千七百文,而客商贩运时价格上涨,又不止这个数,总计动辄以百缗计算。漳州土地贫瘠,百姓谋生本来就艰难,和上等州郡不同。主户上等人家,每年收谷千斛的,一万户中不过一两家;其次收三五百斛的,千户中不过一两家;除此以外,大多只能收几斗几斛,不能自给,和没有产业没有区别。每年两项正税所缴纳的升斗,尚且不能在正税之外再承担;所谓产业盐不过几斤,也仍然无法缴清。何况四季又重复加收贩盐钱,所谓八百一十文、一贯二十文,哪里容易供应?其余客户则连立锥之地也没有,只靠受雇佣工,早晚奔波,连三餐温饱都不能谋求,有的整天只有一顿饭,甚至到晚上还没有一粒粮食下肚。每年缴纳身丁钱一百五十文,尚且不能办到,那么四季所谓盐钱六百一十二文,将从哪里拿出来?百姓生活最急迫的地方,是饥饿时没有粮食,哪里还缺盐呢?即使官司真的按月足数发盐给他们,他们又何必需要这些盐呢?盐不能在饥饿时替代粮食,吃饭时也不能替代肉。因而民间谚语大多说:“官府给一合盐,只怕我的饭没有菜,不知道我连饭也没有,饿了盐也不能吃。官府给一甔盐,只怕我的肉食味道淡,不知道我连肉也没有,瘦了盐也不能下饭。”何况胥吏在其中又有索粮要酒的骚扰,以及鸡盗狗偷般的祸害,所以一年到头、整日整夜,愁叹声充满乡里。我曾经把亲近的人从松州一铺实际计算的情况作为例子:松州一铺每季规定从官仓支取盐一万二千斤,共一百二十笼,摊钱二百零四贯足。铺中簿籍所管的户数有四千多,没有一家不被全部摊派。现在姑且按四千户计算:其中二千五百户为客户,每户九斤,应钱一百五十三文足,合计三百八十二贯足;又以二千户作为主户中加买三斤的,每户应钱二百零四文足,合计二百零四贯;又以五百户作为主户中加买六斤的,每户应钱二百五十五文足,合计一百二十七贯五百文足。总计七百一十三贯五百文足。其中缴给官司原定数额二百零四贯足,其余五百零九贯五百文足便进入胥吏之家。

兼以铺内如前所谓堆剰而私货者,百二十笼中可有百笼爲钱,不啻一百七十贯足。通计一季合得六百八十贯足,则盐钱所入,官府得四分之一有缩,胥家得四分之三有赢。又有纳赂得兼董两季者,合两季爲得一千三百六十贯足。彼胥无故安坐,不久而骤得此横富之财,买田置屋,顿爲巨室,果何理哉?即此一铺以推其余,皆可类见。环千里之郡爲几万户,岁之所敷爲几万缗。大抵到官五万缗,则入胥家者十五万缗;到官十万缗,则入胥家者三十万缗。正如刼盗分賍,坐家指纵者聴一分,而亲操戈者三分以优之。官府何故贪恋一分,甘冒刼民之盗而不耻,乃反爲胥家大作暴敛,纵与之三分而不啬乎?绍兴辛亥,朱侯待制察其然,亟罢去沿海之铺十有一正,欲区处尽罢,迫于奉祠而去。至嘉泰癸亥甲子间,俞侯监簿又深爲讨论,灼见底里,实无与乎岁计,于是一举阖郡诸铺而尽除之。载在防壁记可攷也。时惟特存龙平、水头二铺,以此二铺者乃卖邻郡商旅之盐,与吾郡内之民无相干,所谓诸弊亦无容。作凢其来贩皆汀赣之民,动以千百爲羣,茍措置有方,俾盐皆精白上品,长厚堆铺,前斤两不亏,而贸易无阻,则所货易流通,而所入易丰衍。每铺元额一年一万六千缗,合二铺爲三万二千缗,其公家杂用,绰然矣。自俞侯尽罢诸铺后,应经费之外,如燕飨、营缮、犒军、招卒皆无阙用,而又代纳民丁一万七千缗。至秩满,郡帑亦无损前政交承之数,则盐之利害,自昭然可见。其或以岁计爲辞,而听之存留者,用实不及,竟将何归,亦可不言而喻也。民沾俞侯实惠,二年之内帖息安寝,吏不登门,真若痼疾脱去,体而复康宁,再生爲太平人。奈未几而开禧丙寅,毛侯监丞爲其子运属所迫,旧病依然再发,复纒肌刻骨,以至于今,漳民于此,抑又重不幸哉。本路濒海四州,上三州皆弛禁不鬻,漳独非王土王民乎?而独罹荼毒,至根深枝蔓如此之甚,贪夫污吏顽然瞪目,固不足与语。仁人君子见之恻然动心,岂能一日以安,而亦岂能以一日留?今大卿防素之节,仁慈之德,葢与朱侯待制、俞侯监簿共骨骼而同肝胆,真医国治人手也。必能仰体绍兴两罢之圣旨,而深斥髙毛再发之奸谋,一洗漳民百年之痼疾,而永贻漳民万古之遗爱。鮿生于此时,茍不爲斯民出而一言以賛其决,则进爲有隐于君子,而退爲抱愧于乡人矣。所以冒昩而前,并録汪侍御劄子别纸以叅照本末,而不自知其渎也。伏望台慈特赐矜察。

北溪大全集巻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北溪大全集巻四十五

  宋 陈淳 撰

  劄

  上胡寺丞论重纽侵河钱

某伏覩使判近以侵河官钱失陷委官打量欲别行均敷此诚公平之大政某因采访来厯的见其失陷之由敢不冐闻窃以州县二河民居千百家前靠官路实地元纳楼店务前后抵官河虚地元纳河岒钱后来官中改名为侵河钱各有定籍上下相承已经数百年之楼店务钱古例委甲头催纳取足今虽不用甲头而都监人吏按月随门批厯领去无容有欠者所谓侵河钱古例以千字文为号每号以一名为甲头随月催足后因官司不取办于甲头而聼人户自纳于是人戸不齐有纳有不纳其间或甲卖与乙乙卖与丙迁徙不定官籍虚存甲姓名而乙丙遂成漏落者或户絶归官后人请买而公据不声载者或宗室官户及前名胥家并无敢登门催纳者或乡居人买负郭屋日常户闭而人吏无敢催纳者或赁人之屋以屋主居逺为辞而无复为纳者或交闗明载契靣而恃顽不纳者或交闗故不入契靣而谓祖无此额者凡此等类无甲头为之紏察年深月久遂至失陷今别行均敷此等固无脱漏然一例并行而无所分别则恐常输二项钱元无亏官之家重倂被扰回视圣防数畨减降不闻加増似几违戾且其步亩一听于兵马司庒宅牙轻重之手有计嘱则缩多为寡无计嘱则喝少为多居民惊忧不遑安处前守何寺丞侑于淳熙甲午间亦尝打量重纽已给厯付人户矣而民间惶惶本路漕使风闻即下本州住罢于文移未到之前何寺丞亦自觉其为不便官司自是不为何必汹汹聚议日夜不己巳将手分谢举断罢仰人户仍依旧籍送纳既而漕司文移复继至民间顿释惨戚为懽欣变怨谤为歌颂今若欲屈已便民则莫若帖兵官住量纽之议又照祖籍委甲头催足有不纳者仰甲头甲官施行则亦可以无漏落若欲公私两便,则莫若逐处各委巷长副,同厢司随家防验,纳钱库状厯头如月间有纳二项钱库状厯头即是常输之家,依然仍旧;如无库状厯头可照者,即是脱漏失陷之家。巷长副具姓名结罪状,付厢司申方,特与【阙】

译再加上铺中像前面所说堆积剩下而私下贩卖的盐,一百二十笼中大约有一百笼可以卖钱,不下于一百七十贯足。总计一季合计得到六百八十贯足;这样,盐钱收入中,官府得到四分之一还要有所折损,胥吏之家得到四分之三而且还有盈余。又有通过行贿而兼管两季的,合计两季可得一千三百六十贯足。那些胥吏无缘无故安坐在那里,不久便突然获得这笔横财,买田置屋,一下子成为巨室,这是什么道理?由这一铺推及其余各铺,都可以类推看见。方圆千里的郡中有几万户,每年摊派的钱有几万缗。大体上,官府收到五万缗,进入胥吏之家的便有十五万缗;官府收到十万缗,进入胥吏之家的便有三十万缗。正如强盗分赃,坐在家中指挥纵容的人只得到一份,亲自拿刀行劫的人却得到三份作为优待。官府为什么贪恋一份,甘愿冒着劫掠百姓的盗名而不感到羞耻,反而替胥吏大肆暴敛,纵容他们取得三份而不吝惜呢?绍兴辛亥年,朱侯待制察觉其中实情,立即罢去沿海盐铺十一处,想要全部妥善处理并废除,却因被召去奉祠而离任。到了嘉泰癸亥、甲子年间,俞侯监簿又深入讨论,彻底看清内情,确实与每年财政收入无关,于是一次性把全郡各盐铺全部废除。这些事都记载在防壁记中,可以查考。当时只特意保留龙平、水头两铺,因为这两铺卖的是邻郡商旅的盐,和本郡百姓没有关系,前面所说的各种弊端也无从产生。来贩盐的都是汀州、赣州百姓,动辄成百上千人结群而来;如果安排得当,使盐都成为洁白的上品,长期厚实地堆放在铺中,原来的斤两不亏,贸易又没有阻碍,那么货物就容易流通,收入也容易丰厚。每铺原定年额一万六千缗,两铺合计三万二千缗,公家各种杂用绰绰有余。自从俞侯废除各铺以后,除经费之外,宴飨、营缮、犒军、招募士卒都没有缺少用度,并且还代百姓缴纳身丁钱一万七千缗。到俞侯任期届满时,郡库也没有损失前任交接时的数额,那么盐业的利弊就明显可见了。有的人如果以年度收入为理由而请求保留盐铺,实际收入既然不及预期,最终将归于何处,也不言自明。百姓蒙受俞侯的实际恩惠,两年之内安定休息,吏员不上门,真像痼疾脱去、身体恢复健康,重新成为太平百姓。无奈不久到了开禧丙寅年,毛侯监丞被他的儿子运属逼迫,旧病依然再次发作,又缠绕肌肤、刻入骨髓,直到今天;漳州百姓对此,难道又不是更加不幸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本路濒临海边的四州中,前三州都放宽禁令,不再贩卖官盐,难道只有漳州不是王土、漳州百姓不是王民吗?为什么偏偏遭受如此毒害,竟然根深蒂固、枝蔓丛生到这种程度?贪婪之徒、污秽官吏顽固地瞪眼不动,固然不值得同他们说什么。仁人君子见到这种情形,必定悲悯动心,哪里能够一天安坐,又哪里能够多留一天?如今大卿您的端正节操和仁慈德行,大概与朱侯待制、俞侯监簿同心同德,真是医治国家、治理百姓的人才。您一定能够仰体绍兴年间两次停止盐禁的圣旨,深深斥责高侯、毛侯重新恢复盐禁的奸谋,一举洗除缠绕漳州百姓百年的痼疾,永远给漳州百姓留下万古不忘的恩爱。我生逢这个时代,如果不替百姓出来说一句话,帮助您作出决断,那么对上便是隐瞒君子,对下便是面对乡人抱愧。因此冒昧上前,并抄录汪侍御的札子另纸附上,以参照事情的始末,也不知道这样是否冒犯。恭请台下仁慈,特加怜察。《北溪大全集》卷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四十五 宋代陈淳撰 札 上书胡寺丞论重新丈量侵河钱 我恭敬地看到使判近来因为侵河官钱失陷,委派官员重新丈量,想要另行平均摊派,这实在是公平的大政。我因访察往事,确实见到了钱款失陷的原因,怎敢不冒昧上报?我私下认为,州县两河沿岸有成百上千户民居,前面临靠官路的实地,原来缴纳楼店务钱;前后抵靠官河的虚地,原来缴纳河岑钱,后来官府改名为侵河钱,各有固定簿籍,上下相承已经数百年。楼店务钱按旧例由甲头催缴收足,如今虽不用甲头,而由都监、吏员每月逐门查验历头领去,不允许有拖欠。所谓侵河钱,旧例以《千字文》为字号,每号以一人为甲头,按月催收完足。后来因为官司不再向甲头办理,而听任人户自行缴纳,于是人户不能齐全,有的缴纳、有的不缴;其中有的甲卖给乙、乙卖给丙,迁徙不定,官籍空存甲的姓名,而乙、丙遂成为漏户;有的户绝后归官,后来有人请买,而官府公据没有明白记载;有的宗室户、官户以及前任胥吏之家,根本没有人敢上门催缴;有的乡居人买了靠近城郭的房屋,平日门户关闭,吏员不敢催缴;有的租住他人房屋,以屋主住得远为借口,便不再缴纳;有的在契面上明白写有交纳关系,却倚仗强横不缴;有的故意不把交纳关系写入契面,便说祖上没有这项钱额。所有这些类别,因为没有甲头负责纠察,年深日久,终于造成钱款失陷。如今另行平均摊派,这些漏户固然不会再逃脱;然而一律并行而不加区别,恐怕那些向来按两项缴纳钱款、从未亏欠官府的人家,又会重复受到骚扰。回头看圣上数次减免降额的诏令,却没有听说增加,似乎有些违背。况且丈量步亩全听凭兵马司中负责庄宅丈量的人轻重处理,有钱打点的就把多说成少,没有钱打点的就把少说成多,居民惊忧,连安居也顾不上。前任守何寺丞侑在淳熙甲午年间,也曾丈量重定,并已发给历头交给人户;可是民间惶惶不安,本路漕使听到风声,立即下令本州停止,公文尚未到达以前,何寺丞也自行觉察此事不便,官司从此不再办理。何必还要喧闹聚议、日夜不停?于是派手分谢举裁断停止,命令百姓仍按旧簿籍缴纳。不久漕司公文又接连到来,民间顿时解除悲惨忧惧,转为欢欣鼓舞,把怨恨诽谤变成歌颂。如今如果想委屈自己而便利百姓,不如先下帖令兵官停止丈量重定的议论,又按照祖籍委托甲头催足;有不缴纳的,责令甲头和甲官处理,这样也可以避免漏落。如果想使公私两便,那么不如在各处分别委任巷长、副巷长,由同厢司逐家查验。若有按月缴纳两项钱的库状历头,就是向来正常缴纳的人家,仍照旧办理;若没有可以查验的库状历头,就是脱漏失陷的人家。由巷长、副巷长开具姓名并出具甘结承担罪责,交给厢司申报方面,特予【缺】【缺】使公私双方都便利,不如在各处分别委任巷长、副巷长,由同厢司逐家查验。若有按月缴纳两项钱的库状历头,就是向来正常缴纳的人家,仍照旧办理;若没有可以查验的库状历头,就是脱漏失陷的人家。由巷长、副巷长开具姓名并出具甘结承担罪责,交给厢司申报方面,特予【缺】

与李推论海盗利害某寓客不当出位而言,但耳目所接,海盗利害闗系甚重,其事几有不容失,敢与同志者一言之。夫贼之南徙,非畏我而遁也,以贤太守之精明,贤幕府之忠勤,相与谋谟规画为甚切,出军遣将,厚饷醲赏,无一毫少吝,而贼未能即就擒者,失之仓卒而无素具故也。贼跳梁于巨浸中,而大军之屯岸上者过多,布水道者殊少。贼徒示我以骄狂不可犯之势,而我军冒不相及,且无虎飞鹰搏之术,而又狃于安平日久,无誓不与贼俱生之意。岸上之兵徒束手而空视,水道之师又幸风而逗留。民船单寡,器械不精,日夜望官军而不得防合。董戎者虽亲履行陈,相度要害甚爲恳切,而下无骁锐将校,谁与统率勇进而先登?民船与官船不相应,将心与士心不相一,赏格虽明,而罚纪不张。请行者虽奋发而至,止者竞馁缩。贼气不挫,势不衂,虽曰南徙,必易我而复来,而我不可安然置之度外。既徃者不可咎,及今以后不可不亟爲之备,以俟其来。今爲州司计者,一宜急拣悍锐之卒,及选募重役军兵与海道作过之人,约五百余额爲水军。又择骁勇出羣之才,分布诸船以将之,督习水战于南门外新桥之侧,日有课,旬有按,月有阅,而郡将时或不测临观以激厉之,使其身惯出入于风涛之上,如履平地而不没足,熟驰逐于樯艣之旁,如骋康庄而不踬,然后手施击刺斩斫之技,随吾意之所之,而无不防。若是者不出两月,必爲精水军矣。二宜按境内濒海诸湾澳船户之籍,凢有船总若干,分爲若干陈,各随诸湾澳推其才力过人者,郡补爲首领以统率之,使督所统之船各新利其器械,亦日习水战。彼生长于水御防之技,本其素习,今再从而激厉振作之,则气爲之益锐,而技爲之益精。至于教习已成,则民船与官军又期一日大防于近江,而郡将复亲按阅焉。若是则公私皆有水战可用之兵,而郡之武威大振矣。三宜立军政。夫驱人于万死一生之地,人情莫不惜生而畏死,必用命者有赏,不用命者有戮,然后人敢于勇而不頋。虽圣贤行军用师,亦不能以废此。近世军政不立,赏罚莽卤俱废者,固不足道。间有贤人君子,存忠厚不嗜杀之心,专用醲赏以厉将士,而于重刑有所不忍。且身后堆金积帛,岂足以夺人舍生之心?而区区敲朴之威,又岂足以絶人畏死之路?矧锋刄既交,前有决死之敌,后无必死之刑,谁不思退而宁肯冒进?昔诸葛武侯街亭之役,至流涕以斩马谡,此公岂嗜杀者?观其言曰:「兵交方始,若复废法,何用讨贼邪?」亦以大义所当断,不容行姑息之仁,而忍于一人,乃所以爲千万生灵之地也。大抵用命俱奋,则有可生之理;顾命不前,则有俱毙之势。此决然无可疑者。今贼未殱,正立法之始,贤太守亲笔奠文,收录死事之孤,于赏固不吝矣。然似闻当时失利,同事中有先奔不爲援者,若果然而废其不用命之诛,则异日讨贼将士卒伍,决不以区区之赏而冒赴必死之地。吾恐波涛汹涌之间,彼此顾望不前,其失岂特无功而已哉?区区窃以爲三者诚此邦目下之急务。果能拣练民兵以精水战之技,又能大明诛赏以作其用命之心,技既精,人皆致死,虽用之大敌,何徃不克?而况蕞尔海冦乎?外此更当讲明裕财之防,以副之。葢事役重大,非财力充赢,则运用斡旋不能以如志。或曰:「贤太守一毫不妄取于民,其如郡计之不充何?」曰:「事有经有权,平居无事不妄取于民者,经也;仓卒有警,随宜而取之者,权也。今海道不宁,米船百货爲之不通,而郡民生生之具蹙,此一邦通患,正用权之时。民力竭矣,常赋之外,决不可以妄取。若寺院者,民之保障,乃国家物力而住持者掌之,非僧家祖业,与房奁中物也。移国家财爲国家用,以安国家之民,非郡守私计也。于僧乎何伤?葢空门设教,本事清虚寂灭,以独洁其身。于斯世已爲无用,今其曹无复有脩祖师来意,大率只是饱食暖衣,于幽闲无事之境,专一巧运机筹,鼓唱邪说,以攫良民财帛爲奸养之资。且低眉拱手,先意趋和,以勾致时官权贵之欲,而借其声势,凌压愚騃,肆行邪慝,无所不至。此与盗贼无异,未可例以齐民视之。矧今亦无名色过取,只约住持五年者纳贴头钱与换贴,不愿纳者听别纳钱者,住持至甲乙寺,亦随坐髙下比附而行之。此举人自乐输,何过取之有?及童行辈,诸寺动以百爲羣。暨诸乡斋堂道流日集,民礼塔而取其金,动以千百计。

译与李推论海盗的利害关系 我作为客居之人,本不该越位发言;但耳目所接触到的情况中,海盗一事关系极重,几乎容不得有失,所以斗胆向同道说几句话。海盗向南迁移,并不是害怕我们而逃走,而是因为贤太守精明,贤幕府忠勤,彼此谋划筹画十分周密,出兵遣将,厚给军饷、重加赏赐,没有丝毫吝惜;然而海盗不能立即擒获,是因为仓促应对而事先没有做好准备。海盗在大海中跳梁,而大军屯驻岸上的太多,布置在水道上的却很少。海盗故意向我们显示出骄横狂妄、不可侵犯的气势,而我军冒险出击又不能接近他们,既没有如猛虎飞鹰般搏击的技能,又因长久安于太平,没有“不与贼寇共存”的决心。岸上的士兵只是束手空看,水道上的军队又只等候风势而逗留。民船数量少,器械不精良,日夜盼望官军,却无法与官军配合。统兵者虽然亲自巡视阵地,考察要害之处十分认真,但手下没有骁勇精锐的将校,谁来统率他们奋勇前进、首先登船?民船和官船不能相互配合,将领的心意和士兵的心意不能一致,赏格虽已明确,惩罚的纪律却没有确立。请求出战的人虽奋发前往,阻止出战的人却争相畏缩。海盗的士气没有受挫,势力没有衰退;即使说他们向南迁移,也一定会轻视我们而再次回来,我们不能安然把这件事置之度外。过去的事已经无法责怪,但从现在以后不能不赶紧做好准备,等待他们来犯。如今替州中筹划的人,第一,应当赶快挑选强悍精锐的士兵,再选募承担重役的军兵以及曾在海道上作战的人,约选五百多人组成水军。又选拔勇猛出众的人才,分派到各船统领他们,在南门外新桥旁督促训练水战,每日有考课,每十日有检查,每月有阅视,并让郡中将领不时突然前往观看,以激励他们,使他们习惯在风涛之上出入,如同在平地行走而脚不下陷;熟练地在桅杆船橹之间奔驰追逐,如同在宽阔大道上驰骋而不跌倒;然后再训练他们施展击、刺、斩、砍的技艺,随我军意图所指,无不可以防备。这样做,不出两个月,一定能成为精锐水军。第二,应当查核境内濒海各湾澳船户的户籍,凡有船只总共若干,分成若干队,各按所属湾澳推举其中才力过人的人,由郡中补授为首领加以统率,使他们督促所统属的船只各自更新、磨利器械,也每天练习水战。他们生长在水上,驾船御敌的技能本来就是平日所习;如今再加以激励振作,士气会更加锐利,技艺也会更加精熟。等到训练完成,便让民船与官军约定一日,在近江举行大规模配合演练,郡中将领再亲自检查阅视。这样一来,公家和民间都有可以用于水战的兵力,郡中的武威也会大大振作。第三,应当建立军政。把人驱赶到九死一生的地方,人情没有不爱惜生命、害怕死亡的;必须规定服从命令者有赏,不服从命令者处死,然后人们才敢勇往直前而不顾惜自身。即使圣贤行军用兵,也不能废弃这一点。近世军政不能建立,赏罚粗疏而一概废弃的,本来不足论。间或有贤人君子怀着忠厚、不嗜杀人的心,只用厚赏来激励将士,对于重刑又有所不忍;况且事后堆积金帛,难道足以夺取人们舍生的决心吗?而区区杖打的威势,又哪里足以断绝人们因害怕死亡而退缩的道路?何况刀锋已经交接,前面有决死的敌人,后面却没有必死的刑罚,谁不想退却,哪里肯冒险前进?从前诸葛武侯在街亭之战中,甚至流泪斩杀马谡,难道诸葛公是嗜杀的人吗?看他所说的话:“两军交战刚开始,如果又废弃法令,拿什么来讨伐贼寇呢?”这也是因为按大义应当决断,不能施行姑息之仁;忍心处置一个人,正是为了千万生灵的利益。大体上,人人服从命令、共同奋勇,才有生存的道理;如果顾惜性命而不肯前进,就会有全军覆没的形势。这一点确实没有什么可疑的。如今贼寇尚未消灭,正是开始立法的时候。贤太守亲自撰写祭文,收养、登记为国事而死者的遗孤,对于赏赐确实毫不吝惜。然而我似乎听说,当时战事失利,同事中有人先逃跑而不来救援;如果果真如此,却废止对不服从命令者的诛罚,那么以后讨伐贼寇的将士和士卒,决不会仅仅因为区区赏赐,就冒险奔赴必死之地。我担心在波涛汹涌之间,彼此观望而不肯前进,那样的损失难道只是没有功劳而已吗?我私下认为,这三件事确实是本州当前的急务。如果果真能够选练民兵,精熟水战技能,又能大力明定诛罚与赏赐,以激发他们服从命令的决心,那么技能既已精熟,人人都能拼死作战,即使让他们对付强大的敌人,哪里会有不能战胜的?何况区区海盗呢?除此之外,还应当讲求充裕财力的防备,作为辅助。因为事情和劳役重大,如果财力不充足,调度运转就不能如意。有人说:“贤太守一丝一毫也不妄取于民,郡中的财计不充足又怎么办?”回答说:“事情有常道,也有权宜之法。平时没有事情而不妄取于民,是常道;仓促之间发生警报,按实际需要征取,是权宜之法。如今海道不安宁,运米船和各种货物因此不能通行,郡民维持生计的物资匮乏,这是全州共同的祸患,正是使用权宜之法的时候。民力已经枯竭,除常规赋税之外,绝不可以妄加征取。至于寺院,它们是百姓的保障,属于国家的财力,只是由住持掌管,并不是僧家的祖业,也不是房产嫁妆之类的私物。把国家的财物转用于国家,把国家的百姓安顿好,并不是郡守的私下谋划,对僧人又有什么损害?佛门设置教法,本来是以清虚寂灭为宗旨,使自己独自保持清净。它在这个世间已经无用,如今这些人又不再修行祖师传教的本意,大多只是饱食暖衣,在幽静闲暇、无所事事的环境中,专门巧妙地运用机心计谋,鼓吹邪说,把良民的财帛攫取来作为奸邪生活的资财。而且他们低眉拱手,迎合权贵的意旨,先行趋奉,以勾引当权官员和权贵的欲望,借助他们的声势欺凌愚昧之人,肆意作奸作恶,无所不为。这同盗贼没有区别,不能一概把他们当作普通百姓看待。何况如今也不是无名无目地额外征取,只是规定住持五年者缴纳贴头钱和换贴钱;不愿缴纳的,听任另找愿意纳钱的人,住持到甲乙寺,也按坐次高低比照办理。这是人们自己乐意缴纳,哪里有额外征取?至于童行一类,各寺动辄以百人为群;以及各乡斋堂、道流每日聚集,百姓向塔行礼而收取的钱,动辄以千百计。

小民沾体涂足,爲仰事俯育之资,终岁所获能几何,而即日累月取之,爲之一空,良可哀悯。今将此曹悉籍之丁帐,未爲过也。至如乐山一所,非有寺额,而僧道设计裒敛民财,尤爲精致。每一岁间,招诱农商工贾,逓分节次,各以时防,名曰烧香。就稠众中察其猾黠好事者,分俵防且请爲劝首,抄题钱物。每防以数百缗,经年积蓄今已浩大,而其中辈行屡经官司争主首之权,此亦可以按籍举而归之官。又如尼寺一遭回禄,防题民财见以巨万计,此诱陷良民子女之渊薮,天其或者故一除之,而愚民逆天再造。今按其疏目,移爲公家讨贼之助,正所以顺天理合人心,又何疑焉?至是而又不足,则劝谕沿海豪户助军,彼亦切身利害,自其所愿。又不足然后次第及城中巨贾贵族之借助,亦义不容辞者。凢此等类,皆所谓时措之宜,而不失爲权中之经,未可以小不忍而重行之。君子举事,惟其理之当而已,隐忍回互最害智,因循茍且最害义。拳拳之愚,恐可以少助幕中参谟之万一,惟刚明正大者试一择焉,实邦人千万。之幸也。

北溪大全集巻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巻四十六宋 陈淳 撰劄上傅寺丞论学粮某伏以判府寺丞下车,首先笃意学校,风化本原,以教与养不可偏废。谦谦访及利病,因窃博采内外佥言,叅賛耆老公论,皆以本州学粮,古来号爲天下丰羡。大观政和间,教养五百额,后减杀至二百员。淳熈甲辰乙巳间,田教全年破供,无旬休节暇,及堂试日,并皆造食,常绰然有余。及有学粮官,后一年二补,每补仅破一百日食,况又累政拨田入学,乃常告匮,至有今日之极其,故何邪?大抵始者非天雨鬼输而来,今又非氷融雪消而去,皆系乎其人。若非监官之耗蠧,则库子之盗窃;非催科吏之蔽欺,则输纳户之欠折。今惟先攷防府库失陷之弊,以清学粮所聚之地,则日下便可以苏醒有济。继又兼整理田畞失陷之弊,以丰学粮所出之原,则日后益可以久逺无壊。谨画一开具于后,少禆采访之末,幸赐台览。一学粮库不在学之弊本学仓库元皆在学,见有旧所存在,因癸酉诏通贡院引试,黄推官桂遂搬出钱粮,权寄军资库。试后因循不复搬回,然在军资库与学隔越,易生情弊。汤推官政内尝尔,士子有请搬回在学,未及一年,复爲胥軰转移而之军资库。今莫若仍旧在学,此乃十目之地,庶几诸弊不生。一库子兼管他库之弊学粮今在军资库内,与岁计共一库,与増盐库相接联。见是吴深一名充三库子,军人或借请岁计钱,吴深常将学粮钱代支,及或用盐钱,又将学粮钱借拨,擅于移易,如此所以致渗漏消折。今若移学粮库在学,则免与诸库混杂,只差吏人一名专掌,而无兼他库事,则可杜移易借拨之弊矣。一催科不严之弊村民佃租爲数不多,其欠亦少。惟在城抱佃之人,自五缗、十缗至三四十缗者,或以假儒,或以势族,或正官户,或宗室伪名,多方计嘱司吏。如今年秋收已毕,却迁延不输;至明年新租之起,尚纳未尽。新租既起,催则旧欠不复督,更拖一二年,便望赦恩蠲放矣。此学粮所由欠折。今革其弊,所爲催科之限,须如州司纳子防钱,责之正额典贴一年,拘催一年,以取足爲了当。不许过期拖欠,有赏有罚。如此则承行者无不效力,而欠户难隐蔽矣。一学粮典贴盗用之弊本学催租只差斋仆,葢惩吏卒下乡之扰也。用之既久,弊所由生。村民居逺,或以租钱付斋仆,斋仆不爲输纳,典司吏通同使用,遂免防检。违限书吏亦往往兠揽在脚,盗用监官稍缓,比校期防,则积欠愈多。设若监官令典贴刬出欠户,彼既甞用过佃户之钱,却将欠户姓名隐匿逺乡村民,但知有斋仆司吏手写领榜爲慿,而刬欠又不及之。其在城抱佃之人,每月以钱赂司吏,名曰帐脚覆防,不催,或以一半租钱私付司吏,遂不复责之全纳。此皆监官无比校而程限不严之故。今革其弊,须逐年全録佃户姓名作三册子,其一监官所,其一学官所,其一在学常严程限比校,如有懒催不登数者,监官或不紏,则学官当径申州。如此则催科一一分明,可无漏落,幸免者矣。一纳米之弊本学输纳被佃户作弊,米变爲谷,谷变爲钱,大斗变爲小斗,百足变爲百省,其来已久。向者白米之纳,仓厫盈溢,陈陈相因。近来不过年纳二百余石,仅可以周一补造饭。继后一补,则官库支钱就米铺籴,钱既不时给,铺户皆临时供恶湿之米。葢由纳米之日,防子与典贴取裹足太重,一石至费六百文,佃户苦之,遂计嘱减落米数,祗作钱纳。如游洋一庄租来纳白米,米又精良,去年汤推官临替,却计防纳钱,是致学粮米数又须减少。外有合纳本色之户,多迁延不纳,至来春却图折价,折价既行,又不铺钱。此皆在城抱佃之人,百端计嘱,司吏通同作弊,遂至学厨一旬有三五日不造食。今革其弊,须覈实一年合用若干米,取元纳米精良处籍定其数,俾永输本色,仍减轻裹足,立爲定制,而严禁胥徒之横取,然后人户乐输,而年间可以足用矣。一库子受纳之弊

译小民沾湿身体、脚上沾满泥土,靠劳作取得奉养父母、抚育子女的资财,一年到头能得到多少,却被他们当日、累月地收取,以至于完全耗空,实在令人怜悯。如今把这些人的财产全部登记入丁帐,并不过分。至于乐山一处,并没有正式寺额,僧道却设法搜刮民财,尤其精巧。每年之中招诱农民、商人、工匠和商贩,分期轮流,各按时节募集,名叫烧香。在人群密集之中察看那些狡猾好事的人,分发香火并请他们担任劝首,抄录题名和钱物。每期几百缗,年年积蓄,如今已经非常庞大;其中同辈还多次因争夺主首之权而经历官司。这也可以按名册查举出来,归还官府。又如尼寺遭遇一次火灾,募题民间钱财竟以巨万计;这里是诱骗陷害良民子女的渊薮,或许上天正是有意除掉它,而愚民却违背天意,重新建造。如今查核其账目,把它转作公家讨伐贼寇的资助,正是顺应天理、符合人心,又有什么可疑的?如果这样仍然不够,再劝谕沿海豪户资助军队,他们也有切身利害关系,听凭他们自愿。还不够,然后再依次涉及城中巨商和贵族,请他们借资助军,这也是义不容辞的。凡此种种,都是所谓因时制宜,既不失为权宜中的常道,不能因为稍有不忍便重重顾虑而不实行。君子办事,只看道理是否适当而已;隐忍回避、曲意周旋,最损害智慧;因循苟且,最损害义理。我这番拳拳的愚见,恐怕可以对幕府参谋筹划稍有万一的帮助,唯愿刚正明达、公正大方的您试加选择,实在是全州百姓千万人的幸运。《北溪大全集》卷四十五。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四十六。宋·陈淳撰。札。上书傅寺丞论学粮。我恭敬地认为,判府寺丞到任后,首先专心致力于学校,这是教化的根本;教育和供养不可偏废。您谦逊地询问学校事务的利弊,因此我私下广泛采集内外各方面的意见,参考耆老和公众的议论,大家都说本州学粮自古以来号称天下丰足。大观、政和年间,供养教员和学生五百名,后来削减到二百人。淳熙甲辰、乙巳年间,田租全年都能足额供给,没有旬休、节假,即使堂试之日,也都供给饭食,平常还宽裕有余。后来有学粮官,第二年每次补给只能供一百日的饭食;何况历任政官又把田地拨入学校,反而常常告竭,以至于到了今天这样的极端地步,这是什么缘故呢?大体说来,起初并不是天降雨、鬼神输送而来,如今也不是冰融雪消而去,都是取决于管理它的人。如果不是监官的耗损侵蚀,就是库子的盗窃;不是催科吏的蒙蔽欺骗,就是输纳户的拖欠折损。如今应先考察府库失陷的弊端,清理学粮聚集的地方,这样眼下就可以恢复生机而有所补救。接着还要整理田亩失陷的弊端,使学粮来源丰足,这样日后更加可以长久而不败坏。谨将条目逐一开列在后面,略为补益您的访察,幸望赐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一、学粮库不在学校中的弊端。本学校的仓库原来都在学校里,现在还留有旧址和遗存。因为癸酉年诏令贡院通行引试,黄推官桂便把钱粮搬出,暂时寄放在军资库。考试后因循不改,没有搬回来;但军资库与学校相隔,容易滋生弊端。汤推官任内曾经这样做,士子有人请求搬回学校,还不到一年,又被胥吏们转移到军资库。如今不如恢复旧制,仍放在学校里;这里是众目所视之处,或许可以使各种弊端不再发生。一、库子兼管其他库的弊端。学粮如今存放在军资库内,与岁计钱粮共用一个库,又同增盐库相连。现在是吴深一人充任三个库的库子,军人有时借支岁计钱,吴深常常拿学粮钱代为支付;有时要用盐钱,又拿学粮钱借拨,擅自调动挪用,所以造成渗漏和亏折。如今如果把学粮库迁回学校,便可避免同各库混杂,只派一名吏人专门掌管,不再兼管其他库,就可以杜绝擅自挪用、借拨的弊端。一、催科不严的弊端。乡村百姓缴纳的田租数额不多,拖欠也少。只有城中承租的人,从五缗、十缗到三四十缗不等,有的假借儒生身份,有的依仗势族,有的是现任官户,有的是冒用宗室名义,多方托请司吏说情。如今秋收已经结束,却拖延不缴;到了明年新租开始征收时,旧租还没有缴完。新租既已开始催缴,旧欠便不再督促,又拖延一两年,便盼望遇到赦恩而免除。这就是学粮拖欠折损的由来。如今革除这一弊端,催科期限必须像州司纳子防钱那样,责令正额典贴负责一年,拘催一年,以收足为止。不许过期拖欠,有赏有罚。这样承办的人没有不尽力的,欠户也难以隐瞒。一、学粮典贴盗用的弊端。本学校催收租税只派斋仆,是因为顾虑吏卒下乡骚扰百姓;但使用这种办法久了,弊端便由此产生。乡村百姓住得远,有时把租钱交给斋仆,斋仆不替他们缴纳,与典司吏勾结使用,于是免于查核。逾期的书吏也往往包揽在手,盗用钱粮;监官稍有宽缓,等到考核期限,拖欠便越来越多。假如监官命典贴查出欠户,典贴既已用过佃户的钱,便把欠户姓名隐匿起来,说是远乡村民;但只知道有斋仆、司吏亲手书写的领榜作为凭证,而查欠又没有涉及这些人。城中承租者每月拿钱贿赂司吏,名叫“帐脚覆防”,便不催缴;或者只把一半租钱私下交给司吏,于是便不再责令全部缴纳。这些都是监官没有复核、期限又不严格造成的。如今革除这一弊端,必须每年完整登记佃户姓名,编成三册:一册由监官保存,一册由学官保存,一册放在学校,严格按期限互相复核。如果有懒于催缴、未能登记数目的情况,监官不予纠正,学官就应直接申报州府。这样催科一项项清楚明白,就可以避免遗漏,幸免于弊。一、缴纳米粮的弊端。本学校输纳米粮,长期被佃户作弊:把米换成谷,把谷换成钱,把大斗换成小斗,把足额百文变成省减的百文。这种情况由来已久。从前缴纳白米时,仓廒充盈,陈米相因。近来每年不过缴纳二百多石,只够一次补给造饭。下一次补给时,官库拿钱到米铺买米,但钱不能及时发给,米铺便临时供应受潮变坏的米。这是因为缴米之日,防子和典贴收取的裹足钱太重,一石竟要花六百文,佃户苦于负担,于是设法请托,减少米数,只缴钱。比如游洋一庄本来应缴白米,米又精良,去年汤推官临近离任,却计入防纳钱,导致学粮所收米数又必须减少。还有应缴本色米的人户,多方拖延不缴,到来年春天却谋求折价;折价获准后,又不把钱交上。这些都是城中承租者百般托请、司吏相互勾结作弊造成的,于是学校厨房十天中竟有三五天不能做饭。如今革除这一弊端,必须核实一年实际需要多少米,查取原来缴纳精良米的数额登记确定,使他们永远缴纳本色米;同时减轻裹足钱,立为定制,严格禁止胥吏横加收取,然后人户就会乐意缴纳,一年所用也可以足够了。一、库子收受钱粮的弊端。

旧学中受纳监官给一到库印与职事收,每日有人户纳钱到库,库子交收讫,即批上都厯职事遂将库状就都厯上合同打到库印,付人户去。及人户取钞时,将库状比都厯上合同,方给钞与之,此更无可容弊处。后来库子爲见其中无所取,乃转移监官,毁职事印,只给一印与库子,自打库状,从此遂无稽考。如有一日或十户钞到,皆是自印库状付佃户去,其实只将五户纳入附都厯而余五户别作小草簿私记姓名,爲盗用计,官司无从而知。但云鼓门下抄附纳钱有总厯皆本人自抄附已有登帯,然鼓门抄附所纳佃户姓名钱数不曽申学粮官,学粮官亦不曽就门头取防。一日有若干人钱数,是致库子公然盗用一半不入都厯谁敢诘其端?由此观之,库子私记小簿最是作弊要处,藏之甚秘。如去年春库子杨茂冬,则陈起一年首尾盗用数百缗,或下狱或逃窜,皆以私领佃户钱不入厯之故,亦狱司不测打开私柜,攫取私记小簿鞫之,乃获知其状情。然其钱竟无复追补。今若移库在学,并依旧差职事于受纳时亲就都厯打到库印,则此等盗用诸弊无容作矣。一库口桩钱之弊。纳钱权桩库口,至晩监官须入库收藏,或请职事监收。今多阅日不曽搬入收藏,吏人埀涎,无不潜移盗用。则是官司以钱付盗手,而非盗者之盗用官钱也。一驱磨且从近年主学粮前后亦多美恶不常。如甲子年间,在黄判官景渊手,多有计校,减下租数,然未到无支梧处。至癸酉甲戌间,在敖教政内,俸钱犹依旧例,定于本月初六日支食钱,定于旬日给。嵗暮又预出来春两月钱,与人爲岁节之用,亦未闻以匮告。及丙子后,入汤推官政,便支遣不行。或春季钱至秋而后支,或秋季钱次年而后给。縁是汤推官不了,胥辈多作奸弊,不曽知觉,且时受其蕉布吉布厚贡,每以十疋爲束,因遂钳口无复检防矣。岂知蕉布吉布等物,即是学粮钱换名邪?至任满之末,有人户钱被吏人领去,在已以百贯爲率,而不到库者有欠,在人户分上,只厚赂吏人庇葢而不复纳者。叶检院见学粮大欠阙,不与批书责其填补。未几而权要之书至,复与批书去。新官交印乃曰:「前事吾不理。」于是诸作弊老奸巨猾网漏矣。今幸遇天开日明,若未能从逺年驱磨,且近从汤推政内丙子年以来,委清明官驱磨其出纳之数,年间所纳若干,所出若干,一一严核其实,则诸般渗漏侵盗情弊皆了然不能逃矣。一主学粮时,择清明官,不可拘在一司。学粮専在一司掌管,则官无常。人有公清者,有不公清者;有明晓者,有不明晓者。幸而遇公清、明晓者,则才有乐育之喜,士无不饱之嗟。不幸所遇非人,则其中奸弊纷拏胶轕。惟随时选择曹职中清明者主之。至或满去,则又聴学中公论,推荐曹职中清明者代之,而不拘定在一司。此穷则变,变则通之常道。果如是,则管学粮常得人,而士子常沽国家教养实惠矣。一教官与钱粮官通知出入之数。学粮收支、出入,固当责之监官,而稽攷叅验,权当在学官。若学粮官主钱粮,而教官只知教导,各不相通,财则已匮,而教官增额太滥,钱当给而学粮官反以窘乏爲辞。前此教官亦尝检防学粮,同签押,似乎通融,而权实不在教官。及汤推官禀白州郡,复不令教官与检防,而钱粮官始专其权以自恣矣。一学粮典贴及库子须择人充旧来典贴及库子皆都副吏保明选差,正额手分贴司谨畏有家地底保人充。后来所差不择,多用防子,数百求之縁其中可以作弊,大有所获之故,老奸巨猾一入其中,肆行盗用,无所顾忌。寒士更莫敢谁何,必欲选差?宜从旧例。一虚蠧学粮之弊旧未有钱粮官,差龙溪县尉受纳,有茶汤钱。旧置武生员,以兵官爲教导,有教导钱。今尉司无与受纳,而供茶汤钱者如故。武生员废已久,而供兵官教导钱者犹昔,果何爲乎?右关府库失陷条件大槩其间情弊颇多,未能悉知。更在委清明官以类推防,先且从汤推官内三年来驱磨其出内之数,复移库置学中,择谨畏人吏专掌,然后即诸宿弊一并洗清之,则府库之失陷者可以立振矣。一、学田图籍,有青册子可按爲凖。

译过去学校收纳钱粮时,监官发给一枚库印,由职事负责收受。每天有人把钱送到库中,库子交收完毕,就在都历上批注;职事于是把库状拿到都历上盖合同印,再打上库印,交给人户带走。等人户来取钞时,把库状与都历上的合同相互核对,才发给钞,这样就没有可以容纳弊端的地方。后来库子见其中没有可取之处,便设法调动监官,毁掉职事印,只给库子一枚印,由库子自己开打库状,从此便没有了稽考。如果一天有十户来交钱,库子都自行盖印开具库状交给佃户,实际上只把五户登记入都历,另外五户则另用小草簿私下记名,作为盗用的打算,官府根本无从知道。有人说鼓门下抄录的交钱户名和钱数都有总历,都是本人抄录,已经登记带存;但鼓门抄录的佃户姓名、钱数从未申报学粮官,学粮官也从未到门头提取核对。一天有多少人的钱、多少数目,正因此库子公然盗用一半而不登记在都历中,谁敢追问其中缘由?由此看来,库子私下记的小簿是作弊的关键所在,收藏得极为隐秘。比如去年春天库子杨茂冬,陈起在一年首尾盗用数百缗,或被下狱,或逃窜,都是因为私下收取佃户的钱而不登记入历;也是狱司出人意料地打开私柜,夺取私记小簿进行审问,才查明了他的罪状。然而那些钱最终竟然再也没有追补回来。如今如果把库迁到学校,并依照旧制,派职事在收钱时亲自到都历上盖库印,那么这类盗用的各种弊端就没有机会发生了。一、库口桩钱的弊端。缴来的钱暂时堆放在库口,到了晚上监官必须入库收藏,或者请职事监督收存。如今往往过了许多天还没有搬入收藏,吏人垂涎,便无不暗中转移盗用。这样就是官府把钱交给盗贼之手,而不是盗贼自行盗用官钱了。一、驱磨,且从近年查起。历任主管学粮的人,前后也有好有坏,并不一贯。如甲子年间,在黄判官景渊任内,多有核查,削减了租数,但还没有到无法支应的地步。到癸酉、甲戌年间,在敖教政任内,俸钱仍依旧例,定于当月初六日发给食钱,规定十日内发放;年终又预先发出来年春季两个月的钱,供人过年节使用,也没有听说告急匮乏。到了丙子年以后,进入汤推官任内,便不再按时支发。有时春季的钱拖到秋天才发,有时秋季的钱到第二年才发。因为汤推官不了解情况,胥吏们多行奸弊而没有被察觉;而且他当时常常接受蕉布、吉布等厚重贡物,每十匹作为一束,于是便闭口不言,再也不检查核对。哪里知道蕉布、吉布等物,正是把学粮钱换个名目罢了?到了任满前后,有的人户的钱被吏人领走,已经以一百贯为标准,却有应入库而未入库的欠款;在人户方面,只要厚厚贿赂吏人加以庇护,便不再缴纳。叶检院看见学粮有大量亏欠,不给批书,责令他们填补。不久权要的书信送到,又给批书放行。新官交接印信时说:“前面的事我不处理。”于是各种作弊的老奸巨猾之徒便漏网了。如今幸逢天日开明,如果还不能从很早的年份开始查核,那么至少从汤推官任内丙子年以来查起,委派清明的官员核查钱粮的收入和支出:每年收入多少,支出多少,一一严格核实实际情况,那么各种渗漏、侵吞、盗窃的弊端就会全部明白,无法逃脱。一、主管学粮时,应当选择清明的官员,不可拘定由某一司掌管。学粮专门由一个司掌管,那么主管官员就不会固定不变。人有公正清廉的,也有不公正清廉的;有明白通晓的,也有不明白通晓的。幸而遇到公正清廉、明白通晓的人,才有乐于教育、培养人才的喜悦,士人也不会有吃不饱的叹息;不幸遇到不合适的人,其中的奸弊就会纷乱纠缠。只应随时从各曹属官中选择清明的人来主管。等到他任满离去,又应听取学校中的公论,从各曹属官中推荐清明的人接替,不要拘定由某一司负责。这就是困窘时变通、变通后得以畅达的常理。果真如此,管理学粮总能得到合适的人,士子也总能享受到国家教育和供养的实际恩惠。一、教官应当与钱粮官互通钱粮出入的数目。学粮的收支、出入,固然应当由监官负责,但稽核、考察和相互验证,权力应当在学官。假如学粮官主管钱粮,而教官只知道教导学生,彼此互不通报,钱粮已经匮乏,教官却把学生名额增加得过多;该发的钱本应发给学生,学粮官反而以钱粮困乏为借口。从前教官也曾检查学粮,同样签押,表面上似乎可以互相通融,但实际权力并不在教官。到汤推官向州郡申明后,又不让教官参与检查,钱粮官于是开始独自掌握权力而恣意妄为。一、学粮典贴和库子必须选择合适的人充任。过去典贴和库子都由都、副吏保明后选派,正额手分的贴司也由谨慎畏法、家底清白、有保人的人充任。后来所选的人不加挑择,多使用防子,因为其中可以作弊、能够获得很多好处;老奸巨猾的人一旦进入其中,便肆意盗用,无所顾忌。寒士更不敢对他们说什么。必须依照旧例选派才好。一、虚耗侵蚀学粮的弊端。过去还没有钱粮官时,曾派龙溪县尉负责收纳,并有茶汤钱。过去设置武生员,以兵官担任教导,并有教导钱。如今县尉司已经不负责收纳,供给茶汤钱却仍和从前一样;武生员废止已久,供给兵官的教导钱却仍同从前一样,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以上所说的是府库钱粮失陷的大致条目,其中的弊端很多,不能全部知道。还应当委派清明的官员类推查核,先从汤推官任内三年以来核查钱粮收入和支出的数目,再把库迁置到学校,选择谨慎畏法的人吏专门掌管,然后把过去遗留的弊端一并清理干净,这样府库中已经失陷的钱粮就可以立即恢复。一、学田图籍有青册,可以依照作为准则。

本学田元租有大观年间图籍,传之既久,颇有遗亡,不具在。淳熈戊申间,黄推官渥主学粮,注意覈实,爲久逺计,申州重造图籍。每庄保田,各差职事一员,副以官牙一名,书吏一名,画匠一名,前去地头打量歩畞,图画田叚,纽定租数,类爲簿籍,名曰青册。已公平明允,可按以爲凖。一正本藏学粮司,一副本寄军资库。及黄推官满去,诸奸弊即复旋生。今已三十余年,田租数数更变,未委此青册尚无恙与否,恐有恶其害已而去其籍者。今宜速契勘此青册,果俨然无变动,必按其图以覈今见在之田,按其数以覈今见在之租,则凡今之不如旧者,皆可从而整理矣。如其无足慿,则重差人造图帐,亦不容废。一累政拨田添学粮前郡守自傅枢传侍郎俞监簿庄侍郎赵寺丞诸公屡拨废院田添助学粮,或二百斛,或三百斛。又在青册租数之外,具载碑记,分明年间用度,宜有寛羡,而乃日甚焦熬,何也?此等田若例遭作弊暧昩,则方近接耳目,未至无稽考处,不可不覈定数,附青册子爲传逺计。一田租减落之弊。本州学粮元号万余,今年间所入仅止七八千而已。葢缘三十年来,累被奸猾佃户计嘱司吏,于钱粮官临替之日,假作抛荒逃亡诡名入状,计较减落田租,承佃依旧只是元佃本人。然租簿所批附减落之数,不过只是司吏自注,有何勘防慿据?有何经官印押?大抵都是作弊莽卤,所以大至失陷。今欲一一整理,须先多散榜诸庄保内,许人户告首其隐没之数者与赏,佃或自首其元数者,亦与元佃及趂春工未动,许人増租改佃,务以青册元业爲率,则学粮庶乎可复旧矣。一田租瞒减之证涌口庄元系庄氏捐百斛租田以助学粮,具载学碑。始者每壹桶防纳钱一百五十足,中间将贰桶防析爲三官,防纳钱三伯足,有旧钞可慿。后来佃户郝谦之、蔡恭叔、林容等计较,将每防壹伯足作七十价输纳。今元佃见在无恙,而租钱乃至三变。然其间亦有人户分佃,如陈髙、黄进者,目今尚每防作壹伯足纳官,比郝谦之等瞒官颇多。岂有一项租田却有两价?按库钞相校爲弊,灼然。上项本末,庄氏子弟备知端的。其他庄田情弊,亦多类此。举此一端,则他田情弊可以类推。一学田有偷卖者村民有世佃学田,上世祖父立▯书,遗后人载所佃学田与诸子分佃。至再易世后,又再至分佃▯书,而不声说,是学田又易数世后,子孙不复知其由,以爲祖父产业,遂立赤契与人户交关,而无可奈何矣。若明皇庄田是也。一学田有偷占者本学田有一叚,在城东之村七里,曰赤岭。图记分明,而无有的知疆界之所在。遣职事出地头访之,居民皆曰无之。又以图记细考而物色之,乃觉其爲武断乡村者所盗据。居民葢畏惮而不敢言,然此叚竟亦无如之何。一学田有偷入帐请买者。本学官洲庄田有三洲,年科占稳谷一千五百斛,其中大者曰北洲,该纳九百六十斛,次二洲共五百四十斛。今北爲洪水流崩,未有拄应。淳熈间赵师洽舍田入学,其田下防生泥淤,学中岁收莴草钱一百九十一贯,殆未足以裨补北洲所崩。地位近縁,谢念二、念九盗刈莴草,断罪挟怨欺罔,顔知县宅唆令干人计较入帐,请买。顔宰最是洁白之官,一时爲村人所误,纳钱请买,岂有本学防生泥白而可以入帐请买乎?近又计较林廷秀诡名増三百石租撡佃,彼官洲佃户父祖世居在彼,或有海涛冲突,随即补治,久而输纳无欠,岂应爲谢念三计较诡名撡佃乎?右关田畞失陷条件大槩其间情弊颇多,未能悉知,亦在委清明官以类推防。于府库既有伦序之后,必又相继按青册子田图租数,从根本处整理。若明白易见者,先与之正定其经界;或暧昩难知者,徐爲之爬梳其条绪。务要如青册子元业,则田畞之失陷者可以复还矣。

北溪大全集巻四十六

译本学校的学田原有大观年间的图籍,流传已久,颇有遗失,不再完整。淳熙戊申年间,黄推官渥主管学粮,着意核实,考虑长远,申报州府重新绘制图籍。每庄保的田地,各派职事一名,辅以官牙一名、书吏一名、画匠一名,前往田地丈量步亩,绘画田段,核定租数,分类编成簿籍,名叫青册。它已经公平明确,可以依照作为准则。一本正本藏在学粮司,一本副本寄放在军资库。等黄推官任满离去,各种奸弊便又重新发生。如今已经三十多年,田租数额多次变更,不知这本青册是否还完好,恐怕有人厌恶它妨害自己,已经把它毁弃了。如今应当赶快查验这本青册,如果果然完整而没有变动,就必须依照图籍核实现在实际存在的田地,依照数目核实现在实际征收的租额;那么如今凡是不如旧制的,都可以据此整理。如果它已经不足凭信,也应当重新派人绘制图帐,不能废弃。一、历任政官拨田增加学粮。以前的郡守从傅枢传、俞侍郎、赵监簿、庄侍郎、赵寺丞诸公那里,多次拨出废院田,增加资助学粮,有时二百斛,有时三百斛。又有青册租数之外的田地,都明确载在碑记中,按年用于支出,本来应当宽裕有余,为什么反而一天比一天困窘呢?这些田如果一向遭到作弊隐瞒,既然就在附近、属于耳目所及而还没有到无法稽考的地步,就不能不核定数目,附入青册,为长久传承作打算。一、田租减落的弊端。本州学粮原来号称有一万多,今年所收入的却只有七八千而已。这是因为三十年来,奸猾的佃户屡屡请托司吏,在钱粮官临近离任之日,假装抛荒、逃亡,用诡名写入状文,设法削减田租;承租关系仍然不变,实际承佃的还是原来的佃户。然而租簿上批注附记的减租数目,不过是司吏自行注写,有什么勘验查核的凭据?又有什么经过官府印押?大体都是作弊和草率处理,所以损失竟如此严重。如今想一一整理,必须先把榜文多张贴在各庄保内,允许有人告发隐没数额的,给予赏赐;佃户自己自首原来数额的,也给予原佃户待遇;并且趁春耕尚未开始,允许有人增加租额、改换佃户,一律以青册原有田业为准,这样学粮或许可以恢复旧额。一、田租被隐瞒削减的证据。涌口庄原来是庄氏捐出一百斛租田来资助学粮,详细载在学校碑记中。起初每一桶征收租钱一百五十足文,中间把两桶租额分拆为三份官租,每份征钱三百足文,有旧钞可以凭证。后来佃户郝谦之、蔡恭叔、林容等设法串通,把每份一百足文改作七十文缴纳。如今原来的佃户还在,租钱却已经变了三次。然而其中也有分租的人户,如陈高、黄进,现在仍然每份按一百足文缴给官府,比郝谦之等人向官府隐瞒的多得多。哪里有同一项租田却有两种租价的道理?按照库钞相互核对,弊端显然可见。上述事情的始末,庄氏子弟都完全知道。其他庄田的弊端,也大多类似。举出这一端,其他田地的弊端便可以类推。一、学田中有偷偷卖掉的。有些乡民世代承佃学田,上代祖父立下▯书,留给后人,载明所承佃的学田以及各个儿子分佃的情况。再过两代以后,又再次按照分佃情况立下▯书,却不明白声说;这样学田经过数代转承后,子孙不再知道来由,以为是祖父的产业,于是立下赤契同人交易,而官府也无可奈何。明皇庄田就是这种情况。一、学田中有偷偷占据的。本学校有一段田地,在城东七里的村中,名叫赤岭。图籍记载清楚,却没有人确切知道边界在哪里。派职事到田地现场查访,居民都说没有这块地。又根据图籍详细考察、寻找,才发现它是被欺压乡里的强横之人盗占了。居民大概畏惧他而不敢说,但这块田最终也无可奈何。一、学田中有偷偷写入账册、请求购买的。本学校官洲庄的田地有三洲,每年按科征收稳谷一千五百斛,其中最大的一洲叫北洲,应缴九百六十斛;其次的两洲共缴五百四十斛。如今北洲被洪水冲毁崩塌,尚未得到补偿。淳熙年间赵师洽捐田入学,这些田地下生出淤泥,学校每年收取莴草钱一百九十一贯,几乎不足以补偿北洲崩毁的损失。因为地界相近,谢念二、念九偷割莴草,被定罪后怀恨欺骗,颜知县宅中的人唆使干人设法把它写入账册,请求购买。颜宰是最清廉的官员,一时被乡人误导,收钱准许购买,难道本学校的田地因泥沙淤积变白,就可以写入账册请求购买吗?近来又有人设法以林廷秀的诡名增加三百石租额,承租这块田;官洲的佃户父祖世代居住在那里,即使有海涛冲击,也随即修补,长久以来缴纳租税从无拖欠,怎么应当替谢念三设诡名承租呢?以上所说的是田亩失陷的大致条目,其中的弊端很多,不能全部知道,也应当委派清明的官员类推查核。在府库一项已有次序地整理之后,还必须接着按照青册中的田图和租数,从根本上整理。明白易见的,先为它确定原有的经界;暧昧难以查明的,慢慢为它梳理出条理。务必做到与青册记载的原有田业相符,这样失陷的田亩就可以恢复。《北溪大全集》卷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巻四十七宋 陈淳 撰劄上傅寺丞论民间利病六条某伏承台慈,不以愚贱访及民间利病,敢采摭目前切近者,凢六条,上浼台聴。一、此间民俗,大概质朴畏谨,然其间亦有奸雄徤讼,爲善良之梗,使不获安息者,在民师帅,不可以不知。葢缘一种人,长于词理,熟公门事体,浅深识案,分人物髙下,专教人词讼爲料理公事,利于觧贯头钱爲活家计。凢有词讼者,必倚之爲盟主,谓之主人头。此其人,或是贡士,或是国学生,或进士困于场屋者,或势家子弟宗族,或宗室之不覊者,或断罢公吏,或破落门户等人,皆于影下教唆,或小事妆爲大事,或无伤损妆爲几防性命,或一词实而妆九虚以夹之,或一事切而妆九不切以文之。承行之吏,亦乐其人爲鹰犬,而其人亦乐于挟村人之财与之对分。此词讼之所以日繁一日,聴断之所以徒爲虚劳,而善良者之所以虚被其挠也。前政赵寺丞知其然,当听讼时,灼见有此等人,便严行惩断。其在士类者,则善处之,自讼斋【斋在州后园】穷年不与归人,因畏戢不敢徤讼。次年所引词状日不到三十纸。庄卿继之,废自讼斋,词讼翕然日至四五百,其中虚妄徤讼者,虽亦能烛破其情末,却放之,善去无所惩艾。于是奸雄鼓舞,而词讼益蔓,善良益不克安迹矣。张郎中再按赵寺丞故事,榜仪门晓示词讼,又顿少。今寺丞下车第一引词▯日几至三四百者,亦以故事未曽举行故也。而今而后,宜申严约束,如有此等人出入公门,隠匿司房,爲词人盟主者,门卒案吏同坐。若其人非士类,则依条重行科断;在士类者,则循旧例决竹箆处之,自讼斋穷年使读《论语》《小学》之书。是乃以善治之之道,如此则徤讼者无复敢恣爲虚妄,而肆行教唆,然后人之以词讼来者,必皆其事之不可已,而情之不容僞。听断自可常清明,狱讼自可常简少也。一,此间村民有一种折合之风,甚爲善良之扰。葢村民中有浮浪贫穷,无顾借人,不安已分营生,反妬人之有财,专萌折合之心。如同侪軰是一様门户,才见渠所蓄有二三十缗,稍胜于已,便思以事与相干渉而折合之。或以牛羊践踏頼,或以妻儿鬬骂頼,甚至或食野葛仆于其室,或潜夤夜经于其门,必巻他家之财爲已有然后已。况视产业温燠家,其设计谋取钱物,尤爲诡谲。一唱百和,至朴拙无能者亦相效成风。故或田主取偿于佃户,而佃户适有家人病死,乃以頼其金谷者;或财主索债于贷户,而贷户无还,乃杀其幼孩以谋钱帛者;或屋主有责事于店客,而店客生憾,乃扼吭杀其病母以刼白金数百两者;或良家产户婢仆不幸婴病以卒,而父母兄弟姑姨叔伯必把爲奇货,羣凑雇主之门,争攫珍贝者。悖理伤义,大不可言。亦由州县无清明,有司复于其中乘隙图一分已赂,推波助澜,遂愈滋蔓。前政叶检院知其俗,一镇以无事,凢有此意来者悉折之不行,至其实有鬬死方与依条防治。葢其所辨别亦惟以贫论富,以贱论贵,则决知其爲折合之计。或两家之力俱相等,方疑其有鬬敌而爲之受词。龙溪陈宰亦深能照破此等奸状,只于其始便遏絶之,不与肆。数年来阎闾田里,此风稍息,粗获安寝。今仁政之下,决不容此等俗,然亦不可以不预知。一屠牛之风与盗贼实相表里。葢屠牛者盗杀人之牛,与承盗者之牛而屠之,以盗遇盗,岂但姑爲一牛之故而已?必无不盗之所由长也。此间屠牛在城,是宗室不检者;乡村是亡命浮浪者。近日肆行,葢縁前政以军需牛皮不欲科配,只出官钱付吏和买。承吏因自收钱入已,只分些少与屠家爲名。屠家因是公然牵人之牛而屠之。村民失牛者拱手相视,无敢谁何。今使府新政之初,尚稍观望敛戢;既而旬日,便遂纵横无顾忌。春功将动,耕牛有限,安能供日日无穷之屠?恐不可不申严约束。如有犯者,若是亡命浮浪人,宜借一人重行惩治,以警其余,未可只与一决杖快便而去。须索烹宰之具,槌毁之,锢身徧押诸下县,纳牛肉钱及徧号令四境诸乡村以苦之。到一年后有犯者代之,方可听放。若是宗室,亦如前决竹箆,穷年闭之自讼斋,以善治之。又严左右邻甲告首,若容隐必同坐。如此则人自不敢犯。果屠牛能禁止,则是亦去盗贼之一端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四十七。宋·陈淳撰。札。上书傅寺丞论民间利病六条。我恭敬地承蒙您的慈爱,不因我的愚昧卑微而向我询问民间的利弊,谨敢采集眼前切近的事情,共六条,呈上以烦扰您的听察。一、本地民俗大体质朴谨慎,但其中也有奸猾强横、好打官司的人,成为善良百姓的祸害,使他们不能安居,作为民众的长官不能不知道。大概有一种人,长于辞理,熟悉公门事务,了解案件的深浅,能区分人物高下,专门教人打官司,把从中赚取解贯头钱作为养家活计。凡有诉讼的人,必定依靠他们作首领,称为“主人头”。这些人有的是贡士,有的是国学生,有的是困于科场的进士,有的是势家子弟或宗族,有的是不受约束的宗室成员,有的是被罢免的公吏,有的是破落门户的人等,都在暗中教唆别人:有时把小事装成大事,有时把没有伤损的事情装成几乎危及性命,有时一条诉状中一件是真实的,却装上九件虚假的夹杂其中,有时一件事本来切实,却装上九件无关紧要的来文饰。承办的吏人也乐意让这些人成为鹰犬,而这些人也乐意从中挟取乡人的钱财,与吏人分成。这就是诉讼一天比一天繁多、审判徒然劳苦、善良百姓无端受到扰害的原因。从前赵寺丞任知州时知道这种情况,在审理诉讼时,只要明显看出有这类人,便严格惩治裁断。对于其中属于士人一类的,就妥善处置,让他们在自讼斋【斋在州后园】终年读书,不许同归家的人往来;他们因畏惧而收敛,不敢强行兴讼。第二年,呈上的诉状每天不到三十纸。庄卿接任后,废除了自讼斋,诉讼一下子每天达到四五百件;其中那些虚妄好讼的人,虽然也能洞察并揭破他们的实情末节,却放过他们,善于离去,不加惩戒。于是奸猾强横的人受到鼓舞,诉讼更加蔓延,善良百姓更加不能安居。张郎中再次按照赵寺丞的旧例,在仪门张榜晓示诉讼规则,诉状便顿时减少。如今寺丞到任之初,呈词每天几乎达到三四百件,也是因为旧例从未实行的缘故。从今以后,应当重申并严格约束:如果有这类人出入公门、隐藏在司房中,充当诉讼者的首领,门卒和案吏一并治罪。如果此人不属于士人一类,就依条重重科断;属于士人一类的,就沿用旧例,施以竹箆刑,终年关在自讼斋中,让他们读《论语》《小学》。这才是用善法治理他们的办法。如此,强行兴讼的人就再也不敢肆意制造虚妄、放任教唆;以后人们来呈诉,也一定都是事情确实不能不办、情由不容虚假的案件。审判自然可以常常清明,狱讼自然可以经常简少。一、本地乡民中有一种所谓“折合”的风气,极大地扰害善良百姓。大概乡民中有些浮浪贫穷之人,没有顾忌,也不安于本分谋生,反而嫉妒别人有钱,专门生出折合他人的念头。同辈人家境相仿,只要看见对方积蓄有二三十缗,稍稍胜过自己,便想找事牵连对方而把钱财折取过来。有的诬赖牛羊践踏,有的诬赖妻儿争斗辱骂,甚至有人吃下野葛倒在别人家中,或深夜潜行经过别人门前,总要把别人家的财物卷来据为己有才肯罢休。何况对于产业丰厚、生活温暖的人家,他们设法谋取钱物,更加诡谲。一人倡导,百人附和,以至于朴拙无能的人也纷纷效仿,渐成风气。所以有的田主向佃户索取赔偿,恰好佃户家中有人病死,便诬赖他家而夺取钱粮;有的财主向借贷者索债,借贷者无力偿还,便杀死他的幼孩来谋取钱帛;有的房主因店客有事而责备他,店客心生怨恨,便扼死他患病的母亲,抢走数百两白金;有的良善富户家的婢仆不幸因病死亡,父母、兄弟、姑姨、叔伯便把这事当作奇货,成群结队到雇主门前争夺财物。违背道理、伤害义理,实在说不尽。这也由于州县没有清明的官员,有司又乘机从中谋取一分贿赂,推波助澜,于是愈发滋长蔓延。从前叶检院了解这种风俗,任内一概以无事处理;凡有这种意图来告状的,全都驳回不准,直到确实发生斗殴致死,才依条辨治。因为他辨别的方法也只是看贫者控告富者、卑贱者控告尊贵者,便断定这是折合财物的计谋;如果两家的力量相当,才怀疑确有相互争斗的事情而受理诉状。龙溪陈宰也很能看破这类奸诈情状,只在事情开始时就加以遏止,不让它放纵。几年来,乡里田间这种风气稍稍平息,粗略地获得了安宁。如今在仁政之下,决不能容许这种风俗,但也不能不预先知道。一、屠牛的风气同盗贼实在互为表里。屠牛的人盗杀别人家的牛,或者承接盗贼偷来的牛来宰杀,以盗贼对盗贼,难道只是姑且为了一头牛而已吗?必然会使各种盗窃之事不断滋长。本地城中的屠牛者,是不受约束的宗室;乡村中的,是亡命的浮浪之徒。近日他们肆意妄为,大概因为前任官府不愿把军需牛皮摊派给百姓,只拿官钱交给吏人收买。承办的吏人于是把钱私自收下,只分给屠户少量作为名义上的费用。屠户因此公然牵走百姓的牛来宰杀。乡民丢了牛,只能拱手相看,不敢追究。如今使府新政开始时,他们还稍有观望和收敛;过了十来天,便纵横妄为,毫无顾忌。春耕将要开始,耕牛有限,哪里能供应每日无穷的屠宰?恐怕不能不重申并严格约束。有人犯法,如果是亡命浮浪之徒,应当借此重重惩治一人,以警戒其他人,不能只判一次杖刑,图个便宜便放走。应当搜出宰牛的器具,全部捶毁;把犯人锁押,遍送各下县,缴纳牛肉钱,并向四境各乡村发布号令,使他受尽困苦。到满一年后有人再犯,便让他替代前犯者服刑,届时才可以听任释放。如果是宗室,也应像前面说的那样处以竹箆刑,终年关在自讼斋中,以善法治理。还应严格要求左右邻甲告发首报,若有容隐,就一同治罪。这样人们自然不敢犯法。如果屠牛确实能够禁止,这也就是除去盗贼的一条途径。

一,此间有所谓乡税,扰民甚于官租。官租犹时有定目,乡税则不可以一目计,而又无时之能已也。何谓乡税扰民之甚?如诸庙之率敛民财,其一也。葢此间民俗尚滛祀,多以他乡非鬼立庙,其植祸深,其流殃蔓。今未暇细论,姑以目前粗扰者言之。一般浮浪不检人,托鬼神图衣食,趂庙中防首,每装土偶如将校衣冠,名曰舍人,或曰太保,时骑马街道,号爲出队。羣不逞十数辈,拥旌旗,鸣钲鼓,随之。擎疏头,假签土,居尊秩名衔爲都劝缘,继以宗室列其后。入人家抄题钱物,托名脩庙,或托名迎神禳灾,胁以祸福,不分贵贱贫富,必足数而后去。虽肩担背负小夫,亦必索百文五十爲香钱。连日自朝至暮,徧匝城市,无一户得免者。其实所抄题钱,大槩皆是防首入已,自用爲醉饱,计爲肥妻孥,计于鬼神何有?计阖城诸祠,似此类假托者不知其几庙。一岁间自春徂冬,人户遭此等挠聒者不知其几。盖愚民无知,畏鬼诛谴,割仰事俯育之具爲无用不切之输,不胜其苦。此乡税之至横者。漳民无大经商,衣食甚艰,十室而九匮,非如温陵市舶连甍富饶之地,其何以供此爲?千里人之主,可坐视而不之问乎?假鬼神以乱政,及裒敛民财,在法有明禁,恐不可不申严约束。如有故违者,将防首计賍,依条重行断罪,仍押徧厯在城及乡村诸庙门,号令以困苦之。若然则奸民知惧,不复卖弄,人户遂可省此等横赋之扰,庶乎其稍苏矣。一,此间多有,一般无行止奸雄浮浪客旅,上既非商贾贩卖之流,下又非残疾跛躃之辈,形貌巍堂如大兵,气力凶很如暴虎,假名尤溪师巫,或携刀子,或鸣牛角,或吹竹筒,或木拳槌胷打业,或蓬头,或祼体,入人家乞丐,厉色峻辞如诛所负,排门逐户,无一放过,应之稍迟,便出恶口,人户畏惮,不敢讥呵,有人一日一畨,有人三四日一畨,有日三四人叠至,徧氓间日,又爲此等所挠,兹又乡税之一横者,熟覸其人,实非乞丐,乃假托此态,窥觑人门户,爲盗窃计,目今夜行之党甚炽者,多此曹之预其间也,前政张郎中尝榜缉捕,闾里清晏,今亦不可不申严约束,应旅邸不可居停,有依旧临人门户者,许人户吿厢官地分等捕捉趋押出境,不然刺爲散兵而重役之,是亦去盗贼蠲乡税之一端也。一、此间僧寺极多,极爲富饶。十漳州之产,而居其七。凢爲僧者,住无碍屋,吃无碍饭,着无碍衣,使无碍钱。因是不复知稼穑艰难,而至于骄纵。虽已出家爲方外之徒,不肯安分修方外之行,却与俗人结寃于贪痴嗔爱之场,争人我者甚大。如五禅大刹,爲郡头目,皆出头好閙。至猾黠者图之,握钱谷大权在手,聚奸防大众在院,遂作无邉罪苦,侵虐平民,陵抗士夫。非有率众脩善根意。以圣节道场一所,系阖郡文武祝圣爲体,甚重。而主者乃旧住光孝,犯奸坐狱,行赇茍脱之人,岂不爲公家污辱?其他多此类,不待言。外而环城诸寺,尤爲豪横,多买土居,尊官爲芘护。举院界址,皆托名爲土居尊官坟林,倚靠声势,酷毒。村民有拾界内一枝薪者,则以爲斫坟林而吊打之。有牛马羊豕食界内一叶草者,则以爲践坟庭而夺没之。村民受苦,无敢谁何。诸寺类皆招集无图浮浪人,充行者,结束作士人衣冠,防悍如大兵,气势专以打人示威名,曰爪牙。外防其出入践履公庭,尤甚于民间徤讼之夫。至其恃财纵欲,行奸乱民伍,污风教者,久被俗之常态。秽人楮笔,不在论祖例。州县凢有营缮修造等大役,官司量以钱付僧家,仍授之规模而责成焉。至有不给,则令彼出陪补,亦不离公家常住之财。于吾民免被扰,而闾里获安息。后来诸僧院设计厚赂都吏,去其籍,遂破元例,而有事复敷之民,民遂被扰,而僧家安飬端坐无爲矣。自是有司行遣,作辍不常。存心公明正大者,则宁役无用闲僧,而不忍扰吾民,以种福田爲心者,则无暇虑及吾民,而惟恐一毫有伤于佛子。二说相持,然一邪一正,一公一私。贤有司爲国家根本地者,不可莽卤无辨也。昔南轩先生帅靖江日,待僧家甚得体,以公防非接见夷狄之所。凢有干谒白事者,但令趋庭,无上防接见之礼。其说载在语録,诚可爲斯世大公至正之式。今宜比傍自讼斋,将后园冗屋一间作自讼庵。有蹑公庭犯典宪,其罪不在徒流之科者,处于其中,一如自讼斋行遣,是亦善治之道,而可使之敛戢,无复纵横者矣。上傅寺丞论滛戱

译一、本地有所谓乡税,扰害百姓比官租还严重。官租尚且有时有固定数目,乡税却不能用一个数目计算,而且没有停止的时候。为什么说乡税特别扰民?例如各庙向百姓摊派钱财,就是其中一项。本地民俗崇尚淫祀,常常把外乡没有鬼神的地方也立起庙来,它造成的祸害根深,流传的灾殃广泛。现在无暇详细论述,姑且只说眼前粗浅的扰害。有一类浮浪不检点的人,假托鬼神谋求衣食,趁庙中防首之机,把土偶装扮成将校衣冠,称为舍人,或称太保;有时骑马在街道上行走,号称出队。十几个不逞之徒成群拥着旌旗,敲鸣钲鼓跟随其后。有人擎着疏头,拿着假签,居于尊贵官秩名衔,充作都劝缘,后面又列着宗室成员。他们进入人家抄录钱物,托名修庙,或托名迎神禳灾,以祸福相威胁,不分贵贱贫富,钱数不够就不离开。即使挑担背负的小民,也一定索取一百文、五十文作为香钱。连续多日从早到晚,遍及城市,没有一户能够免除。其实所抄取的钱,大多都是防首收入自己囊中,用来满足醉饱、肥养妻儿,和鬼神有什么关系?全城各祠庙,像这样假托名义的,不知有多少。一年之中从春天到冬天,遭受这类骚扰喧扰的人家不知有多少。愚民没有知识,害怕鬼神诛罚,把供养父母、抚育子女的生活资财割舍出来,缴纳这种无用而不切实际的钱财,苦不堪言。这就是乡税中最蛮横的一种。漳地百姓没有大的商业贸易,衣食十分艰难,十家中有九家贫乏,不像温陵那样有市舶往来、屋宇相连而富足的地方,他们凭什么供给这种费用?作为千里之地的父母官,难道可以坐视而不加过问吗?假借鬼神扰乱政事,以及搜刮百姓财物,法律有明确禁令,恐怕不能不重申并严格约束。若有人故意违犯,应当把防首所收财物计作赃物,依条重重定罪;仍押送他们遍历城中和乡村各庙门,发布号令,使他们受困受苦。这样一来,奸民知道畏惧,不再拿鬼神作幌子骗人,百姓便可以省去这种横加赋税的骚扰,或许能够稍稍恢复元气。一、这里有很多没有正当行止的奸雄、浮浪客旅:上不是经商贩卖之人,下也不是残疾跛行之辈。他们外貌高大威猛,像大兵一样,气力凶狠,如同暴虎;假称是尤溪的师公、巫师,有的带刀,有的吹牛角,有的吹竹筒,有的用木拳槌捶胸击打[原文“木拳槌胷打业”疑有讹误],有的披头散发,有的赤身裸体,进入人家乞讨。他们面色凶厉、言辞严峻,仿佛是在诛罚欠他们债的人,挨家挨户地逼索,没有一家放过。回应稍慢,便恶言相向。居民害怕,不敢责问斥骂。有的一天来一次,有的三四天来一次,有时一天竟有三四人接连到来,遍及乡间。百姓隔日就要受到这类人的骚扰,这又是乡税中的一大祸害。仔细察看这些人,实际上并非乞丐,而是假托这种形态窥伺门户,图谋盗窃。如今夜间活动的盗党之所以特别猖獗,往往有这类人预先混杂其中。前任张郎中曾张榜缉捕,乡里便安宁了。如今也不可不重新严加约束:客店旅舍不得收留他们;凡仍旧靠近民户门户的,准许居民报告厢官、地分等捕捉,押送出境;否则就刺字充作散兵,并加重其劳役。这也是除去盗贼、减轻乡税的一种办法。一、这里的僧寺极多,也极其富有。整个漳州的物产,僧寺占了十分之七。凡是做和尚的,住着不受限制的房屋,吃着不受限制的饭食,穿着不受限制的衣服,使用着不受限制的钱财。因此再也不知道农耕的艰难,竟至骄横放纵。虽然已经出家成为方外之人,却不肯安守本分修行方外之道,反而同俗人一样,在贪、痴、嗔、爱之中结怨争斗,争执人我之分尤其厉害。像五禅大刹,是一郡僧寺的头目,都出面好事生非。狡猾的人便乘机图谋,掌握钱粮大权,聚集奸邪凶悍的人充当寺中防卫,于是造下无边罪业,侵扰虐害平民,凌辱抗拒士大夫,并没有率领众人修积善根的意思。圣节道场一所,关系全郡文武官员为皇帝祝寿,是很重要的事情;可是主持者竟是旧住光孝寺、因奸罪入狱、行贿才苟且脱罪的人,难道不是给公家带来侮辱吗?其他也多是这一类,不必再说。城外环绕的各寺,尤其豪横,多方购买土居田地,又有尊贵官员为其庇护。整个寺院的界址,都假托为土居尊官的坟地、林地,倚仗声势,残酷欺凌村民。村民在界内拾一根柴,就说是砍伐坟林,吊打他们;牛马羊猪吃了界内一片草,就说是践踏坟地,便夺走牲畜。村民受尽苦难,却没有人敢质问。各寺大多招集没有职业的浮浪人充当行者,给他们穿上士人的衣冠,凶悍得像大兵,专门以打人来显示威势,称作“爪牙”。他们在外面防止人们出入、践踏寺院公庭,比民间好争讼的人还要厉害。至于他们倚仗钱财、放纵欲望,奸乱民间、败坏风教,长期以来已经成了世俗的常态,污秽了纸笔,无法一一论述旧例。州县凡有营缮修造等大工程,官府估量钱数交给僧家,并授予工程规模,责令完成。若钱不够,就让他们自行补贴,也仍不出公家的常住钱财。这样可以免得扰民,使乡里获得安宁。后来各僧院设法重贿都吏,把自己从名册中除去,于是破坏了原来的规矩;有事时又向百姓摊派,百姓便受到骚扰,而僧家却安然坐享、无所作为。从此以后,官府的处置时断时续。存心公正光明的人,宁可役使无用的闲僧,也不忍扰民;以种福田为心的人,却无暇顾及百姓,只怕有一毫损伤佛门子弟。两种说法相持不下,但一邪一正,一公一私。贤明的官员若要作为国家的根本之地,不能草率而不加辨别。从前南轩先生任靖江帅时,对待僧家很有分寸,把公庭作为防止非分、接见夷狄之所。凡有来求见陈述事情的人,只令他们到庭下,不实行登堂接见的礼节。这个说法记载在《语录》中,实在可以作为当世最公正正大的规范。如今应当仿照旁边的自讼斋,把后园一间闲屋改作自讼庵。凡有人闯入公庭而触犯典章法律,但罪行又不属于徒刑、流刑范围的,就把他安置在其中,像自讼斋一样处置。这样也是善于治理的方法,可以使他们有所收敛,不再横行无忌。上书傅寺丞论淫戏

某窃以此邦陋俗,常秋收之后,优人互凑诸乡保作滛戱,号乞冬羣不逞少年,遂结集浮浪无图数十辈,共相唱率,号曰戯头,逐家裒敛钱物,豢优人作戱,或弄傀儡,筑棚于居民丛萃之地、四通八达之郊,以广防观者。至市防近地四门之外,亦争爲之,不顾忌。今秋自七八月以来,乡下诸村正当其时,此风在在滋炽。其名若曰戱乐,其实所关利害甚大:一、无故剥民膏爲妄费;二、荒民本业,事游观;三、鼔簧人家子弟,玩物防恭谨之志;四、诱惑深闺妇女,出外动邪僻之思;五、贪夫萌抢夺之奸;六、后生逞鬬殴之忿;七、旷夫怨女邂逅爲滛奔之丑;八、州县一庭,纷纷起狱讼之繁,甚至有假托报私▯击杀人无所惮者。其胎殃产祸如此。若漠然不之禁,则人心波流风靡,无由而止,岂不爲仁人君子德政之累?谨具申闻,欲望台判案榜市曹,明示约束,并帖四县,各依指挥散榜诸乡保,申严止絶。如此则民志可定,而民财可纾;民风可厚,而民讼可简。阖郡四境,皆实被贤侯安静和平之福,甚大幸也。上傅寺丞论告讦某窃谓民生秉彞,以人伦爲重,治民听讼,亦以人伦爲本。故百姓不亲,五品不逊,圣人所深忧。而听五刑之讼,必原父子之亲,立君臣之义,以权之,亦王制所先务。诚以美教化,厚风俗,所系在此,而不容缓也。共惟判府寺丞,治贵清净,政尚中和,用刑必期于无刑,听讼欲使之无讼。下车之始,即明榜通衢,首崇辑睦之风,申明孝友之道,劝喻谆切,可谓知所本矣。今已渐及一朞,固宜人心感格,同归于善,风流笃厚,莫不耻言人过。窃怪近日以来,乃不其然,民间词讼,大槩多是吿讦,或蔓引其无干渉之说,或妄发其十数年之事。揆之事理,无甚▯切,按之人伦,大相悖戾。以兄弟均父母遗体,而交相告讦,入室操戈,如何相之?于何尚忠,林鼐之于林衡等类是也。以叔视侄爲犹子,侄视叔爲从父,而交相告讦,入井下石,如戴世略之于戴夣松,王振之于王椿等类是也。甚而妇姑勃豀,有违不顺父母之律而不恤者,夫妻反目,有违前贱后贵之说而不顾者,似此类例,奸险百出,不可枚数,皆关人道之大经,犯天理之大戒。抑又有难露楮笔者,虽其情状不能逃神明之鉴,然而贼害纲常,败壊风教,莫此爲甚。此而不禁,将恐薄恶之习愈炽,而醇厚之风不闻。昔旧邦君枢相傅公在此,尝劝人户赈粜,有林仁夀者告其兄林尧夀产钱之髙,合先粜谷,公判其状曰:“官司宁可无二百石谷,而兄弟告讦之风不可长。”此判一出,邦人传诵,以爲神笔,闻者褫魄,无复效尤。今弊俗如此,可骇可叹。某辱知门下,有所闻见,不敢隠黙,谨具公劄申闻,欲望台判严榜晓示,杜告讦之一门,明人伦之大法,以开其友睦礼逊秉彞之良心,使人人知恩义所自来,有相赒相恤之爱,而无相刃相靡之薄,一还昔日清漳道院之美,岂不伟欤?或自此之后,犹有循习不悛者,则用孔子拘三月之说,以揉之,庶几良心必有悔悟,天理必有还复之时矣。

北溪大全集巻四十七

译我私下认为,本地有一种陋俗,常在秋收以后,艺人互相聚集到各乡保演淫戏,号称“乞冬群”。一群不安分的少年便聚集浮浪无赖数十人,互相倡导,号称“戏头”,挨家挨户搜刮钱物,供养艺人演戏。有时操弄傀儡,在居民聚集之处、四通八达的郊外搭棚,以便广泛招引观看的人。甚至在市镇附近、四门之外,也争相这样做,毫不顾忌。今年秋天自七八月以来,乡下各村正逢此时,这种风气到处更加炽烈。名义上叫作“戏乐”,实际上关系的利害很大:一是无缘无故剥取百姓财物,造成浪费;二是荒废百姓的本业,专事游观;三是鼓动人家子弟玩物丧志,失去恭谨之心;四是诱惑深闺妇女外出,萌生邪僻念头;五是使贪婪之徒萌发抢夺的奸心;六是使年轻人逞强斗殴,发泄愤怒;七是使无夫男子和无夫女子偶然相遇,造成淫奔的丑事;八是使州县公堂纷纷发生案件诉讼,甚至有人假托报私仇而杀人,毫无顾忌。它所酿成的灾祸就是如此。如果漠然置之而不加禁止,民心将随波逐流,风气随之蔓延,便无从停止,难道不是仁人君子德政的负累吗?谨此具文申报,希望台府判令在市曹张榜,明白告示约束,并发帖四县,各依指挥在各乡保张榜,严加申禁,彻底停止。这样,百姓的志向就可以安定,百姓的财力也可以得到宽缓;民风可以淳厚,民间诉讼可以减少。全郡四境都切实蒙受贤侯安静和平的福泽,这实在是极大的幸事。上书傅寺丞论告讦 我私下认为,百姓生来禀受常理,以人伦为重;治理百姓、审理诉讼,也应以人伦为根本。所以百姓不亲爱,五种人伦关系不能谦和恭顺,是圣人深为忧虑的事情。审理有关五刑的诉讼,必定要推究父子亲情,确立君臣大义,以此权衡判断,这也是王制首先要办理的事务。确实因为美化教化、敦厚风俗,所依系的就在这里,不能拖延。恭想判府寺丞,治理崇尚清静,施政崇尚中和;用刑一定期望达到不用刑,审理诉讼希望使人不再诉讼。您到任之初,就在通衢张榜,首先推崇和睦的风气,申明孝友的道理,劝导告诫恳切周到,可以说知道根本所在了。如今已经渐渐满一年,本来应当人心受到感化,都归向善良,风俗淳厚,人人以谈论别人的过错为羞耻。私下奇怪的是,近来却不是这样,民间诉讼大多是互相告发攻讦:有的牵连出与事情无关的话,有的妄自翻出十几年前的旧事。按事情的道理看,并没有什么紧要;按人伦关系看,却大相违背。兄弟同样是父母遗体的一部分,却互相告发攻讦,仿佛进入室内拔刀相向,这怎么能相互对待呢?于何尚忠、林鼐对于林衡等人,便是这类事情。叔父把侄子看作亲生儿子,侄子把叔父看作从父,却互相告发攻讦,仿佛有人落井还要投石;戴世略对于戴梦松、王振对于王椿等人,便是这类事情。甚至有婆媳争吵,违背侍奉顺从父母的法则却毫不顾惜;夫妻反目,违背先贱后贵的道理却全不顾念。像这些事例,奸邪险恶层出不穷,无法一一列举,全都关系到人道的大纲,触犯天理的大戒。又有些事情难以落笔公开,即使其情状不能逃过神明的鉴察,但盗害纲常、败坏风教,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如果这种事情也不禁止,恐怕轻薄邪恶的习气会更加炽烈,而淳厚的风气将无从听闻。从前旧邦君、枢相傅公在这里时,曾劝百姓开仓赈济、平价卖粮。有个叫林仁寿的人告发他的兄长林尧寿家产钱财多,应当先卖粮。傅公在判词中说:“官府宁可少二百石粮食,也不能助长兄弟互相告发攻讦的风气。”这份判词一出,邦人传诵,认为是神来之笔;听到的人都惊惧失色,再也没有人仿效。如今弊俗竟如此,实在可惊可叹。我有幸承蒙您知遇,听到、见到这些事情,不敢沉默,谨具公文申报,希望台府判令严加张榜晓谕,堵住告发攻讦这一门,明白人伦的大法,启发人们友爱和睦、礼让守常的良心,使人人知道恩义的来源,有相互救济、相互体恤的爱心,而没有互相伤害、互相摧残的刻薄,使昔日清漳道院的美好风气恢复如初,岂不是伟大的事情吗?如果从今以后仍有人沿袭旧习而不悔改,那么就采用孔子拘禁三个月的办法来整治他们,希望他们的良心终究会有所悔悟,天理终究会有恢复的一天。《北溪大全集》卷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巻四十八宋 陈淳 撰劄上传寺丞论释奠五条某伏以仲春上丁,礼期在近,其间有大不偹,当预措置;及大失礼,当预禁约处,谨条画于后,少俾郡国典礼之末议,伏幸台览。一祭器大不备,爲侮神甚矣。按先圣先师三正位,每位前祭器一分,该用笾十,豆十,俎八,簠二,簋二,爵一,皆初献官所亲临,固不敢阙。次而东西壁从祀十位,每位前祭器一分,该用笾三,豆二,簠一,簋一,俎一,爵一,迫近先圣先师左右,亦初献官目之所及,犹不敢不具。至两庑从祀九十八位,每位前祭器一分,亦如东西壁之数,爲其初献官目所不接,大故欠阙,徃徃九十八分之中所见存,只有三之一,故于陈设不能一一均备,或两神位共祭器一分,或三四神位共祭器一分,亦有神位对空而无所设者。使诸贤神明一皆来格,则全分者如何其独安,共分者孰先而孰后,无分者得无空视乎?其爲侮慢,可谓极甚,大有失礼经备物尽志之义。宜移文学中掌仪阅实其数,除先圣先师三正位及东西壁从祀十位分前所合用祭器足数外,凡两庑从祀九十八位分前所见存祭器实有若干,所欠若干,若笾豆,若簠簋,若俎爵,逐一计数,并尊罍之属,有损当脩,有阙当制者,一并具申,早差工匠制造,使前期照数一了办,庶至临时应用无少阙乏,而有以实致其事神之敬矣。然祭器之所以多欠阙者,亦有其故,缘本州社稷、风雷雨师坛俱无祭器,当行礼时,只就本学借用,春秋二社日祭社稷,立春后丒日祀风师,立夏后申日祀雷雨师,每年间借用凢四次,所用既频,在本学乃士人收管,固自谨重,而外借用者兵卒搬担,既不保护,而吏胥抛掷,复不爱惜,或阅日之久而不还,或委地之湿而致腐,遂至损壊遗失,有此欠阙。及本学正当释奠礼官茍简蒇事,不知防检,掌仪卤莽供职,复惮申糺,非惟无以致事神之诚,而反以重慢神之罪,其害顾不大哉!礼大夫祭器不假,此言大夫家祭器不可假人,亦不可假于人,况堂堂郡国而可爲假借用事乎?以先圣之位之尊,而其祭器乃浪假于人,何以示严肃之意?以社稷诸神之重,而乃假人之器以祭,亦何以致恭诚之心?大夫祭器未成,不造燕器。今燕器纯用金银,且无不备。祭器古朴,所费甚简,岂能当燕器百分之一?而不専致其用,岂州郡事力不足办之?良亦不识轻重缓急之体矣。今莫若于社稷祭器,亦各専置一副,仍于官库所特立一祭器阁,谨其出用,而严其收藏,不必专靠假借于学。则在学者不致易损壊,有全敬享先圣之心;而在社稷者,亦获尽精専,无失钦崇祀命祀之意,爲两得之矣。一牲牢大不备,爲渎神,甚矣!如先圣先师三正位分前,牲体皆初献官所亲享,固不敢不备。次而东西两壁从祀十位分前,迫近先圣先师左右,亦初献官目之所及,犹不敢草率。至两庑从祀九十八位分前,乃初献官目所不接,大故灭裂。不惟祭器欠阙三之一,而牲肉只据位前所见有祭器实之。每分一爼,羊腥肉一小片,豕腥肉一小片,如指面大,可谓至极防鲜。堂堂州郡奉行国家尊祀先圣重大典礼,以诸贤陪从爲荣,其正食惟在牲礼,而所荐只如此,使诸神一皆来享,则若何而饱乎?或三四位共一分,则若何而均乎?或对空无分者,又何以爲顔乎?其爲防渎,得无太重大有失礼经,所以厌饫事神之义?按朱文公释奠申明指挥,乃颁诸州县所通行者也。其中附载政和五礼新仪一条,称释奠文宣王羊五豕五,其割牲体大小各有定品。今本学释奠羊豕仅三头,又渉稚嫩未该肥腯,而所割丰约又皆无度。闻官府例破牲牢钱六十贯,今宜依文公申明羊豕之数,乃就上件钱数内防计诸色祭馔,如鹿臡鱼兎枣栗等类所经措置,牲牢羊豕各五头,宜从使防裁断。每头羊若干斤様,每头豕若干斤様,立一定数,合该用钱若干,可以了办。其上件钱有无剰欠,如或少欠,则并与支添,永爲定例。牲牢既备,又依礼割,则庶几从祀爼实可以丰洁,足致郡侯奉祀之敬,而不爲虚享以渎神矣。至祭毕之后,又须从使府指挥索久近例分胙有无丰约之数,别加裁处,立爲尊卑隆杀一定之品,庶以均神之福,而无至防神之恵,又以定人靖恭之心,而息人贪竞之志,令终一于礼也。国之大事,莫重于祭,毋以馂爲祭之末,尊者不屑细务而忽之。礼曰:「善终者如始。」馂其是已。故由馂可以观政,所以别贵贱之等,而兴施惠之象。以庙中爲境内之象,而祭爲泽之大者,上有大泽,则恵必及下,而境内之民无冻馁者,此之谓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四十八 宋 陈淳 撰 劄 上书傅寺丞论释奠五条 我恭敬地认为,仲春上丁的释奠礼日期已经临近,其中有很多严重不完备之处,应当预先筹办;还有许多严重失礼的地方,也应预先禁止约束。谨将各项条列如下,稍微为郡国典礼提供一点末议,恭请台府阅览。一、祭器严重不完备,是对神明极大的侮慢。按先圣、先师三处正位,每一位面前各设祭器一份,应使用笾十、豆十、俎八、簠二、簋二、爵一,都是初献官亲自临视的,本来不敢缺少。其次是东西两壁从祀十位,每位面前各设祭器一份,应使用笾三、豆二、簠一、簋一、俎一、爵一;它们靠近先圣、先师左右,也在初献官目光所及之处,尚且不敢不具备。至于两庑从祀九十八位,每位面前也各设祭器一份,数量同东西两壁;但因为初献官目光看不到,缺失得十分厉害,往往九十八份中现存的只有三分之一,所以陈设时不能一一齐备:有两位神位共用一份祭器,有三四位神位共用一份祭器,也有神位面对空处而没有设置祭器。假使各位贤神都来临享,那么完整的一份祭器为什么能独自安心?共用的又以谁先谁后?没有祭器的难道只能空看吗?这种侮慢可以说到了极点,严重违背礼经所说准备齐全器物、竭尽心意的道理。应当移文文学官,掌仪官核查实际数目:除先圣、先师三正位以及东西两壁从祀十位面前应有的祭器足数外,还要逐一查明两庑从祀九十八位面前现存多少、缺少多少,笾豆多少、簠簋多少、俎爵多少,并连同尊、罍之类,哪些损坏应修,哪些缺失应制造,一并具文申报,及早派工匠制作,使其在礼期前按数办齐,以免临时使用时稍有缺乏,从而真正表达侍奉神明的敬意。然而祭器之所以大量缺少,也有原因:本州社稷坛、风师坛、雷雨师坛都没有祭器,举行礼仪时,只能向本学借用。春秋二社日祭祀社稷,立春后的丑日祭祀风师,立夏后的申日祭祀雷雨师,每年借用总共四次。使用既频繁,在本学由士人收管,本来还会谨慎珍重;但外借后由兵卒搬运挑担,既不加保护,吏胥又随意抛掷,也不爱惜,有时过了很久才归还,有时放在潮湿地上以致腐坏,于是损坏遗失,形成这些缺额。到了本学举行释奠礼时,礼官苟且应付,不懂得防护检查,掌仪官又草率供职,还害怕申报纠正;这不但无法表达侍奉神明的诚意,反而加重了轻慢神明的罪过,其危害难道不大吗?《礼》说“大夫祭器不假”,意思是大夫家祭祀的器物不能借给别人,也不能向别人借用,何况堂堂郡国,怎么可以靠借用器物办祭祀呢?先圣地位如此尊贵,祭器却随便向别人借用,凭什么显示严肃之意?社稷诸神如此重要,却借别人的器物祭祀,又凭什么表达恭敬诚敬之心?大夫祭器没有制成,就不制造燕居用器。如今燕居用器全都使用金银,而且没有不完备的。祭器古朴,费用十分简省,难道会抵得上燕居用器的百分之一吗?却不专门为祭祀准备,难道是州郡的财力不足以办理吗?这实在是不懂得轻重缓急的道理。如今不如把社稷祭器也各自专门置办一副,并且在官库中特别设立一座祭器阁,谨慎管理其取用,严格保管收藏,不必专门依靠向学校借用。这样,在学校的祭器就不会容易损坏,能够完整表达敬奉先圣之心;社稷祭器也能充分专备,不失恭敬崇奉神明、奉行祭祀之意,可谓两全其美。一、牲牢严重不完备,是亵渎神明,实在太过分了。先圣、先师三正位面前的牲体,都是初献官亲自奉献的,本来不敢不完备。其次东西两壁从祀十位,靠近先圣、先师左右,也在初献官目光所及之处,尚且不敢草率。至于两庑从祀九十八位,初献官看不到,便极其草率。不仅祭器缺少三分之一,牲肉也只根据面前实际有祭器的位次来供应。每份一俎,羊腥肉一小片、猪腥肉一小片,只有手指面那么大,可以说少到了极点。堂堂州郡奉行国家尊祀先圣的重大典礼,以诸贤陪祀为荣耀,而正餐只在牲礼,所供竟然如此;假使众神都来享用,怎么能吃饱?三四位共用一份,又怎么平均?有的神位对着空处没有供品,又凭什么面对?这种轻慢亵渎,难道不是太严重了吗?实在大大违背礼经所说以丰足饮食侍奉神明的道理。按朱文公关于释奠的申明指挥,这是颁发给各州县通行的。其中附载《政和五礼新仪》一条,说释奠文宣王用羊五头、猪五头,切割牲体的大小各有规定。如今本学释奠只有羊猪三头,而且还幼小不够肥壮,切割的多寡也都没有标准。听说官府按惯例拨给牲牢钱六十贯。现在应当依照文公申明的羊猪数量,就在上述钱数中筹办各种祭馔,例如鹿臡、鱼、兔、枣、栗等,牲牢羊猪各五头,宜请使府裁断。每头羊规定若干斤,每头猪规定若干斤,确定一个数目,合计应花若干钱,务必办妥。上述钱款如果有余有欠,若有不足,就一并拨补,永远作为定例。牲牢既已完备,又依礼切割,这样或许从祀各位俎中的肉食可以丰盛洁净,足以表达郡侯奉祀的敬意,不至于徒具形式而亵渎神明。祭祀结束以后,还必须根据使府指挥,查考近来分胙的惯例,明确是否分胙以及丰厚简薄的数额,另行裁定,制定尊卑隆杀的固定等级,使神明所赐福分能够均沾,不至于轻慢神明的恩惠;又借此确定人的恭敬之心,平息人的贪求争竞之念,使始终都合乎礼制。国家的大事,没有比祭祀更重要的,不要因为分胙是祭祀的末节,就以为尊贵者不屑于细务而忽略它。《礼》说:“善于收尾,就像开始一样慎重。”分胙正是如此。所以从分胙可以观察政事,借此区别贵贱等级,并兴起施恩惠民的象征。把宗庙看作境内的象征,把祭祀看作最大的恩泽;上面有大恩泽,恩惠就一定施及下面,境内百姓便不会受冻挨饿,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一、按古礼,经皆是质明而始行事。质者,正也。方正明而日光未见,未及乎明也。今释奠仪有丑时行事之文,乃是奏大安、大成等乐,多占时刻之久。至行献处,实在交寅以后,前后有司行礼,多是始于丒初,未及寅而已毕,皆失之过早。惟晦庵先生在此,于五鼓一防而始行事,至礼毕而天明,庭中恰已辨色。叅之礼经,虽非质明而始行事,亦至质明而毕事也。欲及将来上丁行礼之期,一以晦庵先生爲式,庶不失早晏之中,爲得礼之宜。一、灌酒是尽倾于地上。其三献中所谓三祭酒,是少倾三滴也。每献毕,执事者彻爵中余酒于他器。于受胙主人之就席也,执事者奉先圣前所献余之酒,诣主人之右,主人搢笏,跪受爵,祭酒,啐酒,饮▯。是乃饮神之恵,爲福酒,不当别以酒进于主人,恐非所宜。一子弟士人观礼者多入殿内两隅至四五十人,既迫近防狎,纷拥喧哗,无以肃事神之仪。而其间又有寡防鲜耻者,于献官方徙歩未出殿前,而已争攫菓,攫烛,烛光顿灭。军人乘隙又攫肉,攫酒,盈殿中不胜其閙,甚非古人祭后陶陶遂遂之义。使先圣神驾尚留,宁不大见鄙于殿上乎?昔晦庵先生行礼,虽郡斋中子弟来观,只设次于防门内庑右旁植碑之处,未尝敢有一人径造殿内者。今欲乞约束禁止,仍于防门内庑右旁植碑之处,特设一观礼幕次以待观礼者造焉,庶几殿内肃静,无犯礼之虞。右画一如前欲,望台慈特赐详酌施行。非徒以整饬一时礼仪之事实,所以兴起一邦礼义之风,诚非小补。区区干冐台严,不胜皇恐之至。请傅寺丞祷山川社稷某恭惟判府寺丞,仁心爱民。以春序过半,农事正兴,雨意颇悭,朝夕忧劳,与僚属躬礼百神,遍走祠庙寺观,凢祈求之方,无所不至。虽或屡洒而复收,竟未防优渥之应,此其故何邪?窃按之,《礼经》曰:“天降时雨,山川出云。”言雨之所从出者,在于山川也。又曰:“山林川谷丘陵,能出云爲风雨者,皆曰神。非此族也,不在祀典。”言山川神灵爲祀典之正者也。又曰:“诸侯祭名山大川之在其地者,亡其地则不祭。”言诸侯所当祭者,惟境内山川诸神,而不可以他求者也。近世张南轩帅靖江,以尧山、漓江爲州之望坛而祝之,水旱祷焉,随感随应。今漳之望其山,则天寳圆峤雄据西隅,天将雨则云气先冐于颠;其川则西北二江发源汀潮,夹绕州治而合归于海。此正吾州隂阳融结之防,宜于城西五里内度髙爽之地筑坛壝,载祀典。但今仓卒未暇,姑席地望祷,亦合礼典之正。其次则有社稷、风雷、雨师之坛在焉。近邵武陈史君于水旱,惟专诣社稷致祷,俗人笑之,而不知其爲礼之正也。天人一气,幽明一机,本相与流通无间,而郡侯者,又千里山川社稷之主,而万户生灵之命系焉。其所感格爲尤切而甚易,惟患诚之不至尔。有其诚则有其神,无其诚则无其神。诚者,心与理真实无妄之谓,在山川社稷有是真实无妄之理矣。若又加之真实无妄之心,以萃集其神灵,则必能实感而实应,不于此致极精専,乃杂焉外求之异端淫祀。彼土木偶,何从而有雨露邪?既无是理,而强爲之,心虽防于造化乎,何关至如舞师巫、绕僧道、设斋醮、禁腥臊等类,又皆循俗之常仪,非所以交神明之要。虽圆山尝致祷矣,然所主乃山下寓居之鬼,而本山之神未之及也。惟龙潭祈祭,亦此州山川之一者,但恐文具而徃初无所补,况因而图利,抑又甚邪。今若扫去流俗,一切冗杂。之说,而専一致吾精意于山川社稷正神之前,则脉络贯通,无有不感格者。设若至是犹未获大应,则更退而求之政事之间,若刑赏,若财赋,恐或微有召天意之悭,是亦汤自责已。吾夫子素行合神明,所以爲祷之实也。某辱知门下,不皇宁处,敢冐昩以此少禆黄堂之末议,并録南轩尧山漓江坛记上呈,惟髙明垂照,幸甚。祷山川事目一、就西门外五里内,择髙陵平旷四逹无壅之地,见天宝圆山呈露分晓,刬草爲坛场,设爲四席位。每位各以幕围三面,其上露天,幕不必髙恐遮蔽,只平胸乃须上下防定。其天宝山神席位,直向天宝山;圆山神席位,直向圆山;西江神席位,向圆山天宝二山之间,正平匀对中是西江上源来处;九龙江逺不可见水,其神席位只向梁冈天宝二山之间,正对缝中是九龙江上源来处。每位前留空地,稍寛度可展拜缛及陪位官列班。一,每位各用牌子,以纸粘上,书曰:天宝山神座,曰:圆山神座,曰:西江神座,曰:九龙江神座。一行礼之序,先天宝,次圆山,次西江,次九龙江。每一位脯一盘,用猪肉三斤;醢一盘,用鱼三斤;作鲊菓子三盘,并列作一行。其余茶盏、酒盏、香桌、香炉,如常仪,或用牲牢,随意。

译一、按古礼,经典都说要在天刚明时才开始办事。“质”就是正的意思,天刚刚明亮而日光还没有显现,还没有达到明亮的时候。如今释奠仪式规定丑时举行,是因为奏《大安》《大成》等乐,占用的时刻很久。到举行献礼时,实际上已经交寅时以后了。前后官府举行礼仪,大多从丑初开始,未到寅时便结束,都是开始得太早。只有晦庵先生在这里时,于五更一鼓开始行礼,到礼毕天已明亮,庭院中恰好已经能够辨别颜色。参照礼经,虽不是在天刚明时开始,也应当到天刚明时结束。希望今后上丁行礼,完全以晦庵先生为准,或许不会失于过早或过晚,才合乎礼仪的适宜。一、灌酒就是把酒全部倾倒在地上。三献中所说的“三祭酒”,是略倾三滴酒。每次献礼结束,执事者把爵中剩余的酒倒入别的器皿。到受胙的主人入席时,执事者捧着先圣面前所献剩余的酒,走到主人右边;主人插笏,跪下接爵,祭酒、啐酒、饮酒。这就是饮用神明所赐的恩惠,属于福酒,不应当另拿酒进献给主人,恐怕不合适。一、前来观礼的子弟、士人很多,常常进入殿内两侧,达到四五十人;既逼近而又轻慢,拥挤喧哗,无法保持侍奉神明仪式的肃敬。其中又有少数寡廉鲜耻的人,献官刚刚走动还没有出殿门,他们已经争抢果品、蜡烛,烛光顿时熄灭。军人又乘机抢肉、抢酒,殿中挤满了人,喧闹不堪,实在很不合古人祭祀结束后和乐顺遂的意义。假如先圣的神驾还停留在那里,难道不会在殿上受到极大的鄙视吗?从前晦庵先生举行礼仪时,即使郡斋中的子弟来观看,也只是在仪门内、庑房右侧植碑的地方设置等候处,从来不曾有一个人直接进入殿内。如今希望请下约束禁令,仍在仪门内庑房右侧植碑处,特别设置观礼幕次,供前来观礼者使用,这样或许殿内能够肃静,不会有违犯礼仪的忧患。以上各项都是如前所述的建议,希望台府慈爱地特别斟酌施行。这不只是为了整顿一时的礼仪事务,也是为了振兴一郡礼义的风气,实在不是小小的补益。我冒昧触犯台府威严,惶恐至极。请傅寺丞祈祷山川社稷 我恭敬地想,判府寺丞仁爱之心深厚,爱护百姓。如今春季已经过半,农事正在兴起,但雨意很少,您早晚忧劳,和僚属亲自向百神行礼,遍走祠庙寺观,凡是可以祈求的办法,没有不做到的。虽有时下了几阵雨又重新停住,终究没有得到充足丰沛的雨水,这是什么原因呢?我私下考察《礼经》,其中说:“上天降下适时的雨,山川便生出云。”这是说雨水从山川而来。又说:“山林、川谷、丘陵,能够生云而形成风雨的,都称为神;不属于这一类的,不列入祭祀典制。”这是说山川神灵才是祭祀典制中正当的对象。又说:“诸侯祭祀本地的名山大川,离开了那片土地就不祭祀。”这是说诸侯所应祭祀的,只是境内山川诸神,不可以到别处另求。近世张南轩任靖江帅时,以尧山、漓江作为本州望坛而祭祷,水旱时祈祷,随感随应。如今漳州可以遥望的山,是天宝山、圆山雄踞西隅,天将下雨时,云气先在山顶升起;可以遥望的水,是西北两条江发源于汀、潮,夹绕州治,合流归海。这正是我州阴阳融结之处,应当在城西五里以内选择高爽之地修筑坛壝,载入祭祀典制。只是如今仓促之间没有空闲,姑且席地向山川遥拜祈祷,也合乎礼典的正道。其次还有社稷、风师、雷雨师的坛。近来邵武陈史君遇到水旱,只专程到社稷坛祈祷,俗人嘲笑他,却不知道这正是合乎礼制的做法。天与人同是一气,幽明同是一机,本来彼此流通而没有间隔;而郡侯又是千里山川社稷的主人,万户生灵的性命都系于他身上。他所感通的力量尤其切近而且容易实现,只怕诚意不到罢了。有诚意就有神明,没有诚意就没有神明。所谓诚,就是内心与天理真实而没有虚妄;山川社稷本来就有这种真实无妄的道理。若再加上真实无妄的心,使神灵聚集,那么一定能够真实感通、真实应验。若不在这里达到极其精诚专一,却反而杂然向外寻求异端淫祀,那些土木偶像怎么能带来雨露呢?既然没有这样的道理,却强行去做,内心难道能与造化相通吗?至于舞师巫、围绕僧道、设斋醮、禁食腥膻等类,也都是沿袭世俗的常规仪式,不是沟通神明的要领。虽然圆山曾经举行祈祷,但所主管的只是山下寄居的鬼神,并没有涉及本山之神。至于龙潭祈祭,也属于本州山川神祇之一,只是恐怕徒具形式,往来奔走却从来没有什么补益;何况还借此图利,就更加不对了。如今如果扫除流俗以及一切繁杂的说法,把我们的精诚专一地用于山川社稷的正神面前,那么气脉贯通,没有不能感通的。假如到了这一步仍然没有得到大的应验,就再退一步,从政事方面寻求原因:比如刑罚赏赐,比如财赋事务,恐怕其中或许稍有地方招致上天的吝惜,这也就是商汤自我责备的做法。我们夫子一向行为合乎神明,所以祈祷才有实际意义。我有幸承蒙您知遇,不敢安然缄默,冒昧用这些话稍助黄堂的末议,并把南轩《尧山漓江坛记》抄录呈上,惟愿高明鉴察,幸甚。祷告山川的具体事项 一、在西门外五里以内,选择高陵、平旷、四面通达而没有阻塞的地方,要能清楚看见天宝山、圆山。铲除杂草作为坛场,设置四个席位。每个席位三面用幕围住,上面露天;幕不必太高,恐怕遮蔽视线,只需齐胸,并且上下固定。天宝山神的席位正对天宝山;圆山神的席位正对圆山;西江神的席位朝向圆山、天宝山两山之间,正对中间平直处,也就是西江上游的来处;九龙江远在视线之外,看不见水流,其神席位只朝向梁冈、天宝山两山之间,正对山缝中九龙江上游的来处。每个席位前都要留出空地,稍微宽阔一些,可以展开拜礼仪节,并容陪位官员列班。一、每个席位各用一块牌子,以纸粘贴其上,分别写作:“天宝山神座”“圆山神座”“西江神座”“九龙江神座”。一、行礼的次序,先天宝山,其次圆山,其次西江,最后九龙江。每一席用脯一盘,猪肉三斤;醢一盘,鱼三斤;制作鲊果子三盘,排列成一行。其余茶盏、酒盏、香桌、香炉,按照通常仪式设置;是否使用牲牢,随意。

一、祭馔多是庖卒无知,易至窃食,须令监官务极精洁。一、差官出门做事,多是影下假托科配,乃其常态,须严行约束,无骚扰村民,以动其怨叹之声,反亏祈祷之敬。一、祷名山大川,事体之重,须三日斋戒,致极精防,则精神所注,神灵必集,有感格之理。一山头防屋幕次,恐难宿斋,只宿斋于郡舘。四更命驾,到幕次,少静坐澄息思虑,凝定精神。至五更行礼,一逐位各一祝版。一读祝宜差官一、祝版之文,须识本州山川来厯,说及相关系处方切事情,有通神意。如天宝山发脉行龙,涌爲州治,实郡之宗祖。如圆山雄据西隅,镇翼右臂,实郡之藩屛。如西江发源汀潮,绕抱州治,实爲郡右襟帯。如九龙江发源汀赣,绕郡东臂,与西江汇归于海,实爲郡左襟帯。四者皆漳之望,恐撰祝文官外州人未谙悉此,不可不报知。与仙逰罗尉论禁屠牛惩穿窬某少有所闻,敢浼台听。此间乡民,甚感戴前政禁屠牛、惩穿窬二件德恵之美。三年内四境编民,晏然奠枕。兹者幸遇台旌之来,乡民深望其举行故事,以爲帡幪之赐。葢前政于此二件处,不可坐视其俗之恶,而听其所之。若坐视其俗而听其所之,是乃恣其俗而助之爲恶也。今献岁在近,旧俗将作,不如禀官长,预先出榜明文戒约。又逐乡责保司与团司,罪状入按,令他预随门戒喻。不能止絶者,同坐当其时,更遣人郊外黙黙缉之。或所在有此风不改者,以违法论,追保司、团司及犯人,痛行惩治,押逐乡号令,则人必畏戢,而恶俗可革矣。区区所闻,不敢不以吿也。更在台慈详之,以爲百里编氓之恵,且以爲兼善天下之兆自此而始,尤千万之望也。

北溪大全集巻四十八

译一、祭祀食物多由无知的厨卒经办,容易被偷吃,必须命令监官务必做到极其精洁。一、派官员出门办事,多半会借机假托名目摊派科配,这是他们的常态;必须严加约束,不得骚扰村民,以免引起他们怨恨叹息的声音,反而损害祈祷的恭敬。一、祷告名山大川,事体重大,必须斋戒三日,达到极其精诚专一的程度;这样精神所集中之处,神灵必会聚集,自然有感应的道理。一、山顶没有房屋和幕次,恐怕难以在那里住宿斋戒,只在郡馆住宿斋戒。四更时命驾出发,到达幕次后,稍微静坐,澄清气息和思虑,使精神凝聚安定。到五更行礼,每个席位各用一块祝版。一、诵读祝文,宜另行派遣官员。一、祝版上的文字,必须了解本州山川的来历,谈到与本州相关的地方才切合事情,也才能通达神意。例如天宝山发源行龙,涌结成州治,实为本郡的宗祖;圆山雄踞西隅,镇守右臂,实为本郡的屏障;西江发源于汀、潮,环绕州治,实为本郡右边的衣襟带子;九龙江发源于汀、赣,环绕本郡东臂,与西江汇合流入大海,实为本郡左边的衣襟带子。四者都是漳州所仰望的山川,恐怕撰写祝文的外州人不了解这些,不可不预先告知。与仙游罗尉论禁止屠牛、惩治盗窃 我略有所闻,冒昧请您听取。这里的乡民非常感念前任政事官禁止屠牛、惩治盗窃这两项德政的美好。三年以内,四境编户百姓安然无事,能够安稳睡眠。如今有幸遇到您的旌节来到,乡民深切希望您实行前任的旧例,作为庇护他们的恩赐。前任对于这两件事,不能坐看当地风俗恶化而听任其发展。若坐看风俗恶化而听任其发展,就是放纵这种风俗,帮助它作恶。如今新年将近,旧俗将要兴起,不如禀告官长,预先张榜,明文戒约;又逐乡责令保司、团司,把罪状记录在案,命他们预先挨门告诫劝导。不能制止断绝的,就让他们与当时犯罪者同罪;再派人到郊外暗中缉查。有的地方若这种风气仍不改变,就按违法论处,追究保司、团司以及犯人的责任,严厉惩治,押送到各乡示众号令;这样人们一定会畏惧收敛,恶俗也就可以革除了。这是我个人听到的情况,不敢不向您报告。还请您慈爱地详细斟酌,以此作为百里编户百姓的恩惠,并且使兼善天下的征兆从这里开始,这是我尤其殷切的希望。《北溪大全集》卷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巻四十九宋 陈淳 撰祝文祭四先生谨以释奠之明日,致祭于濂溪周先生,明道程先生,伊川程先生,文公朱先生。道防千载,得自濂溪《太极》一书,浑沦再辟。二程亲受,濬其渊源。河洛洋洋,与洙泗并闻。而知者卓有,文公发挥微言,皎如星日。惟四先觉,前后一心,道统攸归,百世师表。学官列像,昭示仪刑。敢率彞章,少陈明荐。陟降庭止,恵我光明。三贤谨以释奠之明日,致祭于唐相国常公、四门助教欧阳公、髙州刺史周公。闽自唐世始,向儒风,惟尔三贤倡导之力。遗祠在学,称思未忘,敢率彞章,少伸报享。洋洋昭格,恵我无疆。蔡端明谨以释奠之明日,致祭于端明学士忠惠蔡公。惟公义槩忠风,在朝显著。筮仕之始,由此幕賔。厥有遗祠,称思未冺。敢循故典,少荐微▯昭明格思,慰我景慕。李侍郎谨以释奠之明日,致祭于徽学侍郎忠肃李公。公在绍兴,力排和议,权臣见嫉,出牧此州,建学崇儒。人懐忠烈,遗祠未冺,报事敢愆?式遵彞仪,少陈明荐。来格来祐,多士以宁。东溪先生谨以释奠之明日,致祭于东溪先生髙公。惟公志节坚髙,议论鲠切,一视夷险之死弗渝。贤者之清,闻风肃立。学存遗像,庸激懦贪。敢率彞仪,少陈明荐。英灵如在,鉴此拳拳。立后土祠敢昭吿于后土氏之神。古者家有中霤之祭,谓土神也。故礼经自天子至大夫皆祭五祀,而中霤与户、灶、门、行之神并列。而其所以祭之,则皆用特牲爲礼。士不得祭五祀,以位卑禄薄,不克备特牲之礼。然礼有士祷于五祀之文,则虽不得行祭,而五者之神无不具,亦以人之所居,虽有小大之差,而五者之事则无不同也。某以庶士之贱,于五者不敢僣礼以并立。窃惟土位中央,神实爲尊,而居地之主,在有家所不容废。今辄以义起而特立中霤一祠,以朝夕致其奉事祈报之诚。剏事之初,敢伸一荐。惟尔有神,尚明鉴之。祷山川代傅寺丞具位敢以酒菓脯醢之奠昭告于天寳山之神,礼诸侯祭境内之名山大川,以其能兴云致雨而润泽羣生,有神灵在焉。惟本山发脉行龙,结爲州治,实郡宗祖,爲漳之望。合筑坛壝,编诸祀典,而阙然未有举之。今春序过半,雨意甚悭,羣民告病日甚。一日,某膺民命之寄,惕不皇宁,敢席地望拜,防精以祷。迫于仓卒,鲜克如仪。惟尔山灵,垂闵大蒸云气,沛爲三日之霖,以慰我民来苏之望,俾四境均洽,无失岁事,有以生生,实頼我神无疆之休。谨告。圆山之神仝前,惟本山雄据西隅,镇翼右臂,实郡藩屛爲漳之望,后并仝。西江之神仝前,惟本江发源汀潮,绕于州治,实郡右襟帯,爲漳之望。后并仝只改山灵爲川灵。九龙江之神,同前。惟本江发源汀赣,绕郡东臂,与西江滙归于海,实郡左襟帯,为漳之望。后并同。祷雨良岗山年月日,从政郎长泰县令郑焬谨遣佐官廸功郎权主簿陈淳躬致香茶酒菓之奠,昭告于良防山之神:礼,诸侯得祭名山之在其地者,以其能兴云致雨,润泽羣生,有神灵在焉。今之邑,亦古子男国之比,而此山行龙自北而来,结爲邑治,实吾邑宗祖,巍然一巨镇,葢居民所頼恵泽以爲生。而有司当建坛壝以严祀事者,乃久焉阙典。今春气已暮,雨意尚悭,种不及施,民甚吿病,恐蹈旧岁与死爲隣。吏膺民命之寄,惕不皇宁,是用奔走俯伏爲民请命于尔山之神。仓卒爲仪,未能如式,惟尔神灵昭鉴,亟垂闵救,蒸气兴云,沛爲三日之霖,优渥四境之内,俾我合邑土田春膏溶溶,播种毕兴,无失一岁之望,以活我万户生灵。实頼尔神无疆之休,尚飨。黏蝇维尔之生于气之查腥渠鲍壑,乃尔之家,非可与人是俦是侣,同焉是食,杂焉是处。况此之地,待圣对贤,天心之讲,王道之传。于赫有临,齐严庄肃,尤非尔曹所宜厠足。云胡麾之顽,不肯归天讨明命,岂容已?而咨尔司黏恪共,乃职澄清诛夷,以防于一。喻蚁维人之生,得天之精,服役万物,通天之灵;惟物之生,得天之秽,服役于人,其天则昩。惟尔虫蚁,又秽之余,腥渠鲍壑,乃尔之居,非可蠢蠢入人之室,循人之器,▯人之食。况我灶君爲祀甚尊,我家奉之洁浄精勤,尔物之么,尤不可黩。胡爲于斯,羣趋队逐,污我庖厨,蔑我鼎鼐?非惟黩神,抑干我私。匪干我私,实乱天纪。姑息茍容,则非天理。噫!尔有义,能相君臣,物性之中,亦觉其真。今与尔约:三日而徙,四围之外,各逺去耳。三日不徙,徙之不遥,是尔有罪,昏顽踞骄,天讨明刑,吾何容止?即命司冦,恭行而已。以扫以除,焚如弃如,诛夷澄清,一复厥初。呜呼!蚁酋,告尔党类,吾言不再,尔毋自毙。祧迁祝祠亲未尽逓迁世序代易,义当逓迁。追旧感新,不胜惨怆。亲尽别子祖世易亲尽,于义当祧。惟别子祖,盍迁于墓。

译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四十九 宋 陈淳 撰 祝文 祭祀四位先生 谨在释奠礼的第二天,祭祀濂溪周先生、明道程先生、伊川程先生、文公朱先生。圣道隔绝千年,因濂溪《太极》一书而重新得到,道体浑然一体,重新开显。二程亲自承受其学,疏浚并发扬它的源流。河洛之学洋洋盛大,与洙泗之学并传于世。到了文公,才有人卓然知晓并阐发它;文公发挥其中精微的言论,明亮得如同星辰日月。惟有四位先觉,前后一心,圣道统绪由此归集,足为百世师表。学宫排列他们的塑像,昭示后人以仪范。谨遵常礼,略陈明洁的祭品。愿诸先生升降来临庭中,赐予我们光明。三贤 谨在释奠礼的第二天,祭祀唐相国常公、四门助教欧阳公、高州刺史周公。闽地自唐代开始趋向儒学风气,惟有三位贤者以倡导之力推动了它。遗留的祠堂在学校之中,我们称述追思,至今没有忘记;谨遵常礼,略表报答祭享之意。神明浩荡昭著,愿赐予我们无穷的恩惠。蔡端明 谨在释奠礼的第二天,祭祀端明学士、忠惠蔡公。惟公的义气和忠贞风范,在朝廷中显著可见。您初入仕途,便从这里担任幕宾。遗留的祠堂还在,我们称述追思,至今没有泯灭。谨遵旧典,略献微薄祭品;愿神明光明显现并鉴察,慰藉我们仰慕景仰之情。李侍郎 谨在释奠礼的第二天,祭祀徽学侍郎、忠肃李公。公在绍兴年间,竭力排斥和议,受到权臣嫉恨,被调出任本州牧守,建立学校,崇尚儒学。人民怀念您的忠烈,遗留的祠堂至今没有泯灭;报答之事岂敢有失?谨遵常礼,略陈明洁的祭品。愿您来临并赐福,使众多士人得到安宁。东溪先生 谨在释奠礼的第二天,祭祀东溪先生高公。惟公志向节操坚定高尚,议论耿直恳切,把夷险、生死一视同仁,至死不改变。贤者的清正操守,使听闻其风范的人肃然起立。学校保存您的遗像,用来激励懦弱贪鄙之人。谨遵常礼,略陈明洁的祭品。英灵如在,鉴察我这片诚挚之心。建立后土祠 谨敬明白地告知后土氏之神。古代家中有祭祀中霤的礼仪,说的就是土神。所以《礼经》规定,从天子到大夫都祭祀五祀,中霤神与户神、灶神、门神、道路神并列。祭祀这些神,都是用一头完整的牲畜作为礼物。士人因地位低、俸禄薄,不能完备用特牲祭祀的礼仪,所以不能祭祀五祀。然而礼书有士人向五祀祷告的文字,这说明虽然不能举行正式祭祀,五种神明却无不具备;因为人所居住的地方虽有大小差别,但五祀所主管的事情并没有不同。我以庶士的卑微身份,对于五祀不敢僭越礼制同时设立。私下想到土位居中央,土神实际上最为尊贵,又是居地的主人,在有家之处不容废弃。如今便依义理创立一座中霤祠,每天早晚表达奉事、祈求、报答的诚意。创建之初,谨献上一份祭品。惟愿您这位神明明察鉴临。代傅寺丞祈祷山川 具位者谨以酒、果、脯、醢之祭,明白告知天宝山之神:按礼制,诸侯祭祀境内的名山大川,因为它们能够兴云致雨、滋润众生,其中有神灵存在。惟有本山发源行龙,结成州治,实为本郡宗祖,是漳州所仰望的山。按理应当修筑坛壝,编入祭祀典制,却一直缺少举行此事。如今春季已过半,雨意十分吝惜,百姓的困苦日益严重。有一天,我承受百姓所托的职任,惶恐不敢安宁,冒昧席地向山遥拜,专心精诚地祈祷。因事情仓促,难以完全合乎仪式。惟愿山神垂怜,大量蒸腾云气,降下连绵三日的甘霖,以慰藉百姓复苏的愿望,使四境普遍沾润,不误农事,使百姓得以生生不息,实在仰赖神明无穷的福佑。谨此告祭。圆山之神,祭文同上。惟有本山雄踞西隅,镇守右臂,实为本郡屏障,是漳州所仰望的山。以下文字也都相同。西江之神,祭文同上。惟有本江发源于汀、潮,环绕州治,实为本郡右边的衣襟带子,是漳州所仰望的江。以下文字也都相同,只把“山灵”改为“川灵”。九龙江之神,祭文同上。惟有本江发源于汀、赣,环绕本郡东臂,与西江汇合流入大海,实为本郡左边的衣襟带子,是漳州所仰望的江。以下文字也都相同。祈祷雨水于良岗山 年月日,从政郎、长泰县令郑焬谨派遣佐官、迪功郎、权主簿陈淳,亲自献上香、茶、酒、果的祭品,明白告知良防山之神:按礼制,诸侯可以祭祀境内的名山,因为山能够兴云致雨、滋润众生,其中有神灵存在。如今这个县,也相当于古代子男爵的小国,而此山行龙自北方而来,结成县治,实为我县宗祖,巍然成为一座大镇,是居民依赖其恩泽而得以生存的地方。主管官本应修筑坛壝、严肃办理祭祀,却长久以来缺少这一典礼。如今春气已经将尽,雨意仍然吝惜,播种来不及进行,百姓非常困苦,恐怕又要像往年一样与死亡相邻。官吏承受百姓托付的职责,惶恐不敢安宁,因此奔走俯伏,为百姓向山神请求活命。仓促设置仪式,未能完全合乎规范;惟愿神明明察,赶快垂怜救助,蒸腾云气,降下连绵三日的甘霖,优厚地滋润四境,使全县土地春雨充足,播种全部兴起,不失去一年的希望,使万户生灵得以存活。实在依赖神明无穷的福佑,尚飨。驱黏蝇 你们这些东西生在污浊腥臭的沟渠、鲍鱼坑壑之中,那才是你们的家,不可以同人类结伴为伍,和人一起吃食,混杂居处。何况这里是侍奉圣人、对待贤者之地,是上天之心和王道流传之处。这里光明赫赫,有神明临在,整齐、严肃、庄重,更不是你们这些东西应当插足的地方。为什么还要顽固地挥之不去,不肯归顺上天的讨伐和明命,难道能容忍吗?现告知负责黏蝇之事的司黏官[原文“司黏恪共”疑有讹误],这是你的职责:澄清污秽,诛除它们,使这里恢复清净。告诫蚂蚁 人之所以出生,是因为获得上天的精气,可以役使万物,通达上天的灵性;万物之所以出生,是因为获得上天的秽气,只能被人役使,其天性便昏昧。惟有你们这些虫蚁,更是秽气的余滓,污浊腥臭的沟渠、鲍鱼坑壑才是你们居住的地方,不可以成群爬入人的房屋,沿着人的器物爬行,侵扰人的食物。何况我家灶君所受祭祀极为尊贵,我家奉祀它洁净精勤;你们这些微小的东西尤其不可以亵渎。为什么还要成群结队来到这里,污秽我的厨房,轻慢我的鼎鼐?这不只是亵渎神明,也侵犯我的私事;不只是侵犯我的私事,实际上还扰乱天理。姑息容忍,就不是天理。唉!你们若有义,尚且能够互相维持君臣关系;在万物本性之中,也应当觉察到这个道理。现在我同你们约定:三天之内迁走,越过四周范围,远远离开。三天不迁,迁走后又不远,就是你们有罪,昏顽骄横,上天将施行明白的刑罚,我怎么能容止?立即命令司寇恭敬执行罢了。把你们扫除干净,焚烧抛弃,诛除澄清,使这里恢复原状。唉!蚁群的首领,告诉你的同类,我的话不会再说第二遍,你们不要自取灭亡。祧迁祝祠 亲尽而依次迁祧 世代次序更替,按义理应当依次迁祧。追念旧人,感伤新变,悲痛惆怅之情实在难以承受。亲尽,别子之祖 世代更替,亲属关系已经尽了,按义理应当迁祧。只是别子之祖,何不迁到墓中去呢?

亲尽族有亲未尽世易亲尽,于义当祧。族脉犹存,盍迁彼室?亲皆已尽世易亲尽,义当祧迁。追旧感新,不胜惨怆。祭文奠侍讲待制朱先生呜呼!痛哉!吾道之不幸,而先生之亡也。自孔孟既云没,至周程始得其宗。然提其纲者甚简,而未悉;阐其绪者微露,而未彰。闻者方疑而未信,望者亦▯而莫从。游其门者莫继其志,诵其书者莫追其踪。独吾先生见明守刚,超羣儒而妙契。能至至而终终,体致广大而用尽乎精微,志极髙明而行道乎中庸。自一本而万殊,无一事之不贯;由万殊而一统,无一理之不融。所以能讹者订,而阙者补;晦者莹,而略者详。啓羣哲之未发,集百氏之所长。防圣训以作程,极至正而大中。辞逹意以俱到,无或欠而或丰。折天下言论之冲,而定于一;合今古道术之异,而归之同。使真是真非,若白黒之不乱;人心众理,有脉络之可通。圣心贤蕴,如丹之炳炳;帝谟王范,在目之洋洋。大金声之条理,粹玉振之玲珑。葢不直可以当周程之嫡嗣,是又益精而益光。所谓青于蓝而寒于氷,半与事而倍其功。天既不付之以重任,使大施所学,以措斯世于尧舜;何不假之以遐龄,使大备斯文,以觉后学于无穷。呜呼!痛哉!吾道之不幸,而先生之亡也。礼经脩矣而未具,将谁有制作之才可以绍其业?书传纂矣而未就,将谁有帝王之学可以毕其章?春秋深斥诸儒失圣经之旨,又将谁与发其大义,而振其宏纲?呜呼!吾道真不幸,而先生之亡也。先生之蕴,浩乎沧溟;先生之德,巍乎穹窿。望之俨然乎其敬,即之温然乎其雍。其春风之和薫然袭人而可挹,其雷霆之威厉然断事而不可当。其襟懐磊落,明快如青天白日之豁;其节行屹立,万仞如泰山华岳之崇。其取善也乐,而无纎微之弃;其疾恶也严,而无回互之藏。其强徤天行而不息,其明睿日进以无疆。其应学者愈出愈新,直探诸懐而不匮;而言之入人也,又涣然洞彻乎心胸。真可谓通儒全才,而体道之大成。抑自学知利。行之至纯熟,而从容淳以小生,获侍门墙,荷警防之十年,幸不至于迷防。昨岁暮之趋隅,诲谆谆而益隆,谓愚根本之已立,正可阔歩而力攻,责之以参乎之贯,戒之以防尔之狂。宜友善于天下,毋孤陋于厥乡;抑上论于千古,毋隘守于厥躬。须万变之毕习,庶十分之可充。于临岐之丁宁,且再约乎兹冬?岂谓斯言之在耳,及爲永诀之悲伤!呜呼,而今而后,有疑无复质矣。但日诵遗编以自攷,而无严训之忘。薄写情而寄奠,▯流涕其淋浪,惟昭明而不昩,有以廸乎愚▯祭侍讲待制朱先生大祥惟先生讲明是学,于周程夫子之后,又精明而光大之上,以逹于洙泗渊源之盛,使圣人嘉言懿范益信白于天下来世,而诸家百氏之似是乱真者,悉颠末炳炳,无复可遁其情。其于斯文之功大矣,虽使泰山其夀长爲吾道之主盟于戴履,可也。何乃气数之不融,而遽与化爲徒,使海内学者顿失依归,而长抱山颓安仰之恨耶?况如某者,深荷教育,幸粗知向仪,刑永隔,无从卒业,则其痛慕之私,又将何时而已邪?日月不居,奄及大祥,慨道里之云阻,望几筵而莫亲。窃惟先生道在天下,昭明洋洋,无徃不临,谨爲位兹精舍,薄陈蔬酹,聊伸一恸之诚。仪菲哀长,辞不尽意,惟先生之灵实鉴之。爲廖师举哀惟朱夫子唱明洙泗濂洛之学于斯世,游其门者庸讵以数计?公独所志,毅然终老而不衰;所守确然,经变而愈厉。所谓百炼之金,不以烈熖烁其精;岁寒之栢,不以严霜改其翠。葢前軰老成之风,而吾党直谅之士,非惟有以无沗师门之传,而亦足以少増善类之气。何爲不早及于中朝之显用,而仅晩见于南方之小试?所抱负于胸中,姑稍施其一二,方祠奉之未几,遽圹息之,奄至。呜呼哀哉!追念平生,情义周致,切磋琢磨,其已矣。遥望▯然而出涕,爲位家塾以泄哀。昭明洋洋兮,来戾。奠廖师

译亲尽而族中仍有亲属未尽 世代更替,亲属关系已经尽了,按义理应当迁祧。但宗族血脉仍在,何不迁到那一室中去呢?亲属关系都已尽了 世代更替,亲属关系已经尽了,按义理应当迁祧。追念旧人,感伤新变,悲痛惆怅之情实在难以承受。祭文 祭奠侍讲、待制朱先生 呜呼!痛哉!这是圣道的不幸,也是先生的死亡啊!自从孔子、孟子相继去世以后,到周敦颐、二程才重新得到圣道的宗旨。然而提纲挈领的人十分简略,还不够完备;阐明其绪理的人只是隐约显露,还不够彰明。听到的人正疑惑而没有完全相信,仰望的人也迷惘而没有可遵从的方向。游学于他们门下的人没有继承他们的志向,诵读他们著作的人没有追寻他们的踪迹。唯独我们先生见识明彻、操守刚正,超越群儒而与圣道精妙契合。能够穷尽至理,完成终极事业;体悟广大之道,而在实际运用中穷尽精微;志向达到极其高明之境,而行为合乎中庸。从一本推衍为万殊,没有一件事不能贯通;由万殊归于一统,没有一条道理不能融合。因此,错误的得到订正,缺漏的得到补足;晦暗的得到阐明,简略的得到详尽。启发群贤尚未发明的道理,汇集百家学说的长处。以圣人的训诫建立准则,穷极最正大的道理而归于大中。文辞足以表达意义,意义也都得到充分表达,没有的地方不足,也没有的地方过剩。折服天下各种言论的冲突,使它们归于一统;调和古今道术的差异,使它们归于相同。使真正的是非像黑白一样不再混乱,使人心与众理都有脉络可以贯通。圣人的心意、贤人的蕴藏,如丹砂般灿然明亮;帝王的谋略、王者的规范,洋洋然都呈现在眼前。其声势宏大如金声,其条理纯粹如玉振,玲珑清越。大概不只是足以担当周敦颐、二程的嫡传继承者,而且更加精纯、更加光明。所谓青胜于蓝而寒胜于冰,付出一半的工夫却能获得加倍的功效。上天既没有把重任交给他,使他充分施展所学,把这个世界安置在尧舜之治的境地;为什么不借给他长寿,使他充分完善这门学问,以无穷无尽地启迪后来的学者?唉,真是痛惜啊!这是我们道统的不幸,也是先生的去世啊。礼经已经修订,却还没有完备,将由谁来具备制作礼制的才能,以继承他的事业?《书经》的传注已经编纂,却还没有完成,将由谁来掌握帝王之学,以补成它的篇章?《春秋》深切斥责各位儒者失去圣经的旨意,又将由谁来阐发其中的大义,振举它宏大的纲领?唉,我们的道统实在不幸,而先生竟去世了。先生的学问积蕴,浩瀚如沧海;先生的德行,巍峨如苍穹。远望他,仪态庄严而令人肃敬;亲近他,则温和而雍容。他如春风般的和气芬芳袭人,仿佛可以捧取;如雷霆般的威严刚烈,裁断事情时无人能够抵挡。他的胸襟坦荡磊落,明朗爽快,如青天白日般开阔;他的节操品行坚定挺立,万仞高峻,如泰山、华岳般崇高。他取法善行,乐此不疲,丝毫不弃;憎恶邪恶,严厉果断,毫不回避隐藏。他的刚健如天道运行,永不停息;他的明睿日益增长,没有止境。他回答学者的问题,越发新颖,直从胸中探取,永不枯竭;而且他的话进入人心,又能涣然贯通,彻底洞明人的心胸。真可以说是博通的儒者、完备的人才,是体察并实践道理的大成者。想来我自从学习并懂得利义,实践达到纯熟,能够从容淳厚地作为小生,得以侍奉于门下,承受警诫防范十年,幸而没有至于迷失。去年岁末我前往请教,您谆谆教诲而更加深厚,说我的根基已经建立,正可以放开脚步努力进攻;以曾参贯通一理来要求我,以防止狂妄来告诫我。应当与天下人为友,不要在自己的乡里孤陋寡闻;应当向上追论千古,不要狭隘地固守自身。必须把万般变化都学习完备,或许才可以达到十分充实。临别时您殷切叮咛,还约定今冬再见;哪里想到这些话还在耳边,就成了永诀的悲伤!唉,从今以后,有疑问再也无法向您请教了。只能每天诵读您的遗著来考察自己,不敢忘记您严厉的教训。略写此情寄托祭奠,泪水纵横流淌;只愿您的神明昭著而不昧,能够引导我这个愚昧的人。祭奠侍讲待制朱先生大祥之祭 只有先生阐明并讲授这门学问,在周敦颐、二程夫子之后,又使它更加精明光大,以上接洙泗源流的盛大传统,使圣人的嘉言美德更加明白地显现于天下后世,而诸家百氏那些似是而非、混淆真理的说法,也都被清楚揭示,再不能逃避其真相。先生对于这门学问的功劳太大了,即使让泰山那样长寿,永远作为我们道统的主持者,也完全可以。为什么气数竟不和顺,使他突然与造化同归,让天下学者顿时失去依归,长久抱有“山颓了,还能仰望谁”的遗恨呢?何况像我这样的人,深受您的教育,幸而粗略知道向往和效法的方向,却骤然与您永远隔绝,无法完成学业,那么我私下的悲痛仰慕,究竟何时才能止息?日月不停留,转眼已到了大祥之日,慨叹道路遥远而受阻,只能遥望灵几筵席,不能亲自前来。私下想到先生的道存在于天下,光明洋溢,无处不在;谨在这所精舍设置灵位,略陈蔬果酒浆,姑且表达一次痛哭的诚意。祭仪微薄而哀情深长,言辞不能尽意,只愿先生的神灵实实鉴察。替廖老师举哀 朱夫子在当世阐明洙泗、濂洛之学,游学于他门下的人哪里数得过来?唯独公所立志向坚定,直到老年始终不衰;所守持的信念确实坚定,经历变故反而更加严厉。正如百炼之金,不因猛烈的火焰而损伤精华;又如岁寒之柏,不因严霜而改变翠色。这是前辈老成的风范,也是我们同道中正直诚信之士;不仅足以不辱师门的传承,也足以稍稍增长善类的气势。为什么没有早日得到朝廷显要的任用,只在晚年于南方小试身手?胸中所抱负的志业,姑且才施展了一二,主持祠祀不久,竟然就长眠地下,突然到了这一步。唉,悲哉!追念平生,情义周全深厚,彼此切磋琢磨,如今都结束了。遥望灵柩,悲伤流泪,在家塾设位以宣泄哀情。神明昭著而洋溢啊,请降临来享。祭奠廖老师

惟我夫子发明周程之所传,上以逹于孔孟,在斯世者葢五十年,天下士无贵贱,羣趋而争凑之者,何啻以千?自排僞之说一行,未仕者顾逺举而奔溃,已仕者顾位禄而变迁,卓然于门墙之下,一始终而不变者,能几何焉?公以刚严毅直之资,独屹屹乎其间,所志者自少至老而愈厉,所守者更险如夷而益坚。夫子尝爲之嘉叹,谓公独爲拳拳,正犹寒松之节,不爲严霜而改,精金之质,不爲烈熖而燃。非惟师门之无沗,而亦国士之所难,何爲不显用于中朝,而仅小试于南偏?始漳户职,已趣操之,特特不同流而合污,常自律以清德。分教韶浔,惟宣防夫道心,掲先觉之模范,正所适于青衿。抚字于莆,笃哀鳏而恤孤闵,岁荒之在疚,屡切切以蠲租。倅贰于潮,当僞禁之正苛,图太极以立祠,岿砥柱于頺波。执宪南粤,适洞蛮之猖獗,设方略以捍御,督师徒而平遏,移宪而帅抑,森严乎阃制,清海道以宁谧,镇连氓而安泰。虽胸中之负抱未及竟其施行,然学之笃而见之实,得之深而养之精,故所至如春风和气之着物,随所寓而无不发生。何琳馆之清游方适,而圹息之大期已丁。呜呼哀哉!追念畴昔,辱公知之最宻,不以愚之晩进,每谦谦而下屈,时切磋而琢磨,一相与以情实。凡书牍之徃来,则缕缕其盈溢,或所疑之讲订,或所闻之攷质,或师说之推明,或已见之剖析,或证印其所是,或辨正其所失,或相发以并进,或交规而互敕。既有以挹其虚懐乐义之洪,又有以浃其责善辅仁之益。虽相去之甚越,固精神之无隔。懔讣音之奄至,嗟死生之异辙。呜呼哀哉!吾党之雕零若是,斯文谁与扶持而提挈?则愚之西望以哭公也,岂爲私恸而缄词以奠公也,岂爲私设?昭明洋洋鉴此,诚切。奠陈宪惟公出忠臣义士之后,负英明信厚之姿,髙标伟躅,有祖之遗。天子象贤崇德,特垂眷遇之私,以南方赤子之未遂,俾分符秉节而抚绥。恵泽浃东衡之民,威信着永宁之夷。洗寃泽物于曲江之上,又接踵乎濂溪之规。何世道之不谐,未及竟而遽归?逍遥山水之爲乐,殊亡身世之是非。方耆年之尚壮,忽勇退而髙飞。兹其雅趣之不凢未可常情而度窥。葢不以荣贵利逹之爲事,而超然欲怡神养性,以终享于期頥。何七▯之未周,而仙驭之去不可复追。呜呼哀哉!公胡爲而遽止于斯?某有同窓之契,既而翔泳之分殊,而云水之势睽。自十数年来,防其不鄙,联缄累牍之贻,拳拳以其嗣伯澡爲切磨理义之嘱。且复招致金山爲家塾之师,畧形迹之不事,披诚悃之爲仪。既感公之教子髙谊,欲成圣门之器,以脱流俗之陋。亦感伯澡之能恭父命,每笃讲学之功,而精入道之思,颇能有以继父志而悟防,窃喜之殆若干里似人之爲必将无忝庭训,以副先志。亦私自幸此学之不孤,而斯道有望于扶持。则公之所以教子弟隆师友者,非世俗相从于无根无用之比,而孟子所谓「人乐有贤父兄者」于兹见之。昨闻伯澡有铨闱之防,意其旦夕荣归,侍下圑栾戱防之愉怡。何及境尚一程之未及,而反成契阔千古之悲?药饵不及躬殓,含不及亲,固足爲终天之恨。然全送终大义,以慰亡魂于九泉;而谨承顔致孝,以奉偏亲于慈帏者,尤子职所当深念而不可亏。始得讣于行道,莫可覈其的。今承书以爲信,重惊怛而痛悲。嗟善人之不淑,夫何脩短之参差?慨然缄词以寄奠,引领东望,不知涕泗之交垂。惟公之有贤嗣以昌厥后兮,在公爲不死矣。谅昭明焄蒿如在兮,其照予之▯曲而鉴予之哀词。

北溪大全集巻四十九

译我夫子阐发周敦颐、二程所传之学,上接孔孟;他在世间传播这门学问,大概有五十年。天下士人无论贵贱,成群赶来争相趋附,何止上千?自从排斥伪学的说法流行以后,未仕的人反而远离科举而逃散,已仕的人则顾恋职位俸禄而改变志向;能够卓然立于门墙之下,始终如一而不改变的,能有几个?公凭刚严、毅勇、正直的资质,独自坚定地立在其中;所立志向从少年到老年越来越坚决,所守持的道义即使险境也视若平地,反而更加坚定。夫子曾为此赞叹,说公独自拳拳守道,正如寒松的节操,不因严霜而改变;又如精金的质地,不因烈焰而熔化。不仅没有辱没师门,也达到了国士所难有的境界。为什么没有在朝廷显用,却只在南方一隅稍受试用?起初任漳州户职,就已经催促他操持政务;他特别不同流合污,常以清廉的德行自我约束。分教韶州、浔州,只宣扬并防护人的道心,揭示先觉者的榜样,正适合教导年轻士子。在莆田抚治百姓,诚心哀悯鳏夫、体恤孤儿;遇到荒年而百姓困苦,屡屡恳切地请求减免租税。任潮州通判时,正值禁止伪学的法令严苛,他绘制太极图并建立祠堂,像砥柱一样挺立在颓败的潮流中。执掌南粤宪司,恰逢洞蛮猖獗,便设置方略抵御,督率军队平定压制;调任宪司而兼任帅职后,军门制度森严,清理海道而使之安宁,使相连的百姓得以安定康泰。虽然他胸中的抱负还来不及完全施行,但他治学笃实,见解真实,所得深厚,涵养精纯,所以所到之处都如春风和气滋润万物,随所居之地无不发生兴盛。哪里想到在琳馆清雅游处正感适意之时,长眠地下的大限已经到来。唉,悲哉!追念往昔,我有幸受到公最亲密的知遇;您不因我进学迟晚而嫌弃,总是谦谦然降低身份来教我,时时与我切磋琢磨,彼此相交都以真情实意相待。凡是书信往来,内容都详细丰富:有时讲订所疑惑之处,有时考问所听闻之事,有时阐明老师的学说,有时剖析自己的见解;有时相互印证正确之处,有时辨正错误之处;有时互相启发,共同进步,有时彼此规劝,相互警戒。既使我得以汲取您虚心好义的广大胸襟,又使我受到责善辅仁的益处。虽然相隔极远,本来精神并没有隔绝。骤然听到讣告,感叹生死已经走上不同的道路。唉,悲哉!我们这一党的人凋零到如此地步,这门学问还有谁来扶持提携?所以我向西遥望哭祭公,哪里是为了个人悲恸而缄默作词来祭奠公,哪里是为了私心而设祭?愿光明洋溢的神灵鉴察此心,诚意深切。祭奠陈宪 公出身于忠臣义士之后,具有英明、诚信、厚重的资质,崇高的声望和伟大的功业,都承袭了祖先的遗风。天子表彰贤能、崇尚德行,特别降下眷顾和知遇之恩;因为南方百姓尚未得到治理,便让公分掌符节、安抚治理他们。恩惠泽及东衡百姓,威望信义显著于永宁的夷人之间。在曲江之上洗雪冤屈、施恩于百姓,又接续了濂溪先生的规制。为什么世道不协调,尚未完成事业就突然归去?以山水逍遥为乐,完全不把身世是非放在心上。正当年高而精力仍壮时,忽然勇于退隐,高飞远引。这种高雅情趣的非凡之处,不可用常情来推测窥见。大概他不把荣贵、利达当作事情,而是超然物外,想要怡养精神性情,以终享期颐之寿。为什么七十岁尚未满,就如仙人乘车离去而再也无法追赶?唉,悲哉!公为什么突然止步于此?我与公有同窗之谊,后来仕进浮沉不同,便如云水相隔。十多年来,公不嫌弃我,连连寄来书信,殷切嘱咐我与您的嗣子伯澡切磋义理。又招我到金山做家塾老师,略去外在形式,不拘礼节,以真诚相待。我既感念公教子之高义,希望把伯澡培养成圣门人才,使他摆脱流俗的鄙陋;也感念伯澡能够恭敬地遵奉父亲的命令,每每专心讲学,精进体悟道理的思考,颇能继承父亲的志向并领悟道义,我私下高兴得几乎认为他一定会成为有用之才,不辱没家庭教训,以实现先父的遗志。我也私下庆幸这门学问没有失传,这一道统有希望得到扶持。公用来教育子弟、尊重老师朋友的方式,并不是世俗之人无根无用的相互交往所能相比的;孟子所说“人以有贤德的父兄为乐”,在这里可以看见。昨天听说伯澡参加铨选,心想他很快就会荣耀归来,在父亲身边团聚,共享嬉戏天伦的愉悦。哪里想到还差一程没有走完,就反而成为隔绝千古的悲哀?没有来得及亲自侍奉汤药、替父亲收殓,也没有来得及亲自含殓,固然足以成为终身遗恨;但完成送终的重大孝义,以慰藉亡魂于九泉;谨慎承受父亲的容色而尽孝,侍奉母亲于慈亲帷帐之下,更是儿子本分所应深切考虑、不可亏缺的。起初在路上听到讣告,无法核实确切消息;如今承接书信得到了证实,更加惊骇悲痛。感叹善人竟不得善终,寿命为什么如此参差不齐?我慨然写下祭词寄去祭奠,伸长脖颈向东遥望,不知不觉眼泪鼻涕交相流下。公有贤能的后嗣使家族昌盛,公也就等于没有死。想来公的神明昭著,仿佛蒸腾的香气仍在;请照察我的衷曲,鉴察我的哀词。《北溪大全集》卷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巻五十宋 陈淳 撰祭文祭石子余论学于去圣頽波之世者,知精行宻,固难其人。然能识向背之大分,而卓不迷其所趋者,亦千一而未闻。惟夫子巻道于兹,不得其门,而爲叔孙之自絶者,葢泯泯而棼棼。如君以耆艾之年,不知爲将老之身,乃奋然一屛其平生驰骛之气,而敛躬肃容,与后进趋隅而问津。不自讳其浅陋,而倾囊倒槖以求是正之真,俛焉孜孜不惰于勤,此其志趣之超卓,夫岂寻常之可伦?况其抱刚方不屈之资,可与勇于义而果于仁。自建阳再谒而归,气象温然,非复曩时行行之云。使天假之年,则其所就又未易论。某辱同门之义,所以严鞭勇防者,方有頼乎终始之勲。何癸丒之冬,君有南游之兴,而间阔乎二春。幸去秋之来归,谓合簮之有因;矧一缄之先枉,惟疑辨之是询。何望望更不及见,而是缄反爲永诀之文。呜呼!吾畏友防矣,吾将谁爲作德之邻?山川之阻,哭临莫亲。忽焉斗建之九移,而适圹息之将湮。是用走价薄奉一酹,而东向长望,不知▯然流涕之四奔。昭明如在其鉴,此诚兮石君。祭陈景文呜呼哀哉!吾爱友景文之死,爲可惜也。世竞拏攫于利门,爲机巧者百出,而子独恬然守先人之稼穑也。世争驰骛于荣途,至皓首不肯休,而子独退然惟林泉之乐以自适也。世皆以絺章绘句爲学,无一字反诸身,而子独毅然屛去时技之习,一惟躬行自饬也。葢其禀纯慤近道之姿,而非世味之所能溺也。生长田间,而有士君子之实也。胸中负抱有定主,而时人莫之识也。自少年讲学,一闻圣贤正大之论,则信之不复疑,而嗜之不容释也。凢语孟之格言要旨,则诵咏之甚力也。事有触乎前,则举以应之,若流诸肺腑而不外索也。故日用对境,而至理成法昭昭在目,不揜匿也。其文虽不足,而甚有余,其质也。其节目虽阔疏,而所谓大经大本则无慙德也。以先业积累艰难之爲念,与其兄一心共保之而不异籍也。友于兄如一体,而无纎毫之间隙也。所以爲之经纪其后累者,不以存亡彼此二其心,而一如已息也。充此念以徃,端可质神明而入尧舜之域也。平时轻财重义,无吝啬也。存心济人,常怛恻也。四邻假贷,无不赒之,而未尝爲尔汝之择也。宿逋积负,时必蠲之,而未尝计锥刀之获也。仁恕逹于一方,而困穷无告者均含茹其泽也。与人直情而行,无粉餙也。所合者不茍,而胸中泾渭则甚白也。贤者之交久要不忘,而挟势之临则一毫不可得也。日饰十畞之园,而蔬菓之是植也。蔵脩游息于是,而悠然以朝夕也。与童子六七人弦诵乎其中,而视浴沂之趣一也。外此无所知,亦无所役也。葢上古之遗民逸士与比屋可封之叟、康衢顺则之童者爲俦匹也。非后世所谓耦耕荷篠、竹林自放之徒,或洁身而乱大伦,或蔑礼法而爲名教之贼也。其视斯世之醉生夣死于頺波流俗、颠迷于私欲诡道不自觉者,大有径庭之隔也。昔与子相聚隆兴迨今葢三十余年,而尊德乐道之诚如一日也。每以得一言之训,不迷错者爲深感,而谓成已之恩爲罔极也。常存父事之敬,而拳拳不忘悃愊也。年来屡有游圃之约,而因循未之前即也。夏季之简,方以学道不勤者自咎而请益也。何越秋未几,忽以讣闻,爲之震惊而禠魄也。呜呼哀哉!天何夺我爱友景文之若是亟也?知心者世固鲜,而知子之心者,谁其的也?哀死者人之常,而子之死诚可痛戚也。呜呼哀哉!追念畴昔,心如噎也。一樽之奠,仪甚瘠也。所以写缱绻哀情于子而不自已者,非私爲之昵也。惟精爽之不昩兮,其歆我之诚而来格也。祭十五伯父伯母噫!惟二老享夀俱隆,如彼双椿垂防。我宗一门,长稚均在帡幪,胡爲兹今相继云亡?合族失庇,如露于空,号鸣蹢躅,莫诉彼苍。行趋窀穸,益怆于中。恭陈菲奠,聊写哀▯灵兮不昩,来挹其芳。奠陈亲晦之人生气禀最难。其醇如君之质,湛乎其人,不随风而靡,靡不逐流而奔奔。其▯洞洞其容,温温其行,谦谦其言,恂恂持恭之常,不以隠而废,处义之厚,不以利而湮。接物无所忤,而非诡道之谓与?人无不周,而非污合之云。葢有得乎恵之和而不流,而语其资之所逹,则暗与道以相隣。是所谓吾党之德友,岂直爲同门之懿亲?何相与之未几,遽幽明之两分?嗟游陪之契阔,孰始卒其陶薫?感圹息之及期,怆兹懐而莫论。聊一奠以写哀。噫!来格兮灵魂。癸王氏姊

译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大全集》卷五十 宋陈淳撰 祭文 祭奠石子余 在圣人去世、道统衰颓的时代谈论学问,知识精深、行为严密,本来就难以找到这样的人;然而能够认清大体上的正反方向,卓然不迷失趋向的人,也是千人中未必有一个,前所未闻。先生把道卷藏于此世,世人不得其门而入,反而像叔孙通那样自我断绝于道的人,大概纷纷扰扰,昏昧混乱。像您这样以老年之身,本来已将衰老,却奋然屏弃平生驰骋追逐的习气,收敛身体、端肃仪容,与后进一起前来请教。不避讳自己的浅陋,倾尽所有来寻求正确的真理;低头勤勉,孜孜不倦。这样的志趣卓异,哪里是寻常人可以相比的?何况您具有刚正不屈的资质,可以在义上勇进、在仁上果断。自从在建阳再次拜见夫子回来,气象温和,已经不再是从前刚强自负的样子。假使上天再借给您寿命,那么您将达到的成就更难以估量。我承蒙同门之谊,所以严格鞭策、勇于规劝您,正是希望依靠您始终如一的功业。为什么癸丑年冬天,您有南游的兴致,却间隔了两个春天才再见?幸而去年秋天您归来,我以为我们有机会重新聚会;何况您先寄来一封信,只询问辨析疑难之事。哪里想到望了又望,终究再不能相见,这封信反而成了永诀的文章。唉,我敬爱的朋友已经亡故了,我今后还将与谁做成德相邻的朋友?山川阻隔,不能亲自前往哭吊。忽然斗柄转过九次,正赶上您的丧期将要结束。因此派人略备薄酒来祭奠,向东长久遥望,不知不觉悲伤流泪,泪水四处奔涌。愿神明昭著如在,鉴察这份诚意;石君啊,请受此祭。祭奠陈景文 唉,悲哉!我所爱重的朋友景文去世,实在令人惋惜。世人争相在利禄之门攫取,机关巧诈层出不穷,唯独您安然守着祖先留下的农事。世人争相奔走于荣显之途,直到白头也不肯休息,唯独您退守林泉,以山林泉石之乐自我满足。世人都把雕章琢句当作学问,没有一个字反求于自身,唯独您毅然摒弃时俗的文辞技巧,只是一心亲身实践、自我约束。大概是因为您禀赋纯厚诚朴、接近道义,不是世间滋味所能沉溺的。您生长于田野之间,却有士君子的真实品德。胸中有确定的主张,当时的人却不理解。少年时就讲学,一听到圣贤正大之论,便信受而不再怀疑,喜爱它而不能放下。凡是《论语》《孟子》的格言要旨,便用力诵读吟咏。事情有触动于眼前,就举用这些道理来应对,仿佛从肺腑中流出,不需向外寻求。因此日常生活面对各种境遇,至理和成法都清楚地呈现在眼前,没有遮掩隐藏。您的文章虽然形式上有所不足,但内在实质却很充足。外在礼节仪节虽显得宽疏,但所谓大经大本之处,却没有可惭愧的德行。您念及祖业积累的艰难,和兄长一心共同守护,不另立户籍。与兄长亲爱如同一体,没有丝毫隔阂。所以后来替兄长处理遗留事务,不因生死、彼此而有两样心思,完全如同处理自己的事情。把这种心意充实下去,完全可以对质神明,进入尧舜的境界。平时轻视财物、看重道义,从不吝啬。存心救济别人,常怀恻隐之情。四邻来借贷,没有不周济的,也从不因亲疏而有所选择。过去拖欠、长期积累的债务,时常替人免除,从不计算蝇头小利。仁爱宽恕遍及一方,困苦贫穷而无处申诉的人都蒙受他的恩泽。与人交往直率真诚,不加粉饰。所结交的人不苟且,而胸中对于善恶的界限十分清楚。对贤者之交和旧日深交始终不忘;有权势的人来临,却丝毫不能从他这里得到私利。每天修整十亩园地,种植蔬菜瓜果。藏书、修养、游息都在这里,悠然度过早晚。和六七个童子在园中弦歌诵读,与曾点浴于沂水的兴致完全相同。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知晓,也没有什么役使他的心神。大概他可与上古遗民逸士、比屋可封的老人、康衢顺则的儿童相为同类;并不是后世所谓一同耕作、肩荷竹篠,或在竹林中放纵自己的那些人——那些人有的洁身自好却扰乱大伦,有的蔑视礼法而成为名教的贼害。他与世间那些在衰颓流俗中醉生梦死、沉迷私欲诡道而不自知的人,相隔实在大不相同。过去我与您在隆兴相聚,到现在大概已经三十多年了,而尊崇德行、喜爱道义的诚心始终如一。每次得到您一句教诲,使我不至于迷失错误,我都深为感激,认为您成就我的恩德无穷无尽。常怀把您当作父亲侍奉的敬意,拳拳之心始终不忘。近年来多次约定到您的园圃游访,却因循拖延没有前往。夏季的书信中,我刚刚还在因为学道不勤而自责,并请求您进一步教益。哪里想到刚过秋天不久,忽然听到讣告,使我震惊失魂。唉,上天为什么这样急迫地夺走我所爱的朋友景文?世上知心的人本来就少,而真正了解您心意的人又有谁呢?哀悼死者是人的常情,但您的死实在令人痛心悲伤。唉,悲哉!追念往昔,心中如同哽噎。一杯祭酒,礼仪十分菲薄。我借此向您倾诉缠绵的哀情,实在不能自已,并不是因为私情亲昵。愿您的精魂明亮不昧,享用我的诚意而降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祭奠十五伯父、伯母 唉!二位老人都享有很长的寿命,如同成对的椿树高耸垂荫。我们宗族一家,长幼都受到庇护,为什么如今却相继去世?整个家族失去庇荫,如同露水暴露在空中;我们号哭徘徊,却无法向苍天申诉。将要前往墓穴,内心更加悲痛。恭敬地陈设菲薄的祭品,姑且抒写哀情。愿神灵不昧,前来吸取祭品的芳香。祭奠陈亲晦 人生的气质禀赋最为难得。像您这样醇厚的资质,深沉而为人,不随风倒伏,也不随流俗奔逐。您的内心洞明,容貌端肃温和,行为温厚,言语谦逊,始终恭敬谨慎;不因处境隐退而废弃道义,处事合义厚重,不因利益而湮没。与人交接从不抵触,却并非诡诈之道;对人无不周全,却并非污浊苟合。大概您获得了惠风般的和顺而不流于放纵;说到您的资质所达到的境界,暗中已经与道相邻。这就是所谓我们同道中的德友,哪里只是同门的美好亲戚?为什么相交没有多久,便骤然隔在幽明两界?感叹相游相伴的情谊从此中断,谁还能始终受到彼此陶冶?感伤丧期已经到来,内心悲怆,却无人可以谈论。姑且以一祭表达哀情。唉,愿灵魂降临受祭。祭癸王氏姊

维灵父母兄弟蚤已俱亡,孑然以一身孤立于太原之胄。嵗时来徃乎宗家者,恩意未尝少间。视叔父如乃父,同祖兄弟无异乎同胞。壬子之冬,与济阳氏姊胥燕于吾家,合亲族长幼萃焉。献酬祝颂,方相期于夀考期頥之地,百岁团栾常如此。日窃亦喜其康宁未艾,谓岁岁必可星圑蕚聚,以洽骨肉之懽。何意自此反成终诀?灵之归方再阅旬,略不闻有微恙,而遽奄然以讣。而济阳氏姊亦继此不可再见。呜呼!天何降割于我有系之如此邪?一朝千古,感旧如新。薄奠告哀,语不能防。惟灵其垂飨之。祭蔡氏姊惟我兄弟姊妺,自同祖而下,惟太原氏姊居长,灵而爲次。平时相与于义,甚笃,未尝有尔汝之间。壬子冬暮之集,夀觞交错,方相期于圑栾未艾,何一别而去?春籥方更,而太原氏姊忽焉如夺。泪睫未干,而夏之季灵又继之。呜呼哀哉!灵之秉心甚慤而直,灵之处已甚约而质。其志洁也,丝毫垢汚不能容;其性仁也,里闾惸独无所吝。亦非歉然于夀者之证也。天胡降割,而遽止于斯?呜呼哀哉!昨朝侍疾之语,今厯厯恍如在耳。岂谓自此遂成永诀耶?一樽之奠,莫诉予悲。灵兮不昩其鉴于兹。祭程氏姊嗟嗟姊兮,与我同祖,恩义绸缪,有若同父。虽既从人,而义不阻,岁时徃来,宁曰尔汝?何事不常,倐焉龃龉,数奇以穷。阅十而五六袠方开,遽判今古。男二未室,女一幼处。骨肉之痛,彻我心膂。窀穸届期,益重怆楚。聊荐一樽,以寓哀素。灵魂不昩,来格来顾。与堂兄等祭程亲正仲前年丙寅,鹑尾之防,哀哀涕涟,既哭我姊。如何丁卯,方阅岁余,泪防未干,复哭姊夫。吁嗟君兮,慈良其性,于已不华,于物无竞。来徃我门,恩义甚敦,与我軰行,如亲弟昆。其在家居,恂恂信实,伉俪如賔,伯仲如一。仁何不夀,善何反殃?夫妇中年,相继云亡。苍苍茫茫,不可致诘。爲君痛悼,中心如噎。一樽之奠,聊写此诚。仪菲哀长,词不尽情。妻李氏祭嫂宋氏哀我嫂嫂,何遽防兮?弃我父母,不终养兮?反令舅姑,哭汝葬兮?三袠爲妇,一如夣兮?人道反常,何胜痛兮?我感畴昔,而来恸兮?一樽之奠,有余怆兮?焄蒿如在,其来享兮?妻李氏祭姊八姨嗟嗟姊兮,何数之奇,而命之促也?徃岁既防尔良人兮,何未匝四朞,而姊又继之?不淑也,弃其父母,不以周旋兮,反令爲汝哭也。四十八年兮,如梦之倐也。仅有一子兮,庶几其遗躅也。幽闲贞静之姿兮,不可以复赎也。温恭婉娩之容兮,不可以复瞩也。我畴昔姊妹之情兮,何胜其痛毒也?感窀穸之届期兮,病不能以行服也。姑一奠以寄哀兮,歉然终不足也。惟灵之格思兮,少鉴我心曲也。同族人祭八叔哀哀我公,粹乎爲人!吾乡之表,吾族之尊。辞气谦和,容貌恭温。与人有义,接人有恩。视五服外如亲子孙。凢我宗人,帡幪是均。一朝契阔,若防厥亲。号攀怆慕,痛懐莫论。菲奠荐诚,聊寓此樽。洋洋格思,呜呼灵魂!奠外姑黄氏惟灵享夀七十有四,妇道母仪,两无所愧。我托恩庇,余二十年,一朝千古,痛复何言?窀穸戒期,薄陈奠爼。灵魂洋洋,鉴此▯素。代姨子奠外祖母黄氏惟灵以膏腴之胄,朴淑之资,出自江夏,适于陇西,育一男而二女,早毕夫昏嫁之仪,与君子以偕老,享夀龄于七十四朞,在人生之希有,固亦何憾而怨咨?惟痛念夫我父之蚤世兮,不得预行服之列,鞠躬尽瘁以荅授室之义;而我母又继以先亡兮,不克执防服勤以终大事,而报夫劬劳罔极之恩私。此实孤外孙终天之所长恨,无一日忘诸心者,而在灵亦岂能恝然?瞑目于斯,上无以诉之天神,下无以白之地▯。惟愿逹此情于我父母兮,交相隂隲以黙祐,使我粗克立于斯世,以无坠乎香火之祠,则其于无可奈何之中,或稍其庶几。呜呼哀哉!日月不居,窀穸有期,聊薄奠之敬陈,以寓哀乎此词。词不尽兮,哀长。惟灵如在其鉴,兹。祭三十一堂兄呜呼哀哉!吾兄曷归?我辈之悲,兄弟手足之爱,同气连枝,天属真情之所在,终有不可得而亏。自孩童至耆艾,相与羣聚乎一门,恩意绸缪,何可以岁月而计之?以兄爲之长,正所頼其防樾之私,况兄禀气之厚,虽年登六十有九,而姿态未瘁,殆如五十之期,意相处之未艾。何一旦忽焉不可得而追?所享年者,未爲不夀,亦未可以爲怨咨。惟其卧病,不及知候,以药疗而其属纩,不及知与于扶持。所爲弟者,弗获于此以尽吾义,而于兄者,遽成终古之永相违。呜呼!而今而后,更莫陪游息而奉笑语,更莫聆謦咳而睹容仪。嗟天伦之割痛,将正寝之告离,日月逝其益逺,涕泗霈其淋漓。一尊之奠,莫写哀思。惟英灵之不昩兮,其鉴斯。祭三十二堂兄

译灵位前:您的父母兄弟早已全都去世,您孤单一人,独自立于太原氏的后裔之中。逢年过节往来宗族之家,恩情心意从未稍有间断。您把叔父看作自己的父亲,与同祖兄弟相处无异于同胞。壬子年冬天,您与济阳氏姊一同在我家宴饮,亲族长幼齐聚一堂。大家互相敬酒、祝颂,正共同期待长寿期颐,盼望百岁团聚常常如此。私下里我也庆幸您身体康健,心想年年都可以像星辰聚集、花萼相连一样,使骨肉之亲更加欢乐。哪里想到从此反而成了永诀?您的灵柩归来还不到二十天,完全没有听说有一点疾病,却突然去世并传来讣告;而济阳氏姊也接着去世,再不能相见。唉,上天为什么降下这样的灾祸,伤害我们这些有亲属关系的人?一朝之间便隔成千古,回想旧事仍如同刚刚发生。略备薄奠告慰哀情,言语已经无法表达。愿您的神灵垂临享用。祭蔡氏姊 我们兄弟姊妹,从同祖一辈以下,只有太原氏姊年龄最长,您的灵位次之。平时彼此相处合于义理,情谊十分深厚,从来没有“你我”之间的疏隔。壬子年冬末那次聚会,寿酒交错,正共同期待团聚之乐还会长久,为什么一别之后您竟离去?春天刚刚更替,太原氏姊忽然如同被夺去生命。眼泪还没有擦干,到了夏天末尾,您的灵魂又接着离去。唉,悲哉!您的心地十分诚朴正直,处世十分简约质实。您的志向清洁,丝毫污垢都不能容忍;您的性情仁厚,乡里孤苦无依的人没有一个得不到您的周济。这也不是一个寿命短促之人的表现。上天为什么降下灾祸,突然让您止步于此?唉,悲哉!昨天早晨侍奉您病中的话语,如今还历历在耳,仿佛仍在眼前。哪里想到从此竟成了永诀?一杯祭酒,无法诉尽我的悲痛。愿您的神灵不昧,鉴察这份祭奠。祭奠程氏姊 唉,唉,我的姊姊啊!您与我同出一祖,恩义缠绵,仿佛同父所生。虽然已经嫁人,但亲情义理并未阻隔,逢年过节往来,哪里说得上你我生分?为什么世事无常,忽然发生变故,命运多舛而走向困穷?年过五十六十,正当开朗通达之时,却突然隔在今古之间。两个儿子尚未成婚,一个女儿还在幼年。骨肉分离的痛苦,彻底刺入我的心腹。葬期将到,内心更加悲怆。姑且献上一杯酒,寄托哀痛素情。愿灵魂不昧,前来降临顾念。与堂兄等祭奠程亲正仲 前年丙寅年,正值鹑尾之月,我悲痛流泪,已经哭祭了我的姊姊。为什么到了丁卯年,才过了一年多,泪痕还未干,又来哭祭姊夫?唉,您天性慈爱善良,对自己不求华饰,对外物不与人争竞。您往来我家,恩义十分深厚,与我们兄弟相处,如同亲弟亲兄。您在家时恭谨诚实,夫妻相敬如宾,兄弟之间亲密如一。仁者为什么不能长寿,善人为什么反而遭祸?夫妻到了中年,却相继去世。苍天茫茫,实在无法追问。为您痛惜哀悼,内心如同哽噎。一杯祭酒,姑且抒写这份诚意。祭品微薄而哀情深长,言辞不能尽情。妻李氏祭嫂宋氏 哀痛我的嫂嫂,为什么突然离去?抛下我的父母,不能终身奉养;反而让公婆哭着为你送葬。做了三十年媳妇,一切竟如一场梦。人伦常理反常,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的痛苦?我感念往昔,因此前来痛哭。一杯祭酒,仍有无尽悲怆。愿您的神灵仿佛尚在,前来享用祭品。妻李氏祭姊八姨 唉,唉,姊姊啊!为什么命运如此乖舛,寿命又这样短促?去年才送别您的丈夫,为什么还不到四年,姊姊您又接着离去?您竟不得善终,抛下父母,不能与他们周旋奉养,反而让他们为您哭泣。四十八年的人生啊,短促得如同一场梦。只有一个儿子,或许还可以留下您的遗迹。您幽闲贞静的姿态,再也无法赎回;您温和恭敬、柔婉娴雅的容貌,再也无法看见。我追念从前姊妹之间的情谊,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的痛苦?想到葬期将到,却因病不能前往服丧。姑且献上一杯祭酒寄托哀情,惭愧的是终究仍不足以表达。愿您的神灵降临,稍稍鉴察我的内心。同族人祭奠八叔 悲哀啊,我的叔父,做人纯粹完美!您是乡里的表率,是我族中的尊长。言辞声气谦逊和顺,容貌恭敬温厚。与人相处有义,对人接待有恩;把五服之外的族人也看作亲子孙。凡是我们宗族的人,都共同受到您的庇护。一旦与您隔绝,就像失去了亲人。我们号哭攀援,悲痛仰慕,无法尽诉。祭品微薄,献上诚意,姑且借这一杯酒寄托哀情。神明洋洋在上,请降临吧,呜呼灵魂!祭奠岳母黄氏 您的神灵享有七十四岁高寿,妇道和母仪两方面都没有可惭愧之处。我承托您的恩庇二十多年,如今一朝隔成千古,痛苦又能说什么?葬期将到,略陈祭器和祭品。愿神魂洋溢在上,鉴察这份哀情。代姨子祭奠外祖母黄氏 您的神灵出身于肥沃富足之家,具有朴实善良的资质,来自江夏,嫁到陇西,养育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早早完成了丈夫和子女婚嫁的礼仪,与君子共同偕老,享有七十四年的寿命,在人生中已属少有,当然也没有什么可遗憾怨叹的。只是痛切想到我的父亲早早去世,不能参加为您服丧的行列,不能竭尽心力来报答您把女儿嫁给他的恩义;我的母亲又接着先去世,不能亲自执持丧事、辛勤操办以完成大事,也不能报答您对子女辛劳而无穷的恩德。这实在是孤苦外孙终身最大的长恨,没有一天不记在心中;对您来说,难道又能毫不介意吗?您若在这里闭目长眠,上不能向天神申诉,下不能向地神表白。我只愿把这份情意传达给我的父母,使他们彼此在冥冥中扶助、默默保佑,让我勉强能够立足于这个世上,不使祖先香火的祠堂坠落;那么在无可奈何之中,也或许稍有希望。唉,悲哉!日月不停留,葬期已经确定,姑且恭敬地薄备祭品,借这篇祭词寄托哀情。言辞不能尽,哀情却无穷。愿您的神灵如在,鉴察此意。祭奠三十一堂兄 唉,悲哉!我的兄长为何归去?我们这一辈的悲痛,正是兄弟手足的亲爱、同气连枝的亲情,是上天所赋的真实情感,终究无法削弱。自从孩童直到老年,我们共同聚居在一门之内,恩情亲意如此深厚,哪里能够用年月来计算?以兄长为长,我们正依赖您庇护的恩惠;何况兄长禀赋深厚,虽然年已六十九岁,姿态神采却还未衰败,几乎如同五十岁,原以为相处的日子还很长。哪里想到一旦之间,忽然再也无法追回?所享寿命不能算不长,也不能因此怨叹。只是您卧病时,我没有来得及知道病情;用药治疗并到了弥留之际,我也没有来得及知道并参与扶持。作为弟弟,未能在这件事上尽到我的义务;对兄长来说,却骤然成为永远的生死相违。唉,从今以后,再也不能陪您游息,奉听您的笑语;再也不能听您的咳嗽声,看见您的容貌仪态。感叹天伦被割裂的痛苦,正当灵柩将要送别之时,日月流逝,距离越来越远,眼泪鼻涕纵横淋漓。一杯祭酒,无法抒写哀思。愿英灵不昧,鉴察此心。祭奠三十二堂兄

惟我与兄皆自一祖同根而生,同门而处,出则同游,入则同聚,食则同馔,事则同语,恩义相期,何可计数?胡爲中道遽判今古?夀不享百▯,仅周五祸变,殚极莫可扶救。死者已矣,生者何慕?原鸰之情,曷胜痛楚!日月云吉,庸奉尔柩,壬山之麓,于焉安厝。虽弗如仪,亦可保固。一樽之奠,聊泄哀素。灵魂如在,来享来顾。

北溪大全集巻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外集奠文            王 隽维年月日,学生王隽等谨致奠于近故北溪先生判簿陈公之灵。呜呼!夫谁不传道受业,真实难其人?昔在洙泗,若曽与顔所造弥真;降及伊雒尹谢游杨,实超等伦;逮近世紫阳朱子之门,号爲嫡嗣,亦惟先生与黄廖诸君子,仅仅若参辰。始先生之进见紫阳也,貌木讷而甚古,语期吃而少文。紫阳随其叩击,察其素蕴,葢有本而有根。延之郡庠而礼特异,接之郡斋而情愈亲。凢有所质正,有所辨难,众方讶其陵僣,紫阳则倾囷倒廪而乐爲开陈。葢先生亲切洒落之见,基于覃其思,研其精;而先生研精覃思之功,则又得于静而一,敏而勤。紫阳明睿絶世,故洞识其所学于始觌之辰,逮精舍之合并,则又痛加砭剂。既博之以尚友四方之志,复约之以从古圣贤克治之实,屡警诲之谆谆。紫阳是时葢望先生以成德,而先生亦心领意防而书诸绅。继是紫阳即世矣,先生念遗训之拳切,惧正道之废堙,愈精思而力践,学进进而又新。隽等不获遇文公而亲炙,得师事于先生,而幸实均荷抽关而啓钥,阐正涂而指迷津。熟四书之讲贯,摭字义而讨论,防隽等于坎穽,脱隽等于荆榛。如焦土而沃以膏泽,如晦谷而耀以曦轮。尚赖先生之终教,岂谓讣音之遽闻?呜呼!天其忍防斯文欤?思昔先生承紫阳直截之训,未几紫阳遽尔奄逝。今隽等正望先生痛切之规,有求未即,而亦遽泣先生于苍旻。呜呼!先生探其赜而索隠,精其义而入神,遡大原之脉络,觝异说之纷纶,别分数于理欲之界限,析锱铢于全体之浑沦。攷古之博而精,礼文之品节,穷理之粹而防易学之渊源,彻终始表里之谓敬,极生意不息之谓仁。议论也,水有源而浩浩;德行也,玉有彩而磷磷。其言语朴乎若讷,而发爲词章则有烂如之云;其辞色凛乎若严,而即之造请则有温如之春。呜呼天何忍,夺隽等之师匠,孤哉!此道其谁与邻?抱羣疑之轇轕,揽遗巻而酸辛,设灵几以一恸,徒有涕以霑巾,缄词逺奠,意不尽言。奠文            陈 宓呜呼!自文公朱夫子阐孔孟之秘,吾道大明。游其门者,天下居其半。独北溪先生传一▯于南漳,问学髙明,践履端方,哜嚅理义之奥,沉酣道德之乡,使伊洛源委于是乎有属。而开诱后进,不至擿埴索涂,而驰骋乎康庄。学优则仕,意谓官无崇卑,皆可以行志。天胡不憗一病莫支,而公之抱负不及设施其一二?宓托契之乆,闻讣惊怛,恨不及徃唁。繐帷以少见朋友之义。所幸传家有子,含英咀华,犹可以继志而述事。薄奠效诚,不觉▯然而出泪。尚飨。祭文            黄必昌呜呼!讲学至于精微,则益易差;进道至于峻絶,则愈难守。孔门之速肖,凢七十而具体者,葢亦仅有。自轲死以及周程越千四百年而授受,尹谢游杨皆有过人之才,终未尽化乎查滓。又厯数传,乃及朱子,集诸儒之大成,振前圣之坠绪。朱之门人半天下,其升堂入室者又可数。伏惟先生,朱门嫡嗣,一见之初遂防许与。外若朴钝而明敏絶人,言若拙讷而勇进莫御,混然之中而有粲然者存,寻常之中而有精妙者寓。慤乎子舆省身之诚,湛乎曽晳咏归之趣。德量浑涵,则顔子之不校;气象岩岩,则孟氏之无惧。宜乎独得朱子之大全,而考亭夣奠之后,犹使学者有所宗主也。呜呼!后学所望于先生者何如,而一旦遽止于此也?人莫不悼先生之亡,而孰知仆之戚戚尤不能已也?仆慕先生之道,亦既有年,去先生之居仅数百里,然而进见之日爲最晩,亲炙之时葢无几。迨夫同试南宫,栖迟逆旅,耳提面诲,犹侄犹子,念聚防之爲难,急讲明乎大旨。既而金陵之游,仆守不逺有方之戒而不敢从;严陵之讲,仆懐倚门之望而不能俟。及先生横经温陵,仆仅得私传诸人而淑艾乎已。将谓先生来仕安邑,而仆已觧戌安阳,则卒业之期尚可倒指。曽谓西郊拜别,而遂判袂于生死乎?呜呼!先生之疾不知时没不知日,既不及盥手以饭含,又不及执绋于道。周闻讣遣奠,独在诸贤之后。仆之罪不敢讳,而先生之恩义将曷酬已焉哉?泊然之容不可复见,琅然之音不可复闻。所恃者遗书之可攷,则堂堂之心庶千古其犹存。怅南望以何极,徒纾哀于此文。呜呼哀哉!尚飨。墓志【叙述附】有宋北溪先生主簿陈公墓志铭》朝奉大夫主管建康府崇禧观陈宓撰

译我与兄长同出一祖,同根而生,同住一门;出门一同游玩,入内一同聚处,吃饭一同进食,有事一同交谈,彼此恩义相期,哪里数得清?为什么中途突然隔在今古之间?寿命没有享到百岁,只经历五次变故,病势极重,已经无法扶救。死者已经去了,活着的人还有什么可贪恋?如鹡鸰相依的兄弟之情,怎能承受这样的痛楚?日期既然选择吉日,姑且奉送您的灵柩,在壬山山麓安葬于此。虽然礼仪未能完全如制,也可以使墓葬坚固。一杯祭酒,姑且宣泄哀情。愿灵魂如在,前来享用、前来顾念。《北溪大全集》卷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北溪外集》祭文 王隽 某年某月某日,学生王隽等谨慎地向近故北溪先生、判簿陈公的神灵致祭。唉!谁不传授道理、接受学业?但真正能够做到的人实在难得。从前在洙泗,像曾子和颜子那样所达到的境界最为真实;下至伊洛之间的尹焞、谢良佐、游酢、杨时,确实都超出常人;到了近世紫阳朱子门下,号称嫡传的,也只有先生与黄、廖诸位君子,寥寥如参星辰星。起初先生进见紫阳时,容貌木讷而古朴,言语期望迟钝而少文饰。紫阳随着他的叩问来考察,察知他平素的积蕴,认为他学问有根有本。于是延请他到郡学,礼遇特别不同;在郡斋接待他,情谊更加亲密。凡有请教辨正、诘难讨论之处,众人正惊讶他似乎冒犯越位,紫阳却倾囊倒箧,乐于为他开诚陈说。大概先生亲切洒脱的见解,建立在深思精研之上;而先生精研深思的功夫,又来自内心安静专一、聪敏勤勉。紫阳聪明睿智,举世无比,所以在初次见面时就洞察了他的学问;到了精舍相聚时,又严厉地加以针砭。既用广泛交友四方的志向来拓展他,又用追随古代圣贤、努力自我修治的实际功夫来约束他,屡屡谆谆警诫教导。紫阳当时大概期望先生成就德行,而先生也心领神会,铭记在心。此后紫阳去世了,先生想到遗训恳切,害怕正道废弃湮没,于是更加精思力行,学问不断进步而又不断更新。我们没有机会遇到文公、亲受他的熏陶,却能够拜先生为师;幸而同样承受先生开启关门、打开钥匙的教诲,先生阐明正道,为我们指出迷津。先生熟练讲贯《四书》,摘取字义加以讨论,把我们从陷阱中救出,使我们脱离荆棘。仿佛焦土得到膏泽浇灌,昏暗山谷被太阳照亮。我们还依赖先生的最终教诲,哪里想到竟突然听到讣告?唉,上天难道忍心使这门学问断绝吗?回想当年先生承受紫阳直截了当的教导,不久紫阳便突然去世。如今我们正盼望先生痛切的规诫,有所求教却尚未实现,也突然要向苍天哭祭先生。唉!先生探究幽深隐微之处,精研义理而达到神妙;追溯大道本源的脉络,抵御异说纷纭;在理欲的界限上辨析分数,在浑然整体中剖析细微差别。考究古代学问,既博又精;礼文制度的品类节次,无不研究;穷究义理,纯粹而深厚;并且通晓《易》学的渊源。彻底说明始终表里的是敬,穷极生生不息的是仁。他的议论如水有源,浩浩荡荡;他的德行如玉有光彩,晶莹朗润。他的言语质朴,仿佛木讷;但发而为文章,却灿烂如云霞;他的言辞神色凛然,仿佛严厉;但亲近他、向他请教时,却温暖如春。唉,上天为什么忍心夺去我们的老师和宗匠,使我们孤独无依?这道统今后还有谁与我们为邻?胸中群疑纠缠,捧着遗著而酸辛;设置灵几痛哭一场,只能让泪水沾湿衣巾。缄封祭词,遥远致祭,心意不是言辞所能尽述。祭文 陈宓 唉!自从文公朱夫子阐明孔孟的奥秘,我们的道统大为光明。游学于他门下的人,天下士人占了一半。唯独北溪先生在南漳传下一支学统,问学高明,实践端正方严,细细体味义理的深奥,沉浸于道德的境界,使伊洛学说的源流在这里有了继承;并且开导诱掖后进,使他们不至于摸索着寻找道路,而能驰骋在宽广大道上。学业优异便出仕,本来认为官职无论高低,都可以施展志向。上天为什么不肯多留您,只因一场疾病便无法支撑,使公胸中的抱负来不及施行一二?我与公结交已久,听到讣告震惊悲痛,遗憾未能前往吊唁。只能在灵帷前略尽朋友之义。所幸家传有子,能够含英咀华,或许还可以继承您的志向、述成您的事业。略备薄奠表达诚意,不知不觉悲伤流泪。请尚飨。祭文 黄必昌 唉!讲学达到精微之处,反而更容易出现差错;进道达到高峻绝妙之境,便更加难以守持。孔门中最像圣贤、七十弟子中能够具体体现道的人,大概也只有少数。从孟轲去世直到周敦颐、二程,经历一千四百多年才重新有所传授;尹焞、谢良佐、游酢、杨时都有过人的才华,最终却还没有完全化除杂质。又经过几代传承,才到了朱子;他汇集诸儒的大成,振兴前代圣人的失传事业。朱子门人遍布天下,其中升堂入室的又可以数出。恭敬地想,先生是朱门嫡传,初次见面朱子便极为赞许。外表似乎朴拙迟钝,内心却明敏过人;言语似乎笨拙木讷,进取勇猛却无人能阻;浑厚之中有灿然的光彩,平常之中寓有精妙。诚实厚重,有子舆反省自身的诚意;深沉澄澈,有曾皙咏归的情趣。德量浑厚包容,如颜子不与人计较;气象巍然坚定,如孟子无所畏惧。难怪您独得朱子学问的大全,即使考亭朱子入梦、奠祭之后,仍然使学者有所宗主。唉!后学对于先生的期望是怎样深厚,为什么一旦之间竟止步于此?世人没有不哀悼先生去世的,可谁知道我的忧伤尤其不能停止?我仰慕先生的道,已经多年;距离先生居所仅几百里,然而进见先生却最晚,亲受熏陶的时间也没有多少。等到与先生一同参加南宫考试,寄居旅舍,先生耳提面命地教诲我,把我当作侄子、儿子;想到相聚实在困难,便急切地为我讲明学问大旨。后来先生游历金陵,我谨守您“守住本分而不要离开有方之地”的告诫,不敢跟随;先生在严陵讲学,我怀着倚门盼望的心情,却不能在那里等待。等先生在温陵讲学,我只能私下把道理传给别人,并勉励自己。原以为先生将到安邑做官,而我已经解除安阳的戍职,那么完成学业的日期还可以屈指计算。哪里想到在西郊拜别,竟从此隔在生死之间?唉!不知道先生患病的时间,也不知道去世的日期;既来不及洗手为先生进饭含殓,也来不及在送葬路上执绋。周闻讣告后派人送奠,我又独在诸位贤者之后。我的罪过不敢隐讳,而先生给予我的恩义又将怎样报答呢?您淡泊安静的容貌再也看不见,清亮的声音再也听不到。所可依凭的,是遗书还可以考察;那么您堂堂正正的心,或许千古之后仍然存在。惆怅地向南遥望,不知尽头,只能把哀情发抒在这篇祭文中。唉,悲哉!请尚飨。墓志铭【附叙述】《有宋北溪先生主簿陈公墓志铭》:朝奉大夫、主管建康府崇禧观陈宓撰

嘉定十六年四月一日,北溪陈先生卒后四年,其门人苏思恭、梁集、陈沂以书抵莆阳陈宓,谒志。陈宓既题其墓,又爲之辞曰:「先生生有淑质,幼而頴悟,少长趣识已端。髙爲学,务实以同于俗爲耻。间取濂洛遗书,伏而读之,曰:『是若与吾心防』,葢真得洙泗之传者。循▯闯门,未身其奥,吾心恧焉。闻朱夫子讲道武夷,是又真得濂洛之传者,赢粮愿从,厄于无资,天啓其逢。夫子出守,实维先生之乡,一见与语,知其用工之深久,直以上逹之理发之。谓凢阅义理,必寻防其根原,如爲人父,何故止于慈,须穷慈之根原所自来;爲人子,何故止于孝,须穷孝之根原所自来。先生一闻其语,深思黙探,日求其所未至,不以茍得而遽止也。夫子去漳,每语诸人,屡以『南来吾道得一安卿爲喜』。或士友疑问不合夫子意,独称安卿爲善问,其许可如此。先生又积其十年之学,凢所读圣贤之书,讲明义理,洞防渊防,日用之间,行着习察,有以洞见乎天理流行之妙,胸中洒落,随其所处,莫不有从容顺适之意。不逺千里质之夫子,有喟然与防之叹,则又告之曰:『当大作下学之功,毋遽求上逹之见;当如曽子専从事于所贯,毋遽求曽子之所一;当如顔子专从事于慱约,毋遽求顔子之卓尔。』夫子葢许先生以曽晳之意,而勉先生以子路、冉求、公西华之事也。先生于是无书不读,无物不格,旁搜广览,惟恐或遗。尝语人:『以文公表而出四书与近思録,乃圣贤传心明道之要法,学者造道成德之大端,非谓天下道理、圣贤事业可以取足于此而已也。』凢经传子史之所载,纪纲制度之详,礼乐刑政之用,古今兴衰治乱之原,得失利害之机,与夫异端邪说似是之非,浅深疏宻难明之辨,须一一讲防勘验过方得。又曰:『书乃帝王大用流行处,周礼乃周公大用流行处,春秋乃孔」子大用流行处,皆不可不尽心焉。者葢妙道精义,须从千条万绪中串过,无一不周匝,然后爲圣门之实学。不然则不免落空矣。此皆先生中年再闻朱夫子一贯博约之语,积功而有得者也。至是,夫子之所以教,先生之所以学,彻上彻下,该贯精粗,无复遗恨矣。夫子没,先生僻处南陬,与四方同门朋友声问不相接。乡间诸老曩在朱门者,皆已零落。后人累于科举,习于见闻,絶无此志。唯邻郡泉莆间有相信从者。嘉定丁丑,以特试寓中都,四方士友所萃。有平昔同门而未识面者,闻先生至,叩门求质者甚众。朝士大夫争迎馆焉。郑侯之悌刺严陵,招致学宫,坐臯比讲道,发明正学,求其指归,则有《道学体统》等四篇,觝排异端,中其膏肓,则有《似道》《似学》二辨。葢近世固有学无师传,窃似乱真,自立门庭者,但教人黙坐求心,谓一蹴可以至道,而以致知格物爲支离,认人心爲道心,而理欲是非之所在,皆置之不问。后生晩出,喜其奇而便其简,羣而和之,牢不可破。朱子没,其说益张,其徒益繁,故先生极力排之者。昔孔子没,有孟子息邪距诐以正人心,而孔子之道始尊。呜呼,是先生之所以爲心欤?归自中都,泉之人士争师之,先生爲之讲解,率至夜分,惟恐聴者之劳而住已,曽无一毫倦色,惟虑夫人无以受之,而不惮于倾其所有以告。于是门人随其口授而笔之于书,《大学》《论孟》《中庸》则有《口义》,仁义礼智,心意性情之类,随事剖析则有《字义详讲》。仙谿陈沂徃来其门,岁月逾久,以一时问荅之言,辑均谷所闻》二巻,尤其深切着明者也。今二邦学子欲识圣门蹊径者,皆頼是书以爲标的云。惟先生之道至晩益尊,行着于乡,德形于言,其胸中明莹湛乎太空之无云也,其辩说条畅浩乎水涌而山出也,其推已及人之心,甚于饥渇嗜欲而不能以自遏也。先生调官泉南,诸生预窃自幸其有以终教于我也。将之官,而先生卒,于是相与哭之哀曰:“此后学之不幸也。”呜呼!先生仕不逮禄,而行可爲法;功不及时,而言可明道。死而不亡,信然非邪!先生讳淳,字安卿,漳之龙溪北溪人。淳熈己酉与计偕,嘉定丁丒该特奏恩。越明年,授廸功郎,主泉州安溪簿。壬午以恩循修职郎,享年六十有五。曽大父宥,大父尚德,父懐忠,咸韬德弗耀。妻曰李氏,同门友唐咨之。季女子曰榘,能读父书,而诠次其家集爲五十巻。女二人,长适萧笃志,次未行。铭曰:在昔洙泗,孔圣尚存,羣弟亲炙,各有所闻。及师既没,源逺流分子夏知过,葢爲离羣。卓尔曽子,道晩益尊。伟矣先生,始登朱门,妙契厥旨。一贯紏纷,师去愈久,不替讨论。由泉暨莆,从者如云。衞道严陵,大论始伸。剖析幽防,如木斯春。瑞泉之里,石鼓之原,过者必敬。岿彼新坟。叙述         门人 陈 沂

译嘉定十六年四月一日,北溪陈先生去世四年后,他的门人苏思恭、梁集、陈沂写信到莆阳请我陈宓撰写墓志。我已经题写了他的墓,又为他作辞说:“先生生来具有美善的资质,幼年聪颖,稍长之后志趣见识已经端正。他以高远的目标求学,以务实为务;以迎合世俗为耻。间或取出濂洛遗书,伏案阅读,说:‘这好像与我的心相符合。’大概是真正得到洙泗传授的人。沿着墙缝窥探,尚未亲身深入其中的奥妙,我内心感到惭愧。听说朱夫子在武夷讲道,知道这又是真正得到濂洛传承的人,便带着粮食愿意跟从;因缺少资财而受困,却得到上天的启示而遇到机会。夫子出任漳州知州,那里正是先生的乡里;一见面交谈,便知道他用功深久,于是直接向他阐发上达的道理。说凡是考察义理,都一定要追寻它的根源:比如做人父亲,为什么只停留在慈爱,必须追究慈爱的根源从哪里来;做人儿子,为什么只停留在孝顺,也必须追究孝的根源从哪里来。先生一听这话,便深思默察,每天探求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不因苟且得到一点便立即停止。夫子离开漳州后,每每对别人说,屡次以‘我南来以后,道学得到一个安卿,是值得高兴的事’为喜。有时士人朋友提出疑问,不合夫子的意思,夫子却独独称赞安卿善于提问;对他的许可认可就是这样。” 先生又积累了十年的学问,凡是所读圣贤之书,都讲明义理,洞察精微幽深;在日常生活中实践并考察所学,从而洞见天理流行的妙处。胸襟洒落,随处而居,无不有从容顺适的意趣。他不远千里向夫子请教,夫子发出深深赞叹,又告诫他说:‘应当大力做下学的功夫,不要急于求取上达的见解;应当像曾子专心从事于贯通一理的功夫,不要急于求取曾子一贯之道的境界;应当像颜子专心从事于博学与约取,不要急于求取颜子卓然独立的境界。’夫子大概是以曾皙的意趣来赞许先生,又以子路、冉求、公西华的实际功夫来勉励先生。先生从此无书不读,无物不穷究,旁搜广览,唯恐有所遗漏。他曾对人说:‘文公表彰并刊行《四书》和《近思录》,是圣贤传心明道的重要方法,是学者造道成德的根本途径;并不是说天下的道理、圣贤的事业只从这里便可以完全获得。’凡是经书、传注、诸子、史书所记载的内容,纲纪制度的详细情况,礼乐刑政的作用,古今兴衰治乱的根源,得失利害的关键,以及异端邪说那些似是而非之处、深浅疏密难以明辨的分别,都必须一一讲明、考察、检验之后才行。他又说:‘《尚书》是帝王发挥大道、使之流行的地方,《周礼》是周公发挥大道、使之流行的地方,《春秋》是孔子发挥大道、使之流行的地方,都不可不尽心研究。因为精妙的道理和精深的义理,必须从千条万绪中贯串而过,没有一处不周全,然后才是圣门的实际学问。否则就不免流于空疏。这些都是先生中年时再次听闻朱夫子关于一贯、博约的话,积累功夫而有所获得的结果。到了这时,夫子所教的、先生所学的,上下贯通,精粗兼备,再没有遗憾了。夫子去世后,先生偏居南方边地,与四方同门朋友的音问无法相通。乡间当年在朱门求学的老人,都已经凋零。后人被科举牵累,习惯于眼前见闻,完全没有这种志向。只有邻近郡县泉州、莆田之间还有相信并跟从他的人。嘉定丁丑年,先生因特试寄居中都,各地士人朋友聚集在那里。过去同门却未曾见面的,有许多人听说先生到了,便叩门求教。朝廷士大夫争相迎请他到馆舍。郑侯之悌任严陵刺史时,招请先生到学宫,坐在讲席上讲道,阐明正学;探求正学的指归,便有《道学体统》等四篇;抵御排斥异端,切中其要害,便有《似道》《似学》二辨。’ 近世本来确有一些人没有师承,偷偷地以相似之处混淆真理,自立门户;他们只教人默默静坐、寻求本心,说一蹴而就便可以达到道,却把致知格物视为支离烦琐,把人心当作道心,而对于理欲是非所在,全都置之不问。后来的年轻人和晚出之士,喜欢它的奇特,又贪图它的简便,成群地附和它,因而牢不可破。朱子去世后,这种学说更加盛行,信奉它的门徒也更加繁多,所以先生极力排斥它。过去孔子去世后,有孟子息灭邪说、抵制诐行来端正人心,孔子的道才开始受到尊崇。唉,这就是先生的用心所在吗?先生从中都回来后,泉州人士争相拜他为师,先生为他们讲解,常常直到半夜,只怕听讲的人劳累而停止,始终没有一点疲倦的神色,只担心别人无法接受,于是毫不吝惜地把自己所有的学问倾囊相告。于是门人根据他的口授记录成书,《大学》《论语》《孟子》《中庸》有《口义》,关于仁义礼智、心意性情之类,随事剖析的有《字义详讲》。仙溪陈沂往来于先生门下,时间久了,便把一时问答的话辑录为《[书名疑误]所闻》二卷,其中尤其有深切明白的内容。如今两邦想要认识圣门途径的学子,都依靠这部书作为准则。只是先生的道到了晚年更加受到尊崇,在乡里实行,在言语中彰显;他的胸襟明净澄澈,如太空没有云彩;他的辩说条理通畅、浩大充沛,如水涌出、山峙而起;他推己及人的心,比饥渴和嗜欲更为强烈,不能自我抑制。先生调任泉南,诸位学生私下先自庆幸,以为自己有机会最终接受他的教诲。将要赴任时,先生却去世了,于是大家一起悲痛哭泣说:“这是后学的不幸啊!”唉!先生做官没有得到俸禄,但他的操行可以作为法则;功业没有来得及施展,但他的言论可以阐明大道。死去而精神不亡,确实如此,难道不是吗?先生名淳,字安卿,是漳州龙溪北溪人。淳熙己酉年参加乡荐,嘉定丁丑年获得特奏恩。第二年,授任迪功郎,主管泉州安溪县簿。壬午年因恩典循例升为修职郎,享年六十五岁。曾祖父宥,祖父尚德,父亲怀忠,都深藏德行而不显耀。妻子是李氏,同门友人唐咨的女儿。小儿子名榘,能够阅读父亲的著作,并为其家集编次成五十卷。女儿二人,长女嫁给萧笃志,次女尚未出嫁。铭文说:从前在洙水、泗水之间,孔圣人还在世时,众弟子亲自接受教诲,各自都有所闻。等到老师去世,源头远去,支流分散,子夏不能及时改正过错,大概因此离开了群体。卓越的曾子,道到了晚年更加受到尊崇。伟大的先生,最初进入朱子门下,精妙地契合了他的宗旨。对于一贯之道的纷乱疑义,老师离去越久,越不停止讨论。从泉州到莆田,跟随他的人如云。捍卫道统于严陵,大道的论说才开始伸张。剖析幽深隐微之处,如同树木逢春。瑞泉乡里,石鼓原上,经过的人必定肃然起敬。那座高耸的新坟啊!叙述         门人 陈沂

先生禀姿无华,识性頴悟,少习举子业,嗜学精勤,趣向不凡。髙东溪门人林簿宗臣,乡之儒先也,一见奇之,谓曰:「子之所习,科举文尔,圣贤大业则不在是。」乃以紫阳朱文公所编《近思録授之。先生退而诵习,始知濂洛之渊源,于是尽屏旧学,博访诸君子之书,専研精防,得其梗槩时有愕然疑,諠然笑,哗然毁者,先生确然自信,不爲之感。思欲抠衣文公之门,迫于亲飬而未能也。歳在庚戌,文公出守临漳,先生抱十年愿见不可得之诚,廼防所着自警诗》而贽敬焉。文公恨见之晩首授以「根原」二字,谓:「凢看道理,须各穷个根原来,处方见得端的确定而不可易,首末表里必极其透彻,不可只窥见一斑半防便以爲足。」因剧论详剖,且欢然曰:「某到此未曽将这般道理说与人,今向公都说了。」先生面领心防时造郡斋讲论,或至夜分,凢所扣击,无非向上意旨。文公屡以善问称之,延寘学宫,表率后进。辛亥夏,文公去郡,先生推详所授「根原」,析爲问卷,书来印证,有看得甚精宻之语,贻书于李唐咨尧卿曰:「区区南官,喜爲吾道得此人尔。」丙辰秋,先生因感严时亨与防论大有遗阙,发爲详说。槎溪廖子晦先生剧与辩论,犹以语上遗下,语理遗物爲疑,质之文公,虽未免互有得失之荅然终喜先生所见净洁爲不易。文公晩年叹此道之寂寥,屡书招致。己未冬,再谒于攷亭,文公时已寝疾,延至卧内,扣以十年之别,有甚大头项工夫,先生缕缕开陈,文公复抑之曰:「所欠者惟当大专致其下学之功尔。」葢至是甚嘉先生已见根原大意,复欲其详验实体于日用事物之中也。故竹林所闻,无非直截痛切吃紧爲人底语,与昔日郡斋从容和乐之训,逈然不同。越明年庚申正月,告归,文公借棊引喻,犹欲其博友四方,则拳拳属望之意有在矣。三阅月而文公即。世先生追思严训,痛自裁抑,一扫平日立定大底意见,平心下气,悉力探讨于书,无所不读,于事无所不格。凢千条万绪,分合出入,实是实非,易惑难辨者,无不毫分缕析,各有以诣其极而无余,故其真积之久,浑然不见其本末精粗之间。此先生再见文公而深有得也。先生之道,黙探乎太极浑沦之妙,而实不离乎粲然日用之中,剖析乎事物流行之费,而实緫防乎本原之所自出。故其言太极曰:太极只是理,理本圆,故太极之体浑沦。以理言,则自末而本,自本而末,一聚一散而太极无所不圆具。以象言,则自博而约,自约而博,一阖一辟而太极无所不极至。自万古之前与万古之后,无端无始,此浑沦太极之全体也。自其冲漠无眹,而天地万物皆由是出;及天地万物既由是出,又依旧冲漠无眹,此浑沦无极之妙用也。圣人一心浑沦太极之全体,而酬酢万变,无非太极流行之用。学问工夫,须从万事万物中串过,凑合成一浑沦大本,又于浑沦大本中散爲万事万物,使无少窒碍,然后实体得浑沦至极者在我,而大用不差矣。其言仁曰:仁只是天理生生之全体,毕竟天理二字,除不得一个生字,亦除不得。仁无表里动静隐显精粗之间,惟此心纯是天理之公,而絶无一毫人欲之私,乃可以当其名。若一处有病痛,一事有欠缺,一念有间断,则私意行而生理息,便顽痹不仁矣。又谓忠如水之润,恕如水之流,发出忠底心便是恕底事,做成恕底事便见忠底心。至于心思与形体之动,则验其所发之时防不同;食色与才禀之性,则辩其所指之本大有异,皆探赜发防之至论也。其他阐明经防,诱掖后学,循循有序,爲之立一定之则,此浑沦圣门所从入之地。则曰:圣人言语皆从大本中流出,虽一言半句若常谈,而莫非精义妙道之所发见。凢义理都藏在句里。其间有正面说者,有偏旁及者,又有纵横颠倒说者。虽不同,然须先于本物根株上见得烂熟,然后纵横颠倒无所不通。其始学未有所入者,则正其路脉而语之曰:「读书之法,须字字句句晓其文义,然后通全章以会其旨归。文义旨归既通,然后吟哦讽诵以玩其底蕴。固不可只皮肤上浅浅猎渉,亦不可就字旁生枝节支离。但虚心玩味,浃洽日乆,自然有得。」其已学粗有所得者,则进以入德之次第而勉之曰:「道理浑沦,非可以一蹴到。凢看道理,须就里面重重入细做工夫,自防到至精至极处。最紧要是就身心上着实体验其有无欠缺,常切照管,勿令间断,方可。」已分上有得,不是悬空闲说,恐其骛于髙逺则曰:「道理初无▯妙,只在日用人事间,但循序用功便自有见,非如老庄脱人事之外而求之虚空旷荡之表也。」

译先生天资质朴不事华饰,认识领悟敏锐,年少时学习科举业,爱好学问而精勤努力,志趣不同寻常。高东溪的门人林簿宗臣,是乡里的先儒,一见先生便认为他不凡,对他说:“你所学习的是科举文章,圣贤的大业却不在这里。”于是把紫阳朱文公编纂的《近思录》交给他。先生回来后诵读学习,才知道濂洛之学的渊源,于是完全屏弃旧日所学,广泛访求诸位君子的著作,专心研究精微之处,获得了大概。此时有的人惊愕疑惑,有的人喧闹讥笑,有的人哗然诋毁,先生坚定自信,并不因此动摇。他想要整衣拜入文公门下,却因奉养双亲而未能实现。庚戌年,文公出任临漳太守,先生怀着十年来求见而不得的诚意,便拿自己所作的《自警诗》作为贽礼恭敬进献。文公遗憾相见太晚,首先传授给他“根原”二字,说:“凡是考察道理,都必须各自穷究它的根源,这样才能看出它真实确定而不可改变;首尾表里都必须达到透彻,不能只窥见一斑半点便以为满足。”于是两人激烈议论,详细剖析,文公又欣然说:“我到这里以来,从未把这样的道理讲给别人,今天都对您讲了。”先生当面领受、心中领会,有时到郡斋请教论学,甚至直到半夜,凡是向文公叩问探究的,无不涉及向上的宗旨。文公多次称赞他善于提问,延请他住在学宫,作为后进的表率。辛亥年夏天,文公离开郡府,先生推究详论所受的“根原”之说,分析成问卷,写信来相互印证,其中有些见解看得极其精密,便写信给李唐咨尧卿说:“区区南官,值得高兴的是,为我的道找到了这样一个人。”丙辰年秋天,先生因感到严时亨的议论有很多遗漏,便将自己的意见发挥为详细的论说。槎溪廖子晦先生与他反复辩论,仍以“只谈语言而遗漏实际、只谈道理而遗漏事物”为疑问,便把这些意见拿去询问文公。文公的答复虽不免彼此有得有失,但最终仍赞赏先生见解纯正明洁、不可改变。文公晚年感叹此道寂寥,多次写信召请他。己未年冬天,先生再次到考亭拜见文公;文公当时已经卧病,便把他延请到寝室,询问分别十年来所做的大端工夫。先生一一详细陈说,文公又抑止他说:“所欠缺的,只是应当专心致力于下学的工夫罢了。”大概到这时,文公很赞许先生已经见到了根原的大意,又希望他在日常事物中详细验证、切实体会。因此,在竹林中所听到的,无不是直截了当、痛切紧要、真正有益于人的话,与从前郡斋中从容和乐的教诲截然不同。第二年庚申正月,先生告辞回乡,文公借下棋作比喻,仍希望他广泛结交四方朋友,可见其中寄托着殷切期望。过了三个月,文公便去世了。先生追念他的严厉教诲,痛切地自我约束,扫除平日已经确立的大体见解,平心静气,竭尽力量钻研书籍,没有什么不读;对于事物,也没有什么不去穷究。凡是千条万绪、分合出入、真实与虚假、容易迷惑而难以辨别的,无不逐丝逐缕地分析,各自探究到极致而没有遗漏。因此,他长期真实积累的学问,浑然一体,已经看不出本末精粗之间的分别。这就是先生再次拜见文公后所获得的深刻领会。先生的道,默默探究太极浑沦的奥妙,但实际并不离开灿然明白的日常生活;剖析事物运行变化的繁多现象,但实际总是统摄于本原所由产生之处。所以他谈太极说:太极只是理;理本来是圆满的,所以太极的本体浑沦一体。从理来说,是由末到本、由本到末,一聚一散,而太极无不圆满具备。从象来说,是由广博归于简约、由简约扩展为广博,一开一合,而太极无不达到极致。从万古以前到万古以后,没有端始,也没有起点,这就是浑沦太极的全体。它从冲漠无形无迹的状态出发,天地万物都由此产生;等到天地万物已经由此产生之后,它又依旧处于冲漠无形无迹的状态,这就是浑沦无极的妙用。圣人的一心完整地具备浑沦太极的全体,却应对交接万般变化,无不是太极流行的作用。做学问下工夫,必须从万事万物中贯通而过,汇聚成一个浑沦的大本;又要从浑沦的大本中分散为万事万物,使其中没有一点阻塞,这样才能真正体会浑沦至极的境界在于自身,而广大作用也不会有差错。他谈仁说:仁只是天理生生不息的全体。归根到底,“天理”二字不能除去一个“生”字,也不可除去。仁在表里、动静、隐显、精粗之间没有分别,只有此心完全是天理的公正,绝无一丝人欲的私意,才可以当得上“仁”这个名称。如果一处有毛病,一件事有欠缺,一个念头有间断,那么私意就会流行,生生之理就会止息,便如同顽痹一样而不仁了。他又说,忠如水的滋润,恕如水的流动;发自忠的心便是恕的事情,做成恕的事情便可看见忠的心。至于心思与形体的活动,就要检验它们发作时的微小差别;食色与才禀之性的本性,则要辨明它们所指向的根本,二者大不相同。这些都是探究幽深、揭示微妙的至理名言。其他如阐明经义、诱导后学,也都循循有序,并为他们建立一定的准则;这就是进入浑沦圣门的门径。他又说:圣人的言语都从大本中流出,即使只是一两句平常话,也无不是精微义理和奥妙大道的显现。凡是义理,都藏在句子里面。其中有从正面说的,有从旁边涉及的,还有纵横反复、倒转来说的。虽然说法不同,但必须先在事物本身的根株上看得十分熟透,然后无论纵横反复、颠倒来说,都能无不贯通。对于刚开始学习、还没有入门的人,就端正他的路径,对他说:“读书的方法,必须字字句句明白它的文字意义,然后贯通全章,体会它的宗旨。文字意义和宗旨都通晓以后,再吟咏诵读,来玩味其中的深意。固然不能只在表面浅浅涉猎,也不能就着字面旁生枝节、搞得支离破碎;只须虚心玩味,日久自然融洽贯通,自然会有所收获。”对于已经学习、粗略有所收获的人,就用入德的次第进一步勉励他说:“道理是浑然一体的,不可能一蹴而就。凡是考察道理,都必须在其中层层深入,细密地下工夫,直到达到最精微、最极致之处。最紧要的是要在身心上切实体验自己有没有欠缺,时时认真照管,不要让它间断,这才可以。”对于在分限上已有所得、却恐怕他空谈高远的人,就说:“道理起初并不玄妙,只在日常生活和人事之中;只要循序渐进地用功,自然会有所发现,并不像老子、庄子那样脱离人事,到虚空旷远之处去求取。”

所谓下学上逹者,非谓专务下学便能上逹,须下学工夫至到,然后可着上逹工夫,则氷融冻释,自不劳力尔。恐其画于小成则曰:「盈天地间千条万绪,是多少人事。圣人大成田地千节万目,是多小工夫。惟当开拓心胸,大作基址,须万理明彻于胸中,将此身放在天地间一例看,然后可以语孔顔之乐。须明三代法度,通之于当今而无不宜,然后爲全儒而可以语王佐事业。须运用酬酢如探诸嚢中而不匮,然后爲资之深,取之左右逢其原,而真爲己物。若拘拘只守一隅,道理偏着在已,则寡陋窄狭,孤单枯槁,是乃一夫之小善,何足以言道,何足以言学?至于以天理人欲分数而验賔主进退之几,如好好色,恶恶臭而爲天理人欲彊弱之证,必使之于是是非非如辨白黒,如遇镆鎁,不容有骑墙不决之疑,则虽艰难险阻之中无不从容自适。夫然后爲知之至而行之尽,此又深砭学者之膏盲而示以至极之标的也。」先生平居里闬,不沽名誉,不拘流俗,恬然退守,若无闻焉。然德名播天下,大夫士有志于道者,往来必致敬。壬申夏,赵公汝谠守临漳,一见先生貌粹而古,言约而精,信其爲得道君子也,重礼招屈,处以賔师之位。先生逊谢不获,而后就其后。大老贤侯时造其庐,或质以所疑,或咨以时政,而一时之硕儒学子问道踵至。岁在丁丒,待试中都,同志之士逺及川蜀,争投贽谒。朝绅之彦闻风加礼,归过严陵郡守郑公之悌,率僚属人士延讲郡庠。先生叹陆学张王学问无源,全用禅家宗旨,认形气之虚灵知觉爲天理之妙,使人终日黙坐澄心,以求大本,屛去道问学,穷格工夫,欲一超径造上逹之境,反托圣门以自标榜,牵圣言以就老释意,其爲吾道之贼。极口辨论,辞不少逊,遂发明吾道之体统,师友之渊源,用功之节目,读书之次序,析爲四章以示学者。大公至正之标的,于是儒名墨行盗名于一方者,敛缩不敢肆,而志学向道者始释然知邪正之所由分。然则先生之息邪说,讵诐行,正人心,其有功于斯道也大矣。注簿安溪未上而殁,学者痛慕,或奔赴其防,或爲位而哭,或缄词寄奠。寺丞复斋陈公宓大书其阡曰:「呜呼,有宋北溪先生之墓。」复志而铭之。先生学力造防,充飬有道,胸懐磊落而榘度端方,智识髙融而文理缜宻,言语简讷而入人也如时雨之润,容貌朴古而接物也如春阳之温。形于议论,不待思索,自中流出,如长江大河,有沛然莫能御之势。见于动作,不事矫揉,而见面盎背有粹然不可揜之美。晩年叹师友之凋零,直以传道授业爲己任,乐于教人,虽终日应酬而不倦。或有愤悱而不能自发者,先生爲之逹其词意,彻其骨髓,令人言下省悟,忻怿不能止。生理素薄,量入而出,衣敝緼袍,畧无少憾,菽水甘旨,曲尽其欢,其顺亲有道,世俗多。用浮屠先生谕父以理,屛去不用。母疾亟,药剂罔功。先生号泣于天,乞减已夀以延母年。弟妺之未婚嫁者,则竭力任责,以次了遣。亲党之不能▯送者,则倡义经营,爲之安厝。先生虽不见用于世,然忧时论事,感慨动人。每诵前軰歌词,击节长啸,以发其勃勃英毅之气。尝代人奏劄,言山东归附,有若可安之势,而实非所以爲安者,不可不深爲之虑。亡金屛息,有若可缓之形,而实非所以爲缓者,不可不急爲之防。目击闾阎利病,慨然开陈,如止横敛,惩豪奸,实检旱秤,防价禁屠牛,惩穿窬,戢海冦之请,无非深切时政,杜絶民害。如请改黉泮,移贡闱,罢塔防祷,山川社稷,禁滛戏滛祀,则又一以崇化导民爲意。陈复斋尝云,盐防爲漳害最深。先生条画详尽,使其说果行,则惠流数世。何必仕是邦而后爲政耶?先生旧所编缉,则有《礼》《诗》《女学》之书,外有《字义详讲》《大学中庸口义》《筠谷濑口金山》所闻,皆诸生所録,而先生笔削之矣。其他著述与夫徃复书问,先生之子榘编次爲五十巻。吁,道必真得其人而后明,学必真得其人而后传。若先生真文公之嫡嗣欤?沂抠衣师门二十年矣。先生不【阙】

北溪外集

译所谓下学而上达,并不是说专门致力于下学就能上达,而是必须等下学的工夫做到极致,然后才可以着手做上达的工夫;到那时就会像冰融冻释一样,自然不必费力了。恐怕他们满足于小成,便说:“充满天地之间的有千条万绪,这是多么繁多的人事;圣人达到大成的境地,有千节万目,需要的是多么繁重的工夫!只应当开拓心胸,大大建立根基;必须使万理在胸中明彻,把自身放在天地之间平等看待,然后才可以谈孔子、颜子的快乐。必须明白三代的法度,把它贯通到当今而无不适宜,然后才是完整的儒者,才可以谈王佐事业。必须运用应对交接之道,像从囊中取物一样自如而不匮乏,然后才算资质深厚,能够从身边随处取用而不枯竭,真正成为自己的东西。如果拘拘然只守一隅,使道理偏滞在自己一边,就会寡陋、狭窄、孤单、枯槁;这只是一个人的小善,哪里足以谈道,哪里足以谈学?至于依据天理、人欲的多少,来检验主客消长、进退的关键;把喜爱美色、厌恶恶臭作为天理人欲强弱的证明,必定要使自己在是非问题上像辨别黑白、遇到镆鎁宝剑一样清楚,不容许有骑墙犹豫、不能决断的疑惑,那么即使处在艰难险阻之中,也没有什么不能从容自得的。这样以后,才算是认识达到了极致、实行达到了尽头;这又是深深针砭学者的沉疴,并向他们指示至极准则的话。先生平日在乡里,不沽名钓誉,也不拘泥于流俗,安然退守,仿佛默默无闻。然而他的德行声名传遍天下,有志于道的大夫、士人,往来时必定前来致敬。壬申年夏天,赵汝谠公出守临漳,一见先生,见他容貌纯粹古朴,言语简约精要,便相信他是得道的君子,以厚重礼节征召他,安排他担任宾师之位。先生谦让推辞而未能获准,后来才就任其职。年长的贤侯不时来到他的居所,有时向他询问疑惑,有时向他咨询时政,于是一时的硕儒和学子接踵而来问道。丁丑年,先生在中都等待考试,同道之士远至川蜀,争相携带贽礼来拜见。朝廷士大夫听到他的声名,更加以礼相待;先生回乡经过严陵时,郡守郑之悌公带领僚属和士人,请他到郡学讲学。先生感叹陆学以及张、王之学问没有根源,完全使用禅家的宗旨,把形气的虚灵知觉认作天理的妙处,使人整天默坐澄心,以求得大本,屏弃道问学和穷格事物的工夫,想一举越过途径直接达到上达的境界,反而借圣门来为自己标榜,牵引圣人的言语来迎合老、释的意思,这就是他们成为吾道之贼的地方。先生极力辩论,言辞一点也不退让,于是阐明了吾道的体统、师友传承的渊源、用功的条目和读书的次序,分作四章来给学者看。大公至正的准则由此确立,于是那些借儒者之名、行墨家之事,在一方窃取名声的人,都收敛退缩,不敢放肆;而有志于学习、趋向大道的人,才释然明白邪正分别的由来。这样看来,先生息灭邪说、抵制诐行、端正人心,对于这一道统的功劳实在很大。安溪主簿尚未赴任便去世了,学者悲痛仰慕,有的奔赴他的灵柩,有的设位哭祭,有的封缄哀辞寄来祭奠。寺丞复斋陈宓公在他的墓道上大书:“呜呼,有宋北溪先生之墓。”又为他作志并撰写铭文。先生学问功力达到极深之处,涵养有道,胸襟磊落而规矩端正,智慧见识高明融通而文理缜密,言语简约质朴而深入人心,如及时雨润泽万物;容貌朴实古雅而接待事物,如春日阳光般温暖。他表现在议论中,不待思索便从心中自然流出,如长江大河,有充沛奔涌而无人能够阻挡的气势;表现在行动上,不事矫揉造作,而眉目之间、背部仪态之中都显露出纯粹美好、无法遮掩的风采。晚年感叹师友日渐凋零,便把传道授业直接作为自己的责任,以教人为乐,即使整天应接往来,也不感到疲倦。有的人内心愤懑、苦思而不能自己表达,先生便替他们通达言辞和心意,讲透到骨髓,使人当下醒悟,欣喜愉悦不能停止。先生天生体质本来较弱,量入为出,穿着破旧的粗布袍子,也一点没有遗憾;粗茶淡饭也能甘之如饴,竭尽心力使双亲欢喜。他奉养双亲很有道理,世俗之人多有[缺文]。有人用浮屠之说把道理讲给父亲,先生屏弃不用。母亲病势危急,药物也没有效果。先生向上天号哭,祈求减损自己的寿命来延长母亲的寿数。弟弟妹妹中尚未婚嫁的,他便竭尽力量承担责任,依次为他们办妥婚嫁。亲族中无力安葬和送葬的,他便倡导义举,筹办经营,为他们妥善安葬。先生虽然没有被世间任用,但忧虑时局、议论政事,感慨之情能够打动人。每当诵读前辈的歌词,便击节长啸,以抒发自己蓬勃英毅的气概。他曾代人上奏章,说山东归附,看起来似乎有可以安定的形势,但实际上并不是足以安定的情形,不可不深加忧虑;金国灭亡而屏息,看起来似乎可以缓慢处置,但实际上并不是可以缓慢对待的情形,不可不赶紧加以防备。他亲眼看到民间的利弊,慨然敷陈,如停止横征暴敛、惩治豪强奸恶、实际检验旱秤、限制价格、禁止屠杀耕牛、惩治盗窃、平息海盗等请求,无不切中时政,意在杜绝百姓的祸害。至于请求改革学校、迁移贡院、停止在塔前祈祷、祭祀山川社稷、禁止淫戏淫祀,则又全都以崇尚教化、导引百姓为宗旨。陈复斋曾说,盐禁是漳州危害最深的事情。先生筹划安排得详细周密,如果他的主张果真实行,恩惠就会流传数代。难道一定要在这个邦国做官以后才能施行政事吗?先生过去编纂的,有《礼》《诗》《女学》等书,此外还有《字义详讲》《大学中庸口义》《[书名疑误]所闻》,都是诸位学生记录下来、先生删定修改的。其他著述以及往来的书信问答,则由先生的儿子榘编次为五十卷。唉,道一定要真正得到这样的人才会彰明,学一定要真正得到这样的人才会流传。先生难道真是文公的嫡传继承者吗?沂恭敬执弟子礼进入师门,已经二十年了。先生不[缺字]北溪外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