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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南轩集十一

南轩集卷十八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74–176 段

南轩集巻十九      宋 张栻 撰书寄刘共甫枢宻某幸安湘濵,不敢废学,无足厪记念。自惟不敏,窃守朴学,顾世衰道防,邪说并作,肯信此者少。独枢宻发慨然之志,而下取及一得之愚,乆而益眷眷焉。毎念无以禆补万分,退用愧悚。来教自以为报主之心有加无已,而向者之为有所未慊于中,方将沛然用力于古道,区区闻之,喜且不寐。嗟乎!靖康之变,亘古所无,金人盘防中原四十余年矣。三纲不明,九法尽废,今为何时耶?士大夫宴安江左,而恬莫知其为大变也。此无他,由不讲学之故耳。今枢宻以天子大臣而志乎此道,则某之喜为如何?虽然,学之难明也乆矣,毫厘之差而千里之缪,其用极天地,而其端不逺乎视听食息之间。识其端则大体可求,明其体则妙用可充。愿枢宻勉之。又程先生易得枢宻録本传逺实学者之厚幸夫所谓易者何哉圣人之言曰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此岂独谓此数巻书乎其必有所谓矣而此数巻中书所以述其蕴也言有尽蕴无穷故学者必于言意之表识易而后易可读也顷文定春秋此路有卲阳本字差小栻所防旧日严州本谨纳去春秋即事而明天理穷理之要也极宻观此书取其大义数十防为定论而详味其抑扬予夺轻重之宜则有以权万变矣又湘民望枢宻之至,不减赤子之于慈父,使人咨嗟叹仰。然某之愚,有敢为先事之献者,輙以布之。某观近世再临旧镇者,声望率减于前,或曰上下玩习之故,某以为无是理,殆由在我者有忽之之心耳。前者旣已得誉,及其复来,将曰此易治耳,是心一萌,则敬肆分,宜乎羙恶之不同也。而况枢宻今兹之来,势位益尊,声名益重,则下民之情将有不敢以自尽者,隔絶壅塞之患,此亦不可以不虑也。《易》曰:「徳言盛,礼言恭。」此言徳贵于盛,而礼贵于恭也。伏惟枢宻警惧存心,益敬其事,谦虚自处,不负其有,降其辞色,惟恐不及,使匹夫匹妇之情皆得以通,而士大夫有懐皆得以吐露。至于箴规指摘,毕闻于前,而无所谓不敢者,则善政日新而无斁矣,岂惟一路之幸,实经纶之业益以光大,将邦家是頼,而天下之福也。昔人自逆于境,逆于郊,即观听其辞色而议之,盖人心之向背,首谨于兹时,用敢陈于未及境之前,侧承风声以慰愿望。又某效职于此,亦以十阅,▯晦佩心诚求之之训,味哀矜勿喜之言,怵愓黾勉,幸而未得罪于斯民,又幸而适遇稔嵗,盗贼屏戢,人情颇相安。惟是区区不敢但为目前计,考究缉理,庶几万有一乆逺之计云。今最急者,诸州窘匮,无以支梧,一路财计本可以均济,其如计台之壅利何?秋中有请,愿与宪漕共究一路财赋底里,通融均拨,幸防赐可,详细防绎,颇见涯绪。若此论遂定,庶几诸州官吏有俸,军兵有粮,而民力因得少寛也。邕宜诸边虽幸悉安静,然野心岂可保?惟当充吾备御之实,使有隠然之势以折其萌,选练亲兵,立伍结队,明其训习,教以亲睦,激以忠义。至于旂皷器械,皆从一新,收拾强壮,不敢惜费。今所増已近三百,率皆选士江淮健者,视亦无以相逺也。邕冝将兵亦与选练按试矣,独患难得好将官,只得短中取长耳。诸蛮一以信义待之,如买马一事旧弊革去,凡数十事最害是塩银辄亏其轻重,彼顾岂不晓吾所得几何而所丧者邱山?帅司先利夫出剩银之得受此利防,而其下官吏悉从而刻减干没。今先罢出剰银正名以率之,而严法以核之,必使轻重悉以实,毋得少罔之。招马官先以此意出塞喻蛮落,旧来马至二月末方有来者,而罗殿又四年不来市,正以吏侵牟之之故。今方中冬数日前,邕州己申罗殿将马千七百疋近塞矣,益知忠信之可行,而在我者诚当自检也。素荷教诲爱念辄以及之,自惟孤迹防上使令于此,一日不敢不尽一日之心力,其它非所能计,独恐浅短绵薄有所不能胜,又所部阔逺防虞非一,每懐渊氷之念,钧慈不忘诲旨,时及不胜幸愿。又某承乏逺藩,未速罪戾,实惟庇防之及。近日郑宪旣行,赵漕物故,两台俱阙,官不克兼摄,事绪业委然。向来两台于诸州多兴狱,事纷纭淹乆,一切观望,不敢与决,困于囹圄,瘐于道路,深可怜恻。今得以决遣觧释,颇有次第。又向来防议财赋事,正縁所见异趣者不肯商量,计司虚实,终未知其底里。今得以考究无遗,始知异趣者前日诚有棓聚为羡,献意坐视诸州困极,恬莫之恤,深可叹息。两日来子细区处,为一定乆逺之计,颇有条理,旦夕径奏于上。自余赦条合放而不放,道理不当取而妄取者,悉施行以次蠲防矣。自惟愚戅,苟一日在职,不敢不究心。此外身之利害,非所遑防。又

译《南轩集》卷十九,宋张栻撰写的书 寄给刘共甫枢密 我有幸平安住在湘水之滨,不敢荒废学业,没有什么值得您挂念的。我自知不敏,只是私下守着朴实的学问;只是世道衰败、道统衰微,邪说一齐兴起,肯相信这种学问的人很少。唯独枢密您发出慨然求道的志向,降低身份来采纳我一点浅见,时间久了反而更加念念不忘。每当想到不能对您有万分之一的帮助,退下来便感到惭愧惶恐。您的来信说自己报答君主的心意有增无已,而过去的作为内心还不满足,正要充分努力于古道;我听到这些,既高兴又不能入睡。唉!靖康之变,是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金人盘踞中原已经四十多年了。三纲不明,九法尽废,如今是什么时候啊?士大夫安逸地处在江左,却安然无知,不知道这正是大变乱。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不讲求学问。如今枢密您身为天子的大臣,却立志于此道,那么我的喜悦该是怎样呢?虽然如此,学问难以明白已经很久了,毫厘的差错便会造成千里之谬;它的作用极其广大,却发端于视、听、饮食、呼吸之间。认识到它的端绪,便可以求得大体;明白了它的本体,便可以充实它的妙用。希望枢密您努力。又 程先生的《易》已经收到,枢密您录写的本传来得很远,实在是求学者的厚幸。所谓《易》究竟是什么呢?圣人的话说:‘乾坤排列成形,而《易》便建立在其中。’这难道只是说眼前这几卷书吗?其中必定另有所谓的道理,而这几卷书正是用来阐述其内蕴的。言语有穷尽,而内蕴无穷,所以学习的人一定要在言语和意义之外认识《易》,然后才可以读《易》。前些时候文定公的《春秋》一书,这里有邵阳本,字稍小;我所校勘的是旧日严州本,谨此一并送还。《春秋》是就具体事物来说明天理、穷究义理的关键,极其精密。读这部书,取其大义数十条作为定论,再详细体味其中抑扬、褒贬、轻重的适宜,就可以用来权衡万般变化了。又 湘地百姓盼望枢密您到来,不亚于婴儿盼望慈父,使人赞叹、感慨、敬仰。然而我的愚见,斗胆在事情发生以前献上一番意见,便冒昧陈述。我的观察是,近世再次到旧任所镇守的人,声望往往比从前降低;有人说是上下相互玩忽熟习的缘故,我认为不是这样,大概是因为自身产生了轻忽之心。先前已经得到声誉,等到再次来到,就会说这里容易治理;这种心念一萌生,恭敬与放纵便分开了,美恶不同也就理所当然。何况枢密您这次到来,地位更加尊贵,声名更加显重,那么下层百姓将有不敢尽情表达的,隔绝壅塞的忧患,这也不能不考虑。《易》说:‘德言盛,礼言恭。’这句话是说德贵在盛大,礼贵在恭敬。伏望枢密您心存警惕,越发敬慎地办理政事,谦虚自处,不辜负自己的名位,降低言辞和脸色,唯恐做得不够,使普通男女的心情都能得到通达,使士大夫心中所怀也都能吐露出来。至于规劝、指责,都能在面前听到,而没有所谓不敢说的事情,那么善政就会日新月异而没有厌倦。这岂只是一路百姓的幸运,实在会使经略治理的功业更加光大,国家将依赖于此,天下也将因此获福。古人刚到边境、刚到郊外时,就观察人们听到消息后的言辞和脸色,然后据此议论;因为人心的归附或背离,首先就在这个时候显现,所以我敢在您尚未到达境内以前陈述这些话,侧耳承听您的声誉,以安慰众人的期望。又 我在这里任职,也已经十个月了,牢记着诚心求取民情的训诫,体味着‘哀矜而不要喜悦’的话,恐惧警惕、勤勉努力;幸而没有得罪这里的百姓,又幸而正好遇到丰年,盗贼被屏除平息,人情颇为安定。只是我不敢只为眼前打算,仍在考察、整治,希望多少建立一点长久的计划。如今最急迫的,是各州贫困匮乏,没有办法支撑;一路的财赋本来可以均匀调济,怎奈计台堵塞财利呢?秋季中间我曾有所请求,希望与宪司、漕司共同究察一路财赋的底细,融通均匀拨付;幸蒙赐准后,详细推求,已经颇见头绪。若这项意见最终确定,希望各州官吏有俸禄,军兵有粮食,百姓的负担也因此稍微宽缓。邕州、宜州各边境虽然幸而全都安静,但野心怎么能够保证没有呢?只应充实我们的防御,使之形成隐然的威势,以挫折敌人的萌芽;选拔训练亲兵,编立队伍,明确训练内容,教他们亲爱和睦,用忠义激励他们。至于旗帜、军鼓、器械,也都全部更新;收集强壮之士,不敢吝惜费用。如今增加的已经接近三百人,大多是选自江淮的健壮士卒,看来也没有什么差距。邕州、宜州的将兵也已经在选练考核了,只是忧虑难以得到好的将官,只能在不足中选取较长者。对各部蛮人一概以信义相待,像买马一事,已经革除旧日弊端。几十件事情中,危害最大的是盐银,常常在轻重上亏短;他们难道看不明白我们所得的不过一点,而所损失的却像丘山一样多吗?帅司先从出剩银的利益中得到好处,于是下面的官吏全都跟着刻削、减少并侵吞。现在先停止出剩银,正名以作表率,再用严法核查,一定要使轻重全都依照实数,不得稍有欺罔。招马官先把这个意思带出边塞,告谕各蛮部。过去马匹要到二月底才有来者,而罗殿又四年没有来交易,正是因为官吏侵夺谋利的缘故。如今才到仲冬前几日,邕州已经上报罗殿将一千七百匹马送到边塞附近了,更加知道忠信是可以实行的,而我们自身确实应当检点。我一向承受您的教诲和爱护,写信时总要说到这些;自念孤身在边远之地,接受上级差遣,一天也不敢不尽一天的心力,其他事情不是我所能计算的,只恐怕见识浅短、力量微薄,有所不能胜任;而且所管辖的地方辽阔遥远,防备忧患不止一端,每每怀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念头。愿您不忘慈爱教诲,时时赐下训旨,这是我最大的幸运和愿望。又 我承乏镇守远方藩镇,至今没有很快获罪,实在都是您的庇护施及的缘故。近来郑宪已经离任,赵漕去世,两台都空缺,官员不能兼任,事务已经荒废。过去两台在各州多次兴起狱讼,事情纷繁拖延很久,大家一味观望,不敢参与决断;囚犯困于牢狱,病死在道路上,实在令人怜悯。如今得以裁决遣送、释放,已经颇有次序。又因为过去议论财赋之事,正是由于意见不同的人不肯商量,计司的虚实始终不知道底细。如今得以毫无遗漏地考察,才知道意见不同的人先前确实有聚敛余财、坐视各州困苦到极点而安然不加怜恤的行为,实在令人叹息。这两天我仔细安排处理,作为长久的定计,已经颇有条理,早晚直接奏报朝廷。其余赦条中应当释放却没有释放、按道理不应收取却妄自收取的,也都依次施行并减免了。我自知愚昧刚直,只要一天在职,就不敢不尽心办理。除此之外自身的利害,不是我有空顾及的。又

某少意冐禀钧听,前知光州滕瑞编管在此,其人乃是滕枢族人,比岁自山东来归,正粗勇习兵事,可以在军中任使,而虞丞相用之过当,畀以郡符,此岂其才哉?其所以速今日颠隮者,实虞使之然也。然东北人流落为可怜悯,其孥尚畱江上,在此极栖栖然,今为差兵校前徃般取,欲望钧慈頥旨应副一客舟津致其来,俾其骨肉得以团聚,谋生恩赐甚大,其人虽愚,异日可偹顔得荷防之用,伏钧察。又某近因到一岩,空中得石刻,载昭陵盛徳一事,可以补史之遗,已移置府治。防事,敬以一轴上呈。此语祖宗家法也,伏想钧慈三复焉。此邦山岩之胜,诚它处所未见,环城竒观,柳柳州所谓拔地峭坚,林立四野,可尽大槩。然拙守但一渉歴,不欲数出游,时独凭楼覧观耳。又某輙有愚见,仰裨海岳。前领钧翰,其间有云:「自到江上,未见人才。」某窃以为,人才在今日,诚难得其备。然而舎短取长,随才而用,则恐所至亦不容无,而况通都大府乎?▯苦燥冷,惟良毉所择;义负偃植,惟大匠所施。伏惟钧慈,洪取人之方,酌采葑之义,庶几片善寸长,尽归抡选。又惟枢宻髙明杰出之资,人之有长,固未易进于前。傥非虚心降已,不忽隠防,恳恻敦笃以招来之,则非惟抱实能者有所不能尽察,而懐髙见者,彼亦乌肯自售哉?某之区区,以为天下事要湏众力共济,乃可有成。伏惟枢宻负天下之望者也,故旅乡祈望之切,而不自知其僣越。伏纸皇恐之至。

译我冒昧禀告您:以前任光州、现被编管在此的滕瑞,是滕枢的族人,近年来从山东归来。他只是粗朴勇敢、熟悉军事,原本可以在军中任用;但虞丞相用得过分,给了他郡守的符印,这难道是他的才具所能胜任的吗?他之所以导致今天的颠覆,实在是虞丞相使他如此。然而东北流离之人很值得怜悯,他的家属还留在江上,在这里极其不安。现在我派兵校前往接取,希望您慈爱地下达命令,安排一条客船渡送他们前来,使他们骨肉团聚,给他们谋生;这恩赐实在很大。这个人虽然愚钝,将来也可以准备颜面,承受您的任用。伏望您明察。又 我近来因到一处岩穴,在空中得到一块石刻,记载昭陵盛德的一件事,可以补充史书的遗漏,已经移置到府治。关于此事,恭敬地用一轴文书呈上。这是祖宗家法,伏望您慈爱地反复阅读。这里山岩的胜景,确实是其他地方所未见的;环绕城郭的奇观,正如柳柳州所说,拔地而起、峭拔坚硬,树林罗列于四野,可以略见大概。然而我这个拙劣的守臣只偶尔游历,不愿多次出游,有时独自凭楼观览罢了。又 我冒昧提出一点愚见,仰望能够补益海岳般的宏业。此前领受您的来信,其中说:‘自从来到江上,没有见到人才。’我私下认为,当今人才确实难以完备地得到。然而舍弃短处而取其长处,按照才能任用,恐怕所到之处也不会没有人才,何况是交通便利的大都会和大府呢?甘苦、燥湿、寒冷,只要是良医都能选择使用;树木横倒或直立,只要是大匠都能安排施用。伏望您扩大选取人才的方法,斟酌《采葑》所说取长舍短的意义,希望一点善行、一寸长处,都能归入选拔任用之中。又想到枢密您具有高明杰出的资质,别人有所长处,本来就不容易进到您面前。倘若不是您虚心自谦,不忽视隐藏的人才,以恳切厚实的态度招致他们,那么不仅有实际才能的人不能充分被察知,即使怀有高明见解的人,他们又哪里肯主动求用呢?我的一点浅见,是认为天下的事情一定要众人合力共同完成,才可以成功。伏望枢密您是天下所寄予希望的人,所以我这个异乡之人祈望得格外迫切,不知不觉冒犯了分寸。面对这封信,惶恐至极。

寄周子充尚书埀谕或谓人患不知道,知则无不能行。此语诚未完知有精粗,行有浅深。然知常在先,固有知之而不能行者矣,未有不知而能行者也。语所谓知及之,仁不能守之,是知而不能行者也。所谓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是不知则无由能好而乐也。且以孝于亲一事论之,自其粗者知有冬温夏清、昏定晨省,则当行温清定省。行之而又知其有进于此者,则又从而行之。知之进则行愈有所施,行之力则知愈有所进,以至于圣人,人伦之至,其等级固逺,其曲折固多。然亦必由是而循循可至焉耳。盖致知力行,此两者工夫互相发也。寻常与朋友讲论,愚意欲其据所知者而行之,行而思之,庶防所践之实而思虑之开明。不然贪髙慕逺,莫能有之,果何为哉?然有所谓知之至者,则其行自不能已。然湏致知力行工夫至到而后及此,如顔子是也。彼所谓欲罢不能者,知之至而自不能以已也。若学者以想象臆度,或一知半觧为知道,而曰知之则无不能行,是妄而已。曽晢「咏归」之语,亦可谓见道体矣,而孟子犹以其行不掩为狂,而况下此者哉?不识髙明以为如何?问及此间相从者某,迩来退缩,岂敢受徒?但有旧日士子数軰,时来讲问,亦不过以行逺自迩、登髙自卑之方语之耳。所谓晩軰假先儒之论以济其私者,诚如所忧。胡文定盖尝论此,然在近日此忧为甚,是以使人言学之难。非是不吿语之正,恐窃闻一言半句返害事耳。要亦如玉石之易辨,即其行实,夫岂恫疑虚喝可掩哉?文定所论甚详,备在文集中,曽见之否?义重谕近世学者徇名忘实之病,此实区区所忧者。但因学者狥名忘实,而遂谓学之不必讲,大似因噎废食耳。后世盗儒为害者多矣,因夫盗儒之多,而遂谓儒之不可为,可乎?熙宁以来,人才顿衰于前,正以王介甫作壊之故。介甫之学,乃是祖虚无而害实用者,伊洛诸君子盖欲深救兹弊也。所谓圣人诲人有先后,学者进徳有次第,此言诚是也。然所谓先后次第,要湏讲明。譬如适逺,岂可不知路之所从?不然只是冥行而已。至如所谓不可以圣贤自期者,则非所闻。大抵学者当以圣贤为凖,而所进则当循行序,亦如致逺者以渐而至。若志不先立,即为自弃,尚何所进哉?所欲言者,要湏面尽。又埀谕子澄所疑,且云:“禅初不知其得失,不欲随众诋之;伊川未窥其阃奥,不敢以言语称道。”足见君子所存之忠信也。第以某愚见,所谓不知其得失者,要当穷究其得失果何如;未窥其阃奥者,当穷究其阃奥果何如?讲论问辨,深思熟虑,必使其是非浅深了然扵胷次,此乃致知之要,入徳之方,岂可含胡闪避而已也?毎窃敬叹下风,故所懐亦不复敢隠,有以见教,是所望也。答湖守薛士龙寺正讲闻髙谊之日乆矣,近岁见吕伯防陈君举称说尤详,毎念曕际以慰此心。在省中时亦见辞免审察文字,窃为诸公言致贤者之道,恐不当如是。已而某亦出闗,尚念取道义兴傥可一见而义差池,徒徃来于懐而已。兹辱手字,辞气温厚如接眉宇,重笃先契,尤所感叹。即日岁晩雨寒,伏惟抚循有相,台▯万福。某向者备数朝列,虽粗知自竭,而诚意不充,迄无以仰答明主之遇,寛恩保全,获返先庐,惟知深自省厉,它无足轸念。闻去冬尝以使指徃淮上,想事情之实悉得彻旒冕之前,所谓荒田芜扵包占,经理害扵无谋二语,诚切要也。呉兴下车防乆,学道爱人之志亦可少施否?某毎念时事若此,良由士大夫鲜克务学之故。盖天理之防为难存,气习之偏为难矫。譬诸射者在此有秋毫之未尽,则扵彼有尺寻之差矣。自惟不敏愓然,夙夜不敢遑暇,思得良友相切磨以庶防乎万一。其愿见之心诚非可以言喻也。报问之始,亦不欲只以寒暄语,惟穷理戒我心之萌,临事防已意之加,充茂徳业以慰士望。伏纸拳拳。又论及学校之事,此为政之所当先也。湖学安定先生经始,当时作成人才,亦可谓盛矣。闻欲招陈君举来学中,此固善。但欲因程文而诱之读书,则义未正。今日一种士子,将先觉言语,耳剽口诵,用为进取之资,转趋扵薄,此极害事。若曰扵程文之外,明义利之分,教导涵养,使渐知趋向,则善也。又某前年过霅上时,尝徃拜安定先生之墓,荆棘防不通路,又墙垣颓圮,为何人所侵,势有可虑。某意谓冝专责教官掌管,令一家守之,正其封域,勿使侵犯。是时无可告语,今想自贤使君下车之后,已留意矣,谩及之。答潘端叔大抵读经书,湏平心易气,涵泳其间。若意思稍过,当亦自失却正理。要切处,乃在持敬。若专一工夫积累多,自然体察有力。只靠言语上苦思,未是也。事亲之心,至亲至切。古人谓起敬起孝,更湏深体而用力焉。答潘叔度

译寄给周子充尚书 您来信说,有人认为人的忧患在于不知道道理,知道了就没有不能实行的。这句话确实还不完整,因为认识有精粗,实行有浅深。然而认识通常在先,本来就有知道了却不能实行的;却没有不知道而能够实行的。《论语》所说‘知及之,仁不能守之’,就是知道却不能实行。又说‘知道它不如喜爱它,喜爱它不如以它为乐’,这就是说如果不知道,就无从喜爱和以它为乐。且拿孝敬父母一件事来说,从粗浅的方面知道冬天使父母温暖、夏天使父母凉爽,晚上安排父母安寝、早晨省问安好,就应当实行温清定省。实行了,又知道其中还有更进一步的道理,便再依从而实行。认识越进步,实行越有施展;实行越有力量,认识也越有进步,直到圣人达到人伦的极致。它的等级本来相距很远,曲折也很多,但也一定要从这里循序渐进,才能到达。大概致知与力行,这两种功夫是相互发明的。我平常与朋友讲论,愚见是希望他们根据自己所知道的去实行,实行之后再思考,希望实践的真实能够使思虑更加开明。不这样做而贪慕高远,便什么也不能得到,究竟有什么用呢?但是,到了所谓认识达到极点的地步,实行自然不能停止。不过必须使致知、力行的功夫达到极致,然后才能到达这一境界,颜子就是这样的人。他们所说的“想停止却不能停止”,是因为认识已经达到极致,自己也不能停止下来。若求学者凭空想象、主观臆测,或者只知一知半解便自以为知道,并说既然知道就没有不能实行的,这不过是妄说罢了。曾晢所说“咏归”的话,也可以说是见到了道体;可是孟子还因为他的行为不能掩盖其本性而把他视为狂人,何况比这更差的呢?不知您以为如何?问到这里与我交往的人,我近来已经退缩自守,哪里敢收徒弟?只是从前的几个士人,时常来请教,我也不过向他们讲说“行远自迩、登高自卑”的道理罢了。所谓后辈借用先儒的言论来成就自己的私意,确实正如您所担忧的。胡文定大概曾经谈论过这件事,不过近来这种忧虑更加严重了,所以才使人感到求学困难。并不是不愿意把正确的道理告诉人,只是担心他们偷听到一言半句,反而会贻害事情。总之,这就像玉和石容易辨别一样,只看实际行为,难道还能用虚张声势来掩饰吗?文定所论说得很详尽,都在他的文集中,您曾见过吗?义 您再次谈到近世学者追逐名声、忘却实际的弊病,这正是我内心所忧虑的。不过,因为学者追逐名声、忘却实际,便说求学不必讲求,就很像因为噎住过便废弃吃饭。后世以盗儒为害的事情很多,难道因为盗儒很多,便说儒学不可实行吗?熙宁以来,人才比从前突然衰落,正是因为王介甫造成了破坏。介甫的学说,是以虚无为宗旨而损害实际功用的学说,伊洛诸位君子大概正是想极力挽救这种弊病。所谓圣人教诲人有先后,学者增进德行有次第,这话确实正确。然而所谓先后次第,必须讲明白。譬如要到远方,难道能不知道道路从哪里走吗?否则就只是摸黑行走罢了。至于所谓不可以把圣贤作为自己的目标,则不是我所听闻的道理。大致说来,学者应当以圣贤为准则,而所取得的进步则应当循着次序前进,也像到远方去的人逐渐到达一样。若志向不先立定,就是自己放弃自己,还能有什么进步呢?我想说的话,必须当面全部谈尽。又 您垂示子澄所疑惑的事情,并且说:“禅学起初不知道它的得失,不愿随众人一起诋毁它;伊川没有窥见它的深奥,也不敢用言语称道它。”这足以看出君子所存的忠信。只是依我的愚见,所谓不知道它的得失,就应当穷究它的得失究竟怎样;所谓没有窥见它的深奥,就应当穷究它的深奥究竟怎样。通过讲论、询问、辨析,深思熟虑,务必使它的是非、浅深在胸中都明白清楚;这才是求得知识的要领、进入德行的途径,哪里可以含糊闪避而已呢?我常常私下敬仰叹服您的见识,所以心中所想也不敢再隐藏,希望得到您的教诲,这正是我的愿望。答湖守薛士龙寺正 听闻您的高尚情谊已经很久了,近年又听吕伯防、陈君举说得尤其详细,每每想着什么时候能见到您,以慰藉这份心意。在省中时也见到您辞免审察的文书,我私下对诸公说,招致贤能之人的办法恐怕不应当这样。后来我也出关了,还想着如果取道义兴,或许可以见您一面,却因为事情错过,只能往来萦绕于心罢了。如今承蒙您亲笔来信,辞气温厚,仿佛亲见您的面容,又重重加深了旧日的交情,尤其使我感慨。近日正值岁末,雨寒交加,恭敬地想您抚恤百姓、得到神明辅佐,台候万福。我从前充数朝列,虽然略知应当竭尽己力,却因诚意不够,始终没有能够仰报明主的知遇;承蒙宽厚恩典保全,得以返回故乡旧居,只知道深深自我反省、勉励自己,其他没有什么值得您挂念的。听说去年冬天您曾奉使命前往淮上,想来事情的实际情况都已彻底呈报到皇帝面前。所谓“荒田被包占而荒芜,治理因没有谋划而造成祸害”这两句话,确实切中要害。您到吴兴任职已经很久了,施行圣贤之道、爱护百姓的志向,是否也可以稍稍施展呢?我每每想到时事竟到如此地步,实在是因为士大夫很少能够致力于求学。天理难以存守,气习中的偏颇又难以纠正。譬如射箭,箭在这里相差一根毫毛,射到那里就会差出一尺一寻。我自知不聪敏,惶恐不安,早晚不敢有片刻闲暇,希望得到良友相互切磋,或许还能接近万分之一的成效。我想见您的愿望,确实不是言语所能形容的。回信询问之初,也不愿只说寒暄的话;惟愿您穷究事理,戒慎自己内心刚刚萌生的念头,遇事防止私意增添,充实丰厚自己的德业,以慰藉士人的期望。我捧着信纸,恭敬而诚恳地等待您的教诲。又 谈到学校的事情,这正是治理政事首先应当做的。湖学由安定先生开始创办,当时造就人才,也可以说盛极一时。听说您想招陈君举到学校来,这当然是好事。但如果想借程文诱导他读书,意义就不正确了。如今有一种士人,把先觉者的言语当作耳朵听来、嘴上背诵的东西,用来作为求取功名的资本,于是越来越浅薄,这是极其有害的事。若是说在程文之外,阐明义与利的区别,加以教导涵养,使他们逐渐知道应当趋向什么,这才是好的。又 我前年经过霅上时,曾前往拜谒安定先生的墓。墓地荆棘丛生,几乎无法通行,墙垣也已坍塌,不知被什么人侵占,形势很令人忧虑。我认为应当专门责成教官掌管,让一家人守护它,整顿墓地的界域,不要使它受到侵犯。当时没有机会告诉您,如今想来,贤使君到任之后已经留意此事了,所以只是顺便提及。答潘端叔 大致说来,阅读经书必须心平气和,在其中从容涵泳。若心意稍微用力过度,也会自己失去正确的道理。最关键的地方,在于保持敬意。若专一用功,积累得多了,自然就有力量去体察。只在言语上苦苦思索,并不是正确的方法。侍奉父母的心,应该最亲切、最恳切。古人说要振起敬意、振起孝心,更须深入体会并努力实行。答潘叔度

所谕读书,平易则简畧放过,稍思则似做时文,固当如此省察。但所贵扵平易者,谓平心易气,优防玩味其旨,正非简畧放过也。若夫家庭间事,于已见有阻碍,其间曲折万端,乃是进修深切处,大要返求吾身而已矣。与顔主簿窃观左右论程氏、王氏之学,有兼与而混为一之意,此则非所敢闻也。学者审其是而已。王氏之说,皆出扵私意之凿,而其髙谈性命,特窃取释氏之近似者而已。夫窃取释老之似,而济之以私意之凿,故其横流蠧壊士心,以乱国事。学者当讲论明辨而不屑焉,可也。今其扵二程子所学,不翅霄壌之异,白黒之分,乃欲比而同之,不亦异乎?愿深明义利之判,反求诸心,当有不待愚言之辨者,惟深察焉。答呉晦叔埀谕太极之说,某妄意以为太极所以形性之妙也。性不能不动,太极所以明动静之蕴也。极乃枢极之义,圣人扵易特名太极二字,盖示人以根抵其义防矣。若只曰性而不曰太极,则只去未发上认之,不见功用。曰太极,则性之妙都见矣。体用一源,显防无间,其太极之蕴欤?所谓太极天地之性,语意亦未圎。不若云天地亦形而下者,一本扵太极。又曰惟其有太极,故生生而不穷。夫生生不穷,固太极之道然也。所云一隂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不若云有太极则有两仪,生生而不穷焉。言其如此则曰性,言其如此则曰太极,似亦不必如此说。又曰惟天地及人具此大本,亦有病人仁,则太极立而天地之大,万物之多,皆吾分内耳。诗曰予懐明徳,不大声以色。明徳固是心之徳,然不可只防了便休,湏要教分明之。云者自明也,更黙体之,当见有味。又近玩味已发未发扵日用间,甚觉显焕。周子诚通诚复之说,极有理也。伯逄书来,亦说及善不足以名之之说,某所答曽见否?大抵当时《知言》中如此说,要形容“人生而静以上”事,却似有病。故程子云:“天命之谓性,人生而静以上,更不容说。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凢人说性,只是说得“继之者善”也【此犹是天下之言性者】斯言最为尽之,盖性之渊源,惟善可得而名之耳。晦叔意如何?数日来看《龟山集》,乃知前軰所造,如龟山軰,未易轻议也。又仁右道左之说,伊川所以有取者,亦尝思之。仁字对道字而言,乃是周流运用处。右为阳,而用之所行也;左为隂,而体之所存也。仁者,天下之正理。此言仁乃天下之正理也。天下之正理而体之扵人,所谓仁也。若一毫之偏,则失其理,则为不仁矣。道也者,不可湏臾离也。可离,非道也。道无徃而不存。遗书中所谓“道外无物,物外无道”,即父子而父子在所亲,即君臣而君臣在所敬,是也。如何离得?人之所以不能体道者,以人为之私蔽之也。人虽蔽扵私,不能与道为一,然道实未尝离也。明道与韩持国论克己一叚,反复此意甚详,所宜深味耳。辱埀问,据鄙意言之,要非尺纸可尽。术知是否?却幸见谕。又前防録寄所答元晦书,得详读,甚幸。所谓知之在先,此固不可易之论,但只一个知字用处不同,盖有轻重也。如云知有是事,则用得轻,匹夫匹妇可以与知之类是也。如说知底事,则用得重,知至至之之知是也。在未识大体者,且当据所与知者为之,则渐有进歩处。工夫若到,则知至矣。当至之知终矣,当终之则工夫愈有所施而无穷矣。所示有云,譬如行路,湏识路头,诚是也。然要识路头,亲去路口寻求方得,若只端坐于室,想象跂而曰吾识之矣,则无是理也。元晦所论知字,乃是谓知至之知。要之,此非躬行实践则莫由至。但所谓躬行实践者,先湏随所见端确为之,此谓之知常在先,则可也。拨冗殊不逮意,更幸悉察。又在中之说,鄙意正尔,幸扵此涵养焉。兀晦太极之论,太极固是性,然情亦由此出。曰性情之妙,似亦不妨如知言粹然。天地之心,心字有精神。观其下文云:「道义完具,无过无不及,固是指性,然心之体具扵此矣。」伊川谓心一也,有指体而言,有指用而言,又以喜怒哀乐未发为寂然不动者也。幸更扵此深思焉。太极之说,某欲下语云:「易也者,生生之妙也。太极者,所以生生者也。」曰:「易有太极,而体用一源,可见矣。」不识如何?某向来答元晦中庸之说,后见所示疑处,徃徃有同者,今録呈渠。又有分中庸章句一纸,欲寄呈,偶寻未见。大畧某书中所答者可见矣。明道先生为条例司属官,乃是介甫初为叅政时,正欲就其中调防变化之也。后来见他执抝不可囬,为天下害,故在台中力论之,无非中节也。介甫与人虽是如此不同,毕竟称其忠信,此可见当时所以调防变化之者,亦无所不尽其诚矣。又

译您所说的读书,读得平易时就简略放过,稍加思考又好像在做时文,这样反省自己当然是对的。但所谓贵在平易,是说要心平气和,从容涵泳、玩味其中的旨意,绝不是简略放过。至于家庭中的事情,若在自己看来有阻碍,其中曲折变化很多,正是修养功夫最为切实深入的地方,大要只是反过来从自身寻求原因罢了。与颜主簿 我私下看到您谈论程氏、王氏的学说,似乎有把二者兼收并蓄、混为一谈的意思,这实在不是我敢听闻的。求学的人只应审察其中的是非。王氏的学说,都出于私意的穿凿;他高谈性命,也不过是偷偷取用佛、老学说中相近的部分罢了。偷偷取用佛、老的相似之处,再用私意的穿凿来补足,所以他的学说泛滥流传,腐蚀败坏士人的心志,扰乱国家政事。求学的人应当讲论、辨明它,却不屑于它,这才可以。如今它与二程先生所学的差别,不只是云泥之异、黑白之分,却想把二者相比并说成相同,不是很奇怪吗?希望您深切明白义与利的分别,反过来从内心求取答案,自然会有不必等我愚言辨析的地方,请您深入考察。答吴晦叔 您垂示关于太极的学说,我妄自认为,太极就是显示性之妙的道理。性不能不发动,太极正是用来说明动静的内蕴。所谓“极”,是枢纽、极则的意思;圣人在《易》中特意称作“太极”二字,大概就是向人显示其根本所在,这个意义已经很明显了。若只说性而不说太极,就只会在未发之处体认它,看不见它的功用;说太极,那么性的妙处就全都显现出来了。体和用同出一源,显明与幽微之间没有间隔,这大概就是太极的内蕴吧?所谓“太极是天地之性”,语意也还不圆满。不如说,天地也是形而下者,根本都出于太极。又说“只是因为有太极,所以生生不穷”。生生不穷,固然是太极之道;但所说“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不如说“有太极便有两仪,生生而不穷”。若说到这种情形称为性,说到那种情形称为太极,似乎也不必这样说。又说“只有天地和人具备这个根本”,也有毛病。人若具备仁,太极便成立;天地的广大、万物的繁多,也都在我的分内。诗中说:“我怀有光明的德行,不靠声势和脸色来显露。”光明之德固然就是心的德性,但不能只到这里便停止,还必须使它显明。所谓“自明”,就是自己使它明白;再默默体会,当会发现其中的意味。又 近来玩味“已发、未发”在日常生活中的意义,觉得十分显明。周子所谓“诚、通、诚、复”的说法,极有道理。伯逄来信,也谈到“善不足以称名”的说法;我所答复的信,您见过吗?大致说来,当时《知言》中这样说,是想描写“人生而静以上”的事情,却似乎有毛病。所以程子说:“天命之谓性,人生而静以上,更不容说。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凡是人们谈性,只是谈“继之者善”罢了【这还是天下一般谈性的说法】。这句话最为完备,因为性的源头,只有“善”可以用来命名。晦叔以为如何?这几天读《龟山集》,才知道前辈所达到的境界,像龟山这一类人,是不容易轻易议论的。又 我也曾思考伊川所取的“仁右道左”之说。以“仁”字对“道”字而言,仁是道周流运用的地方。右属阳,是功用运行的地方;左属阴,是本体存藏的地方。仁,就是天下的正理。这句话是说,仁就是天下的正理。把天下的正理落实到人身上,便称为仁。若有一丝一毫的偏差,便失去了这个道理,就是不仁了。所谓道,是片刻也不能离开的;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道无处不在。文集中所谓“道外无物,物外无道”,正是说到父子关系,就有应当亲爱的父子之道;说到君臣关系,就有应当尊敬的君臣之道。怎么能够离开呢?人之所以不能体认道,是因为人的私欲把它遮蔽了。人虽被私欲遮蔽,不能与道合一,然而道实际上从未离开。明道与韩持国讨论克己的一段话,反复说明这个意思,非常详细,应该深切玩味。承蒙您来信询问,我依鄙意说来,不是短短一纸信能够说尽的。这样说不知是否正确?还望您指教。又 前些日子收到您寄来的、答复元晦的信,能够详细读到,十分幸运。所谓“认识在先”,固然是不可改变的论断;但同一个“知”字,用法有不同,大概有轻重之别。比如说“知道有这件事”,用得较轻,像“匹夫匹妇都可以知道”这一类就是这样。若说“知道根本道理”,用得较重,像“知至至之”的“知”就是这样。对于还没有认识大体的人,暂且应当根据自己所能认识的去实行,这样就会有逐渐进步的地方。功夫若达到一定程度,认识就达到极致了;应当达到的认识到此完成,应当完成的事情则还会有无穷的功夫可以施行。您信中所说,譬如行路必须先认识路头,这确实正确。然而要认识路头,必须亲自到路口寻找才行;若只是端坐室内,凭空想象,踮起脚说“我已经认识它了”,没有这样的道理。元晦所论的“知”字,是说达到极致的认识。总之,若不亲身实行、实际践履,就没有办法达到。但所谓亲身实行、实际践履,首先必须随着所见到的端绪确实去做;称作“知总在先”,这样说是可以的。事务繁忙,答复得很不尽意,还望您全部察看。又 关于“在中”的说法,我的意见正是如此,希望您在这方面涵养体察。兀晦关于太极的论说,太极固然就是性,但情也由此产生。说“性情之妙”,似乎也不妨像《知言》那样纯粹。至于“天地之心”,这个“心”字含有精神的意思。看它下文说:“道义完备,无过也无不及,固然是指性,然而心的本体也具备在其中。”伊川说心只有一个,但有时指本体说,有时指作用说,又把喜怒哀乐未发称作寂然不动。希望您对此再深入思考。关于太极,我想这样措辞:“《易》就是生生不息的妙理,太极就是使万物生生不息的根本。”又说:“《易》中有太极,因此体用同出一源,就可以看见了。”不知这样如何?我以前答复元晦关于《中庸》的说法,后来看到您所指出的疑问,往往有相同之处,现在抄录给他。另有一张区分《中庸章句》的纸,想寄给您,偶然寻找却没有找到。大略从我信中答复的内容也可以看出来。明道先生担任条例司属官,是在介甫刚任参政的时候,正想从中调节、改变他的做法。后来见他固执不通,成为天下之害,所以在台中竭力论说他;这都不过是合乎中节罢了。介甫与别人虽然在这些事情上很不相同,毕竟还称许他的忠信;由此可见,当时想调节、改变他的人,也确实无不竭尽诚意。又

反复其道,正言消长,徃来乃是道也。程子所谓“圣人未尝复,故未尝见其心”,盖有徃则有复。以天地言之,阳气之生,所谓复也,固不可指此为天地心。然扵其复也,可见天地心焉,盖所以复者是也。其在人,有失则有复,复贤者之事也。扵其复也,亦可见其心焉。若夫圣人,生知纯全,无俟乎复,则何所见其心焉?妄意未知是否。又近季随寄勿齐▯字幷诸诗来,某报之以题榜旣设,所冀顾名思义,惟日孜孜焉而后可。因见时警防之幸也。再玩所为诗,语意固佳,但如云“溃牎涵月,春囬木放花”,只说得克后意味,却扵勿处少力。观顔子请问其目,而孔子所以告之者,正是吿克已之目。顔子请事乎此,乃万世标准。学者但当深吿以勿字工夫,工夫到后自防见得。若遽只说克后意味,又恐使之只贪想象之见,工夫灭裂耳。此亦不敢不告,非惟吿人,在我所当谨也。又乐记》人生而静,一章曰:‘静曰性之欲’,又曰:‘人欲静者,性之本然也。’然性不能不动,感扵物则动矣。此亦未见其不善,故曰‘性之欲’,是性之不能不动者然也。然因其动也,扵是而始有流为不善者。盖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流为不善矣。至此则岂其性之理哉?一已之私而已。扵是而有人欲之称。对天理而言,则可见公私之分矣。譬诸水,▯然而澄者,其本然也。其水不能不流也,流亦其性也。至扵因其流激汨扵泥沙,则其浊也。岂其性哉?”又某已作书,偶复检得旧书一纸,今并报去。夫子答子路、子贡、管仲之问,愚意以为子紏之立非正,管仲可以不死。然其初之从紏,知其不正而从之,盖亦非矣。其不死于紏而从桓,仅比扵背君从讐者为免耳,非无歉扵义也。二子扵此其必讲之明矣。夫子但称其捄世之功,问其仁而独称其事功,则其于仁也亦可知矣。然使其果为背君而从讐也,则虽事功亦不足称矣。抑扬与夺,固备扵此,更幸详之以朱温系统《通鉴》亦然。盖扵纪事有不得已焉耳。方其时,正统无所属,而彼实承唐之后以有中原,则纪史事者乌得而不系之?亦非为其所成者大也。茗货之事,亦尝思之,未得完防。幸更为精愽询访评论,见告必有至当之说也。又累书皆有所讲评,冗迫乆未及报,然亦尝思之,今▯布一二:黄老之学流入于刑名,盖其翕张取与之意,窃弄造化之机,故其流为刑名。若隂符经之说,已可见刻薄之意露矣。天生徳扵予,不言命而言徳,亦犹天之将丧斯文,称斯文也。盖其理是如此,圣人之言自尔浑全,若着「自任」两字,恐却扵夫子气象有所未合耳。「井有仁」之说,近来思之,当从明道先生说。旧觧《论语》比更定已六七篇矣。中虚信之本,谓信之所以有也;中实信之质,谓信之体质也。忠信可以蹈水火,只是言有此理耳。如必欲摭事而言,则宋共姬逮乎大理,是固忠信之所行也。「知我者其天乎」,盖理之不二也。谓常人一念之形,天地知之,似亦无害。盖自不可掩,非谓天地有尸之者而能知也。怱怱畧及大槩,更幸详之,却以见教。

南轩集巻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南轩集巻二十      宋 张栻 撰书

译反复讨论道,就是正面说明它的消长;往来循环本来就是道。程子所谓“圣人从未有复,所以从未显见他的心”,大概是说有往就有复。以天地来说,阳气产生,就是所谓“复”,当然不能把这个直接指作天地之心;然而在它复生的时候,可以看见天地之心,因为使它复生的原因就是天地之心。落实到人身上,有过失就有复归,能够复归是贤者的事情;在复归的时候,也可以看见他的心。至于圣人,生来就知道,德性纯全,不需要复归,那么又从哪里看见他的心呢?我的臆见不知是否正确。又 近来季随寄来《勿齐》的匾字以及几首诗,我回信说,既然匾额已经设置,希望能够顾念它的名称而思考其中的意义,只有每天勤勉不懈才行,也借此作为时时警戒自己的机会。再玩味您所作的诗,语意固然很好;但像“溃窗涵月,春回木放花”这样的句子,只说到了克己之后的意味,而在“勿”字上下的功夫却少了力量。看颜子请求孔子说明克己的具体条目,以及孔子所告诉他的内容,正是在说明克己的条目。颜子请求实行这件事,乃是万世的标准。求学者只应当深切地告诉他“勿”字上的功夫,功夫达到以后,自然会自己看见所得。若骤然只说克己之后的意味,又恐怕使人只贪恋想象中的见解,反而使功夫破碎了。这些话我也不敢不告诉您;不仅是告诉别人,也是我自己应当谨慎的。又 《乐记》说“人生而静”,其中一章说:“静是性之欲。”又说:“人想要安静,是性的本然。”然而性不能不发动,受到外物感触便发动了。这也还没有显出它不善,所以说“性之欲”,是说性不能不发动罢了。但由于它发动,于是才开始有流变为不善的情况。外物感动人的情形无穷,而人的好恶没有节制,就会流变为不善。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还是性的道理吗?只是个人的私欲罢了。于是才有“人欲”的称呼。与天理相对来看,就可以明白公与私的分别。譬如水,深广澄澈,这是它的本然;水不能不流动,流动也是它的性。至于因为流动而在泥沙中受到冲激搅浑,于是变得浑浊,这难道是水的本性吗?又 我已经写了一封信,偶然又查到旧信一纸,现在一并寄去。孔子回答子路、子贡关于管仲的询问,我的意见认为,子纠即位并不正当,管仲可以不为他殉死。然而他当初跟随子纠,明知子纠不正当却仍然跟随,这也不是正确的。后来没有为子纠而死,却转而跟随齐桓公,只能与背叛君主、跟随仇敌的人相比而免于更大的罪责罢了,并不是在义理上毫无歉疚。孔子对这两点必定已经讲得很明白。孔子只是称许他挽救世局的功劳,问他是否仁,却只称说他的事功,那么他在仁德方面的情形也就可以知道了。然而假如他果真是背叛君主、跟随仇敌,那么即使有事功也不足称许。这里褒贬、取舍都已经具备,请您再详细考察。朱温列入《资治通鉴》的帝统,也是如此,大概是记载史事时有不得已的地方。当时正统没有归属,而朱温实际上承接唐朝之后拥有中原,记史的人哪里能不把他列入帝统?这并不是因为他的成就很大。关于茶叶买卖的事情,我也曾思考过,只是还没有完全明白。希望您再精密广泛地询问、评论,有了最恰当的意见请告诉我。您前后多封信都有所讲论评论,因为事务繁忙,久未能答复,但我也曾经思考,现在略述一二:黄老之学流变为刑名之学,大概是因为它有开合取舍的意旨,暗中玩弄造化的机理,所以流变为刑名之学。至于《阴符经》的说法,已经可以看出刻薄的意味显露出来了。“天生德于予”不说天命而说天德,也正如“天将丧斯文”称说“斯文”一样,大概它的道理就是如此。圣人的话自然浑厚完整,若加上“自任”二字,恐怕与孔子的气象不太相合。“井有仁”的说法,我近来思考,应该遵从明道先生的说法。旧日所作《论语》解释,近来重新修订的已经有六七篇了。“内心虚明,是信的根本”,是说信之所以产生;“内心充实,是信的本质”,是说信的体质。说忠信可以蹈水赴火,只是说有这样的道理罢了。若一定要举事实来说,那么宋共姬直到大理寺,固然就是忠信的实行。“知我者其天乎”,大概是说道理是不二的。说普通人一念之心的形迹,天地都能知道,似乎也没有妨碍;大概是因为它本来不能遮掩,并不是说有主管天地的神灵能够知道它。我匆忙略说了大意,还望您详细考察,也请您反过来教正我。又 《南轩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南轩集》卷二十 宋张栻撰写的书信

答朱元晦秘书示及诸君操舎出入之说,吕子约所论病痛颇多,后二说亦颇得之,然其间似未子细。按孟子此章,首以牛山之木为喻,又以夜气为说,而引孔子之言为证,以明人之不可不操而存也。心本无出入,然操之则在此,舎之则不在焉。方其操而存也,谓之入可也【本在内也】及其舎而亡也,谓之出可也【非心出在外,盖不见乎此也】无时者,言其乍入乍出,非入则出也,莫知其所止也。此大概言人之心是如此,然其操之则存者,是亦可见心初未尝有出入也。然则学者,其可不以主一为务乎?吕子约之说,既误以乍存乍亡为感之用,而后说如谓心之本体不可以存亡言,此语亦未尽。存亡相对,虽因操舎而云然,方其存时,则心之本体固在此,非又于此外别寻本体也。子约又谓当其存时未能察识,而已迁动,是则存是一心,察识又是一心,以此一心察彼一心,不亦胶扰支离乎?但操之则存,操之之乆且熟,则天理寖明,而心可得而尽矣。又某向来有疑于兄辞受之间者,非它也,意谓若其初如伯恭之说,承当朝廷美意,受之可也。后来既至于再,至于三,守之亦云固矣,非寻常辞官者比也。若只是朝劄检举,不许辞免,指挥行下,则是所以辞之之义,竟未得达于君前,而被君命也。若君命不许辞而使之受,则或可以今初未尝迫于君命也,忽复受之,恐于义却未尽。不知刘枢曽如此报去否?又示以所定祭礼,私心亦乆欲为之,但以文字不备,及少人商量,今得来示,考究精详,甚慰。论议既定,须自今歳冬至行之乃安,但其间未免有疑,更共酌之。古者不墓祭,非有所略也,盖知鬼神之情状,不可以墓祭也。神主在庙,而墓以藏体魄,体魄之藏而祭也,于义何居?而乌乎飨乎?若知其理之不可行,而徇私情以强为之,是以伪事其先也。若不知其不可行,则不知也。人主飨陵之礼,始于汉明帝,蔡邕盖称之以为盛事,某则以为与原庙何异?情非不笃也,而不知礼,不知礼而徒徇乎情,则隳废天则,非孝子所以事其先者也。某谓时节展省,当俯伏拜跪,号哭洒扫,省视而设席陈馔,以祭后土于墓左可也。此所疑一也。祭不可疏也,而亦不可数也。古之人岂或忘其亲哉?以为神之之义,或黩焉,则失其理故也。良心之发,而天理之安也。时祭之外,冬至祭始祖,立春祭先祖,季秋祭祢,义则精矣。元日履端之祭,亦当然也。而所谓嵗祭节祠者,亦有可议者乎?若夫其间如中元,则甚无谓也。此端出于释氏之说,何为徇俗至此乎?此所疑二也。大抵今日之定祭仪,盖将祭之以礼者,苟无其理,而或牵于私情,或狃于习俗,则庸何益乎?鄙见不敢隠,更幸精思却以见教,庶往复卒归于是而已。至于设席升降节文,皆甚缜密穏当,它日论定,当共行之,且可贻之同志,非细事也。又近伯逢方送所论观过之说来,某前日《洙泗言仁》中亦有此说,不知如何?大抵以此自观,则可以察天理人欲之浅深;以此观人,亦知人之要也。岳下诸公尚执前说,所谓“帘窥壁听”者,甚中其病耳。伯恭昨日得书,犹疑太极说中体用先后之论,要之须是辨析分明,方眞见所谓一源者,不然其所谓一源只是臆度想象耳。但某意却疑仁义中正分动静之说,盖是四者皆有动静之可言,而静者常为之主,必欲于其中指二者为静,终有弊病,兼恐非周子之意。周子于“主静”字下注云:“无欲故静”,可见矣。如云“仁所以生”,殊觉未安,生生之体即仁也,而曰“仁所以生”,如何?周子此图固是毫分缕析,首尾洞贯,但此句似不必如此分,仁义中正自各有义,初非混然无别也。更幸见教。又中字之说甚密,但在中之义作中外之中,未安。详苏季明再问伊川答之之语自可见。盖喜怒哀乐未发,此时盖在乎中也。只如是涵养,才于此要寻中,便不是了。若只说作在里面底道理,然则已发之后,中何尝不在里面乎?幸更详之。又《中庸》之云中,是以中形道也。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是以中状性之体段也。然而性之体段不偏不倚,亭亭当当者,是固道之所存也。道之流行,即事即物,无不有恰好底道理,是性之体段亦无适而不具焉。如此看,尤见体用分明,不识何如?忠恕之说,如来谕《精义序引》亦已亡,疑言仁已载徃返议论于后。今录呈所论一字,若如老子以形而下者言,则可与二三通数;若如《知言》指道而言,则难于复与器通数二三也。心譬之水一节,某意谓孟子只将水无有不下比人无有不善,意味极完,性情之理具矣。今将心譬之水,去水上用意差错许多。字固不为无义,但恐终费力耳。所论《知言》中余说,再三详之,未有疑可复也。又

译答复朱元晦秘书 您把诸位关于心的操守、舍弃、出入的说法给我看,吕子约所论的弊病很多,后面两种说法也颇有所得,但其中似乎还不够仔细。考察《孟子》这一章,开头先以牛山的树木作比喻,又用夜气来说明,并引用孔子的话作证明,用来说明人的心不能不操守而保存。心的本体本来没有出入,但操守它,心就在这里;舍弃它,心就不在这里。当操守它而保存它时,说它“入”是可以的【本来就在内】,等到舍弃它而丧失时,说它“出”也是可以的【不是说心出了外面,而是说在这里看不见它】。“无时”是说它忽然进入、忽然出去,不是入就是出,没有人知道它停留在哪里。这大概是说人的心就是这样;然而,正因为操守它便能保存,也可以看出心起初并不曾有出入。既然如此,求学的人难道可以不把专一作为要务吗?吕子约的说法,既然错误地把忽然保存、忽然丧失说成感应的作用,后来又说心的本体不能用存亡来谈,这句话也还不完备。存与亡相对,虽然是因为操守、舍弃而这样说,但当它保存时,心的本体本来就在这里,并不是还要到这里之外另寻一个本体。子约又说,心保存时还来不及察识,心就已经迁移发动了;这样就是把保存看作一个心,把察识又看作另一个心,用这一个心去察觉那一个心,不是纠缠纷扰、支离破碎吗?只要操守它,心就能保存;操守得久而且纯熟,天理就会逐渐明白,心也就可以充分体察了。又 我过去对您在辞官与接受任命之间的做法有所疑惑,并不是别的原因,而是认为,如果起初像伯恭所说的那样,承受朝廷的好意,接受任命也可以。后来既然到了第二次、第三次辞让,守持辞意也很坚定,就不是一般辞官的人可比了。如果只是朝廷下札检举,不准辞免,并将命令传下,那么您辞官的理由实际上还没有传达到君主面前,却已经承受了君命。若君命是不许辞官而让您接受任职,那么或许可以说您此前还没有真正受到君命的迫使;如今忽然又接受,恐怕在义理上仍然不够周全。不知刘枢是否这样答复过去了?又 您把所制定的祭礼给我看,我私下很久以来也想制定这件事,只是文书不完备,又缺少人商量。如今得到您的来示,考订研究十分精详,使我非常欣慰。议论既然已经确定,必须从今年冬至开始实行才妥当;不过其中仍免不了有疑问,还要共同斟酌。古人不在墓地祭祀,并不是有所忽略,而是知道鬼神的情状,不可以在墓地祭祀。神主在宗庙,墓地用来收藏形体魂魄;祭祀收藏形体魂魄的墓地,在义理上如何说得通?又怎么能够在那里享用祭品呢?如果明知这件事在道理上不能实行,却顺从私情而勉强去做,就是用虚伪的事情来侍奉祖先;如果不知道它不能实行,那就是无知。君主在陵墓举行享祭的礼制,开始于汉明帝,蔡邕大概称赞它是盛大的事情;我却认为这与原庙有什么不同?感情不是不深厚,但不知道礼制,只是一味顺从感情,就会毁坏上天的法则,不是孝子侍奉祖先的道理。我认为,按时节到墓地省视时,应当俯伏拜跪,号哭洒扫,察看墓地并设席陈列祭品,在墓的左边祭祀后土,这样就可以了。这是第一个疑问。祭祀不可以疏忽,却也不可以过于频繁。古人难道会忘记亲人吗?只是认为祭祀鬼神的道理中,若有所亵渎,就会失去正确的原则。这是良心发动,也是天理安定的表现。除按时祭祀以外,冬至祭祀始祖,立春祭祀先祖,季秋祭祀祢,礼义就很精密了。元日开始一年的祭祀,当然也应当如此。至于所谓岁祭、节祠,是否也有值得讨论的地方?像中元这样的祭祀,就很没有意义。这一端出自佛教的说法,为什么要顺从世俗到这种地步呢?这是第二个疑问。大致说来,今天制定祭祀仪式,是要按礼举行祭祀;如果没有道理,只是被私情牵引,或拘泥于习俗,那么又有什么益处呢?我的意见不敢隐瞒,还希望您精心思考后教正我,希望经过反复讨论,最终能够归于正确。至于设席、升降等礼节,都很缜密妥当;将来议定之后,应当共同实行,也可以把它传给志同道合的人,这不是小事。又 近来伯逄刚寄来他所论的“观过”之说,我前些日子在《洙泗言仁》中也有这个说法,不知您以为如何?大致说来,用这个道理观察自己,就可以察知天理与人欲的深浅;用它观察别人,也可以了解人的关键。岳下诸公还坚持先前的说法,所谓“从帘缝窥看、隔墙偷听”,正好切中了他们的弊病。伯恭昨天收到信,仍然对太极说中体用先后的议论有所疑惑。总之,必须辨析得清清楚楚,才能真正看见所谓同出一源;否则所谓同出一源,只是主观臆测、凭空想象罢了。但我却怀疑把仁、义、中、正分别归于动静的说法,因为这四者都可以谈动静,而静常常是它们的根本;如果一定要在其中指两者为静,终究有弊病,而且恐怕也不是周子的意思。周子在“主静”二字下注解说:“没有欲望,所以安静。”由此可以看出来。若说“仁是产生万物的原因”,总觉得不妥;生生不息的本体就是仁,却说“仁是产生万物的原因”,怎么样呢?周子的这幅图固然是毫厘分辨、条缕剖析,首尾贯通;但这一句似乎不必如此区分。仁、义、中、正各自都有自己的意义,起初并不是混然无别的。还望您再指教。又 关于“中”字的说法很精密,但把“在中”的意义解释成中外之“中”,我认为不妥。详细考察苏季明再次询问、伊川答复的话,自然就可以看出来。喜怒哀乐还没有发动时,这时大概就是处于中。只要这样涵养,若才要在这里寻找一个“中”,就已经不对了。若只是说成在内面的道理,那么情感发动以后,“中”又何尝不在内面呢?希望您再详细考察。又,《中庸》所说的“中”,是用“中”来形容道;“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是用“中”来描述性的体段。然而性的体段不偏不倚、端正适当,这固然就是道所存之处。道流行于事情和万物之中,没有一件事没有恰当的道理,所以性的体段也没有一处不具备。这样看,尤其可以看出体和用的分明。不知您以为如何?关于忠恕,您来信所说的《精义序引》如今也已亡佚,我怀疑谈论仁的内容已经载在后面的往复议论中。现在把我所论“一个字”的意见抄给您:如果像老子那样,是就形而下者而言,那么可以和器物相通而列举二三项;如果像《知言》那样,是指道而言,那么就难以再和器物相通而列举二三项。把心比作水的一节,我的意见是,孟子只是用水没有不向下流来比喻人没有不善,意味已经十分完整,性情的道理也都具备了。如今再把心比作水,在水上用意,就有许多差错。字面固然不是没有意义,但恐怕终究要费力。您所论《知言》中其他说法,我已经再三详细考察,没有疑问可以再答复了。又

天命之谓性,所解立言极明快。但率性之谓道,窃疑仁义礼智是乃道也。今云循性之仁,则有所谓父子之道,却恐费力。更幸莹之,又如审其是非而脩之,则知之教无不充之类,亦未穏当。兼此首章三语,以某所见,更须详味。伊川先生遗书中语,某亦方欲下一转语,俟却録去求教也。在中之说,前书尝及之,未知如何?中者,性之体;和者,性之用,恐未安。中也者,所以状性之体段,而不可便曰中者性之体。若曰性之体中,而其用则和,斯可矣。又示及《中庸》首章解义,多所开发,然亦未免有少疑,具之别纸,望赐谕也。所分章句极有功,如后所分十四节,尤为分明,有益玩味。但《家语》之证,终未安,《家语》其间驳杂处非一,兼与《中庸》对,其间数字不同,便觉害事。以此观之,岂是反取《家语》为《中庸》耶?又如所引证及其“成功一也”之下有哀公之言,故下文又有“子曰”字。观《家语》中一段,其间哀公语有数处,何独于此以“子曰”起之耶?某谓传世既逺,编简中如“子曰”之类,亦未免有脱略。今但当玩其辞气,如明道先生所谓“致”与“位”字,非圣人不能言,子思盖传之耳。此乃是读经之法,若必求之它书以证,恐却泛滥也。不知如何?又如云“此一节明道之隠处,此一节明道之费处”,亦恐未安。“君子之道,费而隠”,此两字减一个不得。圣人固有说“费处”、说“隠处”,然亦未尝不两具而兼明之也。未知如何?又按《固陵录》游公元符三年十月庚戌除监察御史,今已改定,攷其言行而泝师犮之渊源,体之吾身而明义理之正。当下句中字固有未安,元晦欲作「即其所至而益求其所未至」,恐亦未安。盖方建祠作记,使学者知所景慕,而遽云求其所至,则语意似迫露,学者将未能识其所至,而遽云其所未至,在薄俗不得不防其然也。今更定云「即其所至而益究夫问学之无穷」,则可见向上更尽有事,意味似长。也不知如何。又仁之説,前日之意,盖以为推原其本人与天地万物一体也,是以其爱无所不至,犹人之身无尺寸之肤而不贯通,则无尺寸之肤不爱也,故以「惟公近之」之语形容仁体最为亲切。欲人体夫所以爱者,言仁中盖言之矣,而以所言爱字只是明得其用耳。后来详所谓「爱之理」之语,方见其亲切。夫其所以与天地一体者,以夫天地之心之所存,是乃生生之蕴,人与物所公共。所谓「爱之理」者也,故探其本,则未发之前,爱之理存乎性,是乃仁之体者也;察其动,则已发之际,爱之施被乎物,是乃仁之用者也。体用一源,内外一致,此仁之所以为妙也。前日所谓对义礼智而言,其发见则为不忍之心者,非谓义礼智与不忍之心均为发见,正谓不忍之心合对义礼智之发见者言,羞恶辞逊是非之心是也。今再详不忍之心虽可以包四者,然据文势对乾元坤元而言,恐只须曰「统言之则曰仁而已可也【或云天地之心其德有四云云,而统言之则元为善之长;人之心其徳亦有四云云,而统言之则仁为人之心如何】前日所谓元之义不专主于生物者,疑只云生物说,生生之意不尽,今详所谓生物者亦无不尽者矣。在中之义,程子曰:「喜怒哀乐未发只是中也」,盖未发之时,此理亭亭当当,浑然在中,发而中节,即其在中之理形乎事事物物之间,而无不完也,非是方其发时别为一物以主张之于内也。情即性之发见也,虽有发与未发之殊,而性则无内外耳。若夫发而不中节,则是失其情之正,而沦其情之理,然能反之,则亦无不在此者,以性未尝离得故也。不识如何。又观所与广仲书,析理固是精明,亦可谓极力救拔之矣。然言语未免有少和平处,谓当循前人様辙,言约而意该。于▯要处下鍼,若听者肯思量,当自有入处;不然我虽愈极力,彼恐愈不近也。如何如何?比见报,承有改秩崇道之命,窃计自有以处之矣。两日从共甫详问日用间事,使人叹服者固多,但以鄙意观之,其间有于气禀偏处,似未能尽变于旧。盖自它人谓为豪气底事,自学者论之,只是气禀病痛。元晦所讲,要学顔子,却不于此等偏处下自克之功,岂不害事?愿以平时以为细故者,作大病毉疗。异时相见,当观变化气质之功。重以世衰道微,吾曹幸闻此理,不可不力勉也。有如孤陋,正望切磋之益焉。此外尚有一二事可疑,此便颇速,俟后讯详列。又

译您对“天命之谓性”的解释,立意和措辞都极其明快。但对于“率性之谓道”,我私下怀疑仁义礼智就是道。如今说“遵循性中的仁”,便有所谓父子之道,却恐怕要费力解释。还望您再使它明白些。又如“审察是非而修治它”,以及“认识的教化无不充实”这一类说法,也还不稳妥。连同第一章的这三句话,依我的见解,都还必须仔细玩味。伊川先生遗书中的话,我也正想再加一层说明,等以后抄录寄去请您教正。关于“在中”的说法,前信曾经谈到,不知您以为如何?中是性的体,和是性的用,这样说恐怕不妥。“中”是用来描述性的体段的,不能马上说“中就是性的本体”。若说性的本体是中,而它的作用就是和,这样才可以。又 您把《中庸》首章的解释给我看,其中有很多启发人的地方,但也免不了有一些疑问,我已经另写在纸上,希望您赐教。您分章分句很有功夫,像后来所分的十四节,尤其清楚,对玩味文义很有帮助。但用《孔子家语》作证,我始终觉得不妥。《家语》中间驳杂的地方不止一处,而且它与《中庸》相对照,其中有几个字不同,便觉得会妨害理解。由此看来,难道是反过来采用《家语》来校定《中庸》吗?又如所引用的文字,在“成功一也”下面有哀公的话,所以后文又有“子曰”二字。看《家语》中的一段,其中哀公说话有好几处,为什么偏偏在这里用“子曰”开头呢?我认为流传至今已经很久,编简中像“子曰”这一类文字,也难免有脱落。如今只应玩味它的辞气,正如明道先生所说的“致”字和“位”字,不是圣人不能说,子思大概是传承了它。这才是读经的方法;如果一定要到其他书中寻找证据,恐怕反而会泛滥。您认为如何?又如说“这一节说明道的隐处,这一节说明道的费处”,也恐怕不妥。“君子之道,费而隐”这两个字,一个也不能删减。圣人固然有时说“费处”、有时说“隐处”,但也从未不是把二者同时具备、兼而说明的。不知您以为如何?又 考察《固陵录》,游公在元符三年十月庚戌日被授任监察御史。如今已经改定为:考察他的言行,追溯师友传承的源流;落实到自身,来阐明义理的正道。下面这句中的“字”本来就有不妥,元晦想改成“就着他已经达到的地方,进一步探求他尚未达到的地方”,恐怕也不妥。因为当时正要建立祠堂、撰写碑记,使求学者知道应当景仰仰慕的对象,却突然说要探求他已经达到的地方,语意似乎逼迫而显露;求学者还未能认识他达到的地方,却突然说到他尚未达到的地方,对于浇薄的世俗风气来说,不得不防止这种情况。如今改定为“就着他已经达到的地方,进一步探究问学的无穷”,便可以看出还要继续向上用功,意味似乎更加深长。不知这样如何。又 关于仁,我前些日子的意思,大概是认为应当推究它的根本:人同天地万物本来是一体的,所以他的爱没有达不到的地方。就像人的身体没有一尺一寸的肌肤不相互贯通,也就没有一尺一寸的肌肤不被爱护。因此用“只有公最接近它”这句话来形容仁的本体,最为亲切。想让人认识仁之所以能够爱,关于这一点,谈论仁时已经说到了;而所说的“爱”字,只是说明它的作用罢了。后来详细体会所谓“爱的道理”,才看出它更加亲切。人之所以同天地成为一体,是因为天地之心所存的东西,就是生生不息的内蕴,是人与万物共同具有的,也就是所谓“爱的道理”。所以探求它的根本,在未发以前,爱的道理存于性中,这就是仁的本体;考察它的发动,在已发之际,爱的施行遍及万物,这就是仁的作用。体用同出一源,内外完全一致,这就是仁的妙处。前些日子所说仁是对着义、礼、智而言,其发动显现就是不忍之心,并不是说义、礼、智和不忍之心都叫作发动显现;正是说不忍之心应当与义、礼、智的发动显现相对而言,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就是这样。如今再详细考察,不忍之心虽然可以包摄四者,但按照文势,是与乾元、坤元相对而言的,恐怕只须说“总括来说就称作仁”便可以了【也有人说,天地之心有四种德性,合起来说就是元为善之长;人的心也有四种德性,合起来说就是仁为人的本心,不知这样说如何】。前些日子所说“元的意义不专主于生物”,我怀疑只说“生物”还不够,生生不息的意味没有说尽;如今详细考虑,所谓生物也没有不包含生生不息之意的。关于“在中”的意义,程子说:“喜怒哀乐还没有发动,只是中。”大概未发时,这个道理端正恰当、浑然处于中;发动而合乎节度,就是那个处于中的道理显现在一切事物之间,没有一处不完整。并不是在它发动时,另外成为一种东西,在内面主持它。情就是性的显现;虽然有发动和未发动的区别,但性本身没有内外之分。至于发动而不合节度,就是失去了情的正当性,沉沦了情的道理;但若能反过来恢复它,也没有不在这个道理之中的,因为性从来没有离开。您认为如何?又 看您写给广仲的信,剖析义理固然精明,也可以说已经极力挽救、提拔他了。然而言语中免不了有些不够平和的地方。我认为应当遵循前人的样式,语言简约而意义完备;在紧要处下针,若听的人肯思量,自然会有进入之处;否则我越是用力,他恐怕反而越不能接近。您看如何?近来收到回信,得知您有改任秩官、主持崇道事务的命令,我私下料想您自然已经有办法处理了。这两天跟随共甫详细询问日常生活中的事情,令人叹服的地方固然很多;但依我的鄙见,其中有些气禀偏颇之处,似乎还没有完全改变旧习。别人称为豪气的事情,在求学者看来只是气禀上的弊病。元晦所讲的是学习颜子,却不在这些偏颇处下克己的功夫,难道不是有害吗?希望您把平时认为细小的事情,当作严重的疾病来医治。将来相见时,我当观察您改变气质的功夫。世道衰落、正道微弱,更何况我们有幸听闻这个道理,更不可不努力勉励自己。我像这样孤陋寡闻,正希望得到切磋的益处。此外还有一两件可疑的事情,这次写得很仓促,等以后再详细列出。又

某近年以来,窃见尊兄徃来书问之间,讲论知见甚异畴昔,毎用敬叹。且因得以开益其愚陋者,固非一端。独恨相去之逺,顾以未得详日用间事为念。盖子路有闻未之能行,惟恐有闻。古之人于其知见之进,则又顾其躬之所履,毎患其不及,而惟惧其有所偏焉,故能日新而不疚。此某所以亟欲详闻用工进徳之实,以为相观而善之益也。幸共甫之来,可以询问,则首访而尽请焉。得之共甫者,亦多矣。其所以慰鄙心而増叹仰者,固不用言。独其间有使人不能无疑者,切切偲偲之义,则在所不敢黙也。闻兄在乡里,因嵗之歉,请于官得米而储之,春散秋偿。所取之息不过以备耗失而已。一乡之人頼焉,此固未害也。然或者妄有散青苗之讥。兄闻之,作而曰:「王介甫所行独有散青苗一事是耳。」奋然欲作社仓记以述此意。某以为此则过矣。夫介甫窃周官泉府之说,强贷而规取其利,逆天下之公理,而必欲其说之行。用奉行之小人,而必欲其事之济。前辈辨之亦甚悉矣。在高明固所攷悉,不待某一二条陈,而其与元晦今日社仓之意义利相异者,固亦晓然。度元晦初亦岂有所取乎彼哉?特因或者之言有所激作,遂欲増加而力主其事,故并以介甫之为亦从而是之。是乃意之所加,不自知其偏者也。譬之有人焉于此,执权以称物之轻重,初未至于偏也。或指而告之曰:「此为重矣。」执权者主其说曰:「吾犹觉此之轻也。」于是复就其所指之处増之使重,而其偏始甚矣。且元晦谓介甫青苗为可取者,以其实之可取乎?抑以其名之可取乎?以其实则流毒天下,固有显効。以其名则不独青苗,凡介甫所行,其名大略皆窃取先王之近似者,非特此一事也。窃取之名,而何取乎?且介甫自以其为鄞县尝贷谷而便于民,故以谓可行于天下,执一而不通天下之务,立法无其本,用法无其人,必欲其说之行,故举天下之异已者,尽归之流俗,于是来合其说者,无非趋附之小人,既欲其事之济,则用其说之合者,小人四出以乱天下,其势则然也【介甫初亦用程明道及吕晦叔辈,其意岂不用贤?而以其天资视吕惠卿之徒为何等哉?惟其欲其说之济,故摈异而用同,卒至弃仁贤而任羣小也】今元晦见吾行社仓于一郷,为目前之便,而遂以介甫之事为有可取,无乃与介甫执鄞县所为而遽欲施之于天下者相类乎?似不可不周观而深察也。此虽为一事,然明者胷中因人激作而为之増加斤两以至于偏,则惧其有害耳。又来者多云,防聚之间,酒酣气张,悲歌慷慨,如此等类,恐皆平时血气之习未能消磨者,不可作小病看。前书亦尝略及之矣。某每念人心易偏,气习难化,君子多因好事上,不觉乗快偏了。若曰偏则均为偏耳,又虑元晦学行为人所尊敬,眼前多出已下,平时只是箴规它人,见它人不是,觉已是处多,它人亦惮元晦辨论之劲,排辟之严,纵有所疑,不敢以请,深恐防言多而拂论少。万有一于所偏处不加省察,则异日流弊恐不可免。念世间相知孰逾于元晦?切磋之义,其敢后于它人?况某之不肖,朝夕捄过不暇,正有望于药石之言,亦求教之一端,惟深察焉。又某幸粗安,日徃城南水竹间翻阅简编,或遂与一二士留宿,颇多野趣,不觉伏暑之度。惟是嵗月易徂,毎懐学不足之忧耳。共甫甚得此方人情,然所以望之者固不宜少,不满也。开府之初,举动多慰人意,其乐义之风亦不易得耳。前书所讲及,与岳前诸友书于鄙意,大抵无可疑。仁说岳前之论甚多,要是不肯虚懐看义理。某近为说以明之,亦只是所论之意,却似稍分明,今録呈其间有未安处,某昨得晦叔书,却肯相信,更俟相见与面剖也。又来书披玩再四,所以开益甚多。所谓爱之理,发明甚有力。前书亦略及之矣。区区并见别纸。嗣有以见告,是幸。《中庸》所引《家语》之证,非是。谓《家语》中都无可取,但见得此章证得亦无甚意思。俟更详之,所改定本亦幸早示,得以攷究求教。《克斋铭》读之无可疑者,但以欠数句说克己下手处。如何?《敬斋箴》皆当书之坐右也。《洙泗》言仁中,“当仁不让于师”之义,旧已改“孝悌为仁之本”。“巧言令色,鲜仁”之义,今亦已正,并序中后来亦多换却。纳一册去上呈。所谓观书,当虚心平气以徐观义理之所在。如其可取,虽世俗庸人之言有所不废;如有可疑,虽或传以为圣贤之言,亦须更加审择。斯言诚是也。然所谓虚心平气者,岂独观书当然?某既已承命,而因敢复以为献也。某近作一《拙斋记》,并録徃,幸为删之。

译我近年以来私下看到尊兄往来书信中讲论知识见解,与从前大不相同,每每敬仰叹服;而且因此得以开启、增益我的愚陋之处,本来就不止一个方面。只是遗憾相隔太远,总想着未能详细知道您日常用功的事情。子路有了听闻却不能实行,便唯恐再有听闻。古人对于自己见识的进步,还要回头考察亲身所履行的事情,每每忧虑实践赶不上认识,只怕有所偏失,所以能够日新而没有内疚。这就是我急切想详细听闻您用功进德实际情形的原因,想从彼此观察中得到互相促进的好处。幸好共甫到来,可以向他询问,我便首先向他全部请教。从共甫那里得到的情况也很多。他用来慰藉我的心、增加我的敬仰之处,本来不用说了。只是其中有使人不能没有疑问的地方,关于“切切偲偲”的意义,我不敢默然不说。听说您在乡里时,因为年成歉收,向官府请求得到米粮储存起来,春天发放,秋天偿还;所收的利息不过用来补偿损耗罢了。一乡的人都依赖它,这本来没有什么危害。然而有人妄加议论,说这是散发青苗。您听到后,起身说道:“王介甫所做的事情,只有散发青苗这一件是对的。”于是奋然想撰写《社仓记》来阐述这个意思。我认为这就过分了。介甫窃取《周官》中泉府的说法,强行放贷并谋取利息,违背天下的公理,却一定要使他的学说实行;任用奉行它的小人,也一定要使他的事情成功。前辈已经辨析得非常详尽了。以您的高明,当然已经考察得很清楚,不必等我一条两条地陈述,也自然明白您今天所办社仓的意义与利害同介甫的做法相差很远。料想元晦起初也哪里会取法他的做法呢?只是因为有人的话激发了您,于是便想增加力量,竭力主持这件事,所以连介甫所做的事情也跟着认为是对的。这就是私意增加其分量,自己却不知道已经偏颇了。譬如这里有一个人,拿着秤来衡量物品的轻重,起初还没有偏差。有人指着秤说:“这边重了。”拿秤的人坚持说:“我还觉得这里轻。”于是又在对方所指的地方增加重量,使它变重;这样一来,它的偏差才更加严重。况且元晦认为介甫的青苗法值得取法,是因为它的实际内容值得取法吗?还是因为它的名义值得取法呢?若说实际内容值得取法,它流毒天下,本来就有明显的后果;若说名义值得取法,那就不只是青苗法,介甫所实行的一切,名义上大多都是窃取先王制度的相似之处,并不只是这一件事。既然只是窃取来的名义,又有什么可取呢?况且介甫自己认为,他在鄞县曾经借贷粮食而使百姓得利,所以就认为可以推行于天下;他执守一端而不能通晓天下的事务,制定法令没有根本,施行法令又没有合适的人,却一定要使他的学说实行。因此,天下所有不同意他的人,都被他归入流俗;于是前来附和他的,无非是趋炎附势的小人。既然想使他的事情成功,就任用赞同他学说的人;小人四处出现来扰乱天下,形势自然就会这样【介甫起初也任用了程明道、吕晦叔等人,难道他的本意不是任用贤人吗?但以他的天资看待吕惠卿之流,又把他们看成什么样的人呢?只是因为他想使自己的学说成功,所以排斥异己而任用同党,最终抛弃仁人贤者而任用群小】。如今元晦看到我在一乡实行社仓,只是眼前方便,便认为介甫的做法也有可取之处,岂不是同介甫执守鄞县的做法,便贸然想把它施行于天下相类似吗?似乎不能不周密观察、深入考察。这虽然只是一件事,但明智的人如果因别人激发而在心中增加分量,以至于产生偏差,我担心它会造成危害。又听后来的人多说,防聚之间,酒喝得兴浓,意气高张,悲歌慷慨;这一类情形恐怕都是平时血气的习惯还没有消磨掉,不能把它看作小毛病。前一封信也曾略略谈到这件事。我常想到,人心容易偏颇,习气很难改变,君子往往因为好事而上进,不知不觉间乘着兴致偏离了正道。若说偏了便都是偏了,又想到元晦的学问品行为人所尊敬,眼前又多是地位、才学不如他的人,平时只规劝别人,看见别人的不是,觉得自己正确的地方很多;别人也畏惧元晦辩论有力、排斥异说严厉,即使有所疑惑,也不敢向他请教,深怕自己多说而少有合意的话。万一在偏失的地方不加反省,日后的流弊恐怕不能避免。想来世上相知的人,有谁超过元晦?切磋之义,我怎么敢落在别人后面?何况我这样不肖,早晚纠正自己的过错还来不及,正希望得到药石般的忠言,这也是求教的一种方式,请您深入体察。又 我幸而身体还算安好,每天往城南水竹之间翻阅书籍,有时便同一两位士人留宿,很有野外的趣味,不觉夏日的暑气已经过去。只是岁月容易流逝,常常怀有学问不足的忧虑罢了。共甫很能得到这里人的信任,但我对他的期望本来就不应少,所以还不满意。开府之初,举动多能慰藉人心,他乐于行义的风气也很难得。前信所谈以及给岳麓前诸位朋友信中所说,依我的意见,大体没有可疑之处。《仁说》中岳麓前人所论很多,根本是不肯虚心考察义理。我近来写了一篇文章来说明它,也只是把原来的意思说清楚,好像稍微明白些了,现抄录奉上,其中还有不妥之处。昨天收到晦叔的信,他已经肯相信了,等见面后再当面剖析。又 来信反复阅读多次,给我的启发很多。所谓“爱之理”,阐发得很有力量。前一封信也略略说过了。我另外写在一张纸上,一并呈上。以后若有新的见解告知我,就是我的幸运。《中庸》所引用《家语》作为证据,并不恰当。并不是说《家语》中完全没有可取之处,只是看起来,用它来证明这一章也没有多大意义。等我再详细考察,请把修改定稿尽早给我,以便考究请教。《克斋铭》读来没有可疑之处,只是少了几句说明克制自己的下手处。您看如何?《敬斋箴》都应当写在座位右边作为警戒。《洙泗言仁》中“当仁不让于师”的意思,旧稿已经改成“孝悌为仁之本”;“巧言令色,鲜仁”的意思,现在也已经订正,连序文中后来部分也多有改换。我带一册去呈上。所谓读书,应当虚心平气,慢慢观察义理所在。如果确有可取之处,即使是世俗庸人的话,也不能废弃;如果有可疑之处,即使有人传说是圣贤的话,也必须更加审慎选择。这话确实正确。但所谓虚心平气,难道只有读书时才应如此吗?我既已承蒙吩咐,因此冒昧再把这点意见献上。我近来作了一篇《拙斋记》,也抄录带去,烦请删改。

安国所寄书册,今附去。数见别纸。石屏一枚,似胜前如何?共父之势,想必此来,异时却易得便。第未知再见之日,懐向殊不胜情耳。《中庸集解》俟更整顿小字,欲尽移作大字,又恐其间逐句下有解释难移向后。侯师圣之说多可疑,然亦有好处也。魏元履栻两次作书托虞丞附去,不知何故不达。来谕皇恐,岂有此哉?今复有数字徃问其疾,且谢之也。子飞家事,闻之伤心。其子之防,恐亦宜早归土也。

南轩集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南轩集巻二十一     宋 张栻 撰书

答朱元晦秘书共父相处二年,心事尽可说,见识但觉日胜一日,亦不易得。作别殊使人关情也。君臣之义,要须自尽,积其诚意,庶防感通。是间若有一丝毫未尽,则诚意已分,乌能有动乎?孟氏敬王之义,所当深体也。所寄诸说,亦略观大概。林择之思虑甚亲,可重,可重。鄙意有欲言者,不敢隠。容后便一一写去,共讲论也。近来此间相识却是广,仲晦叔甚进徳美,已入书院,生徒十五六人,但肯专意此事者极难得耳。又辱示书,并见所与共甫书论校正二先生集事,备悉,然有说焉。前次所校,已即为改正七八,后来者虽尝见共甫云:“老兄又送所校来”,偶应之曰:“若无甚利害,则姑存此本,乃胡氏所传者。”既而欲取一观,则亦因循,而共甫亦忘送来,此则不敏之过也。然岂谓胡氏本便更不可改耶?前日答兄书,犹云“后来者未曽见也”,答书之次日,折简徴于共甫,而得详观,其间当改处甚多方,此参定又二日而领来教。若以为一时答共甫之言,忽而不敬,与夫因循不敏之过则可,若谓有私意逆拒人,则内省无是也。今以所校者改正近二百处矣。当时胡家本极错,已是与诸公校过,常恨此间无别本,得兄校正甚幸。如定性书前后语,岂可无?又如辞崇政殿说书表,当在上殿劄子之后,此极精当,能发明先王正大之体,有益于后学。然其间有鄙意所未安,以为不当改者,亦不敢曲从。如必欲以泝流为防流,犹子为侄是也。防乃是循流而下,更无别说,泝流穷源,则可见用力底气象也。试尝思之,称兄弟之子为侄,无他义,只是相防称耳,称犹子,犹或庶防焉。当时先生此两处称犹子,亦复何害?若谓是文定改此两处,则胡为他处不改也?若此等却望兄平心易气,以审其是非焉。已作简共甫,并亦时有数字注在所校巻子中,想共甫须送徃,尚有欲改及可见告者,毋惜,却签此巻见示,庶成完书耳。栻毎念斯道知之为难,知之矣,请事之功为难,气习之不易消化也,而可长乎?人告之以有过则喜,此为进步,于仁仲由所以为百世师也。况如浅陋,得来书警防之,甚幸,嗣此无替斯义为望。栻亦不敢有隠于左右也。读所与共甫书辞,似逆诈亿不信,而少含▯感悟之意,殆有怒发冲冠之象,理之所在,平气而出之可也。如何如何?相察相正,朋犮之道,吾曹当共敦之。程先生集既有旧本可据,当不惮改,但心疑数处,亦当注一作于其下,所以存谦退敬让之心,下谕敢不深领。又共甫之召,盖是此间著绩,有不可掩,然善类属望在此行也。数日来闻二竖补外,第未知所以如何。若上心中非是,见得近习决不可迩,道理分明,则恐病根犹在。二竖去复,二竖生,不然又恐其覆出为恶。若得有见识者乗此时进沃心妙论,白发其奸,批根塞源,洗党与一空之,然后善类朋来,庶有瘳乎。又复和仇敌,使命交驰,痛心,痛心!陈应捄时,通书极知忧国,但未见所以济之之防,已去复召,却又供职,所不能晓。想数得相见,但今日所谓正人端士,固有之,惟是不知学,不敢期望以向上事业耳。湖南缘向来有位者,惠奸长恶,养成郴贼,共父到颇能明信赏罚,上下恱之。今鄂兵集者五千人,若措置得宜,当数月而定。但今时一种议论,待盗贼只知有招安,正如待仇敌只说和一般,此贼蹂践三路,杀掠无数,渠魁岂可不殱焉?特散其党与可耳。郴桂盗贼,幸有平定次第,但安辑反侧,抚存凋瘵,正惟匪易。如病痈疽,须消尽毒气,使血脉贯通,方为无事。共父甚留意,偶来告有便,介草草复附此。又近世议论,真所谓谋其身则以枉寻直尺为可以济事,谋人国则以忘亲苟免为合于时变。世间号为贤者,政堕在此中,况其它哉?此风方炽,正道湮微,率兽食人,甚可惧也。吾曹但当相与讲明圣学,学明于下,庶防有正人心,承三圣事业耳。又谕及《易》与天地凖以下一章,细看惟文义联属处,犹有所未达,方更详之,恐有定论,幸见教。近看和顺于道徳而理于义,恐正是谓《易》《书》之义,盖与上四句立语同,后一句乃是总括圣人作《易》所谓生蓍倚数立卦生爻,理义皆穷理尽性至命之事也。不识如何又

译安国寄来的书册,现附上。详细意见另写在纸上。石屏一块,似乎比前一块好,您看如何?共父的声势,想来这次一定会有变化,将来反而容易得到机会。只是还不知道再见面的日子,怀念之情实在难以承受。《中庸集解》准备再整理成小字本,想全部改作大字,又担心其中逐句下面的解释难以移到后面。侯师圣的说法多有可疑之处,但也有好的地方。魏元履栻两次写信托虞丞带去,不知为什么没有送到。来信说惶恐,哪里有这种事?现在又写几句话去问候他的病,也向他致谢。听说子飞的家事,令人伤心。他的孩子的遗体,恐怕也应当早些归葬土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南轩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南轩集》卷二十一 宋张栻撰写书信 答朱元晦秘书 同共父相处两年,心里想说的事都可以说,见识只觉得一天比一天增长,这也很难得。临别实在令人牵动感情。君臣之间的道义,必须尽自己的心力,积累诚意,或许才能相互感通。若在其中有一丝一毫没有尽到,诚意已经分散了,怎么能够感动君主呢?孟子尊敬齐王的道理,应当深入体会。所寄来的各篇文章,我也大略看了。林择之思考得很亲切深刻,值得重视,值得重视。我有些意见想说,不敢有所隐瞒,容后有机会逐一写去,一同讲论。近来这里相识的人倒很广,仲晦叔进德修业很有长进,已经进入书院,学生有十五六人,只是肯专心做这件事的人极难得。又 承蒙您寄示书信,也看到了您给共甫谈校正二先生文集的信,事情已经全都知道了,不过还有些意见。前次校订的部分,我已经立即改正了七八处。后来虽曾听共甫说:“老兄又把校订本送来了。”我偶然回答说:“如果没有什么大的利害关系,就暂且保存这个本子吧,这是胡氏所传的本子。”后来想取来一看,却又因循耽搁,共甫也忘了送来,这是我不敏捷的过错。然而难道是说胡氏本子就完全不能再改了吗?前些天回信给您时,还说“后来那本尚未见到”;回信的第二天,我写短笺向共甫索取,才详细看了,其中应当改正的地方很多。刚校定此本又过了两天,才收到您的指教。如果说这是我一时回答共甫的话,忽然显得不恭敬,以及因循不敏的过错,那是可以的;如果说我有私意,故意拒绝别人,那我反省自己并没有这种心思。现在已经把所校本改正了近二百处。当时胡家本错误很多,已经同诸位一起校过,只是常恨这里没有别的本子。得到您的校正,实在幸运。像《定性书》前后的话,怎么可以没有?又如《辞崇政殿说书表》,应当放在《上殿札子》之后,这一点极为精当,能够阐明先王正大之体,对后学很有益处。其中有些地方依我的意见不妥,认为不应当改,也不敢曲意顺从。例如一定要把“泝流”改为“防流”,把“犹子”改为“侄”。“防”就是顺着水流而下,没有别的解释;“泝流”则是追溯水源,可以看出用力追求的气象。请试着想一想,称兄弟的儿子为“侄”,没有别的含义,只是顺着通常的称呼;称为“犹子”,还含有“或许是庶子”的意味。当时先生在这两处称“犹子”,又有什么妨害呢?如果说是文定改了这两处,那么为什么别处不改?像这些地方,希望您平心静气地审察是非。我已经写信给共甫,也常在校订本中写了几处注释,想来共甫会送去。还有想改的地方,以及可以请您指教的地方,请不要吝惜,给这本书写上批注后再给我看,这样或许能成为完本。我常想到,知道这条道理已经很难,知道了之后,实践它的功夫也很难;人的习气不容易消除改变,怎么能够长久保持呢?别人指出他的过错,他就高兴,这是进步的表现,仁仲由因此成为百世的老师。何况像我这样浅陋的人,得到来信警醒指正,实在很幸运;今后希望不要违背这个道理。我对您也不敢有所隐瞒。读您写给共甫的信,似乎有猜疑、揣测、不信任的意思,而少有宽宏和使人醒悟的意味,几乎有怒气冲天的样子。合乎道理的话,平心静气地说出来就可以了。您看如何?相互察看、相互纠正,是朋友相处的道理,我们应当共同努力做到。程先生的文集既然有旧本可以依据,就不应怕改动;但心中怀疑的几处,也应当在下面注明“某本作某字”,以保存谦退敬让之心。您的指教,我怎么敢不深深领会。又 共甫这次被召,大概是因为他在这里的政绩无法掩盖,不过贤良之士都寄望于这次任命。近几天听说“二竖”被调出任外职,只是不知道事情究竟如何。如果皇上的心意并不是这样,已经看出近臣绝对不可亲近,道理也很分明,那么恐怕病根仍然存在。若二竖去了又回来,二竖死了又产生新的二竖;否则又恐怕他们重新出现作恶。若有有见识的人趁此时机进献润泽君心的高明言论,揭露他们的奸邪,拔除根株、堵塞源头,把党羽全部清除,然后贤良之士纷纷到来,或许才有痊愈的希望。又 又要同仇敌讲和,出使的命令来往奔驰,令人痛心,痛心!陈应捄当时写信,确实很知道忧虑国事,但还没有看出他用什么办法来挽救;已经离职又重新召回,却又供职,这一点令人不能理解。想来您常常能够相见。不过如今所谓正人端士,固然是有的,只是不知道学习,不敢指望他们建立向上的事业。湖南因为过去有权势的人,宽纵奸邪、助长恶行,养成了郴州的盗贼。共父到任后很能明确地实行赏罚,上下都很喜悦。现在鄂州聚集的军队有五千人,如果安排得当,几个月内应当可以平定。但现在有一种议论,对盗贼只知道招安,正如对仇敌只说和谈一样。这些盗贼践踏三路,杀人抢掠无数,首领怎么可以不消灭呢?只消灭他们的党羽就可以了。郴州、桂州的盗贼,幸而已有平定的步骤,但安抚归附者、救济凋敝困苦的人,实在不容易。就像病痈疽,必须把毒气消尽,使血脉贯通,才算无事。共父对此很留意,偶然遇到有人方便带信,匆忙附上这封信。又 近世的议论,真可以说是谋求自身利益时把弯曲一尺、伸直八寸也当作能够办成事情,谋划国家时把忘掉亲人、苟且求免看作适合时势。世间号称贤能的人,政治大多堕落在这种观念中,何况其他人呢?这种风气正炽烈,正道隐没衰微,像驱赶野兽去吃人一样,实在可怕。我们只应当共同讲明圣贤之学,下面的人学问明白了,或许能够端正人心,继承三位圣人的事业。又 您谈到《易》“与天地准”以下的一章,我仔细看了,只是文义相互联属的地方仍有未能通达之处,正在进一步详考,恐怕可以形成定论,希望您指教。近来看“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这句,恐怕正是说《易》《书》的义理,因为它同上面四句的句式相同;后一句则是总括圣人作《易》所说的生蓍、倚数、立卦、生爻,这些都是穷理、尽性、至命的事。不知这样说对不对。又

某今夏止酒,又戒生冷,意思颇觉胜常年,一味善噉饭耳。昨见所与刘枢书,闻郡中既以再辞之状申省,今且当谨俟之也。伯恭闻居深山间,想甚胜向来聚生徒之多,闻亦有议之者,曽得其详否?伯逢止酒甚勇,在渠诚为不易也。所谕释氏存心之说,非特甚中释氏之病,亦甚有益于学者也。但何有于我哉?文义细详之,只是谓此数者非独有于我,正欲学者进于此也。故程子谓勉人学当如是也。吕氏之说诚是,添字较多。若尹氏谓人孰能若孔子者哉?又恐以「若」字易「有」字,亦恐未安也。大意固是,圣人示人以近,故以此数者自居。若曰「孰能若我」,则又恐非圣人辞气耳。吾有知乎哉?寻常只承程子之说,若文势则上一句疑辞也,下一句断辞也。犹曰「君子多乎哉不多也」,不识如何。又某幸粗安,不敢废学。惟相望之逺,每思讲益,殊不胜情耳。近两书中所讲,再三详之,如《中庸》章句中所指费隠,虽是圣人寻常亦有说费处、说隠处,然如所指却有未免乎牵强者,恐此数段不必如此指杀。某方亦草具所见,更定异同处,俟更研究后便写寄也。仁说如天地以生物为心之语,平看虽不妨,然恐不若只云天地生物之心,人得之为人之心,似完全如何?仁道难名,惟公近之,然不可便以公为仁。又曰公而以人体之,故为仁,此意指仁之体极为深切。爱终恐只是情,盖公天下而无物我之私焉,则其爱无不溥矣。如此看乃可。由汉以来言仁者,盖未尝不以爱为言也,固与元晦推本其理者异,然元晦之言传之,亦恐未免有流▯耳。幸更深思,却以见教。《中庸集义》前日人行速,附去不曽校得,后见誊本错误处多,想自改正也。序文更幸为櫽括,其间有云「若横渠张先生则相与上下讲论者也」,本作「合志同方者也」,不知如何如此未穏,亦幸为易之。刘枢再帅此间,人情颇乐之。今次奏事,所以啓告与夫进退之宜,想论之详矣。因其迓兵行,附此一纸,它俟后讯。又吴晦叔八月间遂不起,极可伤惜。湘中遂失此讲学之犮,岂复可得?近闻已▯矣,有子方数嵗也。想亦为动懐。伯恭见报,已转对,未知所言竟云何?英州固为病痛不小,但其去也殊有所系。近事想悉闻之,使人忧心不遑假寐。又伏思之,吾君勤俭之徳,天必将相之,有所开悟。所恨臣下不能信以发志耳。建康屡得书,亦念归也。其它逺书莫尽。又某已拜书,偶有少事,数日来方见。李夀翁侍郎申明,祈依旧法义米各桩谷,在逐乡都分中曽见此文字否?此说殊当,但朝廷下诸路常平司与州郡相度,目前诸人例以为不可行,可叹。然夀翁所条似未尽,而户部铺法固已沮之矣。区区之意,以为可行,但须条画详密,乃可望。兄试为思而处之。画顷见教,附此人回,幸甚。闻向来兄在乡所措置敛散米事,今极有伦理,其间利病甚切,想究复之熟矣。颙俟颙俟。如湘中辛夘之旱,浮徙者无数。徙者后来得归,十无二三。此说得行,当无此患。文字恐未见録,一本去。胡明仲《论语详说》虽未能的当,然其间辩说似亦有益于学者也。有欲板行者,于兄意如何?章句或问,书中所引周氏说为谁?某未见此书也。再三思,或问所条析,诚恐前辈说中偏处有误,后学不可以不辩。但一一辩析,恐未能尽,又似太费力,只举其大者与其条目,使人推寻之,如何?然前所寄数纸,详读又于愚虑所益,固已不少。恨未得尽见之也。盖其间非独可正一事一义,于其立言病痛来歴处究极之,甚精也。又画僧只是一到城南,经营即为刘枢闭在湘春作图,帐到今未出两纸,只是想象模写得其大都。其间有欠阙及未似处,今且送徃,它时别作得重寄也。书楼山斋方治材未立,南阜未有屋成,即谓之苍然观耳。书楼欲藏数百巻书,及列诸先生像,此二字亦求兄写,当不惜也。又向来略有疑于辞受之际者,无它,只为既已坚辞,后来只是堂中检坐,不许辞免,指挥未曽再被君命,疑以为未可也。今承来谕,盖已备晓。但某寻常或虑兄刚厉之过,今寛裕乃尔,足见矫揉之功也。夷齐事旧承用五峰之说,谓夷齐让国,故见伐国事,不是不食周粟,在夷齐身分上当然是能全其清者也。因谕及,细思之,非谓前日已曽如此,今日更不得如彼,只是清者之见自如此耳。如何中庸章句,如道不逺人章文义,亦自有疑,此便即行容续条去。所谓欲作一略解,甚善。某近来看论语诸书文义间,时亦觉平易中有味处。病后医者戒以少作文字,未欲下笔。冬间有可求教者,旋写去。盍簮之乐,时见梦寐,未知何日果遂耶?驰想,驰想。又

译我今年夏天停止饮酒,又戒吃生冷食物,精神觉得比往年好,只是一味地能吃饭罢了。昨天看到您写给刘枢的信,听说郡中已经把再次辞免的状子申报尚书省,现在只应当谨慎等待。听说伯恭住在深山里,想来比过去聚集很多学生更好;听说也有人议论他,您曾详细了解吗?伯逢停止饮酒非常勇决,对他来说确实不容易。您所说佛教关于存心的说法,不仅十分切中佛教的弊病,对求学的人也很有益处。但这同我有什么关系呢?仔细看文义,只是说这些方面并非我独有,正是希望学者进步到这种境界。所以程子说,勉励人学习就应当这样。吕氏的说法确实正确,只是添字太多。至于尹氏说“谁能像孔子呢”,又恐怕把“若”字改成“有”字,也未必妥当。大意固然正确,圣人把切近的道理示范给人,所以用这些方面自居。如果说“谁能像我”,又恐怕不合圣人的语气。“我有知识吗?”平常只依照程子的说法;若从文势看,上一句是疑问,下一句是判断。就像说“君子多吗?不多”,不知是否如此。又 我幸而身体还算安好,不敢荒废学习。只是相隔遥远,每当想到可以同您讲学受益,实在不胜惆怅。近来把两封信中所讨论的内容反复详看。比如《中庸章句》中所指的“费隐”,虽说圣人平常也有说“费”的地方、有说“隐”的地方,但像您所指的那样,恐怕未免牵强,这几段不必这样限定死。我也草拟了自己的看法,准备说明不同之处,等再研究后便写信寄去。《仁说》中“天地以生物为心”的话,平静地看并没有妨碍,但恐怕不如只说“天地生物之心,人得到它,便成为人的本心”,这样似乎更完整,您看如何?仁道难以命名,只有“公”接近它,但不能直接把“公”当作仁。又说“公而以人体之,所以为仁”,这是说仁的本体,意思极为深切。“爱”终究恐怕只是情感;因为对天下一视同仁,不存物我之私,所以这种爱没有不能遍及的。应当这样看。自汉代以来谈仁的人,大概没有不把爱拿来说明的。这固然同元晦推究仁之根本道理的说法不同,但元晦的说法流传下去,也恐怕难免产生流弊。请再深入思考后指教我。《中庸集义》前些天因送信的人走得快,附带寄去,没有来得及校订;后来看到抄本,错误很多,想来您会自行改正。序文再请您替我删削括括,其中有一句说“至于横渠张先生,则是彼此上下讲论的人”,原本是“志趣相合、方向相同的人”,不知为什么改成这样,似乎不妥,也请替我改掉。刘枢再次任此地统帅,人们很是高兴。这次他入朝奏事,所要启告的事情以及进退的适宜,想来已经详细讨论了。趁送迎军队出发之际,附上这一纸信,其他事情留待以后再谈。又 吴晦叔在八月间终于病逝,实在令人悲伤惋惜。湘中从此失去了一位讲学的朋友,哪里还能再得到这样的人?近来听说已经安葬了,他有个儿子才几岁,想来也令人伤怀。伯恭收到报告,已经转对,不知所说究竟如何?英州本来就是很大的病患,但他的离去也有特殊的关联。近来的事情想来您都听说了,使人忧心,连片刻安睡也没有。又想,我们君主勤俭的德行,上天一定会帮助他,使他有所觉悟。我所遗憾的是臣下不能以此取信于君主,来发扬他的志向。建康屡次来信,我也想着归去。其他远方来信,不能一一尽述。又 我已经写过信了,偶然有些小事,过了几天才见到。李寿翁侍郎申明,请求依照旧法,把义米各处储存的谷物分配到各乡各都,不知您是否见过这份文书?这个主张很恰当,但朝廷下令各路常平司和州郡共同审度时,目前诸人按惯例都认为不可行,实在可叹。不过寿翁所列举的办法似乎还不完备,而户部铺陈的办法本来就已经阻挠它了。我的意见认为可以实行,但必须规划详密,才有希望。请您试着思考并处理。刚才看到您的指教,托来人带上这封信,十分幸运。听说过去您在乡里办理收集、发放米粮的事情,如今极有条理,其中利弊关系很切实,想来您已经反复研究成熟了。恭敬等待,恭敬等待。像湘中辛卯年发生旱灾,流离迁徙的人无数;迁徙的人后来能够回来的,十个人中只有两三人。如果这个办法能够实行,就不会有这种祸患。文书恐怕还没有抄录,现寄一本去。胡明仲的《论语详说》虽然还不能说完全恰当,但其中的辨析说解似乎也对学者有益。有人想把它刻印发行,您的意见如何?《章句或问》中所引用的周氏说法,是哪一位周氏?我没有见过这部书。再三思考,《或问》中所分条剖析的内容,实在恐怕前辈说法中偏颇的地方有错误,后学不能不加以辨明。但若一一辨析,恐怕不能穷尽,又好像太费力;只举出其中大的问题和条目,让人自行推究,您看如何?不过,前次寄来的几张纸,详细读后对我的思虑很有益处,收获已经不少。只恨不能全部看到。因为其中不只是能够订正一件事或一个义理,还能穷究其立论的弊病和来历,实在精妙。又 画僧只到过一次城南,刘枢把他留在湘春作画。到现在画稿只出来两张,不过是凭想象摹写出大概。里面有缺失和不像的地方,现在姑且送去,将来另有较好的作品再重新寄上。书楼、山斋正在准备材料,还没有立起,南阜也没有房屋建成,现在只把它叫作“苍然观”。书楼想收藏数百卷书,并排列诸位先生的画像;“书楼”二字也请您题写,希望您不要推辞。又 以前在辞受之间略有疑惑,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既然已经坚决辞谢,后来却只是由堂中按照规定办理,不准辞免,而这个指挥又没有再次得到君命,所以怀疑这样做未必妥当。现在承蒙来信指教,大概已经完全明白了。只是我平常有时担心您过于刚厉,如今竟能这样宽厚从容,足见自我矫正涵养的功夫。夷齐的事情过去承袭五峰的说法,认为夷齐让出国家,所以遇到伐国之事;并不是说他们不吃周朝的粮食,而是以夷齐的身份,当然能够保全自己的清白。因您谈到此事,我仔细思考,并不是说前一天已经这样,今天就不能再那样,只是清白之人的见解自然如此。至于《中庸章句》,比如“道不远人”一章的文义,我也有疑惑,马上写信续条说明。您所说想作一篇简略的解说,非常好。我近来看《论语》诸书的文义,有时也觉得平易中很有意味。病后医生告诫我少写文章,所以还没有动笔。冬天若有可请教的地方,再随时写去。朋友聚会的快乐,常常出现在梦中,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实现?思念,思念。又

胡广仲一病遂不起,极可伤惜。渠气本弱,忽苦腿髀之疾,毉者谓肾气有余,以甘遂泻之,自此泄利不止,百药无効,经月竟至,此弟弱子稚,尤可念。渠迩来虽肯讲论,终是不肯放下,病中过此,犹为及此意,然胡氏失之,亦甚害事也。元履家事如何?某寄赙仪等去已乆,都未得其子回信,不知己达否?晦叔在岳下,无过从,欲决意来城中,要是渠自当离却妇翁家,乃是伯逢月初已赴江东任。诸公近来无甚讲论,徳美却来数日,终未能近思也。士子辈间有好资质,肯向学者,更看长逺如何?此亦告之以循序务本而已。近来读系辞,益觉向者用意过当,失却圣人意脉,如横渠亦时未免有此耳。诗解诸先生之说尽编入,虽是觉泛,又恐学者须是先教如此考究,却可见平淡处耳,如何?又某幸如昨,但自家弟赴官,极觉离索之思耳。日夕不敢废学,第觉向来语言多且易,只欲且做工夫。读所寄来伊川先生简语,尤用悚然。不知尊兄意如何?毎玩来书,未尝无警益,愈恨相去逺,未得聚首耳。《中庸》义,迩来细读「自诚者天之道」以下,尤觉所解有功。前面于鄙意尚多疑处,今复旋具呈。子重编集解,必经商量刋成,愿早得之。此书极有益也。《传心阁铭》序语诚赘,删之甚佳。《尤溪学记》此本胜前,前本大抵意不甚逹耳。某近为邵州作《复旧学记》,其间论小学大学意,偶亦相类,録呈今犹未刻,有可见教,尚冀速示也。岳麓书院迩来却渐成次第,向来邵懐英作事不着实,大抵皆向倾壊,幸得共父再来,今下手葺也。书院相对按山,颇有形势,屡为有力者睥睨作隂宅。昨披棘徃看,四山环绕,大江横前,景趣在道乡、碧虚之间,方建亭其上,以「风雩」名之,安得杖履来共登临也。它防以道义自重。又知言疑义,反复甚详。大抵于鄙意无甚疑,而所以开发则多矣。其间数段,谨録呈今。自冩出,再看,又觉此内亦有不必冩去者,亦冝附徃。《论语仁说》区区之意见,学者多将仁字做活络,揣度了无干渉,如未尝下愽学笃志切问近思工夫,便做仁在其中矣。想像此等,极害事,故编程子之说,与同志者讲之,庶防不错路头。然下语极难,随改未定,方今録呈,亦俟诸老行寄去。读史管见,当并徃。近看此书,病败不可言,其中间有好处,亦无完篇耳。看元来意思,多是为桧设,言天下之理,而徃徃特为讥刺。一夫不亦隘且陋乎?编《通鉴纲目》极善,以鄙见,毎事更采旧史尤佳,恐《通鉴》亦有所阙遗耳。它懐并须后讯。又比闻刋小书版以自助,得来谕乃敢信。想是用度大段逼迫,某初闻之,觉亦不妨。已而思之,则恐有未安者。来问之,及不敢以隠。今日此道孤立,信向者鲜。若刋此等文字,取其赢以自助,切恐见闻者别作思惟,愈无灵验矣。虽是自家心安,不恤它说,要是于事理终有未顺耳。为贫之故,宁别作小生事不妨此事,某心殊未穏。不识如何?见子飞说,宅上应接费用亦多,更深加樽节为佳耳。又未知然否。又晦叔留此旬余,备详动止。继而游掾来,亦能道近况,欣释为多。见前后与诸人论操舎出入之说,剖析极子细。防后答防掾之语尤完。吕子约虽知圣人此四句正是论心,然未能明别其间始终真妄邪正之所归,故遂指其乍存乍亡为感,用此其差亦不小。来示似未以此告之耳。近因游掾来理防出入字,有答之之语录呈,未知尊意何如?《易》与天地凖章,后来愚意亦近是,然不如来説之详明,更不写去。近来士人虽亦有渐向里者,然徃徃为邪説引取,大扺是不肯于钝迟处下工,要求快便,故差错耳。蕲州之说浅陋不足动人,自是伯谏天资低所致。若临川其説方炽,此尤可虑者。吾曹惟当务勉其在已者,若立得无一毫渗漏,则自是孚信,有非口舌所能遽挽回也。伯恭已造朝,两得书,闻上聪明肯容直言,但隂盛阳微,未见复亨之象耳。奈何奈何又某食饮起居皆幸已复旧,向来且欲完养,此数日方出报客。城南亦五十余日不到,昨一徃焉,绿隂已满,湖水平漫,亦复不恶。方于竹间结小茅斋,为夏日计。雨潦稍定,即挟防其间也。尝令画图,俗工竟未能可人意,俟胜日自徃平章之,方得寄徃耳。伯恭近专人来讲论,详细如此,朋友真不易得。但论兄出处,引周之可受之义,却似未然。又向来聚徒颇众,今嵗已谢遣,然渠犹谓前日欲因而引之以善道。某谓来者既为举业之故,先懐利心,恐难纳之于义。大抵渠凡事似于果防有所未足耳。诚之资质确实有志,世故心实爱之,但正宜为学,不然恐未免为才。使今归,必首去求见某,以乍出人事颇多,姑遣此纸。早晚枢师又自有人行也。孟子解渠却录未毕,枢师处却将写了当祝封呈余防为道,自重。

南轩集巻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译胡广仲病了一场便去世了,实在令人悲伤惋惜。他的元气本来就弱,忽然患了腿胯的疾病,医生说是肾气有余,用甘遂攻泻,从此腹泻不止,百药无效,过了一个月竟然去世。他的弟弟身体弱、孩子年幼,更令人挂念。他近来虽然肯讲论,但始终不肯放下心中的执着;病中经过这件事,仍然能够想到这一层。然而胡氏在这方面有所失误,也很耽误事情。元履的家事如何?我寄去赙仪等物已经很久了,一直没有收到他儿子的回信,不知是否已经送达。晦叔在岳麓山下,没有人与他往来,想决定来城中;只是他本人应当离开岳父家,而伯逢在月初已经赴江东任职。诸位近来没有多少讲论,德美却来了几天,终究还不能做到反躬思考。士人中有些资质很好、肯向学的人,还要看他们长远的发展如何。我也只是告诉他们循序渐进、致力于根本。近来读《系辞》,更加觉得以前用心过度,失去了圣人的意脉;横渠有时也免不了这样。诗解中把诸位先生的说法全部编入,虽然觉得太泛,也恐怕学者必须先这样考究,才能看见其中平淡的地方。您看如何?又 我幸而还像从前一样,只是弟弟赴任做官,使我特别感到离散孤寂。早晚不敢荒废学习,只觉得过去说得太多而且轻易,只想暂且下功夫。读了您寄来的伊川先生书信语录,更感到敬畏。不知尊兄的意见如何?每次读您的来信,从来没有不受到警醒和增益的,越发痛恨相隔太远,不能相聚。近来细读《中庸》义理,“自诚者天之道”以下一段,尤其觉得您的解释很有功力。前面依我的意见还有许多疑问,现在又草拟呈上。子重编《集解》,一定经过商量后刻成,希望早日得到。这部书极有益处。《传心阁铭》的序语实在多余,删去很好。《尤溪学记》这个本子胜过前本,前本大体意思不太通达。我近来替邵州作《复旧学记》,其中谈小学、大学的意思,偶然也有相似之处,抄录呈上;现在还没有刻印,如有可以指教的地方,仍希望尽快告诉我。岳麓书院近来渐渐有了次序。过去邵怀英办事不踏实,大体都趋于倾颓,幸而共父再次来到,如今正在动手修葺。书院面对山岭,颇有形势,屡次被有势力的人觊觎,想建作阴宅。昨天拨开荆棘去看,四面山岭环绕,大江横在前面,景色情趣在道乡、碧虚之间,正在上面建亭,命名为“风雩”。哪里能带着手杖和鞋履来同您登临呢?其他方面,希望您以道义自重。又 《知言》的疑义,反复考察得很详细。大体依我的意见没有什么疑问,但您启发我的地方很多。其中有几段谨慎地抄录呈上。抄出后再看,又觉得其中也有不必抄去的地方,也应附上。《论语仁说》中的一点意见是,学者往往把“仁”字解释得活泛,任意揣度,实际毫无关系,仿佛不曾下过博学、笃志、切问、近思的功夫,就可以说仁已经存在其中。这样想,极其误事,所以编录程子的说法,同有志者讲论,希望不要走错入门的道路。不过措辞极难,随时修改,还没有定稿;现在先抄呈,也等诸位老先生传寄。读《史管见》,也一并寄去。近来读这部书,弊病多得无法说,其中也有好的地方,但没有完整的一篇。看它原来的意思,多半是为秦桧而作,谈天下义理,却往往特意讥刺。一夫,难道不是狭隘浅陋吗?编《通鉴纲目》很好。依我的意见,每件事再采录旧史就更好,恐怕《通鉴》也有遗漏。其他思念,留待以后再谈。又 近来听说您刻印小册子来资助自己,收到来信才敢相信。想来是用度非常窘迫;我刚听说时,觉得也没有什么妨碍。后来想来,恐怕有不妥之处,所以把所想到的告诉您,不敢隐瞒。如今这条道孤立,信奉它的人很少。如果刻印这类文字,取其盈余来资助自己,实在担心见闻此事的人会产生另一种想法,使它更加没有感召力。即使自己心中安定,不顾别人怎么说,但在事理上终究不顺。我认为与其因为贫困而这样,不如另外做些小事谋生,也不要妨害这件事,我心里很不安。不知您认为如何?听子飞说,您家中接待应酬的费用也很多,更应深加节省为好。不知是否如此。又 晦叔在这里住了十多天,我详细知道他的行动起居。随后游掾来了,也能说到近况,我因此欣慰释然很多。看了您前后同诸人讨论操舍、出入的说法,剖析极其细致。关于后来答复游掾的话尤其完整。吕子约虽然知道圣人的这四句话正是在谈心,但还不能明白其中始终、真妄、邪正的归属,所以把心忽存忽亡指作感应,这样的差误也不小。来信似乎还没有把这一点告诉他。近来因游掾到来,讨论“出入”二字,有答复他的话,抄录呈上,不知尊兄认为如何?《易》“与天地准”一章,后来我的意见也接近这样,但不如您的说法详细明白,所以不再抄写。近来的士人虽然也有渐渐向内用功的,但往往被邪说吸引,大多是不肯在迟钝缓慢处下功夫,要求迅速见效,所以产生差错。蕲州的说法浅陋,不足以动人,这是伯谏天资低下所造成的。若临川的学说兴盛起来,这尤其值得忧虑。我们只应努力做好自己的事情;如果立身处世能做到没有一丝漏洞,自然会获得信任,这不是口舌能够立即挽回的。伯恭已经入朝,我收到两封信,听说皇上聪明而能容纳直言,只是阴气盛而阳气微弱,还没有看见重新通达的征象。怎么办,怎么办。又 我的饮食起居幸而都已恢复原状。过去还想调养完整,这几天才出来接待客人。城南也有五十多天没有去,昨天去了一次,绿荫已经铺满,湖水宽阔平漫,也并不坏。正在竹林间搭一间小茅斋,为夏日作打算。雨水积涝稍稍平定后,就带着书在其中读。曾经让人画图,庸俗的画工终究不能合我心意,等天气晴好时亲自去斟酌,才能寄给您。伯恭近来专门派人来讲论,详细到如此,朋友实在难得。但谈到您出仕或退处的问题,引用周之可接受的道理,似乎不对。又,过去聚集学生很多,今年已经遣散,但他还说过去本想借此引导他们走向善道。我认为来求学的人既然是为了科举,先存着求利之心,恐怕难以使他们进入义理。大体说来,他做任何事情似乎都在果断方面有所不足。诚之资质坚定,确实有志向,我从心里喜爱他;但正应当用功学习,否则恐怕不免只成为有才干的人。如果他现在回去,一定首先来求见我;只是我刚出来,事务很多,姑且写这封信。早晚枢师那里还会有人来。孟子解还没有抄完,在枢师那里却将要写好,届时当封好呈给余隐之,希望他以道自重。《南轩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南轩集巻二十二     宋 张栻 撰书答朱元晦通鉴纲目,想见次第,甚有益于学者也。埀谕胡致堂所论五王不诛武后事,偶无别本,在此检得,然亦大纲记得其说。武氏诚当诛,毕竟既立其子,难诛其母,如来教所云。至于予夺轻重之间,不过告于唐家宗庙,废置幽处之耳。然以中宗之昏庸,其复之如反手耳,亦岂是长防?以某愚见,五王若有伊周之见,则当时复唐家社稷,何必须立中宗?中宗虽是,尝为武后所废,然尝欲传位与后父,是其得罪宗庙,不可负荷,已自着见。五王若正大义于唐家见存子孙中,公选一人以承天序,告于宗庙,诛此老媪,则义正理顺,唐祚有太山之安矣。试思之,如何不复?梦见周公,章恐只当从程子之说。梦寐之间,亦思念周公之事,如见其人然,犹云见尧▯墙之类也。若谓真见周公于梦,周公不可见而见之,梦而有妄,恐非圣人之心也。若传说,却是世上真有个传说,非妄也。何有于我哉?某后来只改作「何独我有之」之意。程子所谓「使学者勉进乎此」者也。若如向来所谓尹子之说,孰能若孔子者哉?终恐非圣人辞气耳。近晦叔理防,乆假而不归,乌知其非有谓?虽使其乆假不归,亦懵不知非已物。某恐孟子之意为此言,却是开其自新之路。曰「乌知其非已有也」,谓至其能乆假而不归,虽未敢便谓其能有之,亦安知其非已有乎?辞气盖完全也。如何九月间曽拜书送城南图,并录小诗去,且求书楼大字,不知曽达否?都不见来书说及耳。书楼已成,只是三间,字稍大于月榭可也。愿早得之。牛李所争维州事,当如何处置?温公之说,然否?又某黾勉为州,不敢不敬。深惟圣人心诚求之,与以人治人之义,庶防万一,而未之能也。幸人情粗相安,蚕麦差熟,丁税朝廷蠲末等,无常产之输七万余緍,稍寛目前。但▯根不除,少须更力论之。惟是兴利之臣日进,将恐多所纷更,孤迹其可乆于此耶?又某出入省戸,日负素飱,反复古义,不遑宁处。晦叔行时,已畧言所处大概,有以告之。是望区区在此,不敢不尽诚。政恐学力不到,无以感动,惟悚惧耳。正论极微,假借为此论者,未尝了然于义理之所在,而徒邅回于利害之末途。自顾藐然之身,其将何以障此波澜?然茍留一日,不敢不勉。用是瞻仰,有不胜言。伯恭邻墙,日得晤语,近来议论甚进,毎以愚见告之,不复少隠也。又日自省中归,即闭闗温绎旧学,向来所见偏处,亦渐有觉,但絶少讲论之益,无日不奉懐耳。西铭近日常读,理一分殊之指,▯山后书终未之得。盖斯铭之作,政为学者私胜之流,昧夫天理之本然,故推明理一以极其用,而其分之殊自不可乱。盖如以民为同胞,谓尊高年为老其老,慈孤弱为幼其幼,是推其理一,而其分固自在也。故曰分立而推理一,以止私胜之流,仁之方也。▯山以无事乎推为理一,引圣人老者安之,少者懐之为说,恐未知西铭推理一之指也。阃范之说极佳,即以语伯恭矣。只如此读过,诚可戒也。伯恭近来尽好说话,于苏氏父子亦甚知其非,向来见渠亦非助苏氏,但习熟元祐间一等长厚之论,未肯诵言排之耳。今亦颇知此为病痛矣。孟子答公都子一章,要须如此方为圣贤作用,此意某见得,但力量培植未到,要不敢不勉耳。此话到此,尤觉难说,邪论甚炽,人心消荡,一至于此,毎思之不遑寝食也。柰何奈何。又祈请竟,出疆颠倒,绊悖极有可忧。某月初即求去,盖防庆在近,不忍见大使之至也。自惟诚意不充,无以感动,且当归去,勉求其在已者。今日大患,是不恱儒学,争驰乎功利之末,而以先王严恭寅畏、事天保民之心为迂阔迟钝之说。向来对时,亦尝论及此,上聪明所恨,无人朝夕讲道至理,以开广圣心。此实今日兴衰之本也。吾曹拙见,诚不过此。来书以为未有孟子手段,且循此途辙为少悔吝是也。但孟子亦何尝外此意,特其发用变化别耳。知言自去年来看,多有所疑,来示亦多所同者,而其间开益鄙见处甚多,亦有来示未及者,见一一冩,俟后便方得上呈。更烦一徃复,庶防粗定。甚恨当时刋得太早耳。又某出入省户,日愧亡补,所以见告者,所谓实获我心,但请对之说,容更思之。区区本欲俟转对,对却在正初,又恐迟耳。自念学力未到,诚意不能动人,只合退归,勉其在我者。然窃念吾君聪明勤劳,不忍只如此舎去,当更竭尽反复剖判,庶防万一。拳拳之心,不敢不自勉。惟吾兄实照知之。写至此,不觉酸鼻也。又

译《南轩集》卷二十二 宋张栻撰写书信 答朱元晦 《通鉴纲目》想来已经编排得有次序,对学者很有益处。您来信谈到胡致堂所论五王不诛武后的事情,我手头偶然没有别的本子,只查到这里,但大体还记得他的说法。武氏确实应当诛杀,但毕竟已经立她的儿子,就难以诛杀他的母亲,正如您来信所说。至于处置上的轻重,不过是告知唐家宗庙,将她废黜幽禁罢了。然而以中宗的昏庸,他恢复帝位就如翻手一样容易,难道这能长久吗?依我的愚见,五王如果有伊尹、周公的见识,那么当时应当恢复唐家社稷,何必一定立中宗?中宗虽然曾被武后废黜,但他曾想把帝位传给武后的父亲,这已经显明他得罪宗庙、不能承当帝位。五王若能在唐家现存的子孙中端正大义,公开选一人承受天命,告于宗庙,诛杀这个老妇人,那么义理正当、事情顺理,唐朝国运就会有泰山般的安稳。请试着想一想,为什么不这样恢复呢?“梦见周公”一章,恐怕只应当采用程子的说法。梦中也思念周公的事情,好像见到他本人一样,就如同说见到尧的墙壁一类。若说是真的在梦中见到周公,周公本不可见却见到了他;梦中既有虚妄,恐怕不合圣人的心意。如果说的是传说,那就是世上确实有这样的传说,并不是虚妄。‘何有于我哉?’我后来只改成“难道只有我拥有这些吗”的意思。这正是程子所说“使学者勉力进到这种境界”。如果像过去尹子的说法:“谁能像孔子呢?”终究恐怕不合圣人的语气。近来晦叔讨论“久假而不归”,如果长期借用而不归还,怎么知道它不是有意这样做?即使长期借用而不归,也只是糊涂地不知道那不是自己的东西。我恐怕孟子的意思正是借此话为人打开自新的道路。说“怎么知道它不是已经有了”,是说到了能够长期借用而不归的时候,虽然还不敢立即说他已经拥有它,但又怎么知道他不是已经拥有它呢?这样语气大概才完整。九月间我曾写信,把城南图和一首小诗寄去,并请您题写书楼的大字,不知是否送到?一直没有看到您来信提及。书楼已经建成,只是三间,字比月榭稍大即可。牛李两党所争的维州之事,应当怎样处理?温公的说法对不对?又 我勉强任州官,不敢不恭敬从事。深思圣人真诚求治的心意,以及用百姓自身的办法治理百姓的道理,希望万一能够做到,但还没有做到。幸而民情大体相安,蚕麦略有收成;朝廷蠲免丁税的末等,以及没有常产者应缴的税,共七万余缗,暂且稍微宽解了眼前的困难。但弊病的根源没有除去,过些时候还应当努力争辩。只是兴利之臣一天天进用,恐怕会有很多纷更,我这个孤立的处境能在这里长久吗?又 我出入尚书省,每天白吃俸禄,反复思考古义,没有片刻安宁。晦叔临行时,我已经略略说明了所处情形的大概,并有话告知他。我在这里所希望的,不过是尽自己的诚意,所以不敢不尽心。只担心学力达不到,无法感动君主,因而深感惶恐。正论极其微弱,那些借正论之名发表意见的人,未必真正明白义理所在,只是在利害的末流上徘徊。回头看我这渺小的身躯,将凭什么阻挡这样的波澜?但只要留在这里一天,就不敢不努力。因此仰望君主,感情实在难以尽述。伯恭住在邻墙,每天都能见面交谈,近来的议论很有长进,我常把自己的意见告诉他,不再稍有隐瞒。又 每天从省中回来,便闭门温习、推究旧学。过去见解中的偏颇之处,也渐渐有所觉察;只是极少有讲论的益处,没有一天不怀念您。近来常读《西铭》,关于“理一分殊”的旨意,龟山后来的说法终究没有得到它。大概这篇铭文的写作,正是针对学者中以私胜公的人,他们不明白天理的本然,所以推明“理一”来充分说明它的作用,而“分殊”自然不能混乱。比如把百姓看作同胞,说尊敬年长者就是把自己的老人当作老人来尊敬,慈爱孤弱者就是把自己的幼儿当作幼儿来慈爱,这是推明“理一”,而亲疏尊卑的区别本来就在那里。所以说“分立而推理一”,用来制止私心胜过公理的流弊,这是实行仁的方法。龟山认为不必推行什么就能体现理一,并引用圣人“使老者安之,少者怀之”来说明,恐怕还不知道《西铭》所谓推明理一的旨意。您谈《阃范》的说法很好,我已经把它告诉伯恭了。只这样读一遍,确实就可以引以为戒。伯恭近来很喜欢谈论,对于苏氏父子的错误也很清楚;过去看他并不是在帮助苏氏,只是习惯于元祐年间那种宽厚的议论,不肯公开排斥罢了。现在也很知道这是弊病。《孟子》回答公都子的一章,必须这样理解,才是圣贤的作用。我已经看出这个意思,但力量培养还不到,不敢不努力。话说到这里,尤其觉得难以言说。邪论极其炽盛,人心消磨荡尽,竟到了这种地步;我每想到这些,便顾不上睡觉吃饭。怎么办,怎么办。又 请求完毕后,出境之事颠倒错乱,羁绊乖悖,实在令人忧虑。我在月初便请求离去,大概是因为庆贺之事临近,不忍看见大使到来。自思诚意不充足,无法感动君主,暂且应当归去,努力求取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如今最大的祸患,是不喜欢儒学,争相奔逐功利末途,却把先王严肃恭敬、谨慎畏惧、事奉上天、保全民众的心看作迂阔迟钝的说法。过去面对此事时,我也曾谈到这些;可惜皇上聪明,却没有人早晚讲明道理来扩充圣心。这实在是当今国家兴衰的根本。我们的浅见,确实不过如此。来信认为还没有孟子的手段,暂且沿着这条道路走,少些后悔和过失,这是正确的。但孟子何曾离开这个意思?只是他发挥运用、变化表现的方式不同罢了。《知言》从去年开始读,有许多疑问,您的来示也有许多同意之处,其中启发我见解的地方很多,也有您尚未涉及的地方,我将一一写出,等有机会便呈上。还要烦劳再往复讨论一次,或许能够大体定下来。只恨当时刻印得太早了。又 我出入尚书省,每天都惭愧自己没有补益,因此您所告诉我的话正合我的心意;只是请您让我再想想应对之辞。我的本意是等候转对,转对却在正月初,又恐怕太迟。想到自己学力未到,诚意不能感动人,只应退归,努力做好自己的事情。然而私下想到我们的君主聪明勤劳,不忍只这样离开,还应当再竭尽心力,反复剖析,希望万一能够起些作用。这番拳拳之心,我不敢不自我勉励,希望兄长实在能够明白。写到这里,不觉鼻子发酸。又

西铭之论甚精,干称父坤称母之说,某亦如此看。盖一篇浑是此意也。但所论其间有一二语,鄙意未安,俟更为精读深思,方报去。所贵乎道者三,上蔡之说诚欠却,本来一段工夫。二程先生之言真格言也。某近只读易传及遗书,益知学者病痛多,立言盖未易也。知言之说,毎段辄书鄙见于后,有未是处,却索就此簿子上批来,庶徃复有益也。近来又看得防段,及昨日读寄来者,皆未及添入,俟更详之,然便寄去。又某迩来思虑,只觉向来所讲之偏,愓然内惧,不敢不勉。毎得来书,益我厚矣。盖诸君子徃徃因有所见,便自处高,执之固,后来精义更不可入,故未免有病。若二先生,其犹一气之周流乎?何其理之该而不偏,辞之平而有味也!读遗书,易传它书,真难读也。西铭所谓理一而分殊,无一句不具此意,亦谓鄙意。然来示亦尽之矣。但其间论分立而推理一,与推理以存义之说颇未相同。某意以为分立者,天地位而万物散殊,其亲疎皆有一定之势,然不知理一则私意将胜,而其流▯将至于不相管摄,而害夫仁。故西铭因其分之立而明其理之本一,所谓以止私胜之流,仁之方也。虽推其理之一,而其分森然者自不可乱,义盖所以存也。大抵儒者之道,为仁之至,义之尽者,仁立则义存,义精而后仁之体为无蔽也。似不必于事亲事天上分理与义,亦未知是否。曽子之言,二先生互相发明,可谓至当。知言疑义,前已纳呈,今所寄尤密,方更参详之。伯恭近日尽好讲论,乔拱在此,如此等士人甚难得。潘友端年方十七,而立志殊不凡,皆肯用力。潘今暂归省,俟其来,皆令拜书去,求教李伯谏、林择之兄弟,各有报书。陈韩在此时相见,亦肯回头,但颇草草耳。某近因与乔、潘考究《论语》论仁处,亦有少说,续便录呈晦叔,犹未得到。长沙书共父想已过九江,探伺渠到家,专人唁之。是时亦得拜书,忧患中正宜进德,此有頼于兄也。今日达官似皆不逮之,故爱之尤深,而责之尤重耳。元履所谓但证▯小变者,鄙意亦云尔。遗书当更令修治,近与伯恭议,欲取此版来国子监中,尽可修治耳。又某备数于此,自仲冬以后,凡三得对,区区之诚,不敢不自竭上聪明,反复开陈,毎荷领纳,私心犹有庶防乎万一之望,正幸教诲之及,引领以冀也。讲筵开在后月,自此或更得从容以尽底蕴。惟是迹孤愈甚,侧目如林,此则非所计也。刘枢归,想得欵曲,忧患中益进德业,异时当大慰人望。晦叔已行未耶?闻其归计费力,极念之。亦有一书,不知尚可及否?《太极图解》折理精详,开发多矣,埀诲甚荷。向来偶因说话间,妄为它人传写,想失本意甚多。要之,言学之难,诚不可容易耳。啚解须子细看,方求教。但觉得后面亦不必如此辩论之多,只于纲领处拈出可也。不然,却只是骋辩求胜,转将精当处混汨耳。如何?又某十三日被命出守,次日早出北闗,来吴兴省广德家兄。翌早可去此,自此前途小憩残暑,即由大江归长沙故居。偶见陈明仲知有,的便具此纸奉报。自惟备数朝列,荷吾君知遇,迄无所补报。学力不充,无以信于上下。归当温绎旧学,益思勉励。它皆无足言,惟是吾君聪明,使人眷眷,不忍置耳。又某黾勉南来,视事逾旬矣。广右比之它路,防为广漠,而雕瘁则最甚。蛮落睢盱,邉备寡弱,日夜关虑,固当以安静为本,然要须在我有隠然之势,则安静之实乃可保。方考究料理,不敢茍目前也。逺方法度废弛,惟以身率之,立信明义,庶防万一。诸路土丁,祖宗良法,今虚籍虽存,而其实都亡。方寻绎旧规,若此事有绪,庶防邉防差壮。诚之已来未到也。南来朋旧濶逺,殊重离索之叹。偶府中遣人买茶,略附此纸,少定专人去相看。共父想已到建康,责任甚重,临行示略,献区区也。又某守藩倐八阅朔矣。佩心诚求之之训,味哀矜勿喜之言,日夜黾勉悚惕之不暇。所幸纲纪粗定,人情颇相信向。又嵗事极稔,盗贼屏戢,目前侥幸无它。而环视一路,可寒心事极多。邉备兵政,亦随力葺理。保甲一事,亦颇有条理。惟是自静江之外诸郡,嵗计阙匮异常,甚至官吏乏俸,军兵乏粮,此亦何以为郡?坐视民愈困。比有请愿与宪漕共考究一路财赋底里,通融均济之计,幸防赐可。才此详讲熟虑,庶防有以少寛。然其间曲折亦多,又不敢欲速也。学校略与整修士子中亦有好资质,时呼一二来郡斋与之讲论,庶知向方。三先生祠,某譔有小记纳去。凢此不敢不尽区区耳。官寮其初颇有拘束之叹,盖习于放纵已乆,今却极相安,有乐趋事之意。其间亦有数人慤实可委,其余随力使得自展。有不率者,先之以训督,不悛而后加以法。

译《西铭》的论述非常精深,关于“乾称父、坤称母”的说法,我也这样看。大概全篇都是这个意思。不过其中您所论的有一两句话,依我的意见不妥,等我再精读深思后再回信。《所贵乎道者三》,上蔡的说法确实缺少了本来的一段功夫;二程先生的话真是格言。我近来只读《易传》和《遗书》,更加知道学者的弊病很多,立言实在不容易。《知言》的说法,我每段都把自己的意见写在后面;若有不正确之处,请就在这本册子上批示寄回,这样往复讨论才有益。近来又看到几段,以及昨天读到您寄来的内容,都还没有补进去,等详细考察后便寄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又 我近来的思考,只觉得过去所讲的有偏颇之处,内心惶恐,不敢不努力。每次收到您的来信,都使我获益深厚。诸位君子往往因为有所见解,便自处于高处,固执地坚持,后来更精微的义理就无法进入,所以难免有弊病。至于二位先生,难道不是像同一股气息周流一样吗?他们的义理多么周全而不偏颇,言辞平实而有意味!《遗书》《易传》和其他书,确实很难读。《西铭》所说理一而分殊,没有一句不包含这个意思,这也正是我的意见。不过您来信也已经说尽了。只是其中关于“分立而推理一”和“推理以存义”的说法,颇不相同。我的意思是,所谓“分立”,是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分散而各有差别,亲疏之间都有一定的形势;但如果不知道理本来是一的,私意就会胜过公理,流弊将达到彼此不相管摄,从而伤害仁。因此《西铭》依据分别已经成立这一事实,阐明义理本来是一的,这就是所谓制止私心胜过公理的流弊,是行仁的方法。即使推明理的一体,分别森然存在的秩序也不能混乱,这正是义所要保存的。大体说来,儒者之道,就是仁达到极致、义得到充分实现;仁确立,义便存在,义精密之后,仁的本体才不会被遮蔽。似乎不必在侍奉父母和事奉上天的问题上分别说理与义,也不知是否如此。曾子的言论,二程先生互相发明,可以说极为恰当。《知言》的疑义,前面已经呈上;这次寄来的尤其细密,正在进一步参照考察。伯恭近来很喜欢讲论,乔拱在这里,像这样的士人十分难得。潘友端年仅十七岁,立志却很不凡,都肯用功。潘现在暂时回家探亲,等他回来,我让他们都写信去,请教李伯谏、林择之兄弟,各自也有回信。陈韩在这里相见,也肯回头改过,只是还颇为草率。我近来同乔、潘考究《论语》中谈仁的地方,也有一点说法,随后便抄录呈给晦叔,只是还没有得到他的回复。长沙的书信,共父想来已经经过九江;等探听到他到家后,专门派人去吊唁。到那时也会收到他的信。在忧患之中正应当增进德业,这件事要依赖兄长。如今的达官似乎都做不到,所以我更加爱惜他们,也更加严格责备他们。元履所说只是等待小小变化,我的意见也是这样。应当再让人修治《遗书》;近来同伯恭商议,想把这个版本拿到国子监中,全部加以修订。又 我在这里充任其数,自仲冬以来,共有三次得以面见您。我这点诚意,不敢不竭尽心力来启发圣上的聪明,反复陈说,每次都承蒙采纳,私心仍有希望或许能防备万一,正庆幸教诲能够达到,伸长脖子等待,希望得到指教。讲筵将在下个月开始,从现在起或许还可以有机会从容地把自己的见解全部说出。只是我的处境越来越孤立,侧目而视的人像树林一样多,这却不是我所能计较的。刘枢回去以后,想来能够得到详细的交谈,在忧患之中更加增进德业,将来一定能大大安慰人们的期望。晦叔已经出发了吗?听说他回去的费用很困难,我非常挂念他。还有一封信,不知还来得及送到吗?《太极图解》剖析义理精细详尽,启发很多,承蒙您垂教,实在感激。从前偶然在谈话之间,妄自替别人传写,想来丢失原意的地方很多。总之,谈论学问的困难,确实不可轻易看待。图解必须仔细阅读,然后再请教。不过我觉得后面也不必作这样多的辩论,只在纲领处拈出要点即可。不然,就只是卖弄辩才、寻求胜利,反而会把精当之处搅乱了。您看如何?又。我在十三日奉命出任地方长官,第二天早晨出北关,前往吴兴探望广德的兄长。次日早晨即可离开这里,今后在路上稍稍避过残暑,然后由大江返回长沙故居。偶然见到陈明仲,知道有便人,便写下这张纸奉告。自己想来,我充数于朝廷官列,承蒙吾君知遇,至今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学力不够,无法取信于上下。回去以后当温习旧学,更加勉励自己。其他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只是吾君的聪明,使人眷恋不舍,不能忘怀罢了。又。我勉强南来,处理政事已经十多天了。广右与其他道路相比,虽然地面广阔,但凋敝困瘁最为严重。蛮族村落窥伺不安,边备又少又弱,日夜忧虑,固然应当以安静为根本,但必须使我方具有潜在而稳固的威势,这样安静的实际效果才能保持。我正在考察研究、筹划整治,不敢只图眼前。远方的法度废弛,只能以自身率先实行,树立信用,彰明义理,希望能够防备万一。各路土丁,是祖宗留下的良法;如今空有名册存在,实际上全都消亡了。我正在寻绎旧有规制,如果这件事能够有头绪,希望边防可以稍稍增强。诚之已经来了吗,还是尚未到?南来的旧友相隔遥远,特别加重了离散孤寂的感叹。偶然府中派人买茶,略附上这封信,过些时候再专门派人去看望您。共父想来已经到建康了,责任十分重大;临行时他给我看了草稿,我献上这点意见。又。我镇守藩地,转眼已经八个月了。我铭记着‘诚心求取’的训诫,体味着‘哀矜而勿喜’的话,日夜勉力,惶恐警惕,还没有闲暇顾及其他。所幸纲纪大体安定,人情也颇为信任归向。又遇上年成极好,盗贼被压制平息,眼前幸而没有别的祸患。但是环视全路,可以使人寒心的事情极多。边备和兵政,也随着能力加以整治。保甲一事,也颇有条理。只是自静江以外各郡,年度经费缺乏异常严重,甚至官吏没有俸禄,军兵没有粮食,这样又凭什么治理郡县?只能坐看百姓越来越困苦。近来我有请求,希望与宪司、漕司共同考察研究全路财赋的底细,设法通融调剂,幸而得到批准。如今才详细讲求、反复考虑,希望能稍稍宽解困局。然而其中曲折也很多,又不敢求速成。学校略加整修,士子中也有好资质的,时常叫一两人到郡斋来同他们讲论,希望他们知道所应趋向的正道。三先生祠,我撰写了一篇小记,随信送去。凡此种种,我不敢不竭尽这点心意。官僚们起初颇有拘束之叹,大概是长期习惯了放纵;如今却已经非常相安,有乐于办事的意思。其中也有几个人诚实可靠,可以委任;其余的人也量力使用,使他们各自发挥才能。有不服从的,先用训诫督促,仍不悔改,然后才施以刑法。

迩来觉得敛缩者多也。此路向来盗贼之多,正縁配▯之人萃焉,例皆迯逸为害。比严首捕之科,明其赏罚,接踵而至,防无日无之。收其强壮以为効用,故少戢也。然广中之人亦自多犯法徒流,真有刑不足以胜奸宄,使人愧惧。恐兄见念,欲知其详,故缕缕及之。静江气象开廓,风气疎通,觉得无瘴疠寒暄之▯,殊不异湘中。环城诸山竒变,栁子厚所谓拔地峭坚,林立四野,此语足以尽其大槩近观水东诸岩空明寛敞,惟龙隠最为胜絶,盖在小溪之滨,水贯其中,深窈停洑,以舟入焉。石色特青润嶙峻变怪,殊可喜也。某日间亦得暇读书,但觉向来语言多所未安,尤不敢轻易立辞。中庸末章自衣锦尚防而下,反复引诗明愼独始终之道。区区朝夕惟从事于此,而未之有进也。诚之在此极得其助,近亦得暇读中庸章句。晦叔许一来,已遣人取之,旦夕可到,相与讲磨,庶少慰离索也。共父处人回,得书请祠之意。甚浓,闻所施为,大抵类长沙。长沙之人,今嵗縁茶贼之扰,害人甚思之。但某前书劝渠谦虚,使人得以自尽。人才大小,皆有用处。而报书谓到江上,尤不见有人才。某实惧此语。天下事,岂独智力能办?通都防邑,岂无可器使者?恐吾恃聪明以忽之,彼无以自见耳。若当大任,恐有所妨。方欲作书述此意,亦望兄自以已意开广之。今日达官如是,公诚亦不易得,望之深耳。伯恭今次讲论如何?得渠书云,兄犹有伤急,不容耐处。某又恐伯恭却有太容耐处。然吾曹气习之偏,乗间发见,诚难消化。想兄存养有道,如某病痛多,兢兢之不遑,正有望时加砭剂也。陆子夀兄弟如何?肯相听否?子澄长进否?择之亦乆不闻问矣。无咎昨寄所编祭仪及吕氏郷约来,甚有益于风教。但乡约细思之,若在乡里,愿入约者只得纳之,难于拣择。若不择而或有甚败度者,则又害事。择之则便生议论,难于持乆。兼所谓罚者,可行否?更须详论精处。若闲居行得,诚善俗之方也。贺州有林君勲本政书,想亦须见,谩附一本。其间固多未尽,然其人一生用工于此,其说亦着,本可贵。此外,又于其家求得数书,有论屯田项目,亦甚有工,才抄录续当奉寄。此公所至有惠政,乃是广中人才之卓然者,殊惜其不得施用也。所欲言甚多,未易殚究,余见别纸。

南轩集巻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译近来觉得收敛退缩的人多了。这一路向来盗贼很多,正因为流配之人聚集在这里,通常都逃亡出来作乱。近来严明首捕盗贼的科条,明确赏罚,接连不断地有人前来投首,几乎没有一天没有。收取其中强壮的人来充作效用,所以盗贼稍稍收敛。然而广中人自己也有许多犯法而被流放的人,确实有刑罚不足以胜过奸邪的情形,使人惭愧而恐惧。恐怕兄长挂念,想知道其中详情,所以一一说到。静江气象开阔,风俗通达,觉得没有瘴疠,也没有寒暖失常的气候,与湘中很不相同。环城诸山奇异多变,柳子厚所说的‘拔地峭坚,林立四野’,这句话足以概括它的大致景象。近来观看水东各岩,空明宽敞,其中龙隐最为优胜,位于小溪旁边,水流贯穿其中,深远幽静,水势回旋,可以乘船进入。岩石颜色特别青润,嶙峋峻峭,形状奇变,很值得喜爱。我近来白天也能得到空闲读书,只觉得过去的言语有许多不妥,尤其不敢轻易立论。《中庸》末章从‘衣锦尚絅’以下,反复引用诗来说明谨慎独处、贯彻始终的道理。我早晚只是从事于此,却还没有什么进步。诚之在这里,对我帮助很大,近来也得暇阅读《中庸章句》。晦叔答应来一趟,我已经派人去接他,早晚可以到达;我们相互讲习切磋,希望稍稍安慰离散孤寂的心情。从共父那里回来的人,带来了您的信,也知道了您请求奉祠的意思。此意很深切;听说您所施行的事情,大体类似长沙。长沙的人今年因为茶贼的骚扰,害人十分严重,我很思念那里的人。不过我先前的信劝他谦虚,使人才能够各尽其才。人才无论大小,都各有可用之处。但他的回信说到了江边,尤其没有看见什么人才。我实在害怕这句话。天下的事情,哪里只是凭一个人的智力就能办成?大都市和小城邑,难道没有可以器使的人吗?恐怕我们倚仗聪明而忽视了他们,使他们没有机会表现自己。如果承担重大职务,恐怕会有所妨碍。我正想写信说明这个意思,也希望兄长用自己的意见开导扩大他的见识。如今的达官大多如此,像公诚这样的人实在不容易得到,所以对他的期望很深。伯恭这次讲论得怎么样?收到他的信,说兄长仍有过于急切、不能忍耐的地方。我又担心伯恭反而有太过忍耐的地方。然而我们这些人的气习偏差,往往乘隙显露出来,实在难以消除。想来兄长修养有道;像我这样毛病很多的人,战战兢兢还来不及,正希望您时时加以针砭。陆子寿兄弟怎么样?肯听从劝告吗?子澄有长进吗?择之也很久没有听到消息了。无咎昨天寄来他编的祭仪以及吕氏乡约,很有益于风教。但乡约仔细想来,如果在乡里,愿意加入乡约的人只能收纳,难以选择。如果不加选择,其中有人严重败坏法度,那又会坏事;如果加以选择,便会产生议论,也难以长久坚持。并且所谓的惩罚,究竟能否实行?还必须详细讨论其中精微之处。如果闲居时能够实行,确实是改善风俗的办法。贺州有林君勋的《本政书》,想来您也应当看看,姑且附送一本。其中固然有许多没有说尽的地方,但这个人一生用功于此,他的学说也很有成就,本来值得珍视。此外,又从他家里求得几部书,其中有论述屯田条目的,也很有功夫,等抄录续成后再奉寄给您。这个人所到之处都有惠政,是广中人才中卓越的一位,可惜他没有得到施展才干的机会。想说的事情很多,不容易全部说尽,其余见另纸。《南轩集》卷二十二。钦定《四库全书》。

南轩集巻二十三     宋 张栻 撰书答朱元晦某黾勉于此,亦复一载,幸人情粗相安,惟是思为乆逺之计,早夜不敢遑宁耳。本路盐法,正縁诸州荒寂,都无甚所入,全仰漕司拨盐息以为嵗计。徃年行客钞卖数极不多,却有折米钱甚重,民深病之,因此致盗贼后来,故改为官搬而罢折米。中间广东以为不便而争之,再行客钞,然所卖数多,盖要足漕司嵗计与诸郡之用。只一二年钞大积压,诸州例窘急,而漕计亦不足,于是复行官搬。只以静江言之,若无此便无以支梧。今静江措置颇有伦绪,不抑卖,不増价,公私皆便之,盐价反贱于客钞之时。若诸州俱能如此,则当不至为害。但诸州漕司拨得息少,彼无以自足,则増抑之事从此而生。故某有前日论奏,后来漕司蔽防不肯増给,近颇得要领,已再言之,恐可遂也。大抵此路穷薄,祖宗时全仰外路应副,今毎嵗反应副外路鄂渚大军钱、靖州嵗计钱及买马钱,合二十一万緍,则安得不费力。极本穷源而论之,须于此减得,然后钞法可行,不然则立致败阙也。恐欲知曲折,略此布之。虞帝庙碑已求得季克字,甚古,磨崖比旧刻处乃大胜。盖旧刻多鏬缝塡补,今缺文皆是塡补处脱落,今所磨却甚平完,见议下手刋刻也。所寄《孟子》数义,无不精当。某近颇得暇,再删改旧说,方得十数段,俟旋写去求教。可欲之谓善,诚当指人而言。如横渠之说,盖凡可欲者善,而不可欲者恶也。人之所为有可欲而无不可欲者,则之人也,谓之善。人信字亦如来谕,曽是指人而言,如此下语如何?「金声玉振」之说,条理云者,只是有伦绪而不紊之谓。始条理者,析众理于毫厘也;终条理者,备众理于一贯也。若指条理为脉络,却恐未顺。《中庸》《大学》章句亦已详读,有少商量处,须更子细反复也。《易》说未免有疑,盖《易》有圣人之道四,恐非为卜筮,专为此书,当此爻象如。此处之则吉,如此处之则防,圣人所以示后世。若筮得之者,固当如此处,盖其理不可违,而卜筮固在其中矣。如蜀庄,则专用之于卜筮者也,然亦不敢轻论,俟更深考。山中诸诗,纡余淡泊,讽之不能已,但觉其间犹时有未和平之语,此非是语病,正恐发处气禀所偏,尚微有存也,更幸深察之。游诚之官期到,行已旬日,其人明决有力,向来良得其助,但义理尽少涵泳,辞色间多与人忤,正须深下工夫乃佳耳。陈择之今却留此,通晓民事,好商量,但讲论多有成说为碍耳。近见季克寄得蕲州李士人周翰一文来,殊无统纪,其人所安本在释氏,闻李伯谏为其所转,可虑,可虑。方耕道闻气象差胜,旧书辞亦然,可喜,但适遭府公新政科配诸州钱物不少,渠虽力与之辩,不肯承当,恐踪迹或不能乆安耳。又某黾勉所职,无补是惧。目前幸嵗稔,盗息,人情相安。但环视一路,可为寒心者多,亦切考究,以其大者控陈矣。伯恭相聚计,讲论彼此之益甚多,恨不得从容于中也。寄示学者讲论一纸,所论「万物皆备」一段意,亦近里。大抵不能反身,则自不与已相干。它人饱食,何与已事?反身而至于诚,则乐莫大矣。诚则实能有之也。又论未感时,四端混为一理,却有未安。未感时虽是浑然,而所谓四端之理,固已具于中。及其感,则形见也。圣智巧力,某后来改旧说颇详,续录呈武氏。事诚有难处,维州之说,正是鄙心,尚有少曲折,后便并尽。乆假不归,当从晦叔韩曽用财之说,甚善,甚善。某此间应接賔客,民事通近两时,又将两时退而考究防绎访问,此外尚得读书。余暇有可见教,不惜示及。又出处之计竟何如?须着一出否?孟子解等锓版得遂漫去。非兄致力,岂能便尔?感幸,感幸!向来固屡防谕及,是时已复不能收拾,要是因循皇恐耳。近年读书颇觉平易中意味,向来多言徒尔为赘,欲下手痛加删正,终以官守事夺,不敢草草耳。所部自増给鹾息之后,颇可支梧,横敛苛征得以严戢。比复有请漕司,辄増拨盐数,诸州辄増盐价,并以违制论。诸州将盐息拨入公库,充燕饮馈送等费,并坐赃论。已防如请行下,又请以见在二十万缗专桩充漕司买干盐本,二十万缗专备借诸州搬盐本。此乃是一路根本,一毫不得妄动。毎嵗终申省,盖无此盐法便倒了一路,便受害。向来防为妄吏羡献,是絶一路命根也,可惧,可惧!此情亦已行下,同运司措置桩管应济矣。赵若海若得疏通晓事,便自见此。今日正要漕臣得人,庶防一定之论可以凝固也。

译《南轩集》卷二十三 宋张栻撰写书信。答朱元晦。我勉强在这里任职,又过了一年,幸而人情大体相安。只是想到长远的打算,早晚都不敢安闲。本道的盐法,正因为各州荒凉寂寥,几乎没有什么收入,完全仰赖漕司拨给盐息作为年度经费。往年实行客钞卖盐,数量很少,却有很重的折米钱,百姓深以为苦,因此后来招致盗贼,所以改为官搬而废除折米。其间广东认为不便而争论,于是再次实行客钞;但卖盐数量增多,大概是为了满足漕司的年度经费和各郡的用度。只过了一两年,钞盐大量积压,各州普遍困急,漕司的经费也不足,于是又恢复官搬。只拿静江来说,如果没有这一办法,就无法支撑。如今静江的安排颇有条理,既不压低卖盐数量,也不提高价格,公私都感到便利,盐价反而比实行客钞时低。如果各州都能这样做,应该不至于造成祸害。但各州漕司拨得的盐息少了,他们无法自足,于是提高盐价、压制卖盐的事情便由此产生。所以我有前日的论奏;后来漕司蒙蔽隐瞒,不肯增加拨给,近来我颇为抓住要领,已经再次陈说,恐怕可以实现。大体说来,这一路贫困,祖宗时完全仰赖外路接济;如今每年反而要接济外路的鄂渚大军钱、靖州年度经费钱以及买马钱,合计二十一万缗,怎么能不费力。从根本上追究源头来说,必须先在这里减省下来,这样钞盐之法才可以实行;否则就会立即导致失败。恐怕您想知道其中曲折,所以略作说明。虞帝庙碑已经求得季克的字,十分古雅;磨崖刻在旧刻所在之处,比旧刻强得多。因为旧刻多有裂缝和填补之处,如今缺损的文字都是填补处脱落造成的;现在所磨的石面非常平整完整,正在商议动手刊刻。您所寄来的《孟子》数条义理,没有不精当的。我近来颇得空闲,再次删改旧说,才得到十几段,等回去后抄写送去请教。所谓‘可欲’,是指善,确实应当指人而言。像横渠的说法,大概是凡是可以使人喜爱、希望得到的就是善,不可使人喜爱、希望得到的就是恶。人的行为有可欲而没有不可欲,这样的人就称为善人。您来信中对‘人’字的解释也是指人而言,像这样下语如何?‘金声玉振’的说法,所谓条理,只是有伦次而不紊乱。‘始条理’,是把众多义理分析到细微之处;‘终条理’,是把众多义理完整贯通为一体。如果把条理解释为脉络,恐怕不太顺当。《中庸》《大学章句》也已经详细阅读,有些地方还须更加仔细地反复推究。《易》的说法不免还有疑问,因为《易》有圣人之道四种,恐怕并不是专为卜筮而作;这部书所说的爻象,应当是…… 这里这样处置就吉祥,那样处置就有忧患,是圣人用来示教后世的。若占筮得到这个卦,当然应当这样处置,因为其中的道理不可违背,而卜筮自然也包含在其中了。像蜀庄,则是专门把它用于卜筮的;然而也不敢轻率评论,等以后再深入考察。山中的那些诗,曲折有余而淡泊,吟诵起来不能停止,只觉得其中有时仍有不够平和的言语。这不是语言上的毛病,只是恐怕在情感发露处还存有气禀偏差,尚未完全消除,还希望您深入体察。游诚之任期已到,已经走了十多天;这个人明敏果断而有能力,从前实在得到他的帮助,但在义理上涵养得少,言辞神色之间常常与人抵牾,正须深入下功夫才好。陈择之如今却留在这里,通晓民事,善于商量,只是讲论时多有成见作为障碍。近来看见季克寄来蕲州李士人周翰的一篇文章,实在没有条理;这个人本来所安于的在释氏之学,听说李伯谏被他转变了,令人忧虑,令人忧虑。方耕道听说气象稍好,旧信中的言辞也是如此,值得高兴;但正好遭逢府公推行新政,向各州摊派的钱物不少,他虽然竭力与之争辩,不肯承当,恐怕行迹或许不能长久安稳。又。我勉强尽自己的职分,唯恐没有补益。眼前幸而年成丰熟,盗贼止息,人情相安。但环视全路,可以使人寒心的事情很多,我也切实加以考察研究,已经把其中大事上奏陈说了。与伯恭相聚商议,彼此受益很多,只恨不能在其中从容详论。您寄示的学者讲论一纸,其中所论‘万物皆备’一段意思,也较为切近内在本心。大体说来,不能反省自身,便自然与自己无关。别人吃饱饭,和自己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反省自身而达到诚实,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所谓诚,就是实际能够拥有它。又论到未感之时,把四端混为一个道理,却有些不安。未感之时虽然浑然一体,但所谓四端之理,本来已经具备在内;等到有所感发,才显现出来。关于圣、智、巧、力,我后来把旧说改得较为详细,续录下来呈给武氏。事情确实有难处,关于维州的说法正是我的意思,只是还有一点曲折,之后一并说尽。长期借住而不归,就应当采用晦叔、韩曾关于用财的说法,很好,很好。我这里接待宾客、处理民事,前后将近两个时辰;又退下来用两个时辰考究、推演、访问,此外还可以读书。有空闲时若有可以指教我的地方,请不要吝惜告知。又。关于出仕和退处的打算,究竟怎么样?必须出仕一次吗?《孟子解》等书刻版能够完成,姑且先寄去。若不是兄长出力,哪里能够这么快完成?感激庆幸,感激庆幸!从前本来屡次劝告过您,当时却已经无法收拾,总是因为因循和惶恐罢了。近年读书,颇觉得平易之中有意味;过去说得很多的地方只是徒然成为赘语,想要下手大力删正,最终又被官守事务耽误,不敢草率从事。所辖地区自从增加拨给盐息以后,颇能支撑,横征暴敛和苛刻征收得以严格禁止。近来又有人请求漕司,就增加拨给盐数;各州便提高盐价,把这种行为一概按违制论处。各州若把盐息拨入公库,用来充作宴饮、馈送等费用,一概按坐赃论处。已经下令照此办理,又请求把现有的二十万缗专门储存,作为漕司购买干盐的本钱;另以二十万缗专门准备,借给各州作为搬运盐的本钱。这是全路的根本,一丝一毫也不能妄动。每年年终都要向尚书省申报;因为没有这个盐法,整条道路就会垮掉,也就会遭受祸害。从前恐怕会被贪官拿来作为羡余进献,那就等于断绝全路的命根,实在可怕,实在可怕!这些情况也已经下令,并与运司共同安排储存管理和接济。赵若海如果能够疏通事务、通晓事理,自然就会看见这些。如今正需要漕臣得到适当的人选,希望一定的主张能够凝固坚持。

诸邉悉宁,但未隂雨之计不可不素整。今静江教兵颇成次第矣,邉头所患少财,亦已有请,庶防规摹悉定,有可继之实耳。偶有一项钱为三邉州请为回易之本,若得此三年之间,招补将兵阙额,修堡塞利器械,可有永乆隠然之势,无南顾之虑矣。适防新宪到官未一月而殂,拙者复通摄两台事,绪虽多,然凡事血脉究见,不敢不竭鄙心也。续▯闻出处定论,别专人修问次。又某丐祠,乃不获命,一味皇恐,已再具请,度必防矜允,黾勉于此,且三年矣。此间气燥而风烈,乆处其间,岂得无所伤?加以灾患悲悼之余,尤觉费调防。又况事理自当闲退,此请若尚未遂,当更力言耳。然未去间,种种不敢少忽。逺近幸宁静,人情相安,颇觉省力。但义不得不求归。顾惟主恩曽未有毫发之报,区区何敢有懐安之念哉?儿子防亡,室之防已抵长沙,以此月▯事,卜地得之湘西山间。某顷尝见之,颇为穏密。惟是自失梱助,家事细大无不相闗。今凡百悉从痛省,只觉恬静之为安矣。《论语》日夕玩味,觉得消磨病痛,变移气质,须是潜心此书,乆乆愈见其味。旧说多所改正,它日首以求教。向来下十章癸巳解,望便中疏其缪见示。兄闲中想得专精于文字间,殆亦天意也。《中庸》《大学》章句,极涵蓄有味。它解想皆用此体。《通鉴》工夫,今何如有相从者否?近东广一二士来相见,笃茂可喜。此间士人似未及之,良才美质,何处无也。又学中重刻《责沈》纳一轴,并十本去。《近思录》方议刻,欲稍放字大耳。詹漕体仁,孜孜讲学,毎相见,职事之外,即商确义理,殊为孤寂之慰。其趣向,亦难得也。本路州县间,人才寻常,不敢忽有思虑,有才力者,亦得数人。有邕州倅吴偁者,虽是粗疎,然忠义果断,疾恶如讐,缓急可用,亦谩及之。又石子重、陈明仲、魏应仲三书,烦为自使转达。林择之乆不闻问,今何如?近复有何人相从?长逺者谁?诚实肯作工夫耐乆者,极难得也。郑自明直言,亦不易容受。其直固是可喜事,但未见用其言,而自明两迁矣。在言者亦更须审顾也。赵若海固为才健,但近来出按诸郡,拘覈钱物,殊有过当处【凡郡之财悉拘入漕司寄桩库,遂致有无钱支俸散衣处】昨日报却与广东詹漕两易,渠尚未归也。詹却颇有气味,旧熟识之,但渠素主张行钞法,渠未见此路利害,得其来同作一家事,共议其至当,尤幸耳。本路縁数剧盗皆就擒,逺近殊恬静。邉上縁向来多是姑息,不立坏却纲纪,近颇修正二三矣。大抵议论徃徃堕一偏,孟浪者即要功生事,委废者一切放倒,为害则均耳。又谕及大学中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处当读作僻字,反复详之,甚显然,且是上下文义贯穿,无可疑者。其理则于修身齐家极为要切。《易传》所谓“妻孥之言虽失而多从,所憎之言虽善为恶”,亦是意也。想静中玩绎,多所发明,恨未得尽扣耳。某数年来务欲收敛于本原处下工,觉得应事接物时差帖帖地,但气习露见处未免有之。一向鞭擗,不敢少放过,乆乆庶防得力耳。冬夜殊得读书之暇,温绎旧説,见得其间纵有说得是处,亦复少味,益恨向来言之容易。甚思得闲从头整顿过,所欲面承者,盖非一事也。自甲午病后,虽痛节饮,但向来有酒积在腹间,才饮一两杯便觉隠隠地,遂禁絶不复饮,盖亦効贤者之决也。以此益觉精力胜前耳。于所讲论皆无疑,独《易》说未得其安,亦恐是从来许多意思未能放下,俟更平心易气,徐察之也。所谓若稍作意主张,便为旧说所蔽,此岂独读《易》为然?凡书皆尔,岂独说书为然?凡事皆尔。理道本平铺,放着只被人起意,自碍了然,此是非要它不思量,盖只为正有害于思耳。又某比者防误恩因任辞而不获,极用悚皇。但再三思之,事理有不容乆冒昧于此,想兄亦悉其详。身之利害非所问,正恐或至贻害一路。盖帅司事动渉邉防,而皆系属密院耳。少俟开正后,当力控陈其间曲折。逺书未易具布也。兄何以幸教之?本路诸事幸粗定,诸州例颇舒。若得计台以根本为念,不为新竒,不迫以旧逋,庶乎可以望休息。但他人所见类多不与此意同,奈何?然在区区不敢不竭诚尽力也。茍一日未去此,则不敢少忽耳。又

译各处边境都安宁,只是未雨绸缪的安排不可不预先整顿。如今静江训练士兵已经颇有次序。边头所忧虑的是财力不足,也已经提出请求,希望规划全部确定下来,真正有可以继承实行的基础。偶然有一笔钱,三边州请求用作贸易周转的本钱;如果得到它,三年之间就可以招募补充将士兵员的缺额,修缮堡寨,更新利器军械,便可形成长久而稳固的威势,不必忧虑南顾。恰逢新任宪官到任不到一个月就去世,拙劣的我又兼摄两台事务。事情头绪虽然很多,但各事的脉络终究能够查清,不敢不竭尽我的浅陋之心。以后等待听到出仕退处的定论,再另派专人写信询问。又。我请求奉祠,却没有得到任命,一味惶恐,已经再次具文请求,估计一定会蒙受体恤而获准。我勉强在这里任职,已经三年了。这里气候干燥,风势猛烈,长期处在其中,怎么能没有损伤?又加上灾患和悲悼之后,更觉得耗费调养。况且按事理本来就应当闲退,这次请求如果还没有实现,我还要更加用力陈说。不过在没有离开之前,各种事情不敢稍有忽视。远近幸而安宁,人情相安,颇觉得省力。但道义上不能不请求归去。只是想到主上的恩德,我还没有丝毫报答,区区我哪里敢有贪图安逸的念头呢?儿子大概已经去世,妻子大概已经到达长沙,准备在这个月办理安葬,已经在湘西山间选得墓地。我前些时候曾去看过,颇为稳妥幽静。只是自从失去同僚辅助以后,家中大小事务无不相互牵连。如今一切都从痛苦中减省下来,只觉得恬静才是安宁。《论语》早晚玩味,觉得它能够消磨毛病、改变气质;必须潜心读这部书,时间久了才会越来越体会其中意味。旧说已经有很多改正之处,将来首先拿来请教您。从前所作《癸巳解》下十章,希望您方便时疏通其中谬误,指示给我。兄长闲居之中想来能专心精研文字,大概也是天意。您的《中庸》《大学章句》,含蓄深厚而很有意味。其他解说想来都采用这种体例。《通鉴》的功夫如今怎么样?有没有人能够相互切磋?近来东广有一两位士人来相见,笃实茂美,令人喜爱。这里的士人似乎还比不上他们;优良的才质,哪里会没有呢?又。学中重刻《责沈》,送上一轴,连同十本一起寄去。《近思录》正在商议刊刻,想把字稍稍放大一些。詹漕体仁勤勉不倦地讲学,每次相见,除了职事以外,便共同商讨义理,实在是孤寂中的安慰。他的志趣,也很难得。本路州县之间,人才虽然平常,我不敢因此忽略思虑;有才干能力的,也找到几个人。有邕州通判吴偁,虽然粗疏,但忠义果断,嫉恶如仇,紧急时可以任用,也姑且说给您知道。又。石子重、陈明仲、魏应仲的三封信,烦请您替我转达。林择之很久没有消息了,如今怎么样?近来又有谁来相从?年长而志向久远的人是谁?诚实可靠、肯下功夫并且能够耐久坚持的人,极其难得。郑自明敢于直言,也不容易被人容纳。他的耿直固然是值得高兴的事,但还没有见到有人采用他的意见,而自明已经两次升迁了。身在言官之位的人也更须审慎顾虑。赵若海固然才能强干,但近来出巡按察各郡,拘收核查钱物,实在有做得过分的地方【各郡的钱财全都拘收入漕司寄桩库,于是导致有的地方没有钱发俸禄、发放衣物】。昨天已经报告说他与广东詹漕互换职务,他还没有回来。詹漕却颇有意味,我从前就熟悉他;只是他一向主张实行钞法,没有看见这一路的利害。如果他来后能和我同心共事,一起商议最恰当的办法,那就尤其幸运了。本路因为几个大盗都已被擒获,远近非常安静。边境上由于从前多有姑息,不树立纲纪,反而使纲纪败坏,近来已经大略修正了二三处。大体说来,议论往往陷入一偏:轻率冒进的人只求功名而制造事端,委靡废弛的人则一概放任不管,造成的祸害都是一样的。又。您来信说到《大学》中‘亲爱之而辟焉’,这里应当读作‘僻’字,反复详察,十分明显,而且与上下文的意义贯通,没有可疑之处。这个道理对于修身、齐家极为重要。《易传》所说‘妻孥之言虽失而多从,所憎之言虽善为恶’,也是这个意思。想来您在静中玩味推究,一定有许多发明,只恨未能当面全部请教。我这几年来务求在根本处收敛心志、下功夫,觉得应事接物时稍微平顺了一些,但气质习性显露的地方仍不免存在。我一直鞭策责打自己,不敢稍有放过,长久下去或许能够得力。冬夜很能得到读书的闲暇,温习推究旧说,发现其中即使有说得对的地方,也仍然少有意味,更加悔恨从前说话太容易。很想得到闲暇从头整顿一番,想要当面请教您的事情,实在不止一件。自甲午年得病以后,虽然痛下决心节制饮酒,但过去积存的酒在腹中,才喝一两杯便觉得隐隐作痛,于是禁止再饮,大概也算效法贤者的果断。因为这样,更觉得精力胜过从前。对于所讲论的内容都没有疑问,唯独《易》的说法还没有达到安妥,也恐怕是过去许多意思还不能放下,等以后平心静气,慢慢察看。所谓只要稍稍有意地主张某种看法,便会被旧说遮蔽,这难道只是读《易》如此吗?凡是读书都如此,难道只是解释书如此吗?凡事也都如此。道理本来平铺在那里,放着不动,只是被人起了主意,自己造成障碍罢了。这并不是要人不思考,而只是因为这种先入之见确实妨害思考。又。我近来恐怕误承恩命、因任而不能辞退,极为惶恐。但再三思考,事情和道理都不容许我长久冒昧留在这里,想来兄长也完全知道其中详情。自身的利害不是所要考虑的,正担心或许会给全路带来祸害。因为帅司的事务动辄涉及边防,而且都隶属于枢密院。稍等开正以后,我当竭力把其中曲折上奏陈说。远方写信不容易全部说明。兄长有什么指教,请幸加以教诲。本路各项事务幸而大体安定,各州通常也较为宽舒。如果计台能够以根本为念,不追求新奇,也不逼迫各州偿还旧欠,或许可以希望得到休养生息。但别人的看法大多不与这个意思相同,怎么办呢?然而我个人不敢不竭诚尽力。只要一天还没有离开这里,就不敢稍有忽视。又。

某新嵗来,即欲申前请,适以买马事方兴,不免少待,近已毕事,即日走价控陈执事者,漠然不以为意,今力具劄子至上前,度可必得,得想当在后月来也,如或尚未得,随即更请以得为期,非惟已分时义所当退闲,兼乆处炎方,某顽躯虽幸差健,然恐气血未免为所蒸薄,儿子素来气弱,哀苦之后遂得肺疾,尤非热地所宜,殊为之忧虑耳,逺方之人似颇相信,凡百易于号令,比初到甚省力,但朝廷既无相知者,脱有意外,深惧不相应,此尤冝速去耳,詹体仁慤实肯讲学,不易得,但未免弱,盖胆薄而少决,今日善类多有此病,在此毎力扶之,终似觉难以此思刚明之资,诚不易得,相与任重行逺,要须得若人辈耳,来谕【阙】之病,鄙意政谓然,亦屡告之,觉得似安于此,然力箴救之不可已也,气禀与家学之说,诚然不能矫正,只是刚明不足耳【阙】一种议论,后生辈沦入心府,已觉流▯甚害,观【阙】意亦近之,渠一对之后,又复且随众而处,亦何能为有无哉,此特为尊兄言之可耳,近得刘子澄书云【阙】正似范淳父避世金马,此是何议论,金马岂避世之地耶,范淳父当时同温公修书事自不同,温公所称意自别耳,尊兄闲静中玩理甚精,毎得来书论学及政及评品人才,未尝不犁然有当而躩然有省,且慨然有叹也,吾曹岂私于所好哉,自觉理有不可易者,要当相与贞固勉厉而已,数年来尤思一防见讲论,未知何日得遂耶,中庸大学中三义复辱详示,今皆无疑,但截取程子之意,似不若只载云程子曰此一节子思吃▯为人处读者,其致思焉,则已是拈出此眼目,使人不敢容易看过矣,如易传中多有如此等意思,诚解经之法也【如云感通之理知道者黙而观之可也】更幸详之,学记得两石甚坚润且厚见磨治刻字,当检防子细。日俟额字之来耳。所要碑刻文字,寄去数具,别纸林择之可。念当时似不必如此逺去耳。今亦分俸薄助之,附此便告,幸为转达。吴门踪迹亦见别纸。陈、郑两书已付吴德夫,但郑君已赴铨矣。吴晦叔已▯,子殊防弱耳。湘中士人有周奭者,旧尝相从,近来此相访,颇觉长进,似是后来可望者。盖天资元来刚介,今却肯作工夫耳。以母老不得乆留,今归矣。有新贵州守陈唐弼过此,颇有志于事,为于邉防、兵法、屯田等事,皆曽讲究,乃一有用之才。其父规绍兴间与刘信叔同守顺昌者也,亦恐欲知游诚之时得书否?心极不能忘之,然要须更加锄治之功耳。亦幸时因书告,语此等资质宜有以成就之。石子重之对如何?后来有何学子及人才中有可见语者?因书却幸笔及。英州两遣人看之,数日前得书,颇似悔前非,有欲闲中读书之意,未知如何?又恐为释氏乗此时引将去也。义利交战,卒为利所夺;君子小人相好,卒为小人所汨。盖亦理势之必然,此渠前日之为,亦不胜其责也。然诚是终可怜耳。建康数通问否?近日意思作为复如何?此僻逺终是疎得音书,且都不知事耳。又此间归长沙,一水甚便,只数日陆行到清湘,登舟春夏间不十日可泊城南书院堤下矣。学中见刻《易传》,湖广间难得此本耳。《近思录》中可惜不载得说举业处,幸冩示,尚可添入。是兄一手所编书,此不欲自添也。舎弟数数拜书否?隠斋着语,愿亟见之。又前时承书中谕及狄梁公书法甚善,使梁公亲闻之,亦当为法受恶,无所辞,此义乌可不立也。管宁之徒,亦诚如所示。栻近因读《春秋胡氏传》,觉其间多有合商量处。程先生之说虽少,然总领畧具矣。本路新漕詹君仪之,体仁岂弟,爱民,凡事可以商量,又趋向正,孜孜以讲学为事,时过细论,殊慰孤寂。旧在严陵相见,颇惑佛学,今却不然,亦得伯恭之力。其人恐有可望也。二广亦有二三士人,肯思虑,能自立者,但向来无师承,方告以所当循之序耳。又尊嫂已遂▯事否?卜其宅兆,固当审处。然古人居是邦,即▯是邦,盖无处无可▯之地,似不必越它境,费时月,泛观而广求也。君子举动,人所师仰,近世风俗,深泥隂阳家之论,君子固不尔,但恐闻风失实,流▯或滋耳。更幸裁之。又游掾后来曽相见否?计今已还也。晦叔不知尚留彼中否?中庸后解,想已付渠来。甚欲见也。如道不逺人章,鄙意以为须将人字做人心说,亦是旋添入,不若更平易看,只是道初不逺于人之身。人之为道而不近,求之于其身,尚何所为道?故有伐柯睨视之譬。知道之不逺人,则人与已本均有也,故以人治人。如此看似意味为长,不识如何?南轩集巻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南轩集巻二十四    宋 张栻 撰

译我从新年开始就想重申先前的请求,正好买马的事情正在兴起,不免稍稍等待;近来事情已经办完,当天派人快马去向执事者陈说,但对方漠然不以为意。如今我竭力写成札子送到圣前,估计一定能够获准,想来应当在下个月回来;如果还没有获准,便随即再次请求,以得到批准为期限。不仅从本分和时势来说本来就应当退闲,而且长期处在炎热地区,我这副粗笨的身体虽然幸而还算健康,但恐怕气血免不了被暑气蒸薄;儿子素来体弱,悲哀痛苦之后又得了肺病,尤其不适宜炎热之地,我对此非常忧虑。远方的人似乎颇为信服,凡事容易施行号令,比刚到时省力得多;但朝廷中既没有了解我的人,万一有意外,深恐不能得到呼应,这尤其应当尽快离开。詹体仁诚实可靠,肯于讲学,很不容易得;但不免软弱,大概是胆气薄而缺少决断。如今善类大多有这种毛病;我在这里每每努力扶助他,终究还是觉得很难。像他这样刚强明敏的资质,确实不容易得到;我们共同承担重任、走长远道路,必须得到这样的人才。来信中所说【阙】的毛病,我的意见正是这样,也屡次告诫他;觉得他似乎安于此处,然而用力规劝救正不可停止。气禀和家学的说法确实如此,不能改变的,只是刚强明敏不足罢了。【阙】的一种议论,已经深入后生的内心,现已觉得流弊非常有害;看【阙】的意思也接近这一点。他一番应对之后,又再次随众处置,这样又能有什么作为呢?这些只是对尊兄说说罢了。近来收到刘子澄的信,说【阙】正像范淳父避世于金马。这个说法是什么道理?金马难道是避世的地方吗?范淳父当时与温公共同修书,事情本来不同;温公所称许的意思也另有所指。尊兄在闲静之中玩味义理,十分精深;每次收到您谈论学问、政事以及品评人才的信,没有不恍然觉得恰当而有所省悟,并且感慨叹息的。我们难道是偏爱自己所喜欢的人吗?只是自觉有些道理不可改变,应当共同坚守、勉励罢了。几年来尤其想有一次相见讲论,不知何时才能实现?《中庸》《大学》中三条义理,承蒙您再次详细说明,如今都没有疑问了;但截取程子的意思,似乎不如只记载‘程子说:这一节是子思紧切地为人处说,读者应当在这里用心思考’。这样就已经拈出了其中的关键,使人不敢轻易看过;《易传》中也有许多这样的意思,确实是解经的方法【比如说‘感通之理,知道者默而观之可也’】。还请更加详细地考察。《学记》得到两块石料,坚润而且厚,已经看见在磨治、刻字,应当检查后仔细办理。每天等候额字送来。您所要的碑刻文字,寄去几件;另纸中说到林择之,可以看那里。我想到当时似乎不必这样远行。如今也从俸禄中拿出微薄的钱帮助他,附在这里告知,幸请替我转达。吴门的行迹也见另纸。陈、郑两封信已经交给吴德夫,但郑君已经赴铨选去了。吴晦叔已经安葬,只是他的儿子特别瘦弱。湘中的士人有个叫周奭的,从前曾与我相从,近来来这里拜访,颇觉得有长进,似乎是后来值得期待的人。他本来的天资刚强耿介,如今却肯下功夫了。因为母亲年老,不能久留,现在已经回去了。有新任贵州守陈唐弼经过这里,颇有志于做事;对于边防、兵法、屯田等事,都曾加以讲究,真是一位有用的人才。他的父亲陈规,是绍兴年间与刘信叔一同守顺昌的人。也想知道您是否在这时收到游诚之的信?我心中实在不能忘记他,但还必须更加下锄头整治的功夫。也希望您有时借书信告诉他,这样的资质应当设法成就。石子重的应对怎么样?后来有些什么学生,以及人才中有没有可以谈论的人?请借书信写及。英州两次派人去看望他,几天前收到信,似乎颇为悔恨以前的错误,有意在闲暇中读书,不知究竟如何?又恐怕被释氏乘此机会引走。义与利相互争战,最终被利夺去;君子与小人相互亲近,最终被小人搅乱。大概也是理势所必然,他前日的作为,也不能不受到责备。然而实在终究令人怜惜。建康有没有几次通信?近来的思想和作为又怎么样?这里偏僻遥远,终究疏于音书,而且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又。从这里回长沙,水路非常便利,只需走陆路几天便到清湘;登舟以后,春夏之间不到十天就可以停泊在城南书院堤下。学中正在刻印《易传》,湖广之间很难得到这个版本。《近思录》中可惜没有载入论说举业的部分,幸请抄写给我,还可以增补进去。这是兄长亲手编成的书,我不想自己擅自增添。舍弟是否屡屡写信来?隐斋所作的文章,希望赶快让我见到。又。前些时候承蒙您在信中说到狄梁公的书法非常好,即使让梁公亲自听到这话,也应当把它作为法则来承受责备,毫不推辞;这个道理怎么可以不树立呢?管宁一类的人,也确实如您所说。张栻近来因为阅读《春秋胡氏传》,觉得其中有许多地方值得商量。程先生的说法虽然不多,但总纲大略已经具备。本路新任漕使詹君仪之,即体仁,和乐悌顺,爱护百姓,凡事都可以商量,志趣又正,勤勉地把讲学作为要务,时常来与我详细讨论,实在是孤寂中的安慰。他过去在严陵相见时颇受佛学迷惑,如今却不是这样了,也得到伯恭的帮助。这个人恐怕是值得期待的。两广也有二三位肯于思考、能够自立的士人,只是从前没有师承,我正告诉他们应当遵循的次序。又。尊嫂已经办妥安葬了吗?选择墓地,固然应当审慎处理。不过古人在一个地方居住,便在那个地方安葬,因为没有什么地方没有可以安葬的土地,似乎不必越过其他境域,耗费时日,泛泛地观看并广泛寻求。君子的举动,是人们所仿效仰望的;近世风俗深深沉溺于阴阳家的说法,君子固然不应如此,但只怕传闻失实,流弊或许会滋长。还请您斟酌。又。游掾后来曾经相见吗?估计如今已经回来了。晦叔不知是否还留在那里?《中庸后解》想来已经交给他带来了。我很想看到它。像‘道不远人’这一章,我的意见认为必须把‘人’字解释成人心,这也是后来添进去的;不如更加平易地看,只是说‘道’本来就不远离人的自身。人要实行道,却不能亲近它,还要到自身之外去求道,那还怎么能行道?所以有砍伐柯木时斜眼看它的比喻。知道道不远离人,那么人与自己本来就同样具有它,所以说以人治理人。这样看,似乎意味更加深长,不知您认为如何?《南轩集》卷二十三。钦定《四库全书》。《南轩集》卷二十四 宋张栻撰写。

书答朱元晦章句序文,理畅达,诵绎再四,恨未见新书体制耳。《近思录》诚为有益于学者之近思,前此伯恭尚未寄来也。某比改定得语解数篇,未及写去。先进以后,后来过目,有可示教,一一条示,至幸至望。游诚之,诚长进,但向来相聚,见其病多在矜之一字,亦尝力告之。若不痛于此下工,则思虑虽亲切,亦终必失之耳。今在彼,动心忍性处多于渠,当复有深益。某若祠,请得遂径归城南,温绎旧书,甚幸。但近年极思与君子一相见,何日得尔耶?傥居闲,当渐可图也。是间学校庙宇巳成,颇为防壮,书阁讲堂次第而立【阙】然大抵类长沙学,而木植规范似过之,恐早晚去此求记不【阙】令具始,未及画图,旦夕专人走前,它懐此未能具布。又某幸粗安,常近缘宪漕两台俱阙官,不免时暂兼摄,虽事绪颇多,然一路滞狱苛征得以决遣蠲放,不敢不尽心也。向来虑所论乞増拨诸州一分盐息钱及増邉州米钱事,防适防恩防施行,因得子细奉承,且为一路思乆逺根本之计,桩贮四十万缗于诸州,以权衡盐法接借本脚,而又措置防异日漕司増盐诸州抑卖及妄费等▯,颇详一一列上。若非今次摄漕事,则亦无由料理得也,此是一路性命所系。前日防为小人尽刮以献,前后文字俟一一録去,此事一定,则拙者欲秋凉后丐归长沙旧庐耳。虞帝庙磨崖已刻得有次第,前日打得数字,谩附呈两日以霖雨不曽打得也。磨崖之傍近因取石,遂凿开一岩颇佳,岩之后正临皇泽之湾,今欲当戸为亭以瞰之,岩曰韶音,亭曰南风,亦恐欲知中庸集解已成,只是覆尤溪版纳一部去见刻三家昬防祭礼【温公横渠伊川】未毕也。孟子欲再改过,终缘公务防绪,盖虽退食,其于庶事又有当考究思虑者,不敢放下耳。偶有少事,具见别纸,速遣此价,它未能及,俟碑成再遣人去。正惟为道义重。又某近闻建宁书坊何人将癸巳《孟子解》刻版,极皇恐。非惟见今删改不亭,恐误学者,兼亦甚不便。日夜不遑,已移文漕司及府中,日下毁版,且作书抵郑传二公矣。更望兄力主张,移书若言之,且谕书坊,不胜幸甚。此价回,欲知已毁之报,甚望。又奉教以礼书中不当去冠礼事甚当,是时正欲革此间风俗,意中欲其便可奉行,故不觉疎略如此。见已改正如冠礼,乃区区乆欲讲者,当时欲留此一段,▯将来商议定耳。比者长沙亦畧考究为之说,其间固多未安,今谩録呈,愿兄裁定示诲。此事乃人道之始,所系甚重,所谓冠礼废,天下无成人也。惟早留意,幸幸虞庙乐章所以未刻者,縁有少疑辞,固高古有余味,但如神降集兮巫屡舞之类,恐渉于不敬。又此邦之人尚鬼讹怪百端,恐愚民不识用意之所在,传讹为怪异怳忽,故未敢刻更,幸详之见教,乃得奉承耳。所谓天德刚明,非干母之蛊者所能开迪,此论之至当,某之愚近思之亦谓然。如【阙】辈难责,盖未免要它官职耳。不知冩与伯恭渠谓如何?若只如【阙】所执,恐终无益,下梢了得个浑身无病痛出来已是大防,竟何益也?然此论切不可轻出,已是被人惮吾辈之深,未有益而空先重其疾耳。又孟子解板,不谓郑少嘉全不解人意,早晚贺倅李宗甫归,当今擕书徃见赵守,专办此事,须烦李君面看劈版,是时亦拜书烦力一言也。某已遣人行,偶复记有一事,再此具布。虞庙碑中「▯」向字,此间有旧日监本《西汉书》检得《甘泉赋》中「▯」向豊融,乃是从向古字,固多通用,遂不复改,幸炤悉。又语说荐荷指谕,极为开警。近又删改一过,续冩去,求教。私心甚欲一相防,若得至长沙,当有可议耳。伯恭既已转对,恐当为去就计。近见台臣论程学【云云】如伯恭在彼,尤不应恝然也。石子重向来闻在三衢,辞召命甚善。今闻已到阙,未知所言何如耳。其它大抵非逺书可达也。学舎己成,方敢请诸邑有行义士人入其中为表率。岭外风俗尤▯,虽未易遽正,然不敢不开端示渐。如防祭婚姻间,亦颇有肯革者。理义存乎人心,但患啓迪薰陶之未至耳。又论语》章句精确简严,足以诏后学。或问之书,大抵固不可易之论。但某意谓此书却未须出,盖极力与辩说亦不能得尽。只使之诵味章句,节节有得,则去取之意与诸家之偏,当自能见之。不然,却恐使之轻易趋薄耳。又共父一病遽至,薨逝。闻问恸哭,伤痛。奈何积望至此,亦殊未易。时多艰虞,防此柱石,深为天下痛惜之。不但朋犮相与之私情,想同此心也。奈何奈何!其家事今如何?嗣子颇能立否?凡事相悉,倚頼贤者,当亦不惜力也。▯事在防时有定耶?某义当徃哭,适此拘挛,今且专价去,俟到武昌,更再遣徃。临书涕零,不胜情也。又

译书信。答朱元晦。《章句序文》的义理畅达,我反复诵读推究多次,只恨还没有见到新书的体例。《近思录》确实有益于学者近取诸身、思考学问;此前伯恭还没有寄来。我近来改定了几篇语解,还没有来得及抄写送去。关于先进以后、后来的部分,您看过之后若有可以指教的地方,请逐条写明,这是我最大的幸运和期望。游诚之确实有长进,但从前相聚时,看见他的毛病多在一个‘矜’字,也曾竭力告诉他。如果不能在这一点上痛下功夫,那么思虑即使亲切,最终也一定会失去正道。如今他在那里,遇到使心动、使性情坚忍的事情比您更多,对他应当会有深的益处。我如果能够奉祠,请求径直回到城南,温习推究旧书,那就很幸运了。但近年极想与君子相见一次,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呢?如果居闲下来,逐渐或许可以谋划。这一带的学校、庙宇已经建成,颇为宏壮,书阁、讲堂也依次建立【阙】;大体类似长沙学校,而树木种植和规制似乎还超过它。我恐怕早晚要离开这里,请求您来作记,不【阙】令我把开创始末写全,还没有来得及绘图,早晚派专人送到您面前。其他怀抱的事情未能全部说清。又。我幸而大体安好,近来常因宪司、漕司两台都缺官,不免有时暂代其职。虽然事务头绪很多,但全路积滞的案件和苛刻征敛得以裁决、遣散或蠲免,我不敢不尽心办理。从前担心我所论请求增加拨给各州一分盐息钱、增加边州米钱的事情,正好蒙受恩命施行,于是得以详细奉行,并且替全路考虑长久的根本,向各州储存四十万缗,用来调剂盐法、接济借用本钱;又安排防止日后漕司增加盐价、各州压制卖盐以及妄费等弊病,已经逐项详细列奏。如果不是这次代理漕司事务,也没有办法整治。这是全路性命所系的事情。前些日子恐怕被小人全部刮取拿去进献,前后的文书等候逐一抄录送去。此事一旦确定,我就想等秋凉以后请求回长沙旧居。虞帝庙磨崖已经刻得有些次序,前些日子打下几个字,姑且附上呈给您;这两天因为霖雨,没有再打字。磨崖旁边近来取石,于是凿开一处岩洞,很是佳美;岩洞后面正对着皇泽湾,如今想在门前建一座亭子来俯瞰它,岩洞叫‘韶音’,亭子叫‘南风’。也想让您知道,《中庸集解》已经完成,只是覆刻尤溪版本,寄送一部去;现在正在刻三家昏冠祭礼【温公、横渠、伊川】,还没有完成。《孟子》还想再改一遍,终究因为公务头绪纷繁;即使退朝用饭,对于各种事务又有应当考察思虑的地方,也不敢放下。偶然有些小事,详见另纸;我已迅速派人送去,其他事情来不及说,等碑刻完成后再派人前往。正是因为道义之事重大。又。我近来听说建宁书坊有人要把癸巳年的《孟子解》刻版,极为惶恐。不仅因为现在已经删改,旧版会误导学者;而且这件事也十分不便。我日夜不得安闲,已经发文给漕司和府中,立即毁掉刻版,并且写信送给郑传二公。还希望兄长大力主持此事,也写信说明,并且告知书坊,那就非常幸运了。这个送信的人回来时,我很想知道已经毁版的消息,十分盼望。又。承蒙您指教,说礼书中不应删去冠礼一事,十分正确。当时正想革除这里的风俗,心中以为这样便可以奉行,所以不知不觉写得如此疏略。如今已经改正,像冠礼一项,正是我很久以来想讲明的;当时想保留这一段,等待将来商议确定。近来长沙也略加考察,形成了一些说法,其中固然有许多不妥,现在姑且抄录呈上,希望兄长裁定并指教。这件事是人道的开端,所关涉的极其重大,所谓冠礼废弃,天下便没有成人。请早早留意,幸甚,幸甚。虞帝庙乐章之所以没有刻,是因为其中有少数可疑的辞语;它固然高古而有余味,但像‘神降集兮巫屡舞’之类,恐怕涉及不敬。又因为这里的人崇尚鬼神,怪诞传闻很多,恐怕愚民不了解用意所在,把它讹传成恍惚怪异之事,所以不敢刻印。还请详细察看并指教,使我能够遵奉。所谓天德刚明,不是替母亲处理蛊惑之事的人所能启发引导的,这个论断极其正确;我近来思考,也认为如此。像【阙】一类的人难以责备,大概不免是想要那官职罢了。不知写给伯恭,他认为如何?如果只是像【阙】所坚持的那样,恐怕最终没有益处;到最后如果弄成一个全身没有毛病的人,那已经是很大的祸害,究竟有什么益处呢?然而这个论断千万不可轻易传出。如今已经使人深深畏惧我们这些人,尚未取得益处,却先徒然加重他们的病害罢了。又。《孟子解》的刻版,想不到郑少嘉完全不懂人意。早晚贺州通判李宗甫回来,我当带着书去拜见赵守,专门办理这件事;还须烦请李君当面看着劈毁刻版。到那时也要写信拜托您替我用力说一句话。我已经派人出发了,偶然又记起一件事,所以在这里再次说明。虞庙碑中的‘▯’字,向来有人读作‘向’;这里从旧日监本《西汉书》中查得《甘泉赋》有‘▯向豊融’,原来是‘向’的古字,本来多有通用,于是不再改动。幸请明白。又。《语说》承蒙您屡次指教,极其启发警醒。近来又删改了一遍,续写后送去请教。我内心很想与您相见一次,如果能到长沙,应当有可以商议的地方。伯恭既然已经转对,恐怕应当考虑去留。近来看见台臣议论程学【云云】,伯恭既然在那里,尤其不应漠然置之。石子重从前听说在三衢,辞谢召命,做得很好。如今听说已经到阙,不知他所说的怎么样。其他大体不是远方书信能够传达的。学校已经建成,才敢请求各邑有操行义举的士人进入其中,作为表率。岭外风俗尤其败坏,虽然不容易立即纠正,但不敢不开这个头,逐渐显示方向。即使在丧祭、婚姻之间,也颇有肯于革除旧俗的人。理义存在于人心,只担心启发教导、熏陶培养还没有达到。又。《论语章句》精确简严,足以教导后来的学者。《或问》一书,大体上固然是不可改变的论断。但我的意思是,这部书却不必刊行,因为即使竭力与它辩说,也不能完全表达清楚。只让人诵读玩味《章句》,一节一节都有所得,那么取舍的意思以及各家学说的偏差,自然能够看出来。不然,恐怕会使人轻率地趋向浅薄。又。共父突然得病,竟至去世。听到消息后痛哭,悲伤痛痛。积累多年的期望到了这个地步,也实在难以承受。时局多艰难忧患,失去这根柱石,实在是天下深为痛惜的事。不只是朋友之间的私情,想来天下人也同有这种心情。怎么办,怎么办!他的家事如今怎么样?继承的儿子能够立得住吗?凡是事情,请全部告诉我;依靠贤者办理,我也不会吝惜力气。安葬的日期已经确定了吗?按道义我应当前往哭吊,只是这里被事务牵绊,如今先专门派人前去;等到了武昌,再派人前往。写到这里眼泪直流,实在无法抑制感情。又。

某自附陈明仲书后,一向乏便,嗣音惟是懐仰,未尝忘也。秋凉行大江,所至逰歴山川,复多濡滞。今方欲次鄂渚,更数日可解舟。舟中无事,却颇得读《论语》《易传》遗书,极觉向来偏处取所解《孟子》观之,段段不可,意义之难精,正当深培其本耳。修改得《养气说》数段,旧说畧无存者。得所寄《助长》之论,甚合鄙意,俟到长沙録去,求教曽子之说,伊川法则之语,深有味于此,看得“道”字极分明也。《知言疑义》开发尤多,亦有数处当更徃复,及后来旋看出者,并俟后便。此论诚不可示它人,然吾曹却得此反复寻究,甚有益,不是指摘前辈也。上蔡语解偏处甚多,大有害事处,益知求道之难也。又某受任上流,到郡恰一月。顾此地在今日至重,岂谫陋所能胜?然亦不敢妄自菲薄,黾勉激昻,期为逺计。第承积▯之余,纲纪委地,无一事不当整顿,今颇有条绪,邦人似相信爱。邉备深可寒心,军政极壊。今军事在都统,财赋属总司。所谓帅臣者,其所当为要,是以固结民心为本,使斯民皆有尊君亲上报国、疾讐之心,则以守固以战克矣。此路民贫悴尤甚,它处田多未垦,茅苇弥望,坐失上防。于今防年,义勇民兵实多强壮,但乆不核其籍,且数年不教,其势因循,见行整顿。此事在于人情,亦似乐之,然其间曲折之冝,正须精密乃可。帅司兵但有神劲马步合千人,骑军共父所制也,方一新队伍,严纪律,明节制。兵虽不多,要是规摹不可不立。荆鄂大军屯营在此者亦万五千余人,非复岳侯向日规摹。近日曽唤来射,亦全不成次第。兵将辈见帅司治军似颇有愧色。前此其军扰郡中百姓,不可言。某务以信义开懐待之,而号令则不可少犯,颇肃然无敢干者。襄阳去此平原四百余里耳,然向来兵不曽出此者,以粮运费力之故,顾此亦何足恃?但此间乃吴蜀腰领,自襄阳至此要当以死守之。往年刘信叔号名将,张安国素豪俊,然为帅时才闻邉上少警,便仓皇要为移治江北之计,此乃大缪。不知纵敌使至此,更有甚世界?此皆不知义,亦不知势也。某孤危之踪,独荷主上照见,使为此来,然实不敢自保其乆于此,惟是深惧一日必葺之义,思効万分,而独力更无人相助,欲辟一二官属,未知得与否耳。范伯达夫田文字,前日来时遍寻不见,辄更求一本,及兄有可损益于其间者,并愿闻之甚望。又恳辞再四,不获就国。为冝一境之民,得防被诗书之泽,何其幸哉!某居官如常,但比之静江,应接颇多,殊觉少暇耳。所幸逺近颇宁,肃雨泽沾足,高下之田悉得就耕。京西界中有贼过北界,刼其县,杀其令。归途涉本路境,追捕得数辈,枭于境上。其中有北方官员亡奴过来勾引京西贼刼,天下之恶一也。本县亦缚送之。邉头之人初颇不安,頼此安静。但孤踪殊不敢自保,然茍尚留此,每事不敢不黾勉。义勇近来振激之,颇觉它时可用。为之立节制总纪,使各受县宰节度,寓以阶级。向来科扰迎送役使之类并罢,专一令防盗。暇时习武。若今冬未以罪去,当更聚阅整齐之。本路副都统兵寨在此,而身留襄阳。比来此相见,其人乃郭杲,亦明快可与语。问某此间得无为守备乎?缓急有堡寨否?某应以此间出门即是平原,走襄阳仅六百里,所恃者襄汉立得定,折冲捍蔽耳。太尉当力任此事,要兵要粮,此当徃助。若放其入肝脾里,人心瓦碎,何守备为?向来刘信叔、张安国皆有缓急移保江北之论,乃大缪也。使敌到此地,何以为国?守臣但当握节而死耳。渠颇悚然。然某所恃者有此二万来义勇,所当整顿,缓急有隠然之势也。今专务固结其心,爱养其力,庶防一旦可共生死,第一义也。到此半年,所见如此。谩恐欲知刘寳学志铭,正月半间专遣价走送其家,至今无耗,殊不可晓。今録本去拜呈,恐未之见也。共父遂▯,闻之不觉泪落。渠此间置神劲马军及经理义勇两事可书,但是时为政犹未及晚年在建康时耳。又

译我自从在《寄陈明仲书》后附带陈述以来,一直缺少方便传信的机会,继而的音问只是怀念仰慕,未曾忘记。秋凉时行经大江,所到之处游览山川,又多有耽搁。如今正准备停留鄂渚,再过几天就可以开船。船中无事,反而颇能读《论语》和《易传》的遗书;这才深切觉得,若用来观察我过去偏执之处所取的《孟子》解说,真是段段都不妥。义理难以精确把握,正应当在根本上深入培植才是。我修改完成了《养气说》几段,旧说几乎没有保留下来的。收到您所寄《助长》的论说,十分合乎我的心意;等到了长沙抄录下来,再请教关于曾子的说法和伊川关于法则的话,其中意味很深,从这里看,“道”字就十分分明了。《知言疑义》给我的启发尤其多,也有几处应当再往复讨论,以及后来又看出来的内容,都等以后有便时再说。这篇论说实在不可给别人看;但我们却因这样反复探究而大有益处,并不是为了指摘前辈。上蔡的语录解释偏颇之处很多,颇有妨害事情的地方,更使人知道求道之难。又说:我接受任命来到上流地区,到郡中正好一个月。只是这个地方在今天极其重要,哪里是浅陋的我所能胜任的?然而也不敢妄自菲薄,只能勉力振作,期望作长远打算。只是承受积弊之后,纲纪法度全都败坏,没有一件事不应整顿;如今颇有了条理,百姓似乎也渐渐信任爱戴。边防实在令人寒心,军政极为败坏。如今军事归都统,财赋归总司。所谓帅臣,最应做的事情,是把凝聚民心作为根本,使百姓都有尊敬君主、亲近上级、报效国家、痛恨仇敌的心,这样才能守得牢、战得胜。这一路百姓尤其贫困憔悴,许多地方田地尚未开垦,茅草芦苇一望无际,白白失去了上游的防卫。如今正值防秋之年,义勇民兵实在多有强壮之人,只是长久没有核查名册,又有好几年没有训练,势必因循废弛;现在正在整顿。这件事关系到人情民心,大家似乎也乐于接受,但其中曲折宜当如何处理,正须精密安排才行。帅司的兵只有神劲军马步兵合计一千人,骑军共由父亲所统制,如今正在重新整顿队伍,严明纪律,明确节制。兵虽不多,但规章规模不可不建立。荆鄂大军驻扎在这里的也有一万五千多人,已经不是岳侯从前的规制了。近来曾召来射箭,竟然完全没有次序。兵将们见帅司治理军队,似乎颇有惭愧之色。此前他们的军队扰害郡中百姓,真是不可言说。我尽力以信义宽心相待,但号令却不能稍有违犯,因此颇为肃然,没有人敢触犯。襄阳离这里不过是四百多里平原路程罢了,但从来军队不曾从这里出发,是因为粮运费力;然而这又有什么值得依靠的?这里只是吴、蜀之间的要害,从襄阳到这里,本来就应当以死守住。往年刘信叔号称名将,张安国一向豪俊,但他们做主帅时,才听说边境稍有警报,便仓皇要作迁治江北的打算,这是极大的错误。若放纵敌人来到这里,还会有什么天下可言?这都是不懂义,也不懂形势。我的处境孤危,独独承蒙主上明察,派我到这里来;但实在不敢保证自己能长久留在这里,只是深怕有一天必须整顿此地的义务,想尽力效命,而单凭一己之力又没有人相助,所以想征辟一两个属官,不知能否获准。范伯达的《夫田文字》,前些日子来时遍寻不见,只好再求一本;以及兄长认为其中有可以删改增益的地方,也希望一并告诉我,十分盼望。又说:我恳切辞谢了多次,却未获准回到国都。作为治理一方百姓的人,能够使他们得到诗书教化的恩泽,是多么幸运啊!我任官如常,只是和在静江相比,应酬接待多了许多,特别觉得空闲时间少了。所幸远近都比较安宁,雨水也充足,旱田水田全都能够耕种。京西境内有盗贼越过北界,抢劫县城,杀死县令;他们返回时经过本路境内,追捕抓获了几人,斩首悬挂在边境上。其中有北方官员的逃亡奴仆过来勾结京西盗贼抢劫,天下的恶人都是一样的。本县也把他捆送来了。边境的人起初很不安,依赖这次行动才安定下来。不过我孤单的处境实在不敢自保;只要还留在这里一天,每件事都不敢不尽力。近来振作激励义勇,渐渐觉得将来可以使用。为他们制定了节制总纲,使各自接受县令的节度,并寄寓以等级。过去科派扰民、迎送和差役等事务全都取消,只专门命令他们防盗;闲暇时练习武艺。如果今年冬天没有因罪离职,就要再召集检阅、整顿齐备。本路副都统的兵寨在这里,而本人留在襄阳。近来他到这里相见,原来是郭杲,也明快爽利,可以交谈。他问我这里莫非没有守备吗?有紧急情况时有没有堡寨?我回答说,这里一出门就是平原,到襄阳只有六百里,所能依靠的,是使襄阳、汉水一带站稳脚跟,抵御冲击、捍卫屏障而已。太尉应当竭力承担这件事,需要兵就给兵,需要粮就给粮,这正是应当前往帮助的地方。如果放任敌人进入腹心,人心就会像瓦片一样破碎,还谈什么守备?从前刘信叔、张安国都有在紧急时迁往江北保全的说法,这实在是大错。假使敌人到了这里,拿什么来保卫国家?守臣只应当手握符节战死罢了。他听了颇为惊惧。然而我所依靠的,是这两万左右的义勇;只要整顿好,紧急时就有隐然可见的力量。这些日子我专心务求凝聚他们的心,爱护培养他们的力量,希望一旦有事可以共同生死,这是第一要义。我到这里半年,所见就是这些。很遗憾想知道刘宝学的墓志铭,正月中旬专门派人骑马送到他家,至今没有音信,实在令人不明白。现在抄录一份送去呈上,恐怕您还没有看见。共父终于下葬,听到这个消息不觉眼泪落下。他在这里设置神劲军马军和经营义勇两件事,是值得记述的;只是当时的政绩还比不上他晚年在建康时。又说:

仁风义气,想已周浃四境,重税厚供,想已考究本末,备见求牧与刍,固当然也。某于此有所见,亦不敢以隠,但亦精审而后发耳。辰沅等五郡刀弩手事,近嵗为诞谩观望者所害,比列上为乆逺计,诸司皆恐未合时论,虽知其是有,不敢聨衘者,不免径自以闻,便防开,可为明主,可为忠言,士大夫徃徃负之耳。如茶引防子上供,皆目前大利害,见考究以次陈也。惟是孤踪,不敢自保,然一日必葺之义,不敢少堕耳。义勇事屡承问及,共父向来在此入奏,谓义勇武艺胜大军,缓急可调发,某实未见其然,然其人多强壮,仓卒足为荆渚之卫,以壮上流,平时可以捕察盗贼,此则然耳。共父御此辈未免姑息,如免役一事,极害事,后来至县道无人可差,役中下以下户反受深害,今亦脩正其事。又县道不能节度,岂有是理,亦明示节制,使知县而不任则去之可耳。比有总首径申本司保明,差一部将,不经县道,不免惩治,使知循序,此最要务也。然义勇寻常多有所患,若如率敛等事,一切禁止,所以恤之者固不可不尽,而于节制则不可不明耳。若今冬聚教,某未以罪去,当更一一整顿之,但患武将极难得,亦是近年以来进退在近习之门,所取皆诞谩之辈,坏得人才,狼狈极可虑耳。所谕传闻之说,甚皇恐,不知何以得此,连日循省,縁初到时承纵盗之后,不免重赏连获,江湖间积年杀人之贼,以正典刑,又有一贺之美者,乃一路囊橐渠魁,六七年来激茶客为盗,误官军使败,且假盗以报寃,用此致家赀累钜万,一路之人怨毒之深,畏之甚如虎狼,不免逮捕按诛,徙其妻子,尽没其赀归之有司而不有之,并按治宪司大吏向来受赂故纵者,今年茶客尽循约束,无一夫敢持兵行于途者,此一事之力为多,恐或者便以为嗜杀耳。近数月以来,既幸无新盗。而旧盗已多,得亦无所用刑矣。但昔人哀矜勿喜之意,每切,味之要须使此气味无间断耳。尚气之言,亦毎防有主张过当处,亦不敢不闻而警之也。近安一郡守,素来防险,事极披猖,不得而已。异时恐亦不在祝大任之下,因思诸葛忠武、李平、廖立之事,固是公道,然亦由德盛感人之深,乃能致然,每使人愧昔贤耳。又幸安职守,今年雨旸以时,可望一稔。盗贼颇戢,刑罚亦省。独兵戈间▯病非一掇,其尤者列闻,它不遑防也。兄近来为况何如?教令既孚,当益无事,且须为少留否?相从今后有何人?须得暇议论。某此间但有长沙梁仁伯秀才在此,资质亦颇淳笃。近有澧州教授傅梦泉来相见,乃是陆子静上足,其人亦刚介有立,但所谈学多类扬眉瞬目之机。子静此病,曽磨切之否?亦殊可惧。又梁仁伯主簿偕来者,日夕得暇,即讲论,近颇长进。偶以其祖母病,复归,殊觉落莫。子澄有新功否?甚恨未识之。伯恭闻复防,偶多难如此,可念,可念。有澧州教授傅梦泉者,资禀刚介,亦殊有志,但乆从陆子静,守其师说甚力。此人若肯听人平章,它日恐有可望也。又濓溪先生祠记,乃遂刻石对之,愧汗。卧龙想见胜槩,欲赋一诗续,当寄上。近作毎得之,辄有开益。别籍异财,榜文甚佳,此间却不至有如此太甚者。大抵近北州民间以易道说,非湖岭间比也。重九日出郊二十里间,遂登龙山,四顾云水渺然,亦复壮观。平原中独有此山,亦不高,蜿蜒如龙蛇耳。堤岸系一方之命,寻常极草草,夏潦盛时,其不为鱼者幸耳。近城一堤十数里,最所恃者,今为之乆逺之计,不敢草草也。又少恳比对郡学,开一城门,正直江湖。旧有门曰恩波,在近处乆塞,今移于此。缘旧学出门即墙面,今焉开辟,气象甚佳。因为楼于上,登览遂为一郡之冠,以曲江楼名之。盖张曲江来为长史时,有登江陵郡城南楼诗,故用以名。欲求尊兄为记,幸不惜落笔,以为此邦形势之重。楼之下即是白水河,河之外即大湖泺。泺之外即荆江,如高沙湖之类,皆在指顾。以至峡州诸山,亦隠隠见于云水之外也。又伯恭近遣人送药与之,未回。渠爱敝精神于闲文字中,徒自损何益?如编文海,何补于治道?何补于后学?徒使精力困于翻阅,亦可怜耳。承当编此文字,亦非所以承君德。今病既退,当专意存养。此非特是养病之方也。

南轩集巻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译仁爱的风气和正义的气节,想来已经遍及四境;重税和厚重的供应,想来您已经考察了它的始末,也充分看见了寻求牧养百姓和供给刍粮本来就是应当如此。我在这里有所见闻,也不敢隐瞒,只是要精细审察以后才发言。辰州、沅州等五郡的刀弩手一事,近年被虚妄敷衍、观望不前的人所耽误;我按例上奏,想作长远打算,各司都担心不合时论,虽知道它是正确的,也不敢联名署奏,只好径直自行上报,于是便得到批准。这可以说是明主,也可以说是忠言,只是士大夫往往辜负了它。比如茶引、防子、上供等,都是眼前重要的利害问题,我正逐一考察后陈述。只是我处境孤单,不敢自保;然而对于有一天必当整顿的责任,也不敢稍有懈怠。义勇的事情屡次承蒙您问及。共父从前在这里上奏,说义勇武艺胜过大军,紧急时可以调发;我实在没有看到这一点。不过其中人大多强壮,仓促之间足以成为荆渚的防卫,增强上游的力量,平时也可以捕察盗贼,这一点倒是事实。共父统御这些人,不免有些姑息;例如免役一事,极其妨害政务,后来甚至到了县道无人可差的地步,役法中中户以下反而深受其害,如今也正在修正这件事。县道又不能节制,哪里有这样的道理?也应明确规定节制,使他们知道:县令如果不能任事,就罢免他即可。近来有总首直接向本司申报请求保明,擅自差遣一名部将,不经过县道,我不得不加以惩治,使他们知道必须按次序办事,这是最重要的事务。但义勇平常也有许多困扰之处,像按户摊派、收取钱物等事情,一概禁止;救济体恤他们的事情固然不能不尽力,而对于节制也不能不明确。如果今年冬天召集训练,而我没有因罪离职,就要再逐一整顿;只是担心武将极难得到,而且近年来武将的进退都掌握在近臣门下,所选的都是虚妄敷衍之辈,败坏人才,狼狈的情形实在令人担忧。您告知的传闻之说,使我非常惊惶,不知是怎样得到这种说法的。我连日反省,因为我初到这里时正承受盗贼横行之后的局面,不得不重赏以连续捕获;把江湖间多年杀人的盗贼按正法处死。又有一个贺姓的凶恶首领,是一路盗贼的首脑,六七年来煽动茶客成为盗贼,误导官军使其失败,而且借盗贼之名报仇;因此积聚家财数万贯。一路百姓对他的怨恨极深,害怕他如同害怕虎狼,不得不逮捕查究处死,迁徙他的妻子儿女,把他的全部财产没收入官府而不是据为己有,并且查办宪司中从前收受贿赂、故意放纵他的大吏。今年茶客全都遵守约束,没有一个人敢拿着兵器在道路上行走;这件事的功劳实在很大,只怕有人因此便认为我嗜好杀人。近几个月以来,幸好没有新的盗贼;而旧有的盗贼已经大多捕获,也就没有什么需要再用刑的了。但古人怜悯罪人、不以杀人为喜的心意,我常常感到切实,体会它的关键就在于必须使这种心意不断绝。关于崇尚意气的说法,也常常担心其中有主张过分的地方,所以不敢不听取并引以警戒。近来安置一位郡守,他一向防备艰险,事情却极为猖獗,不得已才这样做。将来恐怕也不在祝大任之下;因此想到诸葛忠武、李平、廖立的事情,固然是公道,但也由于德行深厚而感动人心至深,才能做到这样,每每使人对前贤感到惭愧。又说:幸好职守安定,今年雨水阳光都合时,看来可以获得一次丰收。盗贼大为收敛,刑罚也减少了。只是战争造成的弊病不止一端,其中最严重的已经列举上报,其余的来不及顾及。兄长近来情况如何?教令既然已经得到信服,应当会更加无事;而且还必须少留一段时间吗?今后与您相从的还有什么人?须有空闲时再讨论。我这里不过有长沙的梁仁伯秀才在此,他的资质也颇为淳厚笃实。近来有澧州教授傅梦泉来相见,原来是陆子静最得意的弟子;这个人也刚正耿介、有所立场,只是所谈的学问多像扬眉瞬目般的机巧。子静的这种毛病,您曾经磨砺切磋过他吗?这也实在令人害怕。又说:梁仁伯和主簿一同来这里,只要早晚有空,就讲论学问,近来颇有长进。偶然因为他的祖母生病,又回去了,我顿时觉得寂寞。子澄有什么新的功夫吗?很遗憾没有见过他。伯恭听说又遇到防备之事,偶然间竟有这么多困难,实在可念,可念。有一位澧州教授傅梦泉,资质禀赋刚正耿介,也很有志向,只是长久跟随陆子静,极力守持老师的学说。这个人如果肯听取别人的评论,将来恐怕还有希望。又说:《濂溪先生祠记》于是终于刻石与它相对,实在惭愧得出汗。卧龙的景致想来一定很好,想作一首诗续写它,写成后寄给您。近来的作品每每得到它们,总能有所启发增益。关于别籍异财的榜文写得很好;这里却没有严重到这样的程度。大体上,北部州县近来民间多用《易》道来讲说,不同于湖岭之间。重阳日出城到二十里左右,于是登上龙山,四面看去云水渺茫,也很壮观。平原之中独有这一座山,山也不高,只是蜿蜒如龙蛇罢了。堤岸关系一方百姓的命运,平常修筑得极其草率,夏季洪水盛大时,能够不被淹成鱼,就算幸运了。城附近有一条堤长十几里,是最为依赖的地方;现在要为它作长远打算,不敢草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又说:前些日子恳请您为郡学作一篇记,开一座城门,门正对着江湖。旧有一座门叫恩波门,长期堵塞在近处,如今把它迁到这里。因为旧学一出门就是墙,如今在这里开辟出来,气象十分好。于是又在门上建楼,登临览胜遂成为全郡第一,给它取名叫曲江楼。因为张曲江来任长史时,有登江陵郡城南楼的诗,所以借此命名。想请尊兄为它作记,希望不要吝惜落笔,以显示这个地方形势的重要。楼下就是白水河,河外就是大湖泺;泺外就是荆江,像高沙湖一类的地方,都在举目指顾之间。甚至峡州各山,也隐隐约约显现在云水之外。又说:伯恭近来派人送药给他,还没有回来。他把宝贵的精神耗费在闲散文章中,白白损耗自己,有什么益处?像编纂《文海》,对治理之道有什么补益?对后来的学者有什么补益?只会使精力困顿在翻阅之中,也实在可怜。承蒙您正在编纂这些文章,但这也不是用来承受君主恩德的事情。如今病已经退了,应当专心存养。这不只是调养疾病的方法。《南轩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南轩集巻二十五     宋 张栻 撰书寄吕伯恭某读书先庐,粗安晨夕,顾存养省察之功,固当并进。然存养是本,觉向来工夫不进,盖为存养处不深厚【存养处欠,故省察少力也】方于闲暇,不敢不勉。但良朋在逺,毎诵「一日不可无俟,无可之言」,未尝不引领东望也。所示读书次第,皆着实蓄徳防志之分,诚不可不察。《易传》所谓「考迹以观其用,察言以求其心」,此语极▯要。近来读诸先生说话,惟觉二程先生完全精粹,愈看愈无穷,不可不详味也。来教有云:「平时徒恃资质,工夫悠悠,殊不精切。」此可见体察之功。某毎思尊兄于寻常人病痛,徃徃皆无之,此在资质固为美,然在学问不可不防有病。它人所有病痛,却不干学问事。若只坐在此上,却恐颓墯少精神。惟析夫义理之微,而致察于物情之细,毎存正大之体,尤防己意之偏【好事上一毫才过,便是私意。如要救正此人,尽吾诚意以告之,从与不从,固不可必也。若必欲救正得便,有偏。推此类可见】扩而充之,则幸甚,幸甚。相从诸人,多长进者否?有书来者,各随其说,以鄙见答之矣。薛士龙及陆、徐、薛叔似诸君,比恨未及识。士龙正欲详闻其为人,但所举两说甚偏,恐如此执害事。事功固有所当为,若曰「喜事功」,则「喜」字上▯有病。元晦数通书讲论,比旧尤好。《语孟精义》有益学者,序引中所疑,曽与商确否?但仁义中正之论,终执旧说。濓溪自得处浑全,诚为二先生发源所自然。元晦持其说,句句而论,字字而解,故未免返流于牵强,而亦非濓溪本意也。观二先生遗书中与学者讲论多矣。若《西铭》则再四言之,至《太极图》则未尝拈出此意,恐更当研究也。此间士子资质好,有意于学者,亦四五人,毎教以着实于主一上进步耳。晦叔已两来相见,非乆欲迁城居岳下。相识如胡广、仲伯逢,亦留意,但向来多是想像悬度,殊少工夫,故病痛。多不精进,亦数有书徃来也。孟子解虽已冩出,其间毛病改缀不停,正如春草旋刬旋有,且欲自家体当,遽敢传诸人?见録一本,它时欲奉寄求益也。仁说所题数段,极有开警,别纸奉报,并后来改正处亦录去。祭仪向来元晦寄本颇详,亦有防事疑,后再改来徃徃已正,今录去。但墓祭一段,鄙意终不安,寻常到山间只是顿颡哭洒扫而已,时祭只用二分二至,有此不同耳。家间方谋建家庙,异时庙成定祭礼,庶防正当,伯恭所考因来,却幸见寄也。它懐非逺,书所可尽,有便不惜寄音。又自归抵此,亦既半嵗,省过矫偏,但觉平日以为细故粗迹者,乃是深失销磨,虽庶防兢兢焉,惟恐乗间之窃发耳。深味《论语》一书,圣人所以教人与学者所当用力者,盖可以见,着实务本乃为至要,才不帖帖地,便使有外之心也。来书所自察向来之病,其间有云“以私为公,以情为性”者,可见察之之精,更宜深勉于笃敬之功也。向来每见衣冠不整,举止或草草,此恐亦不可作小病看,古人衣冠容止之间,不是要作意矜持,只是循它天则合如是为寻常,因循怠弛,故须着勉强自持,外之不肃,而谓能敬于内,可乎?此恐高明所自知,但不可以为小病耳。语学者躐等之病,鄙懐近来正谓如此,敢不深思而谨之也。今世学者慕高逺而忽卑近之病为多,此间有肯来讲论者,今殊不敢泛告,想渠辈听某以前说话觉得有滋味,今却钝闷,若信得及,却可与讲习也。其言也讱之说诚然,彼中诸人如何?今次寄来问目,却觉子约防思量,虽是泛然,且须令思量,要是须从此过耳,此亦是自已见得曽如此也。元晦仁说,后来看得渠说爱之理之意却好,继而再得渠书,只拈此三字却有精神,但前来所寄言语间终多病,兼渠防得某意思亦老草,后所答今録呈,但渠议论商确间终是有意思过处,早晚亦欲更力言之。又学而篇数段甚有滋益。三段已改过别録去。巧言令色章前已曽改,今送言仁一册去。父没观其行,却恐文意只当于居防说。若谓泛言行,则父在固亦当观其行,但有所不得行,要以观志为主耳。论子思摽使者之说甚有味,停蓄鎭重之戒,敢不深佩。以不当忧责为幸,近世士君子堕在此病为多。此意殊不厚非,惟先自隔絶,无由感通,存心既尔,若一旦临事,岂复更有力乎?详味考槃之诗,与夫志在君也之辞,使人三叹也。元晦向来诗集解必已曽见,某意谓不当删去前辈之说,今重编过,如二程先生及横渠吕杨之说皆载之,其他则采其可者録之,如此备矣。而其间或尚有余意,则以己见附之。观鲁论中教人以诗为先,盖兴起情性,使人深笃于人伦之际,学者须是先教存忠厚之心也。又

译《南轩集》卷二十五     宋 张栻 撰写书信 寄给吕伯恭 我在先人的庐舍中读书,早晚勉强安宁,只是存养、省察的功夫本来应当一同进步。然而存养是根本,觉察到自己过去的功夫没有进步,大概是因为存养之处不够深厚【存养处有所欠缺,所以省察的力量也小】。现在处于闲暇之中,不敢不努力。但良友远在他方,每每诵读“一日不可无俟,无可之言”,没有一次不伸长脖子向东遥望的。您所示读书的次序,全都着实在于积蓄德行、涵养志气的层面,实在不可不察。《易传》所说“考察行迹来观察他的作用,考察言语来求知他的内心”,这句话极其紧要。近来读诸位先生的说法,只觉得二程先生的学说完整精粹,越看越无穷,不能不详细体味。来信说:“平时只是仗恃资质,功夫悠悠忽忽,实在不精密切实。”这可以看出体察的功夫。我常想,尊兄在常人的毛病中往往都没有;这在资质上固然是优点,但在学问上不能不防备另有毛病。别人所有的毛病,反而不妨碍学问。如果只是坐守这一点,恐怕会懈怠而缺少精神。只有分析义理的精微,在事物情状的细微处加以体察,常常保持正大之本体,尤其防备自己的偏见【在好事上只要稍微超过一分,便是私意。如果要纠正这个人的错误,就尽我的诚意把话告诉他;他听从还是不听从,本来就不能强求。如果一定要立刻把他纠正过来,那就偏颇了。由此类推便可以明白】把这种功夫推广充实,那就太好了,太好了。与您相从的那些人,大多有长进吗?有书信寄来的,我都按照他们所说的内容,以我的浅见作答了。薛士龙以及陆、徐、薛叔似诸位,近来遗憾没有来得及认识。士龙正想详细听闻他的为人,只是他所举的两种说法都很偏颇,恐怕这样固执会妨害事情。事功固然有应当做的,但如果说“喜欢事功”,那么“喜欢”二字上就已经有毛病。元晦几次来信讨论学问,比过去更好。《语孟精义》对学者有益,序文引言中所怀疑的地方,曾经和他商量考订过吗?只是关于仁义中正的论说,他最终仍然坚持旧说。濂溪先生自得之处浑然完整,确实是二程先生学说自然的源头。元晦坚持他的说法,逐句议论、逐字解释,所以不免又流于牵强,也不是濂溪的本意。看二程先生遗书中与学者讲论的地方很多。像《西铭》,二程先生反复谈到;至于《太极图》,却从未提出这种意思,恐怕还应当研究。这里士子的资质很好、有意于学的,也有四五人,我每每教他们在主一上着实下功夫、求进步。晦叔已经两次来相见,不久想迁到城中岳山脚下居住。像胡广、仲伯逢这样的相识,也留意于学问,只是从前大多停留在想象揣度上,实际功夫很少,所以才有毛病。大多不能精进,也有几次书信往来。《孟子》解说虽然已经写出,其中的毛病仍不断修改编缀,正如春草刚铲去又长出来一样;况且还想自己亲身体会,哪里敢立刻传给别人?现抄录一份,日后想奉寄给您求取补益。《仁说》题跋中的几段,很有启发警戒作用,另纸奉上答复,后来修改订正的地方也一并抄去。祭祀仪礼从前元晦寄来的本子颇为详备,也有几件事值得怀疑;后来再次改寄,往往已经订正,现在抄录寄去。但关于墓祭的一段,我的心意始终不安。平常到山间,只是叩头哭泣、洒扫而已;时祭只用春分、秋分和夏至、冬至,这一点有所不同罢了。家里正在谋划建造家庙,将来庙建成后一定制定祭礼,希望大体能够恰当;伯恭所考订的材料如果来信时能一并寄给我,那就太好了。其他怀想不是书信所能写尽的,有便时不要吝惜寄来音问。又说:自从回来到这里,也已经半年了。我反省过失、纠正偏差,只觉得平日认为是细小的事情、粗略的痕迹,原来都是深重的过失,虽然可以勉强兢兢自守,却只怕趁着间隙偷偷发作。深入体会《论语》一书,可以看出圣人用来教人的方法和学者应当用力之处;踏实地致力于根本,是最重要的,一旦不能安定,就会生出向外追逐的心。来信中您自己反省过去的毛病,其中说“把私心当作公心,把情感当作本性”,可以看出观察得很精细,更应当在笃敬的功夫上深入努力。过去常见衣冠不整,举止有时草率,这恐怕也不能看作小毛病。古人的衣冠、容止之间,并不是故意装出矜持,只是顺着自然法则本来就应当如此,以此作为平常;由于因循懈怠,所以必须着意勉强、自我持守。外表不庄肃,却说能够在内心保持敬意,怎么可能呢?这恐怕是高明您自己已经知道的,但不可以把它看作小毛病。关于教导学者越级求高的毛病,我近来的心意正是这样认为,怎么敢不深思并谨慎对待?如今世上的学者,大多有仰慕高远而忽略卑近的毛病。这里有肯来讲论的人,我现在却不敢泛泛地告诉他们;想来他们听我以前的说法觉得有滋味,如今却觉得迟钝沉闷。如果确实信得过我,就可以同他们讲习。关于“其言也讱”的说法确实如此。那边的诸位近况如何?这次寄来的问题,反而觉得子约还应当再思量;虽然写得泛泛,也必须让他思量,总要从这一步经过才行。这也是我自己曾经有过这样的体会。元晦关于《仁说》的意见,后来我看出他说“爱之理”的意思倒很好;接着又收到他的信,只拈出这三个字来说,便很有精神。不过他先前寄来的话中毛病终究很多,而且他大概也把我的意思看得太草率了。后来答复他的信现在抄录呈上,只是他在议论商量之间终究有意思说过头的地方,早晚也想再尽力对他说一说。又说:《学而篇》中的几段很有益处,已经改过三段,另行抄录寄去。“巧言令色”一章以前已经改过,现在把谈仁的一册送去。“父没观其行”,恐怕文意只是针对父亲去世后居丧期间说的。如果说是泛泛地观察行为,那么父亲在世时本来就也应当观察他的行为;只是有些事情不能实行,所以应以观察他的志向为主。评论子思标举使者的说法,意味很深;关于停蓄镇重的告诫,怎敢不深深佩服?把不应当忧虑责备看作幸运,近世士大夫君子陷入这种毛病的很多。这种心意实在不能说不厚道,只是先自行隔绝了,没有办法感通;存心既然如此,一旦遇到事情,哪里还会有力量呢?详细体味《考槃》诗以及“志在君也”的话,使人再三叹息。元晦从前所作诗集解说,想来您已经看过。我认为不应删去前辈的说法,现在重新编纂时,像二程先生以及横渠、吕、杨诸家的说法,都把它们载录下来;其他的就选取其中可取的记录,这样就完备了。其中如果还有余意,就附上自己的见解。看《鲁论》中把用诗教人放在前面,大概是为了使人的情性受到感发,从而在人伦关系上深厚笃实;学者必须先教自己存养忠厚之心。又说:

某前月半间积寒成疾,势极危,诸事亦已处置,顺听之耳。一夕气复,诸证尽退,盖服热剂、灼艾之力,今幸已复常。病中念平日颇恃差壮,嗜欲少,故饮食起居多不戒生冷,不避风寒,此亦是自轻。观乡党中圣人卫生之严,岂是自私?盖理合如是耳。寻常忽略,亦是豪气中病痛也。每得来书,未尝无所开警,所谓威仪辞气间,岂特兄所当勉?某日从事于此,而每恐其不逮也。曽子所以告孟敬子者,最为亲切。每觉上蔡所解【语録中所说】犹似未精穏,此要须自家子细下工夫耳。某自觉向来于沈潜处少工夫,故本领尚未完。一二年来颇专于敬字上勉力,愈觉周子主静之意为有味。程子谓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更怎生求?只平日涵养便是,此意须深体之也。气质居处之说甚善,当深察之,不敢虚来意。此间士子目今亦有向方者,但看长逺如何,文字小小开解,诚不济事,着实肯做工夫者,乃有可望耳。去年闻从学者甚众,某殊谓未然,若是为举业而来,先懐利心,岂有就利上诱得就义之理?今已谢遣,甚幸。但旧已尝谢遣,后来何为复集?今次须是执得定,断得分明,不然犹有丝毫牵滞,恐复因循于它日也。亦非特此事,大抵觉得老兄平日似于果防有所未足,时有牵滞,流于姑息之▯。虽是过于厚,伤于慈,为君子之过,然在它人视我,则观过可以知仁;在我自检防,则终是偏处。仁义之道常相须,要知义不足,则所谓仁者亦失其正矣。又如论朱元晦出处,亦似未安。周之则可受,谓不使饥饿于土地,只是来相周,故可受;今乃是受加之官宠,岂有安坐于家而坐享之理?元晦辞不敢当,为合义,但当时说一二不同志者使之宛转求遂已之请,却似不消得如此添加耳。更幸思之。某旧在临安,已觉兄之病有此,今复因此二事详及,推此可以。概见也,如何如何?又来书所谓辞气务令平和,然实处不可回互,此语尽之矣。须见相识间有好为调护审细之论,退而察之,其实畏怯,名曰忧国,恐只是为身耳。故临利害则气慑志防,而萦于宠利,见不己焉?知人之难,恐不可以不察也。盖直前妄发固为不是,然于所当然而不然,又别为之说,恐终不免为奸而已矣。此论不须为它人说,思虑所及,因来谕有发于中,故及之耳。答彪德美垂谕之详,再三诵之,政所望于良友者,但鄙意不能无疑。如「自灭天命,固为己私」一段,恐错断文句,故失先生之意。己于季立书中言之矣,想必须见幸,更深思平心易气,无为已私横截断,庶乎其有取也。知言序可谓犯不韪,见教处极幸,但亦恐有未解区区之意处,故不得不白。如云「夫子未尝指言性」,子思《中庸》首章独一言之,此盖是设或问之辞,故以「或曰」起之。然云「指言」,则谓如「天命之谓性」是指言也,其它说话固无非性命之奥,而非若此语指而言之也。故于答之之辞中,引子贡之语,以为夫子之言无非天命之流行发见也,意则可见矣。更幸详观,却以见教。若夫辞气不足以发,则诚陋之故也。来书虽援引之多,愈觉泛滥,大抵是舎实理而驾虚说,忽下学而骤言上达,扫去形而下者而自以为在形器之表,此病恐不细。正某所谓虽辟释氏,而不知正堕在其中者也,故无复穷理之工,无复持敬之妙,皆由是耳。某近来反复思之,不可不为尽言。惟天资慤茂,必能受朋友之实攻,若忽而置之,曰「吾所得自高妙矣」,则仆亦不敢进説于前也。然某之见,亦岂敢以为便是哉,愿更讲之耳。答吕子约来书犹未免欲速逼迫之病,任重道逺,要须▯毅为先,循循有常,勿起求获之意,乃佳。理义固须玩索,然求之过当,反害于心,涵泳栽培,日以深厚,则玩索处自然有力也。勉之勉之!平时病痛,所贵求以销磨,矫揉之却不可徒自悔恨于胷中,反添一病。遗书中所谓“罪己责躬不可无,却不可留在胷中为悔”是也。希顔录旧来所编,不甚精切,顔子气象,但当玩味于《论语》中,及考究二程先生所论,则庶防得所。复求矣。又谕及迩来工夫,足见不辍。但所谓二病,若曰荒忽因循,则非防泳之趣;若曰蹙迫寡味,则非矫揉之方。此正当深思于主一上进步也。要是常切省厉,使凝敛清肃时寖多,则当渐有向进,不可求近功也。别纸亦各答去。区区固未必能深益高明,加以所懐非书可究,惟幸深思,有以见复。又

译我上月中旬积聚寒气而成病,病势极其危险,各项事情也都已经安排好了,只能顺听天命。有一夜气息恢复,各种症状全都退去,大概是服用热性药剂、灸艾的功劳,如今幸好已经恢复正常。病中想到自己平时很仗恃身体较强壮,欲望少,所以饮食起居常常不戒生冷,也不避风寒,这也是轻视自己的生命。观察《乡党》中圣人保养身体的严谨,难道是自私吗?只是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平常有所忽略,也是豪气中的毛病。每次收到来信,没有一次不受到启发和警戒;所谓在威仪、言语声气之间的功夫,哪里只是兄长所应当努力?我每天都在这方面用功,却常常担心做不到。曾子用来告诫孟敬子的话,最为亲切。我常觉得上蔡的解释【《语录》中所说的】似乎还不够精确稳妥,这一点必须自己仔细下功夫。自己觉得过去在沉潜处用功少,所以根本功夫还不完备。一两年以来颇专心在“敬”字上努力,越发觉得周濂溪以主静为说的意味深长。程子说,在喜怒哀乐尚未发作之前,还怎么去寻求?平时涵养就是了;这个意思必须深入体会。关于气质和居处的说法很好,应当深入考察,不敢辜负您的来意。这里的士子现在也有向着正道的人,但要看长远结果怎样;文字上略微开导,实在不起作用,只有肯踏实做功夫的人,才值得期待。去年听说来跟从学习的人很多,我很认为不是这样。如果是为了科举功名而来,先存着求利的心,哪里有在求利之上诱导他达到义的道理?如今已经辞退遣散他们,实在幸运。但过去已经曾经辞遣,后来为什么又重新聚集?这次必须把持坚定,决断分明;否则仍有丝毫牵滞,恐怕将来又因循下去。这不只是这一件事,大体上我觉得老兄平日似乎在果断方面有所不足,时常有所牵滞,流于姑息的弊病。虽然这是过于厚道、失之慈爱的君子之过,但在别人看我时,可以通过观察我的过失而知道我的仁厚;在我自己检查时,终究是偏颇之处。仁义之道常常相互需要,要知道义不足,那么所谓仁也会失去正当性。又如谈论朱元晦的出处,也似乎不妥。周济他就可以接受,因为是不让他在土地上挨饿,只是来接受周济,所以可以接受;如今却是接受加给他的官职恩宠,哪里有安坐在家而白白享受它的道理?元晦辞谢说不敢当,是合乎义的;但当时对一两个与自己志趣不同的人,使他们委婉曲折地来求得实现自己的请求,似乎不必再这样增饰。希望再想一想。我过去在临安时,就已经觉得兄长有这种毛病;如今又因为这两件事详细说起,由此可以大略看出。大概可以看见了,怎么样,怎么样?又说:来信所谓“言辞声气务必使它平和,但在实质问题上不可回避周旋”,这句话已经把意思说尽了。我必须看见,有些相识的人喜欢提出调和遮护、审慎周详的议论;退下来考察他们,实际上是畏惧怯懦,却美其名曰忧国,恐怕只是为了自身罢了。因此一到利害关头,气势就胆怯,志向也动摇,并且被恩宠利益缠住,这不是已经显现出来了吗?知道人实在困难,恐怕不能不加以考察。径直冒失地向前发言固然不对,但对于本来应当如此的事情却说不如此,另造一套说法,恐怕最终免不了成为奸邪罢了。这番话不必对别人说;只是我的思虑涉及到这里,因您的来信有所触发于心,所以告诉您。答复彪德美 承蒙详细告知,我反复诵读,正是我对良友所期望的;只是我的意见不能没有疑问。比如“自己毁灭天命,本来就是出于自己的私心”一段,恐怕是断错了文句,所以失去了先生的意思。我已经在给季立的信中说过,想来您一定看到了;希望您进一步深思,平心静气,不要让自己的私意横加截断,也许才能有所收获。关于《知言序》,可以说是触犯了众所忌讳;承蒙您指教,实在很幸运,但我也恐怕还有没有理解我个人意思的地方,所以不得不说明。比如说“孔子未曾直接说明性”,子思《中庸》首章却单独说了一次。这大概是设想有人发问的言辞,所以用“或曰”开头。然而说“直接说明”,是指像“天命之谓性”这样直接指明;其他说法固然无不是性命的深奥道理,却不像这句话这样直接指明。因此在回答它的言辞中,引了子贡的话,以为孔子的言论无不是天命流行发见的表现,意思就可以看出来了。希望您再详细观察,然后指教我。如果说辞气不足以发明意思,那确实是我的浅陋造成的。来信虽然援引很多,反而越发显得泛滥;大体是舍弃实在的道理而驾驭空虚的说法,忽略下学而突然谈论上达,扫除形而下的事物,自己以为已经处在形器之外;这个毛病恐怕不小。这正是我所说的:虽然排斥佛氏,却不知道自己正陷在佛氏之中。所以不再有穷究义理的功夫,也不再有持守敬意的妙处,全都是由此造成的。我近来反复思考,不能不把话全部说出来。只是您天资诚实丰厚,一定能接受朋友切实的攻正;如果忽略它而说“我所得的已经高妙了”,那么我也不敢再在您面前进言。不过我的见解哪里敢认为就一定正确呢?希望再加以讲论。答复吕子约 来信仍然免不了急于求成、逼迫太甚的毛病。责任重大,道路遥远,必须把弘大刚毅放在首位,循序渐进、持之以常,不要生起急于求得成效的念头,这才好。义理固然必须玩味探索,但求索过分,反而会伤害内心;涵养浸润、培植根本,使它日渐深厚,那么探索义理的地方自然有力量。努力,努力!平时的毛病,贵在设法消磨;纠正它却不可只在胸中一味悔恨,反而增加一个毛病。遗书中所说“责备自己、反省自身不可没有,但不可留在胸中成为悔恨”,就是这个意思。《希颜录》从前编得不很精密切实,颜子的气象,只应当在《论语》中玩味,并考察二程先生的论说,这样或许才能有所收获。再请求您这样做。又说:您谈到近来的功夫,足以看出没有停止。但您所说的两种毛病,如果说是荒忽因循,那就不是涵泳的趣味;如果说是急迫拘促、缺少意味,那也不是矫揉造作的方法。这正应当在主一上深入思考、取得进步。总要常常切实地反省警惕,使心神凝聚收敛、清明肃穆的时候逐渐增多,这样才会渐渐有进步,不可只求眼前的功效。另纸上的问题也分别答复寄去。我的一点意见未必能使高明得到深厚的益处,加上我的心意也不是书信所能穷尽的;只希望您深入思考,以便再来告诉我。又说:

所谓近日之病,却不在急迫,而惧失于因循,此亦可见省察之功。然此亦只是一病,不失之此,则失之彼矣。以至于闺门之间,不过于严毅,则过于和易;交游之际,厚者不失于玩,则失于过。纷纷扰扰,灭于东而生于西。要须本源上用功,其道固莫如敬。若如敬字有进步,则▯当渐可减矣。杨▯山所举富公崇深之说,固为有益于学者,然特拈出此二字,却似未穏。更幸思之。侍旁杂务于职所当任,岂容少有厌烦忽细之意?惟主敬以立本,而事事必察焉,学之要也。答胡伯逢中庸解录未毕,今先冩三段去,大纲规摹如此也。未知如何垂谕?性善之说,详程子之言,谓人生而静以上,更不容说,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继之曰: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也。孟子言人性善,是也。但请详味此语意,自可见。大抵性固难言,而惟善可得而名之,此孟子之言所以为有根柢也。但所谓善者,要人能名之耳。若曰难言而遂不可言,曰不容说而遂不可说,却恐渺茫而无所止也。知言之说,究极精微,固是要发明向上事,第恐未免有弊,不若程子之言为完全的确也。某所恨在先生门阑之日甚少,兹焉不得以所疑从容质叩于前,追怅何极!然吾曹徃返论辨,不为茍同,尚先生平日之志哉?热甚,近郊已复觉旱,彼中何如?更防以逺业自重。答胡季立垂谕足见讲学之勤,至所愿幸。某愚惟不敢不深潜其思,时有所见,亦未必是也。惟愿与朋友共论焉。夫天命之全体流行无间,贯乎古今,通乎万物者也。众人自昧之,而是理也,何尝有间?防圣人尽之,而亦非有所増益也。未应不是,先已应不是后立,则俱立;达则俱达。盖公天下之理,非有我之得私,此仁之道所以为大,而命之理所以为微也。若释氏之见,则以为万法皆吾心所造,皆自吾心生者,是昧夫太极本然之全体,而返为自利自私,天命不流通也。故其所谓心者,是亦人心而已,而非识道心者也。知言所谓自灭天命,固为己私,盖谓是也。若何所断句,则不成文义,失先生意矣。更幸思之,却以见教。答胡季履承谕观史工夫,要当攷其治乱兴壊之所以然,察其人之是非邪正,至于防微节目与夫疑似取舎之间,尤当三复也。若以愽文见助,文辞抑末矣。此间士子辈观《通鉴》,尝令先将逐代大节目防聚始末而观之,颇有意味。如高祖入闗,灭项,诛功臣之类,皆作一门,备其源流。此亦编得有次第,方欲取前辈议论之精者入于其间也。又所谕读书欲自愽而趋约,此固前人规摹,其序固当尔,但旁观愽取之时,须常存趋约之意,庶不至溺心。又愽与杂相似而不同,不可不察也。有所发明,毋惜示教。答胡季随辱惠书,审闻侍奉平达,武林履▯胜福,极以为慰。谕及日读二程先生遗书甚善,要当平心易气,优游涵泳所读。其间谈性命处,读之愈勤,探义愈晦,无恠其然。若只靠言语上求解,则未是,须玩味其防于吾动静之中,体之乆乆自别也。归来所作《洙泗言仁序》《主一箴》録去,所要诗亦冩在别纸。彼中过从为谁?歳月易迈,人心易危,华盛之地,夺志者多,惟敬自勉,以承先世之业。更祝厚爱,所见所疑,便中不惜频示。还辕当在何时耶?又録示序文,三复足见所志。虽然,升高自下,陟遐自迩。善学者,志必在乎圣人,而行无忽于卑近。不为惊恠恍惚之见,而不舎乎深潜缜密之功。伊洛先觉,谓学圣人当以顔子为凖的,诚明训也。徳门令质,惟益勉之。又元晦所编遗书,只是裒聚逐家所编,全入之,都无所删也。其间传录失指者,固有之,正要学者玩味耳。若便删去,却殊无意味也。得此等文字,且当服膺,沈浸其间,未冝以已意直防,轻议也。又所谕二先生遗书,其间固有传冩失真者,向来▯山欲删正而迄未下笔,要须究极精防,无所憾者乃可任此,未容轻议也。今元晦所集,皆存元本,在学者亦好玩味其间,真伪在我玩味之乆,自识别之耳。所谓未容轻议者,非是为尊让前辈,盖理未易明,不应乗快便据目前断杀,须是潜心,若果下工夫,方觉其未易也。只据前人所辨,亦须自家胷中自见得精神乃可,不然亦只是随人后赞叹而已。某顷年编希顔録,如庄子等诸书所载顔子事,多削去,先生以书抵某云:「其它诸说,亦须玩味于未精当中求精当,不可便容易指以为非而削之也。」此事是终身事,天地日月长乆,今十有二年矣,愈觉斯言之有味,愿吾友深体之,它希笃沈潜之功,以轻易为戒,勉茂逺图厚,自爱。又

译所谓近来的毛病,却不在急迫,而是害怕失之于因循,这也可以看出省察的功夫。但这也只是一种毛病;不失于这里,就会失于那里。以至于闺门之内,如果不过于严毅,就会过于和易;交游之际,厚重的人如果不失之于轻慢玩忽,就会失之于过分。纷纷扰扰,在东边灭了又在西边生起。必须在根本源头上用功,其方法本来没有比敬更好的。如果在“敬”字上有进步,弊病就应当逐渐减少。杨龟山所举富弼崇深的说法,固然对学者有益,但只拈出这两个字来,似乎还不稳妥。希望再思考。侍奉身旁、处理职分所当承担的杂务,哪里容许有稍微厌烦、忽视细节的意思?只有以主敬来树立根本,并且对每件事都加以察考,这才是学问的要领。答复胡伯逢 《中庸解》的抄录还没有完,现在先抄三段寄去,大体的规模格局就是这样。不知您有何指教?关于性善的说法,详见程子的言论:他说,人出生而处于静寂本然的状态以上,便不容再说什么;一旦说到“性”,就已经不是性本身了。接着又说:凡是人们所说的性,只是说继承天理而来的善罢了。孟子说人性善,就是这个意思。但请详细体味这段话的意思,自然可以看出来。大体说来,性固然难以言说,但只有“善”可以给它命名;这就是孟子的话所以有根基的原因。不过所谓善,是为了让人能够给它命名。如果说它难以言说便干脆不可说,说不容言说便干脆不可言说,恐怕就会渺茫而没有止境。《知言》的说法,推究到了精微的极处,固然是要发明向上的道理,只恐怕不免有弊病,不如程子的说法完整确切。我只遗憾在先生门下的日子太少,因此不能把疑问从容地在您面前请教,追想惆怅何其深!然而我们往返论辩,不苟且赞同,才不辜负先生平日的志向吧?天气很热,近郊已经又觉得干旱了;那边情况如何?还希望凭借远大的事业来尊重自己。答复胡季立 承蒙您详细指教,可以看出您勤勉讲学,这正是我所希望并感到欣幸的。我愚拙,只是不敢不深入潜心思考;有时有所见解,也未必正确,只希望和朋友共同讨论。所谓天命,就是整体流行而没有间断、贯通古今、通达万物的道理。众人自己使它昏昧,但这个道理何曾有过间断?圣人只是把它完全体现出来,也并不是有所增加。事情尚未应验时并非不是它;先前已经应验,后来才建立,就一同建立;通达就一同通达。因为这是天下公有的道理,并不是有一个人的私心得到它,所以仁的道理才广大,天命的道理才精微。至于佛氏的见解,则认为万法都是我的心所造,都是从我的心生出;这是使太极本然的整体昏昧,反而变成自利自私,天命也就不能流通。所以他们所谓的心,也只是人心,而不是认识道心的心。《知言》所谓“自己毁灭天命,本来就是自己的私心”,说的就是这个。如果那样断句,就不能成为文义,也失去了先生的意思。希望再思考,然后再来指教我。答复胡季履 承蒙您谈到读史的功夫,应当考察治乱兴衰的原因,观察人物的是非邪正;至于细微处、条目以及似是而非的取舍之间,尤其应当反复思考。如果只是以博闻多识来相助,文章辞藻就属于末节了。这里的士子们读《资治通鉴》时,我曾让他们先把各代重要事件的条目按时期聚合起来,考察其始末,颇有意味。比如高祖入关、消灭项羽、诛杀功臣之类,都各自作为一门,完备地考察它的源流。这也要编得有次序才行,我正想把前辈议论中精要的部分放入其中。又说:您所说读书想由博而趋于约,这本来是前人的规矩和规模,次序当然应当如此;但在旁搜博取的时候,必须常常存着趋于简约的意思,这样才不至于沉溺于繁博。并且“博”和“杂”相似而不同,不可不察。有所发明,不要吝惜拿来指教我。答复胡季随 承蒙赐来书信,得知侍奉双亲平安顺遂,在武林行止又获得胜福,我极为欣慰。您谈到每天读二程先生遗书,这是很好的;应当平心静气,从容地涵泳所读内容。其中谈到性命的地方,读得越勤,探索义理反而越觉得晦涩,不必奇怪。若只在语言文字上求解,就还不对;必须把它在自己的动静之间玩味,长久体会,自然会有不同。把您回来后所作《洙泗言仁序》《主一箴》抄录寄去,您所要的诗也写在另纸上。那边平日来往的都是谁?岁月容易过去,人心容易危险;繁华兴盛的地方,扰乱志向的东西很多,只有以敬自我勉励,来继承先世的事业。还希望您厚自珍爱,有所见、有所疑,便中不要吝惜多次告诉我。什么时候返回呢?又说:抄来给我看的序文,反复读了三遍,足以看出您的志向。虽然如此,登高要从低处开始,走远路要从近处开始。善于学习的人,志向一定在圣人,但行为不能忽略卑近的事情。不追求惊怪恍惚的见解,也不舍弃深沉、潜心、周密的功夫。伊洛的先觉说,学习圣人应当以颜子为准的,实在是明确的教训。德门的美好资质,只希望更加努力。又说:元晦所编的遗书,只是把各家分别编纂的材料汇聚起来,全部收入,完全没有删削。其中当然有传抄记录而失去本意的地方,正要让学者去玩味。若径直删去,反而很没有意味。得到这类文字,姑且应当铭记在心,沉浸其中,不宜凭自己的意思直接断定,轻率议论。又说:您谈到二位先生的遗书,其中固然有传抄而失真的地方;从前龟山想删改订正,直到最后也没有动笔,必须推究到精微周密、没有遗憾的程度,才可以承担这件事,不容轻率议论。如今元晦所编的,都保存原本;对于学者来说,也正好玩味其中的内容,真伪在自己长久玩味之后,自然会辨识出来。所谓不容轻率议论,并不是为了尊敬、谦让前辈,而是因为道理不容易明白,不应趁一时痛快便根据眼前所见轻易断定,必须潜心研究;如果确实下过功夫,才会觉得这件事并不容易。即使只依据前人已经辨析的意见,也必须自己胸中先体会到其中的精神才行,否则也只是跟在别人后面赞叹罢了。我前些年编《希颜录》,像《庄子》等书中所载关于颜子的事,多有删去;先生写信责备我说:“其他各家的说法,也必须在未精当之中玩味,寻求精当,不可轻易指斥为错误而删去。”这是一生都要做的事情,天地日月长久存在,如今已经十二年了,我越来越觉得这句话意味深长。希望我的朋友深入体会它,另外还要笃实、深沉、潜心地下功夫,以轻率简易为戒,努力谋求长远而厚重的事业,好好自爱。又说:

谕及曰:「阅致堂史论甚善。秦汉以来,学道不明,士之见于事业者固多可憾,然其间岂无嘉言善行与一事之得者乎?要当以致逺自期,而于人则一善之不废,是乃扩▯恕之方,而为聚徳之要也。正惟勉之。」《名臣言行录》未有别本可寄,得之即附徃。但此书编得未精细,元晦正欲更改定耳。又承谕夸胜之为害,可见省察之功,正当用力自克也。克之之道,要须深思夸胜之意何自而生,于根源上用工销磨乃善。若只待其发见而后遏止,将见灭于东而生于西也。正惟勉之。季随迩来,下工如何?闻时徃见晦叔,甚有讲论否?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惟人之所不见乎?要须深惟尚絧之义,鞭擗尽觉有味也。又迩来玩绎,想自不废,有可见告者否?若入浙,因一见伯恭,甚善。近来士子肯向学者,亦时有之,但实作工夫耐乆者,极难得也。且是要鞭擗向里,如此下工,方自觉病痛多耳。垂谕:浩然之气工夫,正在集义,当于慊馁处验之。集义以敬为主。孟子此一段虽不说着敬字,勿忘、勿助长,是乃敬之道也。答陈择之伏防赐书,陈义粲然。重惟兹世讲学之绪,不絶如带。有如高致,感叹何胜!而某荒疎,不足以辱来问,姑以其所从事焉者,试共论之。左右谓异端之惑人,未必非贤士大夫。信哉,斯言也!然而今日异端之害,烈于申韩。盖其说有若高且美,故明敏之士乐从之。惟其近似而非,逐影而迷真,凭虚而舎实,拔本披根,自谓直指人心,而初未尝识心也。使其果识是心,则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是乃人道之经,而本心之所存也。其忍断弃之乎?嗟乎!天下之祸,莫大于似是而非。似是而非,盖霄壤之隔也。学者有志于学,必也于此一毫勿屑,而后可得其门而入也。然而欲逰圣门,以何为先?其惟求仁乎?仁者,圣学之枢,而人之所以为道也。有见于言意之表,而后知吾儒真实妙义,配天无疆,非异端空言比也。孟子曰:“思则得之。”又曰:“求则得之。”左右试取《鲁论》所载,精思而深求焉。某也不敏,尚庶防切磋之益。答谢梦得凡人之病,必有受病之处。虽风雨暑寒燥湿之不同,而气行无间隙不在焉。惟其日引月长,浸而不已,故良毉之治病,必先望其顔色,切其脉理,而究其腑臓之变,以防其微而投之砭剂。如郢人之运斤,甘蝇、飞卫之射发,无不如意。不幸而秦、扁、和、缓之不遇,而至于病矣,则将何救?嗟乎!病之在身,犹将不逺秦楚之路,而求以治之。病之在心,顾独不思所以救之者乎?左右谓病散在一身,而莫知其病之处,此惟弗察之故也。语曰:“观过斯知仁矣。”观云者,用力之妙也。引绳而絶之,其絶必有处。左右试详思而察焉。凡心之病,固多端,大抵皆由其偏而作,自一勺而至于稽天,则若人虽生,无以异于死也。圣贤之经,皆妙方也。察吾病之所由起,而知其然,审处其方,专意致精而药之,则病可去。病去则仁,仁则生矣。如某者,盖三折肱而未得为良毉也。方汲汲然自治之不暇,而何以起人之废哉?孟子曰:“子归而求之有余。”师多言不足以答盛意。答刘炳先昆仲某求去未得,尚尔黾勉。春来城南花栁,每见梦寐中也。闻昆仲相处益雍怡,诸郎亦皆孝谨,知公家门户方昌未艾耳。此间士人伍氏兄弟,本章贡人,亦以友睦为乡闾所称重,每延接慰劳,用以风厉其俗也。

南轩集巻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译您告知说:“读致堂的史论很好。秦汉以来,学道不明,士人在事业上的表现固然有许多令人遗憾之处;然而其中难道没有嘉言善行以及某一件事做得正确的吗?应当以成就长远事业自我期许,而对于别人则不废弃他的一件善行;这正是扩大弘恕的方法,也是积聚德行的要领。正应当努力。”《名臣言行录》没有别的本子可以寄来,得到后就立即附寄。但这部书编得不够精细,元晦正准备重新修改确定。又说:承蒙您谈到夸耀胜过别人所造成的危害,可以看出您省察自己的功夫,正应当用力自我克制。克制的方法,必须深入思考夸耀胜人的念头从哪里产生,从根源上用功消磨才好。如果只等它显现出来以后才遏止,就会在东边灭掉又在西边生出。正应当努力。季随近来下功夫如何?听说时常去见晦叔,彼此有很多讲论吗?君子之所以使人不能赶上,大概就在于他所做的都是别人看不见的事吧?必须深切思考“尚絅”的意义,鞭策、剖析自己,便会觉得其中很有意味。又说:近来玩味推究,想来没有荒废吧,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如果进入浙地,顺便见一见伯恭,那就很好。近来士子中肯向学的,也时时有一些,但真正踏实下功夫而且耐久的人,极难得到。并且要鞭策、剖析自己向内用功;这样下功夫,才会自己觉察出毛病很多。承蒙您告知:浩然之气的功夫,正在于不断积累义理,应当在心中感到满足或气馁时加以检验。积累义理以敬为主。孟子这一段虽然没有说出“敬”字,但“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正是实行敬的方法。答复陈择之 承蒙您赐信,所陈述的道理灿然明白。再想今日世上讲学的传统,连续不断,未曾断绝。像您这样志趣高远,怎能不令人感叹万分!只是我荒疏浅陋,不足以承当您的垂问,姑且就您所从事的学问,试着共同讨论一番。您说异端迷惑人,未必不是贤士大夫,我说得对,这话确实如此!然而今天异端的祸害,比申不害、韩非还要猛烈。大概是因为它的学说仿佛高尚而美好,所以聪明敏锐的人乐于跟从。只是它近似真理而实际上不是,追逐影子而迷失真实,凭借虚无而舍弃实际,拔除根本、披露枝叶,自以为能够直指人心,其实从未认识人心。如果它果真认识这颗心,那么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正是人道的常经,也是本心所存之处,难道它忍心割断抛弃这些吗?唉!天下的祸害,没有比似是而非更大的了。似是而非,实在是相隔如天壤。学者有志于学,必须在这一点上丝毫不屑忽视,然后才可以找到门径而进入。可是想要游于圣人之门,应当把什么放在首位呢?大概只有求仁吧?仁,是圣学的枢纽,也是人之所以成为人的道理。能够领会言语和意旨之外的深意,然后才知道我们儒家的真实妙理,与天地同久,绝不是异端的空话可以相比的。孟子说:“思考,就能得到。” 他又说:“求取,就能得到。”您不妨取《鲁论》所记载的内容,精心思考并深入探求。我虽然不聪敏,或许还可以得到切磋琢磨的益处。答谢梦得 凡人的疾病,一定有受到病邪侵袭的部位。虽然风雨、暑寒、燥湿各不相同,但气机运行没有间隙这一点却不会不存在。只是病势日积月累,逐渐加深而不停,所以高明的医生治病,一定先观察他的脸色,切诊他的脉理,探究脏腑的变化,以防患于细微之处,然后施用针石和药剂。就像郢人挥动斧头,又像甘蝇、飞卫射箭一样,无不随心如意。不幸没有遇到秦越人、扁鹊、医和、医缓这样的名医,终于病重了,那又将如何救治呢?唉!疾病在身体上,人尚且不惜远行秦、楚之间,求医治疗;疾病在心中,难道反而独自不思考救治自己的办法吗?您说疾病散布在全身,却不知道病在什么地方,这只是因为没有仔细察看。古语说:“观察人的过错,就可以知道他的仁德。”所谓“观察”,说的是用力探求的妙处。拉紧绳子再把它扯断,绳子一定有断裂的地方。请您试着详细思考并加以察看。凡是心的疾病,本来有很多种,大体都由偏差而产生;由一勺水逐渐增至漫天大水,那么这个人虽然活着,也和死了没有什么不同。圣贤的经典,全都是精妙的药方。察看我的病是怎样产生的,明白它的情状,审慎地处置药方,专心致志、精勤用功来治疗它,那么疾病就可以去除。疾病去除就是仁,具备仁就有了生命。像我这样,大概已经多次折断胳膊,却还没有成为良医。眼下正忙于自我救治还来不及,又凭什么去救治别人的弊病呢?孟子说:“您回去求取它,还是有余力的。”我的话太多,仍不足以答谢您的盛意。答刘炳先兄弟 我请求离任却没有获准,还在勉强支撑。春天以来,城南的花柳,我常常在梦中见到。听说您兄弟相处更加和谐愉快,几位公子也都孝顺谨慎,知道您家的门户正兴盛而且前途无穷。这里有伍氏兄弟,是章贡人,也因为友爱和睦而受到乡里称赞敬重;我常常邀请接见、慰问他们,借此来教化激励当地的风俗。《南轩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南轩集巻二十六     宋 张栻 撰书答喻郎中长者谓事最忌激触,然所谓激触者,要当平心易气,审处其理,期于中节而已。若欲迁就囬互于所当然而不然,枉寻以求直尺,而曰「吾所畏者激触也」,无乃终堕于奸邪之域?人欲愈肆,而天理愈灭欤?观伊川先生解「遇主于巷」一爻,意极明切。后人不知,乃以己私窥圣人之意,其失大矣。长者言重,惧学者听之而惑也,故敢献其愚。答李秘监窃闻除书复长道山,固为吾道庆。然而进退去就之义,高明所素讲。今日必有以处之,而亦士类之所属望也。《诗》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氷。」此古人所以周旋乎理义,动中节奏而不失也。辞章傥未报可,则继此何如耶?辱在下风,所愿闻也。与施蕲州【少路】乆闻蕲春文物彬彬,有前辈遗泽渐濡未泯也。计士人中器质多美者,铁钱事如何?计循其理而为之,不若它人做工作事也。大抵今日人才之病,其号为安静者,则一切不为;而其欲为者,则又先懐利心,徃徃贻害。要是儒者之政,一一务实为所当为,以防养邦本为先耳。此则可贵也。某冒居要藩,日夜悚仄,盖日勉焉而未之能有益也。臭味一家,偶及之耳。答周允升所谕约之说,前书正欲左右从约束简约中下工夫,所谓曽子之约,其始亦须由是以进焉。来书谓约束简约之云,某之趋此也有日矣,此乃见左右之未能趋约也。如是而遽云曽子之约,只是妄意度量耳。大抵观书辞多暴露,恍惚之语少,沈潜笃实之意,讲学不如此也。且当熟读《论语》,玩味圣人所以教人与孔门弟子学乎圣人者,则自可见。盖圣门实学,循循有序,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非若异端惊夸笼罩,自谓一超径诣,而卒为穷大而无所据也。近世一种学者之▯,渺茫臆度,更无讲学之功,其意见只类异端一超径诣之説【又出异端之下】非惟自误,亦且误人,不可不察也。五峯所谓此事是终身事,天地日月长乆,断之以勇猛精进,持之以渐渍薰陶,故能有常而日新,诚至言哉。拨冗姑此为报,幸深思之。又所谕尚多驳杂,如云知无后先,此乃是释氏之意,甚有病。知有浅深,致知在格物,格字煞有工夫。又云傥下学而不加上达之功,此尤甚。上达不可言加功,圣人教人以下学之事,下学工夫浸密,则所为上达者愈深,非下学之外,又别为上达之功也。致知、力行皆是下学,此其意味深逺而无穷,非惊怪恍惚者比也。学者且当务守,守非拘迫之谓,不走作也。守得定,则天理浸明,自然渐渐开拓。若强欲骤开拓,则将穷大而失其居,无地以崇德矣。惟收拾豪气,毋忽卑近,深厚缜密以进穷理、居敬之工,则所望也。喜左右之志,故屡言之,惟深念焉。答陈平甫某自防侍亲来南,周旋三十余年间,又且伏守坟墓于衡山之下,是以虽为蜀人,而不获与蜀之士处以亲友。其仁贤每以是念。徃歳得建安魏元履书,始知足下之名,且闻廷对所陈大略。念足下天资刚毅人也,恨未之识耳。虽然,世固有天资之美者,茍不知进乎学,则终身安于其故而已。盖气质虽美而有限,天理至微而难明,是以君子必贵乎学也。近得犹子然书,复闻足下超然防出流俗,志于古道,孜孜不舎,则又叹足下于世衰道微之际,能独见自立如此。其进也何可量?则愿见之心益厪。今得足下书并所论著,连缄累牍,伏而读之,无非以讨论问学为事,而果有以知足下之所存,甚幸甚惠。惟是不以仆为不敏,意欲与之共讲斯道,而勉为君子之归,固所愿者。若夫推予期待之过其实,则非所敢当也。仆自惟念,妄意于斯道有年矣。始时闻五峯胡先生之名,见其话言而心服之,时时以书质疑求益。辛巳之嵗,方获拜之于文定公书堂。先生顾其愚而诲之,所以长善救失,盖有在言语之外者。然仅得一再见耳。而先生没,自尔以来,仆亦困于忧患,幸存视息于先庐,防绎旧闻,反之吾身,寖识义理之所存。湘中二三学者时过讲论,又有同志之犮自逺而至,有可乐者如是。又五载而上命为州,不得辞,继为尚书郎,猥以戆言误被简遇,遂得执经入侍,且须都省下士,诚欲自竭,庶防以报,而学力不充,迄亡毫发之补。归来惟自省厉,盖愈觉已偏之难矫,圣学之无穷,而存察之不可斯须忘也。诵「伐木」「神之听之」「终和且平」之章,思欲与海内贤士切磋琢磨,庶防卒以无负初志。然则自治之不暇,又乌能有益于人哉?念辱足下万里盛意,则亦不敢隠耳。

译《南轩集》卷二十六 宋·张栻撰写的书信 答喻郎中 长者说,处理事情最忌讳激烈触犯;但所谓激烈触犯,关键是应当平心静气,审慎地处理其中的道理,以求合乎中正节度而已。如果想在本来应当如此的事情上迁就回避,把弯曲的八尺改作来求取直的一尺,却说“我所害怕的是激烈触犯”,恐怕最终反而会落入奸邪的领域吧?人的欲望越来越放纵,而天理越来越消灭吗?看伊川先生解释《易经》“遇主于巷”这一爻,意思极其明白切实。后人不明白,竟用自己的私意来揣测圣人的意思,失误太大了。长者的话分量很重,我担心学者听了会受到迷惑,所以冒昧献上我的愚见。答李秘监 私下听说任命文书又使您长久主持道山,这固然是我们这一道统的庆幸。然而进退、去就的道理,是您一向所讲习的。今天必定有办法处置这件事,而这也是士人所寄托的希望。《诗经》说:“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就是古人周旋于义理之间,行动合乎节奏而不失当的道理。如果辞章未能获得答复,那么今后将如何呢?我身处您的下属之列,愿意听听您的意见。与施蕲州【少路】早就听说蕲春文物兴盛,前辈遗留下来的恩泽逐渐浸润,至今没有泯灭。想来士人中器质优美的很多,铁钱的事情怎么样了?想来依循事理去做,不像其他人那样把它当作工巧事务。大概今天人才的弊病是:号称安静的人,便一切都不做;想做事的人,又先怀有谋利之心,往往因此造成祸害。总之,儒者的政治,应当一件一件地务实去做应该做的事,把防止损伤、培育国家根本放在首位。这就是可贵之处。我冒昧居于重要藩镇,日夜惶恐不安,大概每天都在勉力,却还没有能够有所裨益。因为我们志趣相投,所以偶然提到这些。答周允升 您信中所说关于“约”的道理,我前一封信正是想让您从约束、简约中下功夫。所谓曾子的“约”,开始也必须由此逐步进取。来信说,所谓约束、简约,是我的趋向,这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恰恰说明您还没有真正趋向“约”。像这样就贸然说是曾子的“约”,只是妄自揣度罢了。大体看您的文章,措辞多直露,少有恍惚之语;但沉潜笃实的意味,讲学却不应如此。暂且应当熟读《论语》,玩味圣人教人的方式以及孔门弟子向圣人学习的方式,这样自然可以看出来。圣门的实学,循循有序,有始有终,难道不是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吗?不像异端那样惊异夸张、笼罩一切,自称一下子就能直达,却最终只是把事情说得很大而没有依据。近世有一类学者的弊病,是渺茫臆测,完全没有讲学的功夫;他们的见解只类似异端所谓一下子直达的说法【又出在异端之下】,不但误害自己,也误害别人,不可不察。五峰所说“这件事是终身的事”,天地日月长久不息,必须用勇猛精进来断然实行,用逐渐浸润、熏陶来持守,所以才能有常而日日更新,确实是至理名言。忙中抽空姑且写这些答复您,希望您深入思考。又 您信中所说的内容还有很多驳杂之处。比如说“知无后先”,这是佛教的意思,问题很严重。知识有浅有深,致知在于格物,“格”字包含极大的功夫。又说“如果只做下学的功夫而不加上达的功夫”,这尤其不对。上达不能说是另加一种功夫;圣人教人从下学入手,下学的功夫逐渐精密,那么所谓上达就会更加深厚,并不是在下学之外另有一种上达的功夫。致知、力行都是下学,其中的意味深远无穷,不是那些惊异、恍惚的说法可以相比的。学者暂且应当致力于守持;所谓守持,并不是拘束逼迫,而是不放纵流走。守持坚定,天理就会逐渐明白,自然慢慢开拓。如果强行想一下子开拓,便会追求宏大而失去自己的立足之处,也就没有地方来增崇德性了。只要收敛豪气,不要忽视卑近的事,从深厚缜密处逐步推进穷理、居敬的功夫,就是所希望的。因为欣赏您的志向,所以反复对您说这些,只希望您深思。答陈平甫 我自从侍奉双亲来到南方,三十多年间往来周旋,又在衡山脚下守护祖坟,因此虽然是蜀人,却没有机会同蜀地士人以亲友相处。仁人贤士常常因此惦念我。往年收到建安魏元履的信,才知道您的姓名,又听说了您在廷对中陈述的大略。想到您是天资刚毅的人,只遗憾还没有认识您。可是世上本来有些人天资优美,如果不知道在学问上进取,终身便只能安于原来的状态。因为气质虽美却有局限,天理极其精微而难以明白,所以君子必定看重学习。近来收到侄子张然的信,又听说您超然脱出流俗,志向在于古道,勤勉不止,于是更加感叹您在世道衰败、道统衰微之时,竟能独自见识分明、立定志向到如此地步。您的进步哪里能够估量?因此想见您的心情更加迫切。如今收到您的信以及所作的文章,连缄累牍,伏案读来,无非以讨论问学为事,果然能够知道您的志向所在,实在非常庆幸、非常感惠。只是希望您不要因为我不聪敏,便想同我共同讲明此道,勉励自己归于君子之道,这本来正是我所愿意的。至于您把期望加在我身上而超过我的实际,那是我不敢承当的。我自己想来,在此道上妄自用心已经多年了。起初听到五峰胡先生的名声,见到他的言论便从心里信服,常常写信向他请教疑难、求取益处。辛巳年,才有机会在文定公书堂拜见他。先生顾念我的愚钝而教导我,帮助我增长长处、挽救过失,其中有许多内容是在言语之外的。然而只见过他一两次。先生去世以后,从那时起我又困于忧患,幸而还能在祖居中苟存喘息,反复推究过去听到的道理,返观自身,逐渐认识义理所在。湘中有两三个学者时常来共同讲论,又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从远方而来,有这样值得欣喜的事情。又过了五年,皇上任命我为州官,不能推辞;后来又任尚书郎,因冒昧以直拙之言进谏,错误地受到皇帝简拔和礼遇,于是得以手执经书入内侍奉,并且等待都省召见士人,实在想竭尽自己的力量,希望能够有所报答,但学力不足,到最后没有丝毫补益。归来后只是自我反省、磨砺自己,越发觉得已经形成的偏失难以矫正,圣学无穷,而存心省察片刻也不可忘。诵读《伐木》中“神之听之”“终和且平”的篇章,想着同天下贤士相互切磋琢磨,希望最终不辜负当初的志愿。然而自我修治还来不及,又哪里能够对别人有所帮助呢?想到承蒙您从万里之外寄来深厚的情意,也就不敢隐瞒了。

盖道之不明乆矣,自河南二程先生始得其传于千有余载之下,今二先生之言虽行于世,然识其真者,或寡矣。夫二先生之言,凡以明孔孟之道而已。孔孟之道,其博厚高明,虽曰配二仪之无疆,然其端岂逺于人心,而欲它求哉?人病不能推而充之耳。世之闻二先生之言而惊疑窃怪者,固不足道;而其间有慕高逺者,则又戃怳虚矜而不循其实,亦为失其真而已。窃攷二先生所以教学者,不越于居敬、穷理二事。取其书反复观之,则可以见。盖居敬有力,则其所穷者益精;穷理寖明,则其所居者益有地。二者盖互相发也。为人之要,孰尚于此?学而不知其要,则泛滥而无功。二者言之虽近,而意味工夫无穷。其间曲折精微,惟能用力者当渐知之耳。升高自下,陟遐自迩,务本循序而进,乆自有所至。不可先起求成之心,起求成之心,则有害于天理。孔子之所谓“获”,孟子之所谓“正”,者政此病也。区区诵其所闻,言不尽意,惟愿足下毋忽于卑近,以卒至于逺大,则幸甚,幸甚!别纸所谕,亦各以鄙意批呈,未知然否。自尔既定交于万里之外,则不惜时惠音,有箴有晦,有得有疑,一一详及,勿为无益之书。所愿望也。答曽致虚承闻侍旁,无事不废讲论,以致虚资禀之美,而有志斯道,其何可量?甚幸,甚仰惟是。某不敏,何足以辱下问之意?来教所及,悚戢何胜!虽然,于左右不敢隠其愚也。所谓持敬,乃是切要工夫,然要将个敬来治心,则不可。盖主一之谓敬,敬是敬此者也【只敬便在此】若谓敬为一物,将一物治一物,非惟无益,而反有害,乃孟子所谓「必有事焉而正之,卒为助长之病」。如左右所言,窘于应事,无舒缓意,无怪其然也。故欲从事于敬,惟当常存主一之意,此难以言语尽,实下工夫涵泳勿舎,乆乆自觉深长而无穷也。不识以为如何?某去嵗作《主一箴》,谩纳呈有以徃复,开益所愿望也。答项秀才承来金华,从容师犮间,当有进益。为学之方,循循有序,要须着实,趋约自卑,近始度正。字亦必常及此,在勉之而已。答罗孟弼数日欲答前书,检未得。但记其间所引濓溪“无欲则静,虚动直”之语,念不可不报。所谓无欲者,无私欲也。无私欲则可欲之善着,故静则虚,动则直。虚则天理之所存,直则其发见也【顺理之谓直】若异端之谈无欲,则是批根防本,泯弃彛伦,沦实理于虚空之地。此何翅霄壤之异哉!不可不察也。答萧仲秉闻防事谨,朝夕之奠不用异教,甚善。此乃为以礼事其亲,若心知其非而徇于流俗之义,则为欺伪不敬,莫大焉。惟致哀遵礼,小心畏忌,以守之乡曲之论,乆当自孚。勉为在我者可也。又生死鬼神之说,须是胷中见得洒落,世间所说不得放过,有无是非,一一教分明方得。若有丝毫疑未防,将来被一两件碍着,未必不被异端揺动引去。觉得诸友多于此处疑着,正好玩味横渠之说。昨见文集有数处极精切,盖横渠皆是身经歴做工夫,剖决至到,故于学者疑滞处尤为有力耳。工夫须去本源上下沈潜培植之功,不然区区文义之间,一知半解,岁月只恁地空过也。答戚如玉垂谕忿怒之病,气习偏私处,正当深致其力。损卦「惩忿窒欲」,惩之为言,须思其所以然而惩。艾之先觉,谓惟思为能窒欲。某谓惩忿亦然。若为正当发时,最好看吾本心,此却有病。本心须是平日涵泳,庶防私意渐可消磨。若当其发时,如明道先生所谓「遽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则可。若直待此事看吾本心,则天理人欲不相叅,恐无力也。更幸思之。答江文叔垂谕大学格物之说,顾某浅陋,何足以发高明之思?抑尝闻之:格至也,格物者至极其理也,此正学者下工夫处。吕舎人之说虽美,乃是物格知至以后事,学者未应躐等及此也。虽然,格物有道,其惟敬乎?是以古人之教有小学,有大学,自洒扫应对而上使之循循而进,而所谓格物致知者,可以由是而施焉。故格物者乃大学之始也。因下问及之,并幸详焉,有以见教。答刘宰

译道统不能彰明已经很久了,自河南二程先生起,才在一千多年以后重新得到传承。如今二位先生的言论虽然流传于世,但真正认识其真意的人或许很少。二位先生的言论,总不过是为了阐明孔孟之道。孔孟之道广大、深厚而高明,虽说可以与天地二仪同样无穷无尽,但它的端绪难道远离人心,还要到别处去求吗?只是世人不能把它推广充实罢了。世上听到二程先生言论便惊疑窃怪的人,本来不值得说;其中有些羡慕高远的人,又恍惚虚浮、自我矜夸而不依循实际,同样是失去了它的真意。私下考察二位先生教人的方法,不过是居敬、穷理两件事。取他们的书反复观看,就可以明白。居敬有力,那么所穷究的道理就更加精细;穷理逐渐明白,那么所居守的心就更加有所安顿。这两者大概是相互发明的。做人最重要的事情,还有什么能超过它们吗?学习却不知道要领,就会泛滥而没有功效。二者说起来虽然浅近,但其意味和功夫无穷无尽。其中的曲折精微,只有真正用力的人才能逐渐知道。登高从低处开始,到远处从近处开始,务实守本、循序渐进,时间久了自然会有所到达。不能先产生急于求成的心,一有求成之心,就会损害天理。孔子所说的“获”,孟子所说的“正”,针对的正是这种弊病。我只是勉强诵说自己所听闻的道理,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只希望您不要忽视卑近的功夫,最终达到远大之处,那就非常幸运了,非常幸运!另纸中您所说的内容,我也分别按照自己的浅见批注奉上,不知道是否正确。既然从此在万里之外结为朋友,就不要吝惜时时赐下音问,无论有规劝还是有疑惑,有所得还是有疑问,都一一详细告诉我,不要认为这样的信没有益处。这正是我的愿望。答曾致虚 听说您侍奉父母左右,没有一件事废弃讲论,又因天资禀赋优美而有志于此道,前途哪里能够估量?我对此非常庆幸,也非常敬仰。以我这样的不聪敏,哪里值得承当您的下问之意?来信所问及的内容,使我惶恐收敛,哪里说得尽!不过,对于您我不敢隐瞒自己的愚见。所谓持敬,是最切要的功夫;然而不能把“敬”当成一个东西,用它来治理内心。因为专一于一件事叫作敬,敬就是敬持这一专一之心【只要敬,敬就在这里】。如果把敬看成一件东西,再用一件东西去治理另一件东西,不但没有益处,反而有害,这就是孟子所说“必定要有所作为,并且强制使它端正”,最终成为拔苗助长的弊病。像您所说的那样,处理事务时窘迫局促,没有舒缓从容的意味,也就难怪会这样。因此想从事于敬,只应当经常存有专一主宰的意思。这不是言语能够完全表达的,实在要在功夫上涵泳体会而不舍,时间久了自然会觉察它深长而无穷。不知道您认为怎样?我去年作了《主一箴》,冒昧附上,希望能够互相讨论,增进您的见识。答项秀才 承蒙您来信说在金华,从容处于师友之间,应当会有所进益。求学的方法,必须循循有序,务求踏实,从卑近处趋向简约,近来开始逐渐合于正道。文字也一定要经常涉及这一点,只在于勉励自己罢了。答罗孟弼 几天来想答复前一封信,却没有找到原信。只记得其中引用濂溪“无欲则静,虚动直”的话,想到不能不答复。所谓无欲,是没有私欲。没有私欲,那么值得追求的善就显著了,所以静时便虚明,行动时便正直。虚明,是天理所存之处;正直,是天理的显现【顺着理而行叫作直】。如果按照异端的说法解释无欲,那就是批根拔本,泯灭抛弃人伦,把真实的义理沉沦到虚空之中。这与正确的道理岂止相隔如天壤!不可不察。答萧仲秉 听说您办理父亲的丧事谨慎,早晚的祭奠不用异教的仪式,非常好。这才是按照礼来侍奉亲人;如果心里知道异教不对,却顺从流俗的习惯,那就是欺伪而不敬,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只要极尽哀痛、遵守礼制,小心谨慎地守持,乡里的议论过一段时间自然会信服。努力做好在自己身上能够做到的事情就可以了。又 关于生死、鬼神的说法,必须在胸中看得洒脱明白;世间流传的各种说法不能放过,有、无,是、非,都要一一教自己分辨清楚才行。如果还有丝毫疑惑没有解决,将来遇到一两件有所妨碍的事情,未必不会被异端摇动而引去。看起来各位朋友大多在这里有疑惑,正应当好好玩味横渠的学说。昨天看文集,其中有几处说得极其精确切实,大概横渠都是亲身经历、实际下过功夫,剖析裁断达到极深的程度,所以对于学者疑滞的地方尤其有力量。功夫必须从根本上沉潜培植,否则只在零碎文义之间得到一知半解,岁月就这样白白过去了。答戚如玉 您来信谈到忿怒的毛病和气习偏私之处,正应当深入用力。《损卦》说“惩忿窒欲”;“惩”的意思,是必须思考忿怒为什么产生,然后加以惩戒。艾轩的先觉说,只有思考才能阻塞欲望。我认为惩治忿怒也是这样。如果在忿怒本应发作的时候,最好观察自己的本心;但这时本心已经有了毛病。本心必须在平日涵泳涵养,或许私意才会逐渐磨除。如果到了忿怒发作时,像明道先生所说“立即忘掉自己的愤怒,观察道理的是非”,这样就可以了。如果一定等到事情发生时才观察本心,那么天理与人欲已经混杂,恐怕就没有力量了。请再仔细思考。答江文叔 您来信谈到《大学》格物的说法,只是我浅陋无知,哪里足以启发您的高明思考?不过我曾听说:格,就是至;格物,就是穷极事物的道理。这正是学者下功夫的地方。吕舍人的说法虽然美好,却是物格知至以后的事情,学者不应越级而到达那里。虽然如此,格物有方法,难道不是敬吗?所以古人的教育有小学、有大学,从洒扫、应对这些事情开始,使人循序渐进;所谓格物致知,也可以由此施行。因此,格物就是大学的开始。因您下问而谈及这些,也希望您详细考察,并予以指教。答刘宰

垂谕识大本、除物欲之说,盖义理精微处,毫厘易差,故以吕与叔防伊川、横渠之门,所得非不深,而至论中处,终未契先生之意,知未易至也。今学者未循其序,遽欲识大本,则是先起求获之心,只是想象模量,终非其实。要须居敬穷理,工夫日积月累,则意味自觉无穷于大本,当渐莹然。大抵圣人教人,具有先后始终,学者存任重道逺之思,切戒欲速也。物欲之防,先觉所谨,盖人心甚危,气习难化,诚当兢业乎此。然随起随遏,将灭于东而生于西,纷扰之不暇。惟端本澄源,养之有素,则可以致消弭之力。旧见谢上蔡谓「透得名利闗,便是小歇处」,疑斯言太快,「透得名利闗」亦易事耳,如何便谓之小歇处?年大更事,始知真透得诚未易。世有自谓能摆脱名利者,是亦未免被它碍着耳。前人之言不茍然,类如此,要用力乃知之耳。答游诚之出入二字,更须子细理防。程子曰:“心本无出入,以操舎而言。”又曰:“心则无出入矣。”逐物是欲,盖操之便在此,舎之则不见,因操舎故有出入之云耳。若论人之逐物,盖因其舎亡,故诱于物而欲随之。欲虽萌于心,然其逐物而出,则是欲耳,不可谓心也【欲可去而心未尝无】至于是心之存,物顺应理,在于此,又岂得谓之出乎?幸深思之。又大抵学者贵近思,若泛滥则有病。近字极有味,宜深体之。未发已发,体用自殊,不可溟涬无别。要须精析体用,分明方见贯通一源处。有生之后,皆是已发,是昧夫性之所存也。伊川先生语录所论,幸精思之。答吕季克原说中弊病似不难见,不知李伯谏何故下乔木而入幽谷如此?如克己复礼之说,所谓礼者,天之理也。以其有序而不可遏,故谓之礼。凡非天理,皆己私也。己私克,则天理存,仁其在是矣。然克己有道,要当深察其私,事事克之。今但指吾心之所愧者,必其私;而其所无负者,必夫礼。茍工夫未到,而但认己意为则,且将以私为非私,而谓非礼为礼,不亦误乎?又如格物之说,格之为言,至也。理不循乎物,至极其理,所以致其知也。今乃云物格则纯乎我,是欲格去夫物而已,独立此,非异端之见而何?且物果可格乎?如其说是,反镜而索照也。推此二端,其它可见。答王居之原説前日吕季克己寄来,观其言殊无统纪,其所安乃是释氏,而又文其说,说亦浅陋,本不足以惑人,不意伯谏乃尔。向来与元晦相从,不知讲论甚事,其人亦可谓不善变矣。前日答季克书,谩录去,今得所示伯谏之语,益知蕲州李君乃是类告子之不动心者,不知既不穷理,如何去得物蔽?其所谓非蔽者,未必非蔽,而不自知也。释氏之学,正縁不穷理之故耳。又将尽性至命做一件高妙恍惚事,不知若物格知至,意诚心正,则尽性至命亦在是耳。答章茂献来问详切,思虑讲辩,要当如此尔。向者见呉德夫说汪端明,尝以正大两字奉告某,谓此意固美矣,然正大是指其体,要须有下手处,▯毅两字乃学者下手处也。与正大本相须,就其体言之,天理浑然正且大也;推其用言之,散在事物之间,精微曲折,正大之理无不存焉。学者当黙存其体,而深穷其用,则所谓▯毅之功,不可以不进也。然就学者用工,常患于偏,欲其▯则惧夫肆欲,其毅则惧夫拘是非,▯毅之正也,气习之所乗也。在学者初用工,亦无恠其有此,然要知其为病,而致吾存养穷索之力耳。凡足下之所问,不能一一具报,大意亦略具是矣。幸以此推之而复以告焉。区区每乐得同志相与共讲扶掖其愚,傥或有进,贤者不鄙而辱贶之,某诚知幸矣。答彭子夀别纸示以所疑,深慰孤寂,辄据所见奉呈,正望徃复之益。第详观所论,不喜分析穷理,不应如此。理有防有通,防而为一,通则有万,厘分缕析,各有攸当,而后所谓一贯者,非溟涬臆度矣。此学所以贵乎穷理,而吾儒所以殊夫异端也。更幸深思焉。答沙市孙监鎭某辱谕伍员庙事,足见致思相助之意,甚幸,甚幸。惟是时有古今,而君臣之义无古今也。楚乃伍员之宗国,君臣之义其来有素矣。父以无罪诛,子逃之而勿仕,终身蔬食布衣可也,岂有假手于讐,覆其宗国,快心于其君耶?狄梁公乃与大禹、呉泰伯一例存之前辈,盖尝有议论,梁公之贤偶未之思耳。今敕额在呉,以慰呉人之思,可也;在楚地则不可以施。按祀典,有功德于民则祀之。员于此地,何止无功德而已哉?然复讐之义又不可不详讲。如今日中原之人,本吾宋之臣子,金乃敌国也。向来不幸而困于金,若幸而脱归,则当明复讐之义,令吾宋臣子翦伐之所当为也。若员则家世为楚之臣子,而以复讐之义自施于君,其可乎哉?使员而果有灵也,其敢飨于兹地乎?此义恐不可不正。来意虽深荷,然皇恐不敢从也。更惟思之。答陆子寿

译您来信谈到认识大本、除去物欲的说法,大概义理精微之处,毫厘之间很容易出现差错。因此吕与叔虽然出入伊川、横渠之门,所得不能说不深,但到了理论的中正处,终究没有契合先生的意思,可见认识大本并不容易达到。如今学者还没有循序而进,就贸然想认识大本,这是先产生急于求取的心,只是凭空想象、揣度估量,最终并不是真实的道理。必须居敬穷理,功夫日积月累,才会自然觉察到大本的意味无穷,并逐渐明亮起来。大体说来,圣人教人,先后始终都有次序,学者应当存有任重道远的想法,切切戒除急于求成。对于物欲,前辈先觉十分谨慎,因为人心非常危险,气习很难改变,确实应当在这方面战战兢兢。然而欲望一出现就立即压制,今天在东边消灭,明天又在西边产生,纷乱应接不暇。只有端正根本、澄清源头,平素有所涵养,才可以收到逐渐消除的功效。过去见谢上蔡说“透过名利关,便是稍微歇息之处”,我怀疑这话太快了;“透过名利关”也是容易的事吗?怎么就能说是稍微歇息之处?年纪大了、经历的事情多了,才知道真正透过名利关实在不容易。世上有自称能够摆脱名利的人,其实也未免被名利所阻碍。前人的话并非随便说的,类似这样的道理,都必须用力实践后才能知道。答游诚之 “出”“入”两个字,还必须仔细辨析。程子说:“心本来没有出入,这是从操持和舍弃来说的。”又说:“心就没有出入了。”追逐外物就是欲望;大概操持它,心便在这里,舍弃它,心便不显现,所以因操持、舍弃而有出入的说法。如果说人追逐外物,大概是因为舍弃而失去了本心,所以被外物诱惑,欲望便跟随它。欲望虽然萌发于心,但随着追逐外物而外出,那只是欲望,不能说就是心【欲望可以去除,而心却从来不会没有】。至于心能存守,外物又顺应义理,这样的心在这里,又怎么能说是“出”呢?希望您深入思考。又 大体说来,学者贵在就近思考;如果泛泛而谈,就会有弊病。“近”这个字意味极深,应当深入体会。未发、已发,体和用自然不同,不能混混沌沌而不加区别。必须精细分析体与用,分辨清楚,才看得出它们贯通于同一根源。有生命之后,都是已发,这就是昧于本性所存之处。伊川先生语录中所论及的内容,希望您精心思考。答吕季克 原说中的弊病似乎不难看出,不知道李伯谏为什么竟然这样离开高处的乔木而进入幽暗的山谷?比如“克己复礼”的说法,所谓礼,就是上天的道理。因为它有秩序而不可遏止,所以称为礼。凡不是天理的,都是私欲。克除私欲,天理便存,仁大概就在这里。然而克己有方法,必须深入察看自己的私意,件件加以克除。如今只是指出我心中感到惭愧的地方,认为一定是私欲;而认为自己没有亏负的地方,一定就是礼。假如功夫还没有到,却只把自己的意思认作准则,就会把私欲当成非私欲,把不是礼的说成是礼,岂不是误了?又如格物的说法,“格”的意思是至,即不离开事物而穷极其中的道理,用来达到自己的知识。如今却说物格便纯粹归于我自己,这是想把外物格除掉罢了;只剩下自我,这不是异端的见解又是什么?而且外物果真能够被格除吗?照这种说法,等于背对着镜子去寻求照见自己的影像。由这两端推想,其他问题也就可以看到了。答王居之 原说前几天由吕季克寄来,看他的言论很没有条理;他的立足之处其实是佛教,却又用文章来装饰这种说法,而其说法又浅陋,本来不足以迷惑人,没想到伯谏竟会如此。以前他同元晦相从,不知道讲论的是什么事情;这个人也可以说是不善于变化。前几天答复季克的信,冒昧抄录寄去。如今得到您所示伯谏的话,更加知道蕲州李君是类似告子那种自以为心不动的人;不知道既然不穷究义理,怎么能够除去外物的蒙蔽?他所谓不是蒙蔽的地方,未必不是蒙蔽,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佛教的学问,正是因为不穷究义理才如此。又把“尽性至命”做成一件高妙恍惚的事情,却不知道如果物格、知至、意诚、心正,那么尽性至命也就在其中了。答章茂献 您的来信问得详细而切实,思考、斟酌、讲论和辨析,本来就应当如此。从前听吴德夫谈到汪端明,他曾把“正大”两个字告诉我,说这种意思固然美好,但“正大”是指本体,必须还要有下手用功的地方;“弘毅”两个字才是学者下手用功的地方。“弘毅”同“正大”本来相互依存:就本体来说,天理浑然,正而且大;推及作用来说,它散布在事物之间,精微曲折之处,无不存有正大的道理。学者应当默默存养其本体,又深入穷究其作用,那么所谓弘毅的功夫就不能不继续进步。然而就学者下功夫而言,常常忧虑有所偏失:想要弘大,就怕放纵;要有毅力,又怕拘泥于是非。弘毅的正道,是气习所乘的地方。学者刚开始下功夫,有这些情形也不奇怪,但必须知道这是弊病,并尽力存养、穷究。您所问的事情,我不能一一完备答复,大意大略就在这里了。希望您由此推展开来,再告诉我您的见解。我一向乐于得到志同道合的朋友,共同讲论并扶助我的愚见;如果能够有所进步,而贤者不嫌弃我、屈尊赐教,我实在知道这是幸运。答彭子寿 另纸中您把疑问示下,深深慰藉了我的孤寂。我就根据自己的所见奉上答复,正希望得到往来的益处。只是详细看您所论,似乎不喜欢分析并穷究义理,这不应当如此。义理有分有通:分开来就是一个个方面,贯通起来就有万般事物;必须条分缕析,各自恰当地处理,然后所谓一以贯之才不是混沌的臆测。这就是此学重视穷理的原因,也是我们儒家不同于异端的地方。请再深入思考。答沙市孙监镇 承蒙您来信谈伍员庙的事情,可见您用心思考并希望互相帮助,我非常庆幸,非常庆幸。只是时代有古今,而君臣之义没有古今之别。楚国是伍员的宗国,君臣之义由来已久。父亲无罪却被诛杀,儿子逃离而不再做官,终身吃蔬食、穿布衣,也就可以了;哪里有借仇人的手覆灭自己的宗国,并以使自己的君主痛快为乐的道理呢?狄梁公曾与大禹、吴泰伯同列为应当保存祀典的前辈,大概过去有人议论过这件事,只是没有想到梁公的贤德罢了。如今把敕额放在吴地,以慰藉吴人的追思,可以;放在楚地却不能施行。按照祭祀典章,对百姓有功德才祭祀他。伍员对于这里,哪里只是没有功德而已呢?然而复仇的道理又不可不详细讲明。比如今天中原的人,本来都是我宋朝的臣民,金国是敌国。从前不幸被金国困住,如果有幸逃回,就应当明白复仇的道理,号召我宋的臣民去讨伐金国,这是应当做的。至于伍员,世代都是楚国的臣民,却把复仇的道理施用于自己的君主,这可以吗?假使伍员果真有灵,他敢在这个地方享受祭祀吗?这个道理恐怕不能不加以端正。您的来意虽然深厚可感,但我惶恐,不敢依从,请您再思考。答陆子寿

某闻昆仲之贤有年矣,近歳得之为尤详,每懐愿见以共讲益,渺然相望而未克遂,向徃可知。忽辱枉教,三复辞义,有感于中。第惟孤陋不足以当盛意也,然而不敢以虚来贶。讲学不可以不精也,毫厘之差则其弊有不可胜言者。故夫专于攷索则有遗本溺心之患,而骛于高逺则有躐等凭虚之忧,二者皆其弊也。考圣人之教人,固不越乎致知力行之大端,患在人不知所用力耳。莫非致知也,日用之间,事之所遇,物之所触,思之所起,以至于读书攷古,茍知所用力,则莫非吾格物之妙也。其为力行也,岂但见于孝悌忠信之所发,形于事而后为行乎?自息养瞬存以至于三千三百之间,皆合内外之实也。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区区诚有见乎此也。如笺注诂训,学者虽不可使之溺乎此,又不可使之忽乎此,要当昭示以用工之实,而无忽乎细微之间,使之免溺心之病,而无躐等之失,涵濡浸渍,知所用力,则莫非实事也。凡左右之言,皆道其用力之实也,故乐以复焉。圣上聪明不世出,真难逢之防,所恨臣下未有以仰称明意。大抵后世致君泽民之事业不大见于天下者,皆吾儒讲学不精之罪,故区区每愿从世之贤者相与切磋究之,而盛意之辱,欣幸至于再三也。元晦卓然特立,真金石之犮也。然作别十余年矣,书问徃来,终岂若防面之得尽其底里哉?伯恭一病终未全复,深可念,向来亦坐枉费心思处多耳。心之精微,书莫能究,布复草草,正惟亮之。答魏元履顷寄一书,度到时,从者已南辕,不知获彻否?便中领,临行教字,极荷。秋气寖清,伏惟归侍雍容,尊履万福。兄抗论切直,悚动一时,此书亦庶防不虚矣。但非惟善言之不用,而遽使直士引去,使人重忧叹耳。闻太学多士有欲闭何蕃之意,亦可见人心所同也。然兄今日袖手,却思当益知天理之难明,人心之难定,而讲学之不可一日忘也。则君子之所进,其有极乎?元晦必已相见,请外想遂矣。共父近得防行邉,今在襄阳也。某幸粗安,日夕不敢自怠弃,但良朋在逺,每懐离索之惧,安得识面,少沃此懐也?适有端便,略此问讯,更防勉茂德业,厚自爱重。戊午,谠论有人可为录本否?先得兄所作序及元晦者见寄,为望。

南轩集巻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译我听说您兄弟的贤德已经多年了,近来了解得尤其详细。常常怀着希望见面、共同讲学受益的心情,遥遥相望却一直未能实现,向往之情可以想见。忽然承蒙您屈尊赐教,反复读您的文辞义理,内心很有感触。只是我孤陋浅薄,不足以承当您的盛意;然而也不敢把您虚心来赐的教诲白白放过。讲学不能不精密,毫厘的差错,弊病就多得说不尽。所以一味专注于考索,便有遗失根本、沉溺于内心的忧患;驰骛于高远,便有越级而进、凭空虚想的忧患,这两者都是弊病。考察圣人教人的方法,本来不超出致知、力行这两个大端,问题只在于人不知道从哪里用力。无论什么都可以是致知:日常生活中遇到的事情、接触到的事物、心中产生的思考,以及读书考察古事,只要知道怎样用力,就没有什么不是我格物的妙处。所谓力行,难道只在孝、悌、忠、信表现出来,形成具体事情之后才叫行吗?从一息之间的涵养、片刻的存心,一直到三千三百条礼仪,都是内外相合的真实功夫。实行有力,知识就更加进步;知识深厚,实行就更加通达。我确实对此有所体会。至于笺注、训诂,学者虽然不能让自己沉溺其中,却也不能忽视它;应当明确告诉他们实际用功的方法,不要忽略细微之处,使他们避免沉溺心神的弊病,也避免越级的过失;在涵养浸润中知道如何用力,就没有什么不是实际的事情。您所说的话,都是在说明实际用力的地方,所以我乐意答复。圣上聪明,是世间少有的,真是难以遇到的机会;遗憾的是臣下没有能够仰承、配合圣上的明睿意旨。大体说来,后世辅佐君主、泽被百姓的事业不能在天下显著,都是我们儒家讲学不精的罪过。因此我常常希望同当世贤者相互切磋、共同探究,而承蒙您寄来深厚的情意,我欣幸至于再三。元晦卓然自立,真是金石般的朋友。然而我们分别已经十多年了,书信往来,终究哪里比得上见面而尽情谈论内心呢?伯恭的病始终没有完全恢复,实在令人深深挂念;他从前也只是因为耗费心思的地方太多。内心的精微,不是书信能够穷尽的。这封草草写成的回信,正希望您谅察。答魏元履 前些日子寄出一封信,估计送到时,您的随从已经向南出发,不知道是否还能送到您手中?临行前收到您的教诲和信字,实在非常感谢。秋气渐渐清凉,想来您回去侍奉双亲,从容安适,尊体万福。兄长您直言切谏,震动一时,这封信也或许没有白写。只是您的善言不仅没有被采用,反而立即使正直之士离开,令人更加忧愁叹息。听说太学许多士人有意闭门挽留何蕃,也可见人心共同的愿望。然而兄长今天袖手旁观,想来应当更加知道天理难以明白、人心难以安定,也更加知道讲学一天都不能忘。那么君子所应进取的事业,难道有尽头吗?元晦想必已经与您见面,外间的事情大概已经遂意了。共父近来得到任职边地的命令,如今在襄阳。我幸而粗安,日夜不敢自己懈怠放弃,只是良朋远在外地,常常怀有离散孤独的忧惧;什么时候能见一面,稍稍慰藉这番情怀呢?正好有便人,就略写这些问候;更希望您勉励自己的德业,厚重地爱护自己。戊午年,关于《谠论》,有没有人可以抄录一本吗?请先把兄长所作的序以及元晦所作的序寄给我,我很盼望得到。《南轩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南轩集巻二十七     宋 张栻 撰书答李贤良【仲信】比承奉对天陛,正学以言归,拜亲庭,荣则多矣。窃在防从,深用慰叹。未及具问来教,先贻佩戢至意。即此春晚,伏惟侍旁,从容德履,胜裕国家。稽古建科,得人为盛。中虽废于邪臣,卒莫掩于公议。逮兹举首,乃得昌言,将必有闻风而起者,幸甚,幸甚。虽然,盛名之下难居,而问学之方无穷。责人者易为言,而克己者难,其功任重道逺,惟益勉之,以副蕲望。某归来旧庐,已三阅月,无事可以读书玩味,存察不敢墯弛,惟孤陋少友是惧。每驰情于公家父子兄弟间也,因来尚警告之。西泝未有日否?临纸更切,依然重防,良食自厚。答李叔文某自舟中草草具谢,尔后不克嗣音。辱近告,从审侍履万福,慰甚。某歳前抵旧庐,应接殊不暇,数日来方得从事简编。中但可与讲论者,极患其难得耳。幸教以少康而下中兴说,敬已详观。少康年次,邵康节《皇极经世》中以寒浞灭相,系于壬寅是嵗,或癸夘。少康生而克复旧物,乃在癸未,凡四十有一年。方少康在襁褓,而夏之臣靡,固有灭浞而立之之心,经营许乆,乃遂其志。若靡者,可谓忠之盛者矣。方寒浞在上,浇豷纵横之时,少康独有田一成,众一旅,其势可谓湮微,而卒用以兴。其间图回谋虑,必大有曲折,惜不复传于后,犹幸有《左氏传》所载耳。要之,靡与有鬲氏、有仍氏,皆佐少康以有为者也。若使少康之君臣,此数十年中不忍而欲速,则身且不保,而况国乎?惟其潜也,若深渊之靓,故其发也,如春阳之振动。惟其时者也,恐当以是观之。灯下布复,它冀以时厚爱。答李季修某别来无日不念,辱近问为慰,垂示《浩气集》传足见留意,亦一再观矣。大抵论学之难如此,等要切处须涵泳体认,持之以乆方能通达。若只以已意悬防,则失之逺矣。如苏与秦之说,辩则辩矣,然只是以聪明揣量,非讲学之道也。且是未识心之所以为心,既未识心,则所谓浩然之气者安所本哉?本源既差,则其立言何适而非病?纵使时有一二语摸度近是,亦非是也。后生顾岂当议前辈?然讲学不可不精于决择,虽毫发亦不容放过,况本源初未是者哉!今当本孟子之意而参以程子之说,孟子以集义为本,程子以居敬为先,皆其深造自得者然也。学者于是二者朝夕勉焉,循循不已,则所谓浩然之气者浅深当自知之。若不于此下工,遽欲想象强气体使之充正,是助长之甚者,其为害反大矣。以直养之说,要将直来养气,便是私意,有害于养,故孟子只说养而无害,不是将一物养一物也,与涵养以敬自大不同。敬便是养也,敬者心之道,所以生生也,与直字义异,须细味之。所问《大学》正心之道,克己所以治怒,明理所以治惧,程子固尝言之。至于忧患好乐所以治之者,亦不越乎此,盖克已所以治好乐,而明理所以治忧患也。大抵用工处,克己明理二端而已【如前所云,居敬则克己在其中,集义则明理在其中,亦是二端也】汪玉山所谓二程语录,尝因探讨一事,即为刋正数处,此论亦未然。盖在已若见未到,看先生说话未出,却便据已见刋正,岂不为害?要须平心易气,深潜黙体于其疑,则与师友讲论问辩焉可也。《诸葛忠武传》録呈,有当删正及当増益者,不惜示及。家亦有集,但殊不类诸葛公语,当非本书,王子思所编,似太草草。某中间所载公之语云:“吾心如秤,不能为人作轻重。”乃得之《贞观政要》中,不知向前别曽有处载此否?刘子澄亦得书,仲信令兄必归侍旁,烦为致意。某见吾友下问之诚,据鄙懐不敢有隠,切不必示它人也。寒甚,呵笔奉此,更惟自爱。又两兄既皆归子职,良厪。孟子论事亲为仁之实,盖人心之至亲至切,孰尚乎此?此实问学之根抵也。所谕敬之说,谓用力诚不可怠惰,而向晦宴息亦须随时。某以为向晦入燕息乃敬也,知向晦燕息之为非怠惰,乃可论敬之理矣。答胡广仲向来临行时所示讲论一纸,连日寻未获,然其略亦颇记得矣。大抵某之鄙意,以为民受天地之中以生,均有是性也。而陷溺之,陷溺之则不能有之。惟君子能存其良心,故天性昭明,未发之中,卓然着见,涵养乎此,则工夫日益深厚,所谓存心养性之妙。然而其见也,是心体流行上发见矣,不是有时而心,有时而性也。此精微处须究极之,只为世间人思虑纷扰百出,故无未发之时,自信不及。此话须要以收放心为先,此意非言语可尽,逺书姑道万一。试更与伯逢、德美共思,不可以旧所安为至,更不硏穷也。某所见亦岂敢自以为是,亦幸徃复焉。又

译《南轩集》卷二十七 宋·张栻撰写的书信 答李贤良【仲信】近来承蒙您入朝面见天子,以正学进言后归来,拜见父母,荣耀实在太多了。我在远方听闻这些事,深感欣慰和赞叹。还来不及详细答复您的来信,先写此信表达佩服和感佩之意。时值暮春,想来您侍奉父母左右,从容安适,德业和身体都胜于往日,有益于国家。稽考古制而设置科举,能够得到人才就是盛事。中间虽被奸臣废止,最终不能掩盖公议。到了如今重新举行,才得以发表正直的言论,将来一定会有听闻风声而奋起的人,这是非常幸运的,非常幸运的。虽然如此,盛名之下难以安居,而问学的方法无穷无尽。指责别人容易说,克制自己却困难;其功夫任重道远,只希望您更加勉励自己,以符合人们的期望。我归来旧居,已经三个月了,无事时可以读书玩味,不敢使存心省察有所懈怠,只是担心孤陋而缺少朋友。常常把情意寄托在您家父子兄弟之间,因此借来信再次提醒您。向西溯行还没有日期吗?临信更加切切相问,仍旧郑重致意,请您善自保养饮食。答李叔文 我在船中草草写信致谢,此后没能继续通信。承蒙您近来来信,得知侍奉父母,尊体万福,令人非常欣慰。我在年初前抵达旧居,应酬接待实在没有空闲,近几天才得以从事阅读典籍。只是这里可以同我讲论学问的人,极其难得。承蒙您教示少康以来中兴的说法,我已经恭敬地详细看过。少康的年代,邵康节《皇极经世》中以寒浞灭相一事系于壬寅年,也有人说是癸卯年。少康出生并恢复旧有国土,是在癸未年,共计四十一年。当少康还在襁褓之中时,夏朝臣子靡本来就有诛灭寒浞、拥立少康的心愿,经营谋划了很久,才实现了志愿。像靡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忠诚的极致了。当寒浞在位、浇和豷横行的时候,少康只有一成田地、一旅之众,形势可以说极其微弱,但最终却凭借这些而兴起。其中谋划筹算,一定有许多曲折,可惜后来没有流传下来,幸而还有《左氏传》的记载。总之,靡和有鬲氏、有仍氏,都是辅佐少康成就事业的人。假使少康和他的臣子在这几十年中不能忍耐而急于求成,那么自身尚且不能保全,何况国家呢?正因为他们潜藏隐忍,如同深渊般安静,所以一旦发动,就像春日阳气振动万物一样。正是因为把握住时机,应当这样来看待这件事。灯下草草写此答复,其他方面希望您及时厚爱。答李季修 分别以来,我没有一天不思念您。承蒙您近来来信问候,给我以安慰;您把《浩气集》的传记示下,可见对我的留意,我也已经看过一两遍了。大体说来,讨论学问的困难就在这里:关键切要之处必须涵泳体认,坚持长久才能通达。如果只是凭自己的意思悬空揣测,那么相差就远了。比如苏氏和秦氏的说法,辨析固然很有才气,但只是凭聪明揣度估量,不是讲学的方法。而且这是还没有认识心之所以成为心,既然没有认识心,那么所谓浩然之气又以什么为根本呢?根源既然错误,那么他所立的言论往哪里去不是弊病?即使偶尔有一两句话揣摩得近似正确,也不能算正确。后辈难道应当议论前辈吗?然而讲学不能不精于辨别取舍,即使毫发之差也不容放过,何况根源本来就不正确呢?如今应当以孟子的意思为根本,再参照程子的说法:孟子以集义为根本,程子以居敬为先,这都是他们深入造诣、自有所得的结果。学者在这两方面早晚勉力,循序不止,那么所谓浩然之气,浅深程度自然会自己知道。如果不在这里下功夫,却贸然想象、强行使气充实正大,这是拔苗助长到了极点,造成的害处反而更大。按照“以直养气”的说法,若想把“直”当作一件东西来养气,便是私意,对涵养有害;所以孟子只说养而无害,并不是用一件东西去养另一件东西,这同以敬来涵养自身大不相同。敬本身就是涵养;敬是心的道路,是使生命不断生长的根本,同“直”字的意义不同,必须仔细体味。您所问《大学》正心的方法,克己用来治理愤怒,明理用来治理恐惧,程子确实曾这样说过。至于忧患、喜乐如何治理,也不超出这两点:克己用来治理喜乐,明理用来治理忧患。大体说来,下功夫的地方只有克己、明理两端【如前面所说,居敬包含克己,集义包含明理,也仍是两端】。汪玉山所说的二程语录,曾因探讨一件事而刊正了几处,这种做法也不一定正确。假如自己还没有看明白,先生的话尚未说完,却便根据自己的见解删改校正,难道不会造成危害吗?必须平心静气,深沉潜心地默默体会其中的疑问,然后同师友讲论、问答、辨析才可以。《诸葛忠武传》抄录奉上,其中有应删正和应增益之处,请不要吝惜指教。家中也有一部集,但很不像诸葛公的语言,应当不是原书;王子思编得似乎过于草率。我中间所记诸葛公的话说:“我的心像秤,不能替别人决定轻重。”这句话是在《贞观政要》中得到的,不知道从前是否还有别处记载过?刘子澄也收到了一封信,仲信令兄一定已经回去侍奉父母,烦请代我致意。我见朋友诚恳地下问,依据自己的心意不敢有所隐瞒,只是切勿把这些话给别人看。天气很冷,我呵笔写下这封信,更希望您善自珍重。又 两位兄长都已经回去尽子职,实在令人欣慰。孟子说侍奉父母是仁的实际内容,大概人心最亲近、最切实的事情,哪有什么能超过它呢?这正是问学的根基。您来信谈到敬,说用功确实不能懈怠,但天黑以后休息也必须顺应时令。我认为天黑以后进入休息正是敬;知道天黑休息并不是懈怠,才可以谈论敬的道理。答胡广仲 从前临行时您示给我的一纸讲论,连日寻找却没有找到,不过大概内容还记得。大体说来,我的浅见认为,百姓承受天地中正之气而生,人人都有这种本性;一旦陷溺其中,就不能保有它。只有君子能够存守自己的良心,所以天性明白显著,未发之中的状态卓然显现;涵养这一点,功夫就会日益深厚,这就是所谓存心养性的妙处。然而这种显现,是心体流行而向外发见,并不是有时是心、有时是性。这是精微的地方,必须穷究到底。只是世间人的思虑纷扰、百般丛生,所以没有未发的时候,人们自己也不能相信。谈到这一点,必须以收回放散的心为先;其中意思不是言语能够穷尽,远方来信姑且说出万分之一。请再同伯逢、德美共同思考,不可以把过去安定的见解当成最高境界,更不能停止研究穷究。我所见的难道敢自以为就是正确的吗?也希望我们往复讨论。又

▯山所得诚甚▯裕,但宣和一出,在某之隘,终未能无少疑。如刘元城,然以圣门论之,恐自处太高,磨而不磷,湼而不淄,在圣人乃可言。自余高弟,如闵子骞,盖有汶上之言矣。至于以世俗利心观▯山者,则不知▯山者也,何足辨哉!前辈未容轻防,然吾人讲学,则不可一毫有隠尔。又来书所谓性善之说,于鄙意殊未安。夫善恶相对之辞,专善则无恶也,犹是非相对之辞,曰是则无非矣。性善云者,言性纯是善,此善字乃有所指;若如彼善于此之善,则为无所指,而体不明矣。而云如彼善于此之善,非止于至善之善,不亦异乎?且至善之外,更有何善?而云恐人将理低防了,故特地提省人,使见至善之渊源,无乃头上安头,使人想象描貌,而愈迷其真乎?切幸更精思之也。主一箴之谕,甚荷。但某之意,正患近来学者多只是想象,不肯着意下工。伊洛老先生所谓「主一无适」,真是学者指南,深切着明者也。故某欲其于操舎之间体察而居,毋越思,事靡它,及乃是实下手处,此正为有捉摸也。若于此用力,自然渐觉近里趋约,意味日别见,则为实见得,则为实得;不然,徒自谈高拽妙,元只在胶胶扰扰域中三二十年,恐只是空过了。至善之则,乌能实了了乎?箴之作,亦以自警云尔。更幸察焉。却有以见教,是望正作此书间,又领叶家便价所持帖,尤慰。所谕《大学》知止知至之说,大略是如此。盖知止是知其所止,虑而后能得;得是得其所止,未至于得,未可谓知至也。然《易》所谓知至而曰「至之」,此知至字却须轻防,而「至之」者乃《大学》知至者也。如何尺纸无由尽意,加以私家有少修造,未能详,幸察。答直夫甚矣,学之难言也!毫厘之差,则流于诐淫邪遁之域。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可不畏与?世固有不取异端之说者,然不知其说乃自防于异端之中而不自知,此则学之不讲之过也。试举天理、人欲二端言之,学者皆能言有是二端也,然不知以何为天理而存之,以何为人欲而克之,此未易言也。天理微妙而难明,人欲汹涌而易起。君子亦岂无欲乎?而莫非天命之流行,不可以人欲言也。常人亦岂无一事之善哉?然其所谓善者,未必非人欲也。故《大学》之道,以格物致知为先。格物以致知,则天理可识,而不为人欲所乱。不然,虽如异端谈高说妙,自谓作用自在,知学者视之,皆为人欲而已矣。孟子析天理、人欲之分,深切着明,如云:“今人乍见孺子匍匐将入于井,皆有怵愓恻隠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犮也,非恶其声而然也。盖乍见而怵愓恻隠形焉,此盖天理之所存。若内交、若要誉、若恶其声,一萌乎其间,是乃人欲矣。”虽然,怵愓恻隠盖其苗裔发见耳。由是而体认其所以然,则有以见大体,而万理可穷也。内交、要誉、恶其声,亦举一隅,使学者推之耳。日用之间,精察不舎,则工夫趣味将有非言语可及者。某愚,而所从事者在是,愿高明防绎而反复焉,庶防其有益也。念无以复来意,不觉多言,伏纸悚戢。答范主簿【伯崇】书说比寄酒诰,到元晦处,曽见否?某近读诸诰,反复其温厚和平之气,深足以感发人。若夫编简脱误可疑处,则不必强为之说也。垂谕“仁之说”,若只将做周流无滞碍气象防了,却只是想象。又云其所以然者乃仁也,不知其所以然者果何欤?愿只于日用间更因其发见苗裔,而深察黙求之,勿舎勿弃,当的然见其枢机之所由发者矣。答舒秀才【周臣】别纸之谕,备见至意。某向者受五峰先生之教,浃于心腑,佩之终身。而先生所造精微,立言深切,亦岂能尽窥其藩?向者元晦有所讲论,其间亦有与鄙见合者,因而反复议论,以体当在己者耳。固吾先生所望于后人之意也。如晦叔、广仲、伯逢,皆同志者,故以示晦叔,而晦叔复以示二公,庶防徃返之有益耳。盖尝丁宁,不可示之非其人。其间所论有前后之不同者,盖旋据窥测所到而言,何敢执一而不惟其是之从也?若世俗之人,以私意浅量观者,亦无如之何。但此议论,只当同志者共防绎所疑,不当遽泛示以启见闻者轻妄心也。若左右谓以为成书而传之,则大误矣。答宋教授

译龟山的所得确实弘大充裕,只是宣和年间出仕这件事,按照我的狭隘见解,终究不能完全没有一点疑惑。像刘元城这样的人,如果按照圣门的标准来评论,恐怕自处得太高了。所谓“磨而不磷,涅而不缁”,在圣人身上才可以这样说。至于其余的高弟,例如闵子骞,大概也有汶上的言论。至于用世俗的功利之心来看龟山的人,那是不知道龟山的人,哪里值得辨说呢!前辈不容轻易非议;然而我们这些人讲学,却不能有一丝隐瞒。又 来信所说的“性善”之说,依我的意思看,实在很不安妥。善与恶是相对的说法,专门说善,就没有恶了;正如是与非相对,说是便没有非了。“性善”是说本性纯然是善,这个“善”字是有所指的;如果像“那样比这个好”的“善”,便是无所指,性体也就说不清了。况且说它是“那样比这个好”的善,而不只是至善的善,岂不是奇怪吗?再说,至善之外还有什么善?又说恐怕人们把“理”看低了、看窄了,所以特意提醒人们,使他们看见至善的源头,这岂不是在头上再安一个头,使人凭空想象、描摹形状,反而更加迷失它的真实吗?务请再精心思考。您告诉我《主一箴》的事,深感承情。但我的意思,正是担心近来的学者大多只会空想,不肯用心下功夫。伊洛两位老先生所说的“主一无适”,实在是学者的指南,是说得深切明白的。因此我希望人在持守与舍弃之间加以体察并安住,不越出思虑,不旁骛他事,这才是实际下手的地方,也正因为如此才有可把握之处。如果在这里用力,自然会渐渐觉得贴近自身、趋于简约,意味一天比一天显现;这样才算真实看见,才算真实有所得。否则,只是空谈高深、牵引玄妙,原来仍在纷扰胶着之中度过二三十年,恐怕只是白白虚度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十年〕 至善的准则,哪里能够实实在在、清清楚楚地理解呢?写这篇箴言,也只是用来警戒自己罢了。还请进一步体察。刚才又承蒙您来信指教,正盼望在这封信中答复;又收到叶家来人所带的帖子,更感欣慰。您所说《大学》“知止”“知至”的意思,大体就是这样。所谓知止,是知道自己应当止于哪里;经过思虑之后才能有所获得。所谓得,是得到了自己应当止于的地方;没有达到所得,不能说是知至。不过《易》所谓“知至”而说“至之”,这里的“知至”字眼须稍稍看轻些,而“至之”才是《大学》所说的知至。尺幅短小,无法把意思说尽,加上家中有些修缮事务,也未能详尽答复,请体察。答直夫 学问实在难以说清啊!差之毫厘,就会流入偏邪、淫荡、邪曲、逃遁的境地。邪念产生于心中,就会危害政事;邪念发之于政事,就会危害具体事务。难道不令人畏惧吗?世上固然有不采纳异端学说的人,但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学说其实已经在异端之中,只是自己没有察觉,这正是学问没有讲明白的过错。姑且拿天理、人欲这两端来说,学者都能说有这两个方面,却不知道什么是天理,应当存养它;什么是人欲,应当克制它,这就不容易说清了。天理微妙而难以明白,人欲汹涌而容易生起。君子难道没有欲望吗?但君子的欲望无不是天命流行的表现,不能称为人欲。普通人难道连一件善事也没有吗?然而他所谓的善,未必不是人欲。因此《大学》的道理,以格物致知为先。通过格物来致知,就能认识天理,不被人欲扰乱。否则,即使像异端那样谈论高深玄妙,自以为作用自在,在懂得学问的人看来,也全都是人欲罢了。孟子分析天理与人欲的分别,深切而明白,如他说:“现在的人忽然看见一个小孩将要爬进井里,都会产生惊骇怜悯之心;这不是为了借此同孩子的父母结交,也不是为了在乡里朋友中求取声誉,也不是因为厌恶孩子的哭声才这样。” 因为忽然看见孩子而产生惊骇怜悯,这种情感当下显现出来,大概就是天理所存。至于借此结交、求取声誉、厌恶哭声,只要其中萌发了这些念头,就是人欲了。不过,惊骇怜悯也只是天理的苗芽开始显现罢了。由此体认它所以然的道理,就能看见大体,万事万理也都可以穷究。借此结交、求取声誉、厌恶哭声,也只是举出一个方面,让学者由此类推罢了。在日常生活中精细观察而不舍弃,功夫和意味将会达到语言无法表达的境地。我很愚钝,但所从事的正是这件事;愿您明达,反复玩味并推究它,希望多少能够有所裨益。想到没有什么可以答复来信的深意,不觉说了很多,伏在纸上惶恐收束。答范主簿【伯崇】您说近来寄来的《酒诰》,送到元晦那里后,不知曾经看见没有?我近来读诸篇诰辞,反复体会其中温厚和平的气象,深深足以感发人心。至于篇章简册中有脱漏、错讹和可疑之处,就不必勉强解释。您告诉我“仁”的说法,如果只是把它看作周流而没有阻滞的气象,便只是空想。又说它所以然的道理就是仁,却不知道这个“所以然”究竟是什么。希望只在日常生活中,依据它显现出来的苗芽,更加深入地观察、默默求索,不要舍弃,不要放掉,这样就应当确实看见它的关键从哪里发动了。答舒秀才【周臣】您另纸所说的话,充分看出您的深厚心意。我从前接受五峰先生的教诲,深入心腹,终身佩服;但先生所达到的精微境界、所立的言论又深切透彻,难道我能够完全窥见其门墙吗?从前元晦有所讲论,其中也有与我的见解相合的地方,于是反复讨论,只是为了体察并落实到自己身上罢了。这原本就是吾师所期望于后人的意思。晦叔、广仲、伯逢都是志同道合的人,所以我把它给晦叔看;晦叔又给两位公看,希望往来讨论能够有所裨益。我曾郑重说过,不可以给不合适的人看。其中所论有前后不同的地方,是因为各自依据当时所窥测到的情况来说,哪里敢执着于一端,而不以正确的为准呢?至于世俗之人用私意和浅薄的尺度来观察,也没有办法。但这些讨论,只应由志同道合者共同推究疑难,不应贸然广泛示人,以启发那些见闻浅薄者的轻率妄想。如果您认为这是要成书流传,那就大错了。答宋教授

讲闻令誉为有日矣,兹辱过访,开慰可知。且防委贶盛文,退而三复,非惟辞气畅裕,使人叹爱,而有以窥所志之逺大,欣幸曷胜。第某不足以当之也。自惟不敏,虽有志于古道,而晨夕自省,矫偏捄过之不暇,其何能有益于人?迩来愈觉论学之难,盖升高自卑,陟遐自迩,学者多忽遗乎所谓卑与迩者,而渺茫臆度夫所谓高与逺者,是以本根不立而卒无所进。彼盖未知圣贤本末精粗非二致,而学之有始有卒也。左右谓二程先生之说,天下知诵之,而不知习察之功,谓之不传可也。斯言是也。以左右之高明,而欲从事乎此,其何可量?愿因下问,防绎其端,惟不以为卑与迩而忽焉,则幸甚,幸甚。答俞秀才垂谕足见防绎不辍,所谓一隂一阳之道,凡人所行,何尝须臾离此?此则固然,然在学者未应如此说,要当知其所以不离也。此则正要用工夫,主敬穷理是已。如饥食渴饮,昼作夜息,固是义,然学者要识其真。孟子只去事亲从兄上指示最的当,释氏只为认扬眉瞬目、运水般柴为妙义,而不分天理人欲于毫厘之间,此不可不知也。自余并见别纸,幸详之,有以徃复甚幸。答乔德瞻观来书,有以见玩绎不废,甚幸。近日学者论“仁”字,多只是要见得“仁”字意思,纵使逼真,亦终非实得。看《论语》中圣人所言,只欲人下工夫,升高自下,陟遐自迩,循序积习,自有所至。存养体察,固当并进。存养是本,工夫固不越于敬。敬固在主一,此事惟用力者方知其难。来谕谓旧虽知有“主一无适”之言,至临时又难下手。夫“主一无适”,正为平日涵养,遇事接物方不走作,非可临时下手也。谕及陆、薛、徐三君,恨未之识。敬亭记,潘叔昌寄来,方见之。敬则实,实则虚之意,遗书中已有,但“虚则无事”矣,亦疑伤快了。盖“无事”字杀,此段意思不了。如明道云:“两忘则澄然无事矣,无事则静,静则明”,便完全近。看惟二先生说话,完全精粹,比其它先生不干事。其次则尹,又其次则杨,方到谢上蔡,后生何足以窥前辈?但讲论间又不可含糊耳【更以其大者移于小物,作日用工夫,语大意固好,亦疑立言有病也】又所谓静思与临事有异,要当深于静处下涵养之功,本立则临事有力也。某自觉病痛如此,不敢不勉,愿与同志者共之耳。又来谕克己之偏之难,当用大壮之力,诚然也。然而力贵于壮,而工夫贵于密。若工夫不密,虽胜于暂,而终不能持于乆而销其端。观诸顔子沈潜积习之功,为如何哉?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非工夫笃至乆且熟者,其能若是乎?别纸一一答去,有以复之,是望。答潘叔昌来书所谓思虑时扰之患,此最是合理防处,其要莫若主一。遗书中论此处甚多,须反复玩味。据目下看底意思用工,譬如汲井,渐汲渐清。如所谓未应事前,此事先在;既应之后,此事尚存。正缘主一工夫未到之故。须是思此事时只思此事,做此事时只做此事,莫教别底交互出来。乆乆自别,看时似乎浅近,做时极难。某比作《主一箴》为一相识所刋,其间亦有此意。又所谕收敛则失于拘迫,从容则失于悠缓,此学者之通患。于是二者之间,必有事焉,其惟敬乎?拘迫则非敬也,悠缓则非敬也。但当常存乎此,本原深厚则发见必多,而发见之际察之亦必精矣。若谓先识所谓一者,而后可以用力,则用力未笃;所谓一者只是想象,何由意味深长乎?言不逮意,更幸思之。又来谕于主一用工,此正所望。若实下手,乃知其间艰难曲折甚多。要须耐苦辛,长逺而勿舎焉,则寖有味。为仁,由已而由人乎哉?勉之,勉之!如某孤陋,正有望于诸友讲益也。答潘叔度来书得以窥近日所存,甚幸。但以鄙见,尚恐未免于迫切之病。如云:“以是心事亲则为孝,以是心从兄则为悌,视听言动无非是心,推之无所不用其极”之类,辞气皆伤太迫切。要当于“勿忘勿助长”中优防涵泳之,乃无穷耳。孝弟为仁之本,遗书中有一段说:“非是谓由孝悌可以至仁,乃是为仁自孝悌始。”此意试玩味之。又垂谕吕苏所苦,思虑纷扰之患,大是难事。可见近思之功,主一之谓敬,无适之谓一,持守诚莫要乎此。要是乆益有味耳。孝弟为仁之説,某近来玩程先生“为仁自孝悌始”之意,极为精切。若如来说于事亲从兄之时,体孝悌所从出,则仁可识,却未尽。盖未免将一心体一心之病,更幸深思之。孟子论勿忘勿助长,后引揠苗为喻,言助长为多。盖学者虽或知忘之为害,而未知助长之甚,故返复言之也。答潘文叔

译我听说您的美誉已经很久了,这次承蒙您来访,所带来的开慰可想而知。又承蒙您把大作赐给我,退回来反复阅读,不只是文辞气势流畅充裕,使人赞叹喜爱,也因此可以窥见您志向的远大,我的欣幸哪里能说尽!只是我实在不足以当此。自思不够聪敏,虽有志于古道,但早晚自我反省、纠正偏差、挽救过失还忙不过来,哪里能对别人有所帮助?近来更加觉得谈论学问很难。登高要从低处开始,走远路要从近处起步,学者大多忽略所谓低处和近处,却渺茫地凭空揣度所谓高处和远处,因此根本没有建立起来,最终毫无进步。他们大概不知道圣贤之学的根本与末节、精微与粗浅并不是两回事,而且学问有开始也有结束。您说二程先生的学说,天下人都知道诵读,却不知道实践体察的功夫,说它没有流传也是可以的。这话是对的。以您的高明,却愿意从事于此,那成果哪里能够估量?愿您因我的请问,推究其中端绪,只要不因为它低近而忽略,就万分幸甚。答俞秀才 承蒙您来信,可以看出您不断玩味推究,这很令人欣慰。所谓“一阴一阳之道”,凡人的一举一动,什么时候曾经片刻离开过它?这固然如此,但对学者来说不应只这样说,而应当知道为什么不能离开它。这正是需要下功夫的地方,也就是主敬穷理。像饿了吃饭、渴了喝水、白天劳作、夜晚休息,固然都是义,但学者还要认识其中真实的道理。孟子只在侍奉父母、敬爱兄长上指示得最为恰当;释氏只把扬眉瞬目、挑水劈柴认作妙理,却不在毫厘之间分别天理和人欲,这一点不可不知。其余内容都见于另纸,幸请详察,如能有所往复就更好了。答乔德瞻 看您的来信,可以知道您没有停止玩味推究,十分欣慰。近来的学者谈论“仁”字,大多只是想弄清“仁”字的意思,即使说得十分逼真,最终也不是实际所得。看《论语》中圣人所说的话,只是希望人下功夫:登高从低处开始,走远路从近处开始,循序渐进、积累习惯,自然会有所达到。存养和体察,固然应当同时进步。存养是根本,功夫本来就离不开敬。敬在于专一,这件事只有真正用力的人才知道困难。您来信说,以前虽然知道“主一无适”这句话,到了具体做事时却又难以下手。其实“主一无适”正是平日涵养的功夫,使人遇事接物时不至于偏离,并不是临时才下手。您提到陆、薛、徐三位先生,很遗憾我没有认识他们。潘叔昌把《敬亭记》寄来,我才看到。关于“敬则实,实则虚”的意思,遗书中已经有了;但说“虚则无事”,我也怀疑说得过于爽快。因为“无事”二字一下截断了意思,这一段便没有说完整。如明道所说:“两忘之后,心境澄然无事;无事便安静,安静便明白。”这样才完整而接近本意。看二程先生的言语,完整而精粹,比其他先生高明得多。其次是尹先生,再其次是杨先生,到了谢上蔡,后来的学者哪里足以窥见前辈呢?但在讲论之间又不能含糊。【还把大的道理移用到小事物上,作为日常功夫;说大意固然好,我也怀疑立言本身有毛病。】又 所谓静处思考与临事应对有所不同,应该在安静时深入下涵养的功夫;根本立定了,临事时才有力量。我自觉自己的病处就是这样,不敢不努力,也愿意和志同道合的人共同勉励。又 您说克制自己的偏差很难,应当用“大壮”般的力量,这确实如此。然而力量贵在强盛,功夫贵在周密。如果功夫不周密,即使暂时能够胜过它,最终也不能长久坚持,更不能消除它的根源。看颜子沉潜积累的功夫,是怎样的呢?有不善的念头,他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以后,从未再去实行。若不是功夫深厚、达到长久纯熟的程度,怎么能做到这样?另纸所问,我都逐一答复了,希望能有所回应。答潘叔昌 您来信所说思虑时时受到扰乱的弊病,这是最需要从道理上防治的地方,关键没有比主一更重要的。遗书中论述这一点的地方很多,必须反复玩味。依照眼下所理解的意思用功,好比汲井水,逐渐汲取,水便逐渐清澈。正如所说,事情还没有发生之前,这件事已经先存于心中;事情已经应对之后,这件事还留在心里。正是因为主一的功夫还没有达到。必须做到思考这件事时只思考这件事,做这件事时只做这件事,不要让别的事情交杂进来。长久坚持,自然会有所不同;看起来似乎浅近,做起来却极难。我近来为一位相识者刻印《主一箴》,其中也有这个意思。又 您说收敛心思就失之拘束急迫,从容就失之悠闲迟缓,这是学者共同的毛病。在这两者之间,必定还有应当做的事情,那不就是敬吗?拘束急迫不是敬,悠闲迟缓也不是敬。只应当经常存守于此;根本存养深厚,显现出来的地方必然更多,而在它显现时观察,也一定会更加精细。如果说先认识所谓“一”,然后才可以用力,那就是用力还不笃实;所谓“一”只是空想,怎么会有意味深长的境界呢?语言不能完全表达我的意思,还请您再思考。又 您来信说在主一上用功,这正是我所希望的。如果真正下手实践,才知道其中艰难曲折很多。必须忍耐辛苦,长久坚持而不要舍弃,这样渐渐会感到其中的意味。实践仁德是由自己,难道是由别人吗?努力吧,努力吧!像我这样孤陋,正盼望各位朋友相互讲论、彼此补益。答潘叔度 读到来信,可以看出您近来的存养,很是欣慰。但依我的浅见,恐怕还没有免除急迫的毛病。比如说:“用这样的心侍奉父母就是孝,用这样的心敬爱兄长就是悌,视、听、言、动无不是这样的心,推而广之,没有一处不把它发挥到极致。”这一类说法,文辞语气都显得太急迫。应当在“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的状态中从容涵泳,这样才会没有穷尽。孝悌是仁的根本,遗书中有一段说:“不是说由孝悌便可以达到仁,而是说实践仁要从孝悌开始。”这个意思应当反复玩味。又 您来信说吕苏所苦恼的思虑纷乱之患,这实在是很难处理的事情。可见《近思录》中所说的功夫,主一叫作敬,无适叫作一,持守确实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关键在于长久坚持,日后自然越来越有意味。关于孝悌是仁的根本,我近来玩味程先生“实践仁要从孝悌开始”的意思,觉得极其精密切实。如果像您所说的,在侍奉父母、敬爱兄长时,体察孝悌所由产生的根源,那么仁就可以认识到,但还不够完整。因为仍不免有用一个心体察另一个心的毛病,还请深思。孟子说“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随后又以拔苗助长作比喻,说助长的害处更多。因为学者有时虽然知道遗忘的危害,却不知道助长的危害更严重,所以反复说明。答潘文叔

所谕虽间有平帖安静之时,意思清明,四体和畅,念虑不作,觉无所把摸,遇事接物则涣散矣。此盖未能持敬之故。所谓平帖安静者,亦只是血气时暂休息耳。且既曰觉无所把摸,乌得为安静乎?敬则有主宰,涵养渐熟,则遇事接物,此意思岂容遽涣散乎?主一之义,且深体之。答潘端叔细观书辞,有务实近本意味,良惬所望。致知力行,要须自近,步歩踏实地,乃有所进。不然贪慕高逺,终恐无益。近来士子亦徃徃有喜闻正学者,但多徇名遗实,反觉害事。间有肯作工夫者,又或不奈苦辛长逺,若非走作,即成间断,亦何益也?吾友勉之,《论语》不可一日不玩味,《伊川易传》亦宜细读。某近年来读此二书,益觉有深味耳。答周頴叔垂谕学者:茍有一毫靠外之心,其工夫未得为真实是也。但才不近里,便是靠外,分毫之间为难察,正当用力,不可易言也。又谓今且据面前识得一字,便勉行一字,非敢求近功,亦是也。但未知今所识者何字,而所行者何味也?它时有便,不惜详示,庶可徃复防益耳。又来谕:“学贵力行,本无许多事,何言之易也?学固是贵力行,然所谓力行者,煞有事。圣门教人,循循有序,始终条理,一毫潦草不得。工夫盖无穷也,计必常从正字讲论,惟深思而勉之。”答戚德锐垂谕心量褊狭,是已太重之病。伯恭相勉看《西铭》,善矣。第某寻常切谓《西铭》须是全篇浑然体认涵泳之,所谓理一而分殊者,句句皆是也。人只被去躯殻上起意思,故有许多病痛。须是体认公共底道理,此所贵日用间实做工夫,却不可想象臆度也。又所谕居敬,虽收敛此心,乃觉昏昏不活,而懈意渐生。夫敬则惺惺,而乃觉昏昏,是非敬也。惟深自警厉,以进主一之功,则幸甚。答郑仲礼许时过从,别来懐想。自到郡竭日夕之力,不敢不勉防,但恐终无补斯民耳。连日沛泽,早晚稻皆济。忧国愿年丰,此第一义也。仲礼与伯寿,想不废讲论。湘中诸友乐闻者固多,真肯下工夫者为谁?使人忧之。二友宜力勉也。又承书审闻还自莆中起居一向清胜为慰,某于此嵗半矣,日夜黾勉,将勤补拙,未知还能及民万分一否?示及所讲,深喜相与不废,想共伯夀常常防绎。要须栽培深厚,日用间丝髪勿放过,不可只作说话也。仍互相防检为佳耳。新刋两书寄去,中庸之说宜玩味。诸友有可以见示者,皆不惜频寄。

南轩集巻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译您所说的情况,虽然偶尔有平和安静的时候,心意清明,四肢舒畅,思虑不起,觉得没有什么可以把持;但一遇到事情、接触外物,心意就涣散了。这大概是不能持守敬的缘故。所谓平和安静,也只是血气暂时休息罢了。既然说自己觉得没有什么可以把持,哪里能算安静呢?有敬就有主宰,涵养渐渐成熟,那么遇到事情、接触外物时,这种心意难道容许突然涣散吗?主一的道理,还应当深入体察。答潘端叔 仔细看您的信,颇有务实而接近根本的意味,很符合我的期望。致知和力行,都必须从近处开始,一步一步脚踏实地,才会有所进步。否则贪慕高远,终究恐怕没有益处。近来士子中往往也有喜欢听闻正学的,但大多追逐名声而遗漏实际,反而觉得有害于事情。间或有人肯下功夫,又有的不能忍受长久辛苦,不是心思驰散,便是中途间断,这又有什么益处呢?朋友努力吧!《论语》不可一日不玩味,《伊川易传》也应当仔细阅读。我近年来读这两部书,越发觉得其中意味深长。答周颍叔 您说学者只要有一丝依靠外物的心,功夫就不能算真实,这话是对的。但心思只要不向内求,便是依靠外物;其中分毫的差别很难察觉,正应当在这里用力,不可轻易说成已经做到。您又说,当前只根据眼前所认识的一个字,便努力实行这一个字,并不敢希求眼前的功效,这也对。不过还不知道您现在认识的是哪个字,所实行的又有什么意味。以后有方便时,请不吝详细告诉我,也许可以往来讨论、相互增益。又 您来信说:“学问贵在努力实行,本来没有许多事情,为什么说起来容易呢?学问固然贵在力行,但所谓力行,实在有很多事情。圣门教人,循循有序,始终都有条理,一点也不能草率。功夫大概是无穷无尽的,估计必须经常从正理上讲论,只有深思并努力去做。” 答戚德锐 您说心量狭窄,这已经是很严重的毛病。伯恭勉励您看《西铭》,很好。不过我平常切实认为,《西铭》必须把全篇融会贯通地体认、涵泳;所谓理本来是一个,而分布到各处又各有差别,篇篇句句都是这样。人只是被自己的躯壳牵引而产生念头,所以有许多毛病。必须体认那公共共有的道理,这正是贵在日常生活中实际下功夫;却不可凭空想象、主观揣度。又 您说居敬虽然能收敛这颗心,却觉得昏昏沉沉、没有活力,懈怠的念头也渐渐产生。敬本来使人清醒明察,既然反而觉得昏昏沉沉,就不是敬。只有深入地自我警戒激励,以增进主一的功夫,才是幸事。答郑仲礼 许久以来经过往来,分别后常常思念。自从到了郡中,我竭尽日夜的力量,不敢不努力办理政务,只是恐怕最终仍不能补益百姓。连日下了大雨,早稻晚稻都得到了灌溉。忧虑国家、希望年成丰收,这是第一要义。仲礼和伯寿,想来没有停止讲论学问。湘中各位朋友,喜欢听闻的固然很多,真正肯下功夫的又有谁呢?这使人忧虑。两位朋友应当努力。又 承蒙来信,得知您从莆中回来后起居一向清健,十分欣慰。我在这里已经半年了,日夜勉励自己,以勤奋弥补笨拙,不知道还能不能对百姓有所裨益,哪怕万分之一?您来信说到所讲的学问,很高兴我们彼此没有停止,想来您常和伯寿共同推究。必须使根本存养深厚,日常生活中一丝一毫也不要放过,不可只当作谈论而已。仍希望彼此互相检点,这才好。新刻的两部书寄去,《中庸》的说法应当仔细玩味。各位朋友如有可以给我看的东西,都不要吝惜,常常寄来。《南轩集》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南轩集巻二十八     宋 张栻 撰书与曽节夫抚干某二十四日到郡,适当纪纲解弛之余,未免一一整顿。今条目粗定,当以身先之。财计空虚,亦颇得端倪,数月之后,民力可寛。邉防尤所寒心,方别为规模,以壮中权之势,约束邉郡,务先自治,以服逺人。盗贼纷然,初无赏格,亦已明立,示信当有为効力者。自昧爽到日夕,未尝少暇,虽差觉倦,然不敢不勉。有斋名「缓带」,日所燕处,恶其名弛惰。《易》曰「无倦【取夫子答子张、子路之语】今早方到英英堂,已略行铨量沙汰矣。其它事未暇一一报去,但自诸司而下,不免爱之以德,不敢以姑息,正恐其间须有咈意者,然亦无如之何。又茶贼在禾山二十日,诸军环视,曽不得一正。贼今日兵将诚足用耶?今闻复出禾山,深虑其越逸。彼中有闻,时幸示报。王枢耄及而缪悠,贬未足以塞责。又不知汪汝嘉能办乃事否?顷见此人,生得有福命亦好,恐为福将也。寿翁摄帅一路之幸,且劝令持重。凡百号令,审详明信乃佳。盖彼中失信于人乆矣。此贼其初失于不招【某盖尝入文字于五月初】今既残害许多将与兵,却不可招。若合大军五千而不能擒此,则亦无以为国矣。所论岳祠及与王枢劄子,皆好,有以见吾友守义不茍也。夀翁虽不易肯略言,但恐言之不入,亦不济事耳。此间土刚而农惰,自前月二十八九有雨至今,近旬已尝祈求。旧例祈祷无义理,尽削之,只到社坛、风雷雨师坛及于湘南楼望拜尧山、漓江,遣官寮奉祝板瘗山间及投江中。今日五更登湘南楼,雷电倐兴,下楼雨已下,须防大集,滂沛过午方止,庭下水深数尺,四郊尽徧【今雨意未已也】一稔可望,幸事,幸事,庶防使此邦之人益信土偶之非所当事,而山川是为神灵也。因书谩及,不必语它人。急发□至,夀翁欲其排日发探报来,更幸賛之。又某昨方奉书□中,辱示,忽闻有罢命,深所叹息。彼盖欲借左右以自解免,尚何防乎公议?想目前得失,不以寘胷中,某亦不复道相劝解之辞。吾曹惟有益勉其在我者耳。但今之达官,鲜能受尽言,向来所以奉书,亦有不可与言之戒。详其当时差出,便非好意,正欲寻事相中耳。它日必有能与君辨之者,但辨与不辨,亦不足问。归家闭户,勉学,此有余地也。又左右天资之美,闲处正宜进步工夫,不可悠悠。且须察自家偏处,自声气、容色上细细检察。向在长沙,见或者多疑左右,以为简忽,此虽是爱憎不同,要之致得人如此看,亦是自家未尽涵养变化。异日愿有观焉。某日接事物,恐惧之不暇,甚思城南从容之味也。又某到官已半月,觉人情颇相安,纲纪亦粗定。日间事随手即遣,并不付吏辈,颇似省静。但如学校、军政、财计,色色废坏,未免一一料理,要为着实可继者耳。诸司向来相与不以诚而以术,府中遇诸县亦然。今先务立信,上下似亦颇相应也。邉蛮有互相讐杀者,具令逐州以国家好生大德谕之,俾无以小忿自戕生灵。忠信可行蛮貊,拙者所守,惟此而已。惟是凡事不敢不奉法度,上下旷弛陵夷之乆,未免少觉拘束,乆亦当安习也。又前日春祭,亲徃舜庙。庙负竒峰,唐人磨崖在石壁中。貎象甚古,行礼既终,环视堂庑,则有庳之神在焉。固已甚惧,而唐武后亦勦入庑下,幡帐甚盛。又僧伽一部落亦在焉,不免即日尽投畀庙前江中。庶防一庙之内,四门穆穆耳。此事独可为李夀翁言之。又得暇想,不废玩绎鬼神之说。横渠正防中,宜深味之。此直须使胷中了了无疑,不然它时恐或为异说摇动也。又某承乏亦且一载矣。佩心诚求之之训,味哀矜勿喜之言,黾勉之不暇。所幸去嵗一稔,岭民谓数年所无,而积年狡盗悉就擒勦,人情颇安。惟是区区不敢茍目前为之,乆逺之虑,日夜在懐。保伍法先行于静江境内,极得其効,非惟弭盗,亦且息讼,因渐教以相亲睦扶持之意。继复推之一路,有数州者能料理有方,今又得朝廷斟酌降下,尤幸事也。静江财赋适承空乏之余,初交割时,府中借经司、漕司缗钱共防四十万,经司亦坐是费力。一年之间,痛节浮冗,谨密渗漏,今幸支吾兼支还两司钱十余万缗。去冬米贱,亦颇收籴为备防二万石。惟招军治甲不敢惜费,所收拾强壮刺将兵効用者已近五百辈,部勒教阅,合摧锋及効用并帐前亲兵千二百余人,颇成军伍。盖此路控扼非一,此为急务也。今郡事极简,日间多得暇,但环视一路,思虑不能暂释耳。

译《南轩集》卷二十八    宋张栻撰书 与曾节夫抚干 我二十四日到达郡中,正处在纲纪松弛之后,免不了逐项整顿。如今各项条目大致确定,应当以身作则。财政空虚,也已经略有头绪,几个月以后,百姓的负担可以宽缓一些。边防尤其令人寒心,正另行制定规模,以壮大中枢统辖的声势,约束边郡,务必先整治自身,以使远方之人服从。盗贼纷纷而起,起初没有赏格,如今也已经明白订立,表示信用,应该会有愿意出力的人。自清晨到日暮,没有片刻空闲,虽然稍感疲倦,却不敢不努力。有一间斋室名叫“缓带”,是我每天休息的地方,我嫌这个名字容易使人松弛懒惰。《易》说“无倦”【取孔子回答子张、子路的话】。今天早晨才到英英堂,已经略微实行考核、量才和裁汰了。其他事情没有空闲逐一报告;但从各司以下,不能不以恩德爱护他们,却不敢姑息迁就,正担心其中会有不合心意的人,不过也没有别的办法。又 茶贼在禾山已经二十天,各路军队围着观看,竟然没有取得一次胜利。贼军如今的兵将,难道真的足以使用吗?现在听说他们又从禾山出来,深深担心他们逃脱。那边若有消息,随时幸望告知。王枢年老昏聩而且处事荒唐,贬谪还不足以抵偿责任。又不知道汪汝嘉能不能办好这件事?前些时见到此人,生得有福相,命也好,恐怕会成为有福的将领。寿翁代理一路帅职,是全路的幸运;而且劝他持重。凡是一切号令,都应审慎、详明、守信才好,因为那一带失信于人已经很久了。这个贼寇起初因为没有招安而失策【我大概曾在五月初写过奏文】;如今既然已经残害了许多将领和士兵,就不能再招安了。如果调集五千大军还不能擒获他,那么也就无法为国效力了。您所说岳祠以及给王枢的札子,都很好,可见我的朋友守持义理而不苟且。寿翁虽然不容易肯略加评论,但恐怕即使说了也不能被采纳,仍然无济于事。这地方土地坚硬而农民懒惰,从前月二十八、二十九日下雨直到现在,近十天来已经祈求过了。旧例中的祈祷没有义理,我全都删去,只到社坛、风雷雨师坛,以及在湘南楼遥望拜祭尧山、漓江;派官员僚属捧着祝文,埋在山间或投入江中。今天五更登上湘南楼,雷电突然兴起,下楼时雨已经下了,接着恐怕会大降,雨势滂沛,过了午时才停止,庭院中的水深达数尺,四郊全都遍布雨水【现在雨意还没有停止】。看来可以盼望有一次丰收,这是幸事,这是幸事。希望这样能使本地百姓更加相信,土偶不是应当奉事的神,而山川才是神灵所在。因写信顺便提到这些,不必告诉别人。急速发送□到,寿翁希望他按日派发侦探报告来,还请您多加帮助。又 我昨天才把信送到□中,承蒙您赐示,忽然听说有罢免的命令,深为叹息。他大概想借助您来为自己解脱,哪里还顾得上公议呢?想来您不会把眼前的得失放在心中,我也不再说劝解的话。我们这些人只有更加努力做好自己的事情罢了。但如今的达官,很少能接受直言;从前所以写信给您,也有不可与您明说的戒惧。详细看当时的差遣,显然并非好意,正是想寻找事情来陷害您。将来一定会有人能够替您辨明,但辨与不辨,也不值得过问。回家闭门,努力学习,这里仍有余地。又 您的天资很美,在闲暇处正应当增进功夫,不可悠悠度日。还须察看自己的偏处,从声音语气、容貌神色上细细检点。从前在长沙时,我见有些人多半怀疑您,以为您简慢疏忽;这虽然是因为各人的爱憎不同,但既然使人这样看您,也说明自己在涵养变化方面还没有做到尽善。以后希望能看到您的改变。我每天接触政务和各种事务,连恐惧忧虑都来不及,十分思念城南从容相处的意味。又 我到任已经半个月了,觉得人情相当安定,纲纪也大致确定。白天事务随手就处理,并不交给属吏,颇为省事清静。但学校、军政、财政等各方面都荒废败坏,免不了逐一料理,总要做到切实而能够延续。各司从前彼此相处不以诚意而以权术,府中对待各县也是如此。如今首先务必建立信用,上下似乎也颇能相应。边地蛮族中有互相仇杀的,已让各州分别用国家好生的大德晓谕他们,使他们不要因为小小的怨忿而自相残害生灵。忠信可以推行到蛮貊之地,这是我这个拙陋之人所守持的,也只有这一点。只是凡事不敢不遵奉法度,上下荒废松弛、陵夷已久,免不了稍觉拘束;时间久了,也应当习惯安稳。又 前些天举行春祭,我亲自前往舜庙。庙背靠奇峰,唐人的摩崖石刻在石壁中。神像样貌非常古老,行礼结束后,我环视堂屋廊庑,发现有庳之神也在其中。已经十分害怕了,而唐武后也被草率地放入庑下,幡帐十分盛大。又有僧伽的一部落神像也在那里,不免当天把它们全部投进庙前的江中。希望这样一座庙内四门之中都能肃穆清净。这件事只可以对李寿翁说。又 有空时请想一想,不要停止玩味鬼神之说。横渠《正蒙》中关于此事的论述,应当深入体会。这实在必须使胸中明白透彻而没有疑惑,否则将来恐怕会被异端之说摇动。又 我承乏任职也将满一年了。牢记“以诚心求取”的训诫,体味“哀矜而不要喜悦”的话,勉力从事还来不及。所幸去年有一次丰收,岭南百姓说是数年未有;多年积累的狡猾盗贼也全都被擒获剿灭,人心颇为安定。只是我不敢苟且只顾眼前,长远的考虑日日夜夜都放在心上。保伍法先在静江境内实行,效果极好,不但可以平息盗贼,也能减少诉讼,于是逐渐教导人们互相亲爱、和睦扶持。后来又推广到全路,有几个州能够治理得很有办法;如今又得到朝廷斟酌后颁下的措施,更是幸事。静江的财赋正好处在空乏之后,最初交割时,府中从经司、漕司借来缗钱共计四十万,经司也因此费了很大力气。一年之内,极力节省浮费冗费,谨慎严密,堵塞漏洞,如今幸而能够支撑,并归还两司钱十余万缗。去年冬天米价低,也收购储备了二万石。只有招募军队、修治铠甲不敢吝惜费用,所收拾的强壮之人,刺名充作将兵效用的已经将近五百人;编制训练后,连同摧锋军、效用军和帐前亲兵,共有一千二百多人,颇具军队规模。这一路控制扼守的地方不止一处,这是当前的急务。如今郡中事务很简略,白天多有空闲,但环顾全路,思虑仍然不能片刻放下。

防议财赋事,朝廷虽已行下,而共议之人与人异见,商量未成。比不免以所见定论,再列于朝矣。诸州须得此事定,然后有济也。诸邉悉幸无它,向来防州李丈所忌惮之人,今甚帖然。然羁縻之地与夫蛮獠之乡,种类寔繁,一以为赤子,一以为龙蛇,岂容少忽,而邉备未实,每为忧耳。士人中亦渐有知向方者,每呼其秀者与之讲论端倪一二。更防乆之,如何环城胜处诚多,但絶懒出。公务之余,焚香黙坐,闲翻书数叶为况如此耳。恐节夫欲详知,不觉缕缕。建安公捄荒之政,闻江东之人极頼之,常通问否?此以僻逺难于相闻也。节夫闲中想进修不辍,察偏矫习,当有新功。中庸谨独,大学诚意,乃是下工夫要切处,不可悠悠放过也。彼中去崇安不逺,闻欲以暇时一徃元晦处,甚善,甚善。示及山园图,反复不厌,便若身履其间。今再赋五章奉寄。虽然园亦既广矣,美矣,若求増不已,却恐亦为玩物溺。志要不可不察也。与呉晦叔元晦书来云:近看《大学》中“之其所亲爱而辟焉”。“辟”字皆当读作“僻”字,反复细防,诚如其说。盖非惟文义上下相接,兼此篇中其余“辟”字皆当读作“僻”,不应此字独异。又其理于脩身、齐家极为▯切。乃《易传》中“妻孥之言虽失而多从,所憎之言虽善为恶之意也”,幸更详之。又择之后来颇肯放下旧説,第于鬼神生死之故终是疑惑,书来却云姑欲且寘此疑,专一持敬。某谓此疑方深,动辄有碍,虽欲持敬,岂不间断分裂乎?穷理持敬工夫,盖互相资耳。可斋铭见携在此,大意皆正,但恐说“可欲”未甚分明。“可欲”乃动之端,良心本体也。故伊川谓与“元者善之长”同意,如何?又告子之说,某向来解《孟子》此段,正与来谕同。近因在舟中改旧说,见伊川有云:“不得于言,勿求于心,此观人之法。”心之精微,言有不可,便谓不知。此告子浅近处,明道云:“人必有仁义之心,然后仁义之气达于面。”故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此亦似以为观人之法也?故有疑焉,幸更详之,见教。又可斋铭俟更详之,续布闻告子一段,大意固然防伊川之意,以为观人之法,为告子说云尔也。某解得一段,容续遣呈,求教。近来玩味防绎,大抵多觉向来防得偏处,始知所谓善学者,求言必自近,易于近者,非知言者也。其至言哉!又示教乆假不归之说,论甚正。向来解中之语,诚有未安。后来亦略有更改处,今复删润録呈。但来谕固正矣,然如所解「乌知其非有也」,谓懵不自知,却恐意义及文势皆未顺。「身之假」之固逈然不同。孟子此语要甚和平,谓使其能乆假而不归,乌知其非已有?盖非便谓其能有之,亦宁知其不能有耳。语意盖圆也。假虽是有名无实,若能不归,则安知其非舎旧而更新乎【解中故云义不系于假而系于不归】故孟子斯言,盖进之于善道,而非絶之之辞。文定《春秋》中一段及此,并録呈,幸更深思之,却以见告。某今夏以来,时时再看《语》《孟》,说又多欲改处。縁毉者见戒,未欲多作文字,近日方下笔改正《语》说,次当及《孟子》。恐因见其间未安处,不惜一一疏示,相助开发也。所欲言者甚多,每以懐渇,所防以时自厚。又舟梁之论,诚有益于学者。向来所疑,只恐辞气间微有过处耳。某已作岳下书,欲遣人问,忽得舎弟信,报广仲下世,伤叹泪落,不能以已。不谓盛年一疾,遽至于此。又念其有志古道,朋游中所难得,平时相与讲论,意望逺大,一朝有今古之隔,使人重痛惜之。不独为胡氏叹息也。晦叔交义笃至,尤当为之动懐。此病只缘湘隂毉者,下甘遂撅了根本,岂有广仲之弱,反谓肾气有余,又从而泻之耶?如此庸毉,公然妄投剂,理当痛惩之。如何专遣人去?怱怱仅能作此,它皆未暇及也。又季随处人便辱书甚慰,醇叟遂尔使人感伤,挽章甚佳,近来诗律良进也。某亦作两首,蚤晚寄去。孟子解,向来老兄先要尽心,今録呈,烦细看,有以见告,是所望也。某近日无事,亦颇作论语章句,方毕学而篇,续亦旋寄。元晦中庸数章,俟答书了并徃。相去不逺,未即合并。无日不奉懐,何日遂成此来耶?力行近乎仁之说甚▯要,更须细味近字为深长也。克伐怨欲之说,曽细味二程先生之说否?仁字须是如此看。伯逢所类遗书中语已领。刘枢得书,闻十二月间迁入新第,但传说颇华耳。子飞可伤之甚,前书已报去。不知诸防今谁与殡▯孤遗?谁与收拾?似亦刘枢之责也。近报黄仲秉以集撰守鎭江,未知何故。它迟后讯。又

译关于财政赋税的议论,朝廷虽然已经下达了命令,但共同议论的人各有不同意见,商量还没有完成。近来免不了根据我的看法定下意见,再次列奏朝廷。各州必须等这件事确定下来,才会有所帮助。各处边境都幸而没有别的事;从前防州李丈所忌惮的那个人,如今已经非常安分。然而羁縻之地以及蛮獠之乡,种类实在繁多,对他们一概应当看作赤子,一概又不能不防作龙蛇,哪里容得稍有忽视?而边防还不充实,因此常常忧虑。士人之中也渐渐有人知道方向,我常召见其中优秀的,和他们讲论一二端绪。再过一段时间看看吧。环绕城池的胜景确实很多,只是我极懒得出门。公务之余,焚香默坐,闲时翻看几页书,就这样度日。我恐怕节夫想详细知道情况,不觉写得如此琐细。建安公救济灾荒的政绩,听说江东百姓极为依赖他,您常常和他通信问候吗?只是这里偏远,难以互通消息。节夫闲暇中想来没有停止进修,察看偏差、纠正习气,应当会有新的功效。《中庸》的谨慎独处、《大学》的诚意,正是下功夫最紧要的地方,不可悠闲放过。那里离崇安不远,听说您想趁空前往元晦那里,很好,很好。您给我看的山园图,我反复观看而不厌,仿佛亲身走在其中。现在再作五章诗奉寄。虽然园子已经很大、很美了,如果不断追求增加,恐怕也会成为玩物而沉溺其中。志向和心意不可不加以察看。与吴晦叔 元晦来信说:近来读《大学》中“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一句,“辟”字都应当读作“僻”字。反复仔细考察,确实如他所说。不仅文义上下相接,而且本篇其余的“辟”字也都应当读作“僻”,不应只有这个字读法独异。况且这个道理对于修身、齐家极为切要。又《易传》中说:“妻子儿女的话虽然错误,却多半听从;自己所憎恶的话虽然正确,却把它当作坏的。”请再详细考察。又 择之后来颇能放下旧说,只是对于鬼神、生死的缘故始终疑惑;来信却说,姑且暂时搁置这个疑问,专心持守敬。我的看法是,这个疑问正因为深,动不动就会造成障碍;即使想持敬,难道不会因此间断分裂吗?穷理与持敬的功夫,本来就是相互资助的。《可斋铭》见到了,携带在这里。大意都正确,只恐怕对“可欲”的说明还不十分清楚。“可欲”是行动发动的端绪,是良心的本体。因此伊川说它与“元者善之长”意思相同,怎么样?又 关于告子的说法,我从前解释《孟子》这一段,正与您的来信相同。近来因为在船中修改旧说,看见伊川说:“在言语上得不到认可,就不要到心中去求,这是观察人的方法。”心的精微之处,言语有所不能表达,便说它不知道。这里是告子浅近的地方。明道说:“人必须先有仁义之心,然后仁义之气才会显现在脸上。”所以应当说在心中得不到它,就不要在气上求。可是这似乎也把它看作观察人的方法吗?因此有所疑惑,请您再详细说明,赐教于我。又 《可斋铭》还要再详细考察。续说告子的一段,大意固然符合伊川的意思,但我以为这只是观察人的方法,是为说明告子的说法而这样说罢了。我所解释的一段,容许以后续寄呈上,请您指教。近来玩味推究,大体常常觉得从前的见解有偏颇之处,这才知道所谓善于学习的人,探求言语必须从近处开始;对于近处尚且不能理解的人,不算真正懂得语言。真是至理名言啊!又 您给我看关于“久假不归”的说法,论述很正确。我从前解释中的话,确实有不妥之处。后来也略有修改,现在又删削润色后抄录给您。不过您的来信固然正确,但像您解释“乌知其非有也”说成“糊里糊涂而自己不知道”,恐怕意义和文势都不顺。“身之假”与此显然不同。孟子这句话语气十分平和,是说:假使他能够长久借用而不归还,怎么知道那不是他已经拥有的呢?这并不是立即说他已经拥有,也不等于断定他不能拥有。语意是圆融的。“假”虽然是有其名而无其实,如果能够不归还,那么怎么知道他不是舍弃旧有而更新呢【所以我在解释中说,义理不系于“假”,而系于“不归”】?因此孟子这句话,是引导他走向善道,而不是断绝他的希望。文定《春秋》中的一段也讲到此事,一并抄录给您,请再深入思考后告诉我。自今年夏天以来,我时时重看《论语》《孟子》,又有许多地方想要修改。因为医生告诫我,不想多作文字,近来才下笔修改《论语》解说,接下来应当轮到《孟子》。恐怕您看到其中不妥之处时,不妨逐一详细指出,互相帮助启发。我想说的很多,只是常常怀着渴望;所盼望的,只是您随时自我充实。又 关于舟梁的议论,确实对学者有益。我从前所疑虑的,只恐怕是在文辞语气之间略有过头之处。我已经写好了给岳下的信,正想派人询问,忽然收到舍弟的信,报告广仲去世,悲伤叹息,眼泪不止,不能自已。想不到正当盛年,一场疾病竟突然到了这个地步。又想到他有志于古道,是朋友交游中难得的人,平时相互讲论,意趣和志向都远大,一旦隔成今古,使人更加悲痛惋惜。不只是为胡氏一门叹息罢了。晦叔与他的交情深厚至极,更应当为此动心。这个病只是由于湘阴的医生给他服下甘遂,伤害了根本;广仲这样虚弱,怎么反而说他肾气有余,又接着用药泄泻呢?这样的庸医,公然胡乱投药,按理应当严惩。怎么能只派人去呢?匆忙之间仅能写这些,其他都没有空闲说到。又 季随那里有人方便来,承蒙寄信,十分欣慰。醇叟竟然这样去世,使人感伤;挽诗写得很好,近来您的诗律确实大有进步。我也作了两首,早晚寄去。《孟子》解说,从前老兄先要求我尽心完成,现在抄录呈上,烦请仔细阅读并有所指教,这是我所盼望的。我近来没有什么事,也颇作《论语》章句,刚完成《学而》篇,续作也会随即寄去。元晦所作《中庸》数章,等回信写完后一并寄往。我们相距不远,却还没有立即相会。没有一天不思念您,什么时候才能实现这次相访呢?“力行近乎仁”的说法非常紧要,还须仔细体味“近”字的深长意味。关于克、伐、怨、欲的说法,曾经仔细体味二程先生的意见吗?“仁”字必须这样看。伯逢所抄类编遗书中的话,我已经收到。刘枢来信,听说十二月间迁入新宅,只是传闻颇为华饰。子飞实在可怜,前一封信已经告诉您了。不知道诸位朋友如今由谁替他安葬孤儿遗属?由谁替他收拾后事?这似乎也是刘枢的责任。近来听说黄仲秉以集撰身份出任镇江守,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以后再询问。又

某比来展省先茔,昨晓至止。松楸日茂,永慕之感,惟以涕零耳。本意欲毕事,徃山前与亲旧相欵。适舎弟严陵之阙成,见任初与刘枢共劝渠对换此间或近地一阙,而其意坚欲徃。已索迓兵,念兄弟相别在即,且欲相聚,不欲乆出,故复不果。又恐重厪晦叔,不敢屈来此相望一山,徒极怅然。后早即还辕矣。近连得元晦书,亦寄所解《中庸》草藁来看,犹未及详阅也。伯逢前在城中,颇欵某所解《太极图》,渠亦録去。但其意终疑:「物虽昏隔,不能以自通,而太极之所以为极者,亦何有亏欠乎哉?」之语,此正是渠▯要障碍处。盖未知物则有昏隔,而太极则无亏欠故也。若在物之身,太极有亏欠,则是太极为一物,天将其全与人,而各分些子与物也。此为于大本甚有害。前临来未及详此,从容间更以告之可也。刘枢近日论交趾进象事,又以上江多旱处,以五万缗徃荆南籴米,就彼输军。此却截留合发之数,此等事皆是诚心爱民之实也。求田之说未尝忘,但未有穏当,不敢奉告耳。又某比复奏,请邉州乆逺之弊,似闻朝廷已议施行。若得此事济,则庶防有可继之迹,非直一时计耳。新漕凡事,却似肯商量,不敢不推诚,更看如何。李伯谏为异说所惑,遂下乔木而入幽谷。兼其说亦甚浅陋,不知伯谏何为,便为所动。要是天资窒塞,元晦当时期待之太过耳。又别纸数条,一一以鄙见书其下,未知然否,幸精详之。长物之说,正所欲闻。近来只是买得一石屏,及得一觥,其它皆向来几案间日用者也。经营之说,传者过矣。但健羡之意,虽曰知防,然未免其根在尚时发见。得来诲极有助,当深加窒治也。欣感,欣感。以此盖思相聚之乐,益间凡有所传闻,无论虚实,细大,幸一一见告。非吾晦叔而谁?望耶,幸甚。又元晦谓畧于省察,向来某与渠书,亦尝论此矣。后便録呈,如三省、四勿,皆持养省察之功,兼焉。大要持养是本,省察所以成其持养之功者也。又和章三复,幸甚!如所谓「花栁共日暖,桑麻经雨滋」,语意佳也。所谕气禀之说,言语诚恐人致惑。今更云如「羊蹑虎」,其生已知其灭宗之类,以其气禀而知其末流。至此谓恶,亦不可不谓之性,言气禀之性也?如何?日与诸人理防诗,方到《唐风》。向来元晦所编,多去诸先生之说。某意以为,诸先生之说虽有不同,然自各有意思在,学者玩味如何?故尽载程子、张子、吕氏、杨氏之说,其他诸家有可取则存之。如元晦之说,多在所取也。此外尚或有鄙意,即亦附之于末。《系辞》说亦已裒集,程子精微之论多见遗书中,如《论孟精义》编类得好极,宜习读,但书多不带来耳。近为曽干作一记,并数诗録呈岳阳,附《克己铭》来,亦附一本去。又示及元晦、伯逢《观过知仁》说,正所欲见。某顷时之说,正与伯逢相似。后来见解经义处,惟伊川先生之言看得似平易,而硏穷其味,无斁。此段伊川但以谓君子之过过于厚,伤于爱;小人之过过于薄,伤于忍【经解本云:人之过也,各于其类。君子常失于厚,小人常失于薄。君子过于爱,小人伤于忍】近来尝下语云:君子之失于厚,过于爱,虽曰过也,然观其过而心之不逺者可知矣。若小人之过,则失于薄,伤于忍。夫所谓薄与忍者,岂人之情也哉?而其失若此,则其所防溺者亦可知矣。以此自观,则天理在所精,人欲在所遏也。以此观人,则亦知人之要也。未知兄看得如何?若如旧日所说,恐伤快了。圣人论仁,不如是耳。更幸思之、讲之,却以见教。「示谕所过者化之」说,才读一过,觉程子之说为有功用也。俟少定,更详之。闻见思虑所及,并广西利害有可见告者,不惜逐项笔记,以俟面请。某独任一路之责,蚤夜不遑。所幸今夏雨泽尤以时,目前逺近颇安帖。向来数事悉已得请,前书已报去。今诸州既少寛,横敛苛讯悉从禁戢,庶防民力之渐纾也。除诸郡既添盐息外,海旁数郡乃煮海之地,而官敷卖盐数益増于旧,亦为镌削区处,以至海南悉施行矣。区区心力之所及,不敢不尽,亦幸朝廷察见,肯相从耳。前书所谕权摄事,向来正求者多,而经司阙殊少,不足以给,想多不满者。漕司却有阙多,然近来指挥例罢违法权摄,如广中用八路法,但可差在本路得替寄居待阙官耳。罢者甚众,亦有利有害也。陈择之本欲立秋后归,自闻此报,不复可留。此公明审有思虑,此处置本路乆逺根本之计,一二事极頼其助,甚惜其去也。诚之病痛多,未肯下手医治,近亦力告之矣。又两日行善化宁乡道中,境界可畏,使人不忍开眼。大抵十室五六空矣。其见存者,无人色。有位者终未肯沛然拯济,坐视天民之挤壑,为之奈何?前在城中不胜饶舌,昨复移书力说,且封民所食草根去,未知吪动否?又

译我近来前往拜省祖先坟墓,昨天早晨到达。松树楸树一天天茂盛,长久追慕的感情只能以流泪来表达罢了。本来想办完事情后,前往山前与亲友相聚。恰好舍弟严陵任职的缺额已经定下;当初他任职时,刘枢曾共同劝他调换到这里或附近的一个职位,但他的心意坚决要前往那里。已经索取了迎接的兵卒,想到兄弟即将分别,且想暂时相聚,不愿久出,所以又没有成行。又怕再次劳烦晦叔,不敢请他来到这里,与我隔山相望,只是极为惆怅。后来清早便回车了。近来连续收到元晦的信,他也寄来所解《中庸》的草稿给我看,我还没有来得及详细阅读。伯逢先前在城中,曾经很欣赏我所解的《太极图》,他也抄录去了。但他始终怀疑这句话:“万物虽然昏暗隔绝,不能自己相通,而太极之所以成为极,又怎么会有所亏欠呢?”这正是他的关键障碍处。因为他不知道万物有昏暗隔绝,而太极没有亏欠。如果从万物自身来看,太极有所亏欠,那就等于太极是一个具体事物,上天把太极的完整部分给了人,又分别分给万物一些。这对根本大道十分有害。前次临行时来不及详细说明,以后从容之间再告诉他即可。刘枢近日议论交趾进贡大象的事情,又因为上江有许多干旱之处,拿五万缗钱到荆南买米,就在那里转输给军队。这却截留了本来应当发出的数额;这类事情都是诚心爱护百姓的实际表现。关于购置田产的说法,我并没有忘记,只是还没有稳妥的办法,不敢奉告。又 我近来再次上奏,请求解决边州长久以来的弊病,似乎听说朝廷已经议定施行。如果这件事能够办成,希望会有可以继续实行的迹象,并不只是眼前的权宜之计。新任漕司办事似乎肯商量,我不敢不以诚相待,再看看将来如何。李伯谏被异端学说迷惑,于是从高大的乔木下来,进入幽暗的山谷;而且他的说法也很浅陋,不知伯谏为什么就被它动摇。总是因为天资闭塞,元晦当时对他的期待又过高了。又 另纸列了几条,我都在下面写上了我的看法,不知是否正确,请您精细详察。关于多余物件的说法,正是我想听到的。近来只是买得一座石屏,又得到一只觥,其他都是从前几案之间日常使用的东西。关于经营购置的说法,是传闻夸大了。但羡慕的心意,虽然说已经知道并防备,仍然免不了根子还时常显现。得到您的教诲极有帮助,应当深入加以抑制治理。欣慰,感激!因此我想到相聚的快乐,希望今后凡有所听闻,无论虚实、大小,都请一一告诉我。不是我的晦叔,又能是谁呢?真是所盼望的,幸甚。又 元晦说略于省察,从前我给他的信中也曾谈过这一点。以后有机会再抄录给您。如“三省”“四勿”等,都兼有持养和省察的功夫。大体说来,持养是根本,省察是用来成就持养功夫的。又 您的和诗我反复读了三遍,十分欣慰!像“花柳共日暖,桑麻经雨滋”这样的句子,语意很好。您所说气禀的道理,言语确实恐怕使人产生疑惑。如今再说像“羊践踏虎”这样,它一出生便知道自己会使宗族灭亡之类,是根据它的气禀而推知它的末流。到了这种地步称为恶,是否也不能不说是性,只是说的是气禀之性?怎么样?我每天和诸位一起整理诗作,如今正讲到《唐风》。从前元晦编纂时删去了许多先生的说法。我的意思是,各位先生的说法虽然不同,但各自都有自己的意思,学者应当玩味体会。因此我把程子、张子、吕氏、杨氏的说法全部载入,其他各家有可取之处的也保存下来。像元晦的说法,大多也在采用之列。此外还有一些我的浅见,也附在末尾。《系辞》的说法也已经搜集编纂,程子的精微议论在遗书中多有体现;《论孟精义》的编类极好,应当学习诵读,只是这部书没有随身带来。近来替曾干作了一篇记,以及几首诗,抄录寄给岳阳;又附上《克己铭》,也寄去一本。又 您寄示的元晦、伯逢《观过知仁》说,正是我想看到的。我前些时候的说法,正与伯逢相似。后来读经义时,只有伊川先生的话看起来平易,但仔细体会其中意味,却没有厌倦之时。这一段伊川只是说:君子的过失,是过于厚道,失在爱人;小人的过失,是过于刻薄,失在残忍【《经解》本作:人的过失,各自表现在与其类别相应的方面。君子常常失之于厚,小人常常失之于薄。君子过于爱人,小人失在残忍】。近来我曾拟了一句话说:君子失在厚道,过于爱人,虽说是过失,但观察他的过失,便可知道他的内心并未远离仁。至于小人的过失,则失在刻薄,伤于残忍。所谓刻薄和残忍,难道是人的本性吗?他的过失竟到了这种地步,那么他所要防止而陷溺其中的东西,也可以知道了。用这个道理观察自己,就知道天理所在应当精察,人欲所在应当遏制。用这个道理观察别人,也就知道认识人的要领了。不知您看得怎样?如果还像从前所说的那样,恐怕失之于过快、过于武断。圣人谈仁,不是这样的。还请您再思考、再讲论,反过来指教我。您所说明的“所过者化”之说,我才读了一遍,就觉得程子的说法是有实际功用的。等稍稍确定下来,再详细谈论。凡是见闻思虑所涉及的,以及广西利害方面有可以告诉我的,都请不要吝惜,逐项写下来,等我当面请教。我独自承担一路的责任,早晚都不得闲。所幸今年夏天的雨水尤其及时,目前远近大体安定。此前几件事都已获准,前信已经报告了。现在各州稍稍宽缓,横征暴敛和苛刻审讯都已依禁令停止,希望可以防止民力逐渐得到舒缓。除各郡已经增加盐利之外,海边几个郡是煮海制盐的地方,而官府摊派销售的盐数比过去增加了,也正在削减、安排,直到海南都已实行。我的一点心力所能达到的地方,不敢不尽力,也幸亏朝廷能够察知,肯予采纳。前信所说的权摄事务,过去求任的人很多,而经司的空缺很少,不足以供给,想来有很多人不满意。漕司的空缺倒很多,然而近来指挥一概停止违法权摄,如广中采用八路法,只能选派本路中已经替任、寄居等待补缺的官员。被罢免的很多,这件事也有利有弊。陈择之本来打算立秋后回去,自从听到这个消息,就不能再留下了。这位先生明察而有谋虑,此处置本路长远根本大计的一两件事,极其依赖他的帮助,很可惜他要离去。诚之病痛很多,却还不肯着手医治,近来也竭力劝告他了。又。这两天走在善化、宁乡的道路上,所见境况令人害怕,使人不忍睁眼看。大约十户人家中有五六户已经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也都面无人色。有权位的人始终不肯充分救济,坐看上天的百姓被挤入沟壑,这可怎么办呢?我先前在城中不停地唠叨,昨天又写信竭力劝说,并且把百姓所吃的草根封起来送去,不知道是否能使他们有所触动?又。

歉伤!衡山犹为庶防者,晦叔犹未见善化、宁乡界中耳,不可言,不可言!某向在城中,亦无缘知得子细振民之事。盖有二端:振济也,振粜也。振济须官中捐米以救之;振粜即用上户所认可也。今官中吝米不肯捐,专仰上户之粜,可乎?今潭城诸仓受纳,已有米近八万斛。前劝陈帅借此上供米,均济农民乏食者,或借与亦可。却一面具以奏闻,待罪。比至获罪,而十数万生齿已活矣,况未必获罪耶?未知渠能办否耳!若待常平司全永州籴米来济,则索我于枯鱼之肆矣!如何,如何?

南轩集巻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南轩集》巻二十九宋张栻撰答问答吴晦叔遗书云:「自性之有形者谓之心,自性之有动者谓之情。」又曰:「心本善,发于思虑则有善不善。若既发,则可谓之情,不可谓之心。」夫性也,心也,情也,其实一也。今由前而观之,则是心与情各自根于性矣;由后而观之,则是情乃发于心矣。窃谓人之情发,莫非心为之主,而心根于性,是情亦同本于性也。今曰:「若既发,则可谓之情,不可谓之心。」然则既发之后,安可谓之无心哉?岂非情言其动,而心自隠然为主于中乎?又孟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若发得是善,固可为善;脱有不善,如何为善哉?」是皆可疑也。此精微处,望明赐剖析。又曰:「人须知自慊之道。自慊者,无不足也。若有不足,则张子所谓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也。」此「有外之心」与《礼经》「以其外心也」,与文定《春秋传》云:「心不外者,乃能统夫众理」,皆不同。岂非本心未莹,犹有人心者乎?抑懐不足之意乎?自性之有动,谓之情。而心则贯乎动静,而主乎性情者也。程子谓:“既发则可谓之情,不可谓之心者,盖就发上说,只当谓之情。而心之所以为之主者,固无乎不在矣。”孟子谓:“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者,若训顺【弗克若天之若】人性本善,由是而发,无人欲之私焉,莫非善也。此所谓顺也。”情有不善者,非若其情故也。无不足者,天理之安也,本心也。若有不足,则是有所为而然,杜撰出来,此人欲也。有外之心也。规正韦斋意思有偏,诚为确论。山间同志,亦颇有此叹者。如孟子云:“凡有四端于我者,皆知扩而充之。”岂可欲捄一时之偏胜,而自堕于一偏,并令人不可有“仁”字而为学乎?岂非略于省察之过乎?若使人敬以致知,不妨其为是也。若不令省察苗裔,便令培壅根本。夫苗裔之萌,且未能知,而遽将孰为根本而培壅哉?此亦何异闭目坐禅,未见良心之发,便敢自谓我巳见性者?故胡文定公晓得“敬”字便不差也。明道说曾子告孟敬子之语,诚是坦明。

译灾荒造成的伤害如此严重!衡山还算是百姓可以防备、勉强支撑的地方,晦叔还没有见到善化、宁乡境内的情形,真是无法说,无法说啊!我先前在城中,也没有机会详细知道赈济百姓的事情。大体有两端:赈济和赈粜。赈济,是官府拿出米来救济;赈粜,是采用上户认可的方式出售粮食。如今官府吝惜粮米,不肯拿出来,只依靠上户卖粮,怎么可以呢?现在潭城各仓收纳的米,已经有将近八万斛了。先前我劝陈帅借用这些上供米,平均救济缺粮的农民,即使暂借给他们也可以;同时另行具奏报告朝廷,甘愿获罪。等到获罪时,十几万百姓已经活下来了,何况未必一定获罪呢?不知道他能不能办理罢了!如果等常平司把永州全部买来的米运来救济,那就像到干鱼店里去找水一样了!怎么办,怎么办呢?《南轩集》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南轩集》卷二十九,宋张栻撰,《答问》答吴晦叔 《遗书》说:“性具有形体的方面叫作心,性有所发动的方面叫作情。”又说:“心本来是善的,发动于思虑就有善有不善。既然已经发动,就可以称为情,不可以称为心。”性、心、情,实际上是一个东西。现在从前一句看,似乎心和情各自以性为根本;从后一句看,似乎情是从心发动的。我私下认为,人的情感发动,没有不是以心为主的,而心又根源于性,因此情也同样根源于性。现在说:“既然已经发动,就可以称为情,不可以称为心。”那么发动之后,怎么能说没有心呢?难道不是说情是指它的发动,而心却隐然在其中作主吗?孟子又说:“至于人的情感,就可以使它成为善。”如果发动出来的是善,当然可以成为善;假如有不善,怎么能说是善呢?这些都令人疑惑。这些精微之处,希望您明白地为我剖析。又说:“人必须懂得自得其足的道理。自得其足,就是没有不足。如果有所不足,就是张子所说的有向外驰求之心,不能与天心相合。”这里所说的“向外驰求之心”,与《礼经》所说的“因为用了向外的心”,以及文定《春秋传》所说的“心不向外,才能统摄众理”,都不同。难道是因为本心还没有澄明,仍然夹杂着人心吗?还是因为怀有不足之意呢?性有所发动,叫作情;心则贯通动与静,主持性和情。程子说:“既已发动,就可以称为情,不可以称为心,是因为就发动这一点来说,只应当称为情;但心作为它的主宰,本来无处不在。”孟子说:“至于人的情感,就可以使它成为善。”这里的“若”,是顺从的意思【“弗克若天”中的“若”】。人的本性本来是善的,由此发动出来,没有人欲的私心,无不属于善,这就是所谓顺从。情有不善,是因为没有顺从其本然之情。没有不足,是天理安然的状态,也就是本心。如果有所不足,就是有所作为而导致的,是杜撰出来的东西,这就是人欲,也就是向外驰求之心。纠正韦斋的意见有偏颇,实在是确切的议论。山中的同道者,也很有一些发出这样的感叹。孟子说:“凡是我具有的四端,都知道扩充它。”难道可以为了挽救一时偏重的一端,反而自己陷入另一偏颇,并且使人不可以有“仁”字而从事学习吗?这难道不是忽略反省察验的过失吗?如果使人以敬来达到知,也不妨碍这样做;但如果不让人反省察验善端的萌芽,只叫人培植根本,那么善端的萌芽尚且不能认识,怎么能骤然知道哪一个是根本而加以培植呢?这与闭目坐禅有什么不同?还没有见到良心发动,便敢自称“我已经见到本性”吗?所以胡文定公懂得“敬”字,便不会错。明道解释曾子告诉孟敬子的那些话,确实坦白明白。所谓在“公”字上研究“仁”字

所谓于“公”字上研究“仁”字为最近,信然。“公”则能爱矣。不知苗裔固未易培壅根本,然根本不培,则苗裔恐愈濯濯也。此话须兼看,大抵涵养之厚,则发见必多;体察之精,则根本益固。未知大体者,且据所见自持【如知有整衣冠一思虑,便整衣冠一思虑,此虽未知大体,然涵养之意巳在其中】而于发处加察,自然渐觉有功。不然都不培壅,但欲省察,恐胶胶扰扰,而知见无由得发也。敬以致知之语,以字有病【前书中巳见此语,未及奉报】不若云居敬致知。公字只为学者不曽去源头体究,故看得不是。观元晦亦不是,略于省察,令人不知有仁字,正欲发明仁字。如说爱字,亦是要人去所以爱上体究,但其语不欲无偏,却非闭目坐禅之病也。更幸思也。程子语录云:「复,非天地之心;复则见天地之心。」兹乃道非隂阳,所以隂阳者道也。理明辞莹,无可疑者。而于其后又云:「复其见天地之心。」一言以蔽之:「天地以生物为心者也。」而于《易传》亦云:「一阳复于下,乃天地生物之心也。」如此,则是以一阳为天地之心,大于前言相戾甚非,反复其道「七日来复」之防也。望为精剖,以祛所疑。易》传所谓一阳复于下,乃天地生物之心也。此语言近而指逺,甚为完全。盖非指一阳而言也。言一阳复于下,乃天地生物之心也。细味之,可见一言以蔽之,天地以生物为心者也。不知在遗书中甚处检,未见,但见《微言》中载此句,而文亦不备。便中幸详示谕,当更思之耳【毕竟觉得此语未安】反复其道,七日来复。不知晦叔如何说。明道云:「道即性也。若道外寻性,性外寻道,便不是。」又尝曰:「扬雄规模窄狭。道即性也,言性巳错,更何所得?」夫二人之品,固不可同日而语,然其说则一,而其义所以不同者,何也?道即性也,此明道先生语。扬雄初无此语也。后段文意,乃是谓道即性也。扬雄既不知性,则于道更何所得耳。子文,文子之事,圣人以清忠目之。就此事言,只可谓之清忠。此洙泗言仁之所极是也。然遗书有谓圣人为之,亦只是清忠,兹又不能无疑。夫圣人无一事之非仁,而乃云尔,何也?又况程子于博施济众之下,乃云今人或一事是仁,亦可谓之仁,至于尽仁道亦谓之仁,此通上下言之也。则又与忠清之说不同,请明之。遗书中之意,大要以为此事只得谓之清忠。然在二子为之,曰忠,曰清,而止矣。仁则未知也。在圣人事,或有类此者,以其事言,亦只得谓之清忠。然而所以然者,则亦不妨其为仁也。如伯夷之事,虽以清目之,亦何害其为仁乎?看先觉说话,切忌执杀,不知如何。

译,是最切近的,的确如此。能够公正,就能爱人。我不是不知道善端的萌芽本来不容易培植,但根本不培植,善端恐怕会更加枯槁。这个道理必须兼顾来看。大体说来,涵养深厚,善的表现必然更多;体察精细,根本就更加牢固。不知道大体的人,姑且依据自己所见来持守【例如知道应当整顿衣冠,便整顿衣冠;知道应当有某种思虑,便作这种思虑。虽然还不知道大体,但涵养的意思已经包含在其中】;并在发动之处加以察验,自然渐渐会见到功效。否则完全不培植,只想反省察验,恐怕会胶着纷扰,而知见无从发出。“敬以致知”这句话,以“以”字来说有毛病【前信中已经见到这句话,只是还没有来得及答复】;不如说“居敬致知”。“公”字之所以这样说,只是因为学者没有从根源上体究,所以理解得不正确。元晦的看法也不正确,说略于反省察验,使人不知道有“仁”字,正是要阐明“仁”字。至于说“爱”字,也正是要人对爱人的根源加以体究;但他的说法并不是要人陷入偏颇,并非闭目坐禅的弊病。还请再思考。《程子语录》说:“复,并不是天地之心;复之后才显见天地之心。”这正是说道不是阴阳,阴阳之所以成为阴阳的是道。道理明白,言辞清楚,没有什么可疑的。然而在后面又说:“复,就显现出天地之心。”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天地以生养万物为心。”《易传》又说:“一个阳爻在下方复生,就是天地生养万物之心。”这样说来,便是把一阳当作天地之心,与前面的话相违太甚,反而重复了“七日来复”的意思。希望您精细剖析,以消除我的疑惑。《易传》所说“一个阳爻在下方复生,就是天地生养万物之心”,这句话说得浅近而旨意深远,十分完备。它大概不是专指一个阳爻而言,而是说一个阳爻在下方复生,正显明天地生养万物之心。仔细体味便可看出,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天地以生养万物为心。我不知道这句话在《遗书》的什么地方可以查到,没有见到,只在《微言》中看到这句话,而且文字也不完整。方便时请详细指示,我再加思考【到底仍觉得这句话不妥】。“反复其道,七日来复”,不知晦叔准备怎样解释。明道说:“道就是性。如果在道之外寻找性,在性之外寻找道,就错了。”他又曾说:“扬雄的规模狭窄。道就是性;连性的意义都说错了,还能得到什么呢?”这两个人的品格本来不能相提并论,然而他们的说法却相同;那么其中意义为什么又不同呢?“道就是性”,这是明道先生的话。扬雄原本没有这句话。后面一段的意思,是说“道就是性”:扬雄既然不懂得性,那么对于道又能得到什么呢?子文,即文子之事,圣人以清廉忠贞来评价他。就这件事说,只能称为清廉忠贞。这正是洙泗一带所说仁的极致。然而《遗书》中说圣人做这件事,也只是清廉忠贞,这又不能没有疑问。圣人没有一件事不是仁,却这样说,为什么呢?况且程子在“广泛施恩、救济众人”下面又说:现在的人有时一件事合乎仁,也可以称为仁;至于完全实行仁道,也称为仁,这是贯通上下而言的。这又与清廉忠贞的说法不同,请您为我说明。《遗书》的意思,大体认为这件事只能称为清廉忠贞。然而在那两个人身上去做,只能说是忠,只能说是清,此外就没有了,至于仁则还不能知道。若是圣人做类似的事情,就事情本身说,也只能称为清廉忠贞;但他之所以这样做,却不妨碍它属于仁。比如伯夷的事情,虽然用“清”来评价他,又怎么会妨碍它属于仁呢?读先觉的言论,最忌讳执着而把话说死,不知您认为怎样。

程子云:「视听思虑动作皆天也,但其中要识得真与妄耳。」伯逢疑云:「既是天,安得妄?」某以为此六者,人生皆备,故知均禀于天。但顺其理,则是真;违其理,则是妄,即人为之私耳。如此言之,知不胶否?有物必有则,此天也。若非其则,则是人为乱之妄而已矣。只如释氏扬眉瞬目,自以为得运用之妙,而不知其为妄而非真也。此毫厘之间,正要辨别得如伯逢病正在此耳。所答之语,大意已得之。西铭天地之帅,吾其性?帅有主宰之义,不曰心而曰性,何也?帅是统率之意,原本而言之,谓之性则可耳。答胡伯逢明道先生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其用则谓之神,其命于人则谓之性。率性则谓之道,脩道则谓之教。」又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天命之谓性也。人之生也直,意亦如比。」又曰:「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中庸》所谓率性之谓道是也。」详此两说,则《是中庸》首两句明道便属人说矣。而伊川先生乃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者,天降是于下,万物流形,各正性命者,是所谓性也。各正性命而不失,是所谓道也。」此亦通人物而言:循性者,马则为马之性,又不做牛之性【云云】所谓率性也。脩道之谓教,此则专在人事。伊川之说,则自首两句已兼人物而言之矣。吕防扬之说则同乎明道,侯子之说则同乎伊川。二先生之说所以不同者如何?某窃详所録明道先生之说,葢明性之存乎人者也。伊川先生之说,葢明性之统体无乎不在也。天命之谓性者,大哉乾元,人与物所资始也。率性之谓道者,在人为人之性,在物为物之性,各正性命而不失所谓道也。葢物之气禀虽有偏,而性之本体则无偏也。观天下之物,就其形气中,其生理何尝有一毫不足者乎?此性之无乎不在也。惟人禀得其秀,故其心为最灵,而能推之,此所以为人之性而异乎庶物者也。若元不防失率性而行,不假脩为,便是圣人。故惟天下之至诚能尽其性,而人之性、物之性亦无不尽。惟其有所防失,则不能循其性,故有脩道之教焉,所以复其性之全也。明道于人身上指出,要人就已体认耳。然亦岂遂谓物无天命乎?伊川发明其统体,可谓完备矣【侯子解称兼人物而言者为明道说,恐此亦必有据】或曰天命独人有之,而物不与焉。为是说者,但知万物气禀之有偏,而不知天性之初无偏也。知太极之有一,而不知物物各具太极也。故道与器离析,而天地万物不相管属,有害于仁之体矣。谓之识太极可乎?不可不察也【伊川不独解天命之谓性一章有此意,遗书中如此说处极多,如说万物皆备于我处亦然,幸详攷而深思之】区区所见,未知然否,且辞不逮意,惟高明察之。曰心有知觉之谓仁,此上蔡谢子之言也。此言固有病,切谓心有知觉谓之仁,此一语是谢先生传道端的之语,以提省学者也,恐不可谓有病。夫知觉亦有深浅,常人莫不知寒识暖,知饥识饱。若认此知觉为极至,则岂特有病而已?伊川亦曰觉不可以训仁,意亦犹是,恐人专守着一个觉字耳。若夫谢子之意自有精神,若得其精神,则天地之用即我之用也,何病之有?谢上蔡之言,固是要指其发见,以省学者。然便断杀知觉为仁,故切以为未免有病。伊川先生所谓「觉不可训仁」者,正谓仁者必觉,而觉不可以训仁。侯子师圣亦尝及此矣。若夫今之学者,嚣嚣然自以为我知之者,只是弄精防耳,乌能进乎实地哉?此又上蔡之罪人也。又曰:「以觉言仁,固不若爱之切。」此亦似迁就之说。切谓以爱言仁,不若觉之为近也。就爱人上,穷究仁之所以爱,宜莫亲切于此。所谓知觉者,亦在其中矣。大公之理,得则天地之心,即已之心,此语善矣。而其下语云:万物之体,即巳之体,却似未识仁。大公之理四字,亦恐未亲切。万物之体,即我之体。立言者之意,乃是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认得为己,何所不至之意?大公之理,四字也要人看。解《尽心》首章云:「理之自然谓之天,具于人为性,主于性为心。」又于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解云:「天命为性,循性曰道,而主于身为心。」何故言性心有不同?且「主于身者」,似专指躯殻之内言之;「主于性者」,似性外有主矣。恐立言未莹也。主宰处便是心,故有主于性、主于身之言。然两处语,亦当莹之归于一也。又曰:「若夫为不善,则是物诱于外,而血气随之。性无是也。然则所谓不善者,是性之所不为也。夫论性不及气,则不备;而谓不善者是血气而非性,可乎?且谓性所不为,夫谁为之?」

译程子说:“视、听、思虑、行动都是天性,只是其中要辨认出真实和虚妄。”伯逢疑问说:“既然是天性,怎么会有虚妄?”我认为,这六项人生都具备,所以知道它们都禀受于天。只是顺从它的道理,就是真;违背它的道理,就是妄,也就是人为的私欲。这样说来,是否可以理解得不致胶着呢?有事物就必有其法则,这就是天性。如果不合乎它的法则,那只是人为扰乱造成的虚妄罢了。比如佛教徒扬眉瞬目,自以为得到了运用心性的奥妙,却不知道这正是虚妄而不是真实。这一点细微的差别,正要辨别清楚,伯逢的毛病正在这里。您所回答的话,大意已经掌握到了。《西铭》说:“天地是统率者,我把什么作为我的性?”“帅”有主宰的意义,为什么不说心而说性呢?“帅”是统率的意思。从根本上说,称为性也是可以的。答胡伯逢 明道先生说:“上天的运行,无声无臭。它的本体称为易,它的道理称为道,它的作用称为神,它降命于人就称为性。顺循本性称为道,修明道称为教。”又说:“人民接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而出生,天命称为性。人的出生本来正直,心意也如此。”又说:“孟子说:‘仁,就是人。’合起来说就是道。《中庸》所谓顺循本性就是道,也就是这个意思。”详细考察这两种说法,那么《中庸》开头两句,明道就已经是就人而言了。然而伊川先生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是说上天把这种性降给万物,万物形成各自的形体,各自端正自己的性命,这就是所谓性。各自端正自己的性命而不失去它,这就是所谓道。”这也是兼就人和物而言:顺循本性,马就是马的本性,而不能变成牛的本性【等等】;这就是所谓顺性。至于修明道称为教,这才专门说人的事情。按照伊川的说法,从开头两句起就已经兼指人物了。吕防扬的说法同于明道,侯子的说法同于伊川。两位先生的说法为什么不同呢?我私下详细考察所记录的明道先生的话,大概是在说明性存在于人身上的一面;伊川先生的话,大概是在说明性作为总体无处不在。所谓天命就是性,是说“大哉乾元”,它是人与万物资始的根源。所谓顺性就是道,在人是人的本性,在物是物的本性,各自端正性命而不失,这就叫道。物的气禀虽然有偏颇,但性的本体却没有偏颇。观察天下万物,就它们的形体和气禀来说,其中的生机和道理什么时候有过一丝不足呢?这就是性无处不在。只是人禀受了万物中最秀异的气,所以人的心最为灵明,能够推扩它;这就是人的本性不同于万物的地方。如果本来就不会失去顺性而行,不需要借助修养作为,便是圣人。所以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能够穷尽自己的本性,而人的本性、物的本性也没有不能尽的。只是由于有所失,不能顺循本性,所以才有修道的教化,用来恢复性之全体。明道从人的自身指出这一点,是要人就在自己身上体认。但难道他就因此说万物没有天命吗?伊川阐明它的总体,可以说是完备了【侯子解释说,兼指人物的是明道的说法,恐怕这也一定有所依据】。有人说,天命只有人具有,物并不参与。持这种说法的人,只知道万物的气禀有偏,却不知道天性起初本来没有偏颇;只知道太极是同一的,却不知道每一物各自具备太极。因此把道和器割裂开来,使天地万物彼此没有关联,这对仁的本体有害。这样能说是认识太极吗?不能不仔细辨察【伊川不只是在解释“天命之谓性”一章时有这个意思,《遗书》中这样的说法很多,例如说“万物皆备于我”时也是如此,请详细考察并深思】。这是我的一点见解,不知是否正确,而且言辞不能充分表达意思,只希望您明察。有人说“心有知觉叫作仁”,这是上蔡谢子的说法。这句话固然有毛病,但我切实认为,“心有知觉叫作仁”这一句话,是谢先生传道的确切话头,用来提醒学者,恐怕不能说它有毛病。知觉也有深浅,普通人没有不知寒热、知饥饱的。如果把这种知觉当作最高境界,难道只算有毛病吗?伊川也说“觉不可以训仁”,意思也大致如此,恐怕是怕人专守一个“觉”字。至于谢子的本意,自有精神;如果得到其中的精神,那么天地的作用就是我的作用,还有什么毛病呢?谢上蔡的话,本来是要指出仁的发动表现,以提醒学者;然而若把知觉径直断定为仁,所以我认为终究免不了有毛病。伊川先生所谓“觉不可训仁”,正是说仁必然有觉,但不能把觉训释为仁。侯子师圣也曾谈到这一点。至于如今的学者,喧嚣自得地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不过是在卖弄精神罢了,哪里能够进入实际境界呢?这又是上蔡的罪人。又说:“用觉来说明仁,终究不如用爱来说明得切近。”这也像是迁就的说法。我切实认为,用爱来说明仁,不如用觉来说明得接近。就爱人这件事上穷究仁之所以能够爱人的根源,没有比这更亲切的了。所谓知觉,也已经包含在其中。大公之理,体认到它,便是天地之心,也就是自己的心,这句话说得很好。但下面说“万物的本体就是自己的本体”,却好像还没有认识仁。“大公之理”四个字,恐怕也还不够亲切。“万物的本体就是我的本体”,立论者的意思,是说仁者把天地万物看成一体,认作自己,所以没有什么地方不能达到。至于“大公之理”四个字,也要人仔细体会。解释《尽心》第一章说:“理的自然状态称为天,具备在人身上称为性,主持性称为心。”又在解释人不学习就能做到的事情时说,那是人的良能;解释说:“天命就是性,顺循性叫作道,而主宰于自身就叫作心。”为什么说性和心有所不同?而且“主宰于自身”,似乎专指身体躯壳之内;“主宰于性”,似乎是性之外另有一个主宰。恐怕立论还不够明白。主宰之处就是心,所以有“主宰于性”“主宰于身”的说法。不过这两处的说法,也应当澄明而归于一理。又说:“如果做了不善的事,就是外物诱惑了人,而血气随着它走。性本身没有这种情况。”那么所谓不善,就是性所不做的事情。谈论性而不涉及气,固然不完备;但说不善只是血气而不是性,可以吗?而且说是性所不做的,那么究竟是谁做的呢?

性无不善,谓性有不善者,诬天者也。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也哉?此前日所以有不善者,性所不为之论,而不自知其过也。夫血气固出于性,然因血气之有偏,而后有不善。不善一于其偏也。故就气禀言之,则谓善固性也,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则可。即其本源而言之,则谓不善者,性之所不为,乃所以明性之理也。若如来说,则是混天理人欲而莫别其故,何异于“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之论哉?万物皆备于我矣。解曰:凡有是性者,理无不具,是万物无不备也。故程子曰:“非独人也,物亦然。”却于“亲亲而仁民”处解云:人与人类,则其性同;物则各从其类,而不得与吾同矣。有抵牾否?窃谓“万物皆备于我”,乃仁之道与天下归仁之义同,盖谓人能备之耳。“我”者,指人而言也。昨见言中有疑,议切所未安。若夫万物素备之说,则是一义。此难以言语尽,请无横旧说于胷次,玩味伊川先生之言,而深体之。

南轩集巻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南轩集巻三十      宋 张栻 撰答问答朱元晦王驩一段解之甚精。大抵王驩无足与言者,独使事若有未至,则当正之。而驩既克胜任矣,此外复何言哉?故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本一而已,二本是无本也。以爱为无差等,而爱亲亦以为施耳,是非无本欤?儒者之言曰:「立爱惟亲」,又曰:「立爱自亲始」。曰「立」云者,则可见其大本矣。和靖曰:「脱使穷其根源,谨其辞说,茍不践行,等为虚语。」石子重云:「愚以为人之所以不能践行者,以其从口耳中得来,未尝穷其根源,无着落故耳。纵谨其辞说,终有疎谬。若诚穷其根源,则其所得非浅,自然欲罢不能,岂有不践行者哉?」范伯崇云:「知之,行之,此二者学者始终之事,阙一不可。然非知之艰,行之惟艰也。知而不行,岂特今日之患?虽圣门之徒,未免病此。如曽防舞雩之对,其所见非不高明,而言之非不善也。使其能践履,实有诸已而发挥之,则岂让于顔雍哉?惟其于践履处未能纯熟,此所以为狂者也。又况世之人,徒务知之,而不以行为事,虽终身汲汲,犹夫人也。矧知之而未必得其真欤?」和靖之言,岂茍云乎哉?和靖之言固有所谓,然诸君之说意皆未究也。孔子观上世之化曰:“大哉知乎!虽尧舜之民,比屋可封,亦能使之由之而已。知者凡圣之分也,岂可易云乎哉?”傅说之告高宗,高宗盖知之者,恭黙思道,梦帝赉予良弼,非知之者有此乎?此旧学于甘盘之所得也。故《君奭》篇称“在武丁时则有若甘盘”,而未及乎傅说,盖发高宗之知者,甘盘也。

译性没有不善,说性有不善,就是诬蔑上天。水,用手击打使它飞溅,可以使它超过额头;用力激荡使它流动,可以使它流到山上。这难道是水的本性吗?我前些日子所以提出“不善是性所不做”的说法,却没有自知其过。血气固然出自性,但由于血气有偏,然后才有不善;不善完全发生在它的偏颇之中。所以就气禀来说,善固然可以说是性,恶也不能不说是性,这样说才可以;如果就本源来说,说不善是性所不做的,正是为了说明性的道理。若按您的说法,就会混淆天理和人欲而不能辨明其原因,这与“性可以为善,也可以为不善”的说法有什么不同?“万物都具备于我。”解释说:凡是具有这种性的,理无不具备,这就是万物无不具备。所以程子说:“不只是人如此,物也是如此。”但在“亲爱亲人而仁爱百姓”处却解释说:人与人同类,所以性相同;物则各随其类,不能与我相同。这两处是否相互抵触?我私下认为,“万物皆备于我”与仁之道、天下归仁的意义相同,大概是说人能够把这些道理具备起来;这里的“我”,是指人而言。昨天看到您的话中有疑问,议论了我认为不妥的地方。至于万物本来都具备的说法,则是另一层意思。这件事很难用言语说尽,请不要把旧说横在胸中;仔细玩味伊川先生的话,并深入体会它。《南轩集》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南轩集》卷三十 宋张栻撰,《答问》答朱元晦 王驩一段,解释得很精当。大体说来,王驩是不值得同他谈论的;只是如果他办理使命还有不到的地方,就应当纠正他。既然王驩已经能够胜任,此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所以说:“既然已经有人治理它,我还说什么呢?” 根本只有一个,所谓两个根本其实就是没有根本。把爱说成没有差等,连爱亲人也只看作施爱的一种方式,这难道不是没有根本吗?儒者说:“建立爱,唯独从亲人开始。”又说:“建立爱,要从亲人开始。”说“立”,就可以看出它的大根本了。和靖说:“即使穷究事物的根源,谨慎地斟酌言辞,如果不亲自实行,终究都是空话。”石子重说:“我认为,人之所以不能实行,是因为从口头耳听中得来,没有穷究根源,没有着落。即使谨慎地斟酌言辞,最终也会有疏漏错误。如果真正穷究根源,那么所得就不会浅薄,自然想停止也停止不了,哪里会有不实行的呢?”范伯崇说:“知道它、实行它,这是学者从始至终的事情,缺一不可。但知道它并不困难,实行它才是困难的。知道而不实行,难道只是今天的弊病吗?即使圣门弟子,也免不了有这个毛病。比如曾点在舞雩台的回答,他的见识不是不高明,所说的话也不是不好;假如他能够亲自履行,使这些道理真正存在于自己身上并表现出来,难道会让给颜回、曾参吗?只是他在实行处还不纯熟,所以成为狂者。何况世上的人,只顾追求知识,却不把实行当作事情,即使终身忙碌,也仍然只是普通人。何况知道了还未必得到真正的认识呢?”和靖的话,难道是随便说的吗?和靖的话固然有所依据,但各位先生的说法都还没有穷尽其意。孔子观察上古时代的教化说:“知道的作用太大了!即使尧舜时代的百姓,家家都可以封爵,也不过能使他们知道并遵循罢了。知,是凡人与圣人的区别,怎么可以轻易谈论呢?”傅说劝告高宗,高宗大概是已经知道这些道理的人;他恭敬沉默地思考治道,梦见上帝赐给他贤能的辅弼,这难道不是有知的人才会有的吗?这是他过去向甘盘学习所得。因此《君奭》篇只称说“在武丁时有像甘盘这样的人”,却没有提到傅说,大概是因为启发高宗知识的人是甘盘。说知道不难、实行才难,傅说的意

知之非艰,行之惟艰,说之意亦曰:“虽已知之,此非艰也,贵于身亲实履之。”此为知之者言也。若高宗未克知之,而告之曰“知之非艰”,则说为失言矣。自孟子而下,《大学》不明,只为无知之者耳。若曰“行者学者,事父兄,事上,何莫不行也”,惟其行而不着,习而不察耳。知之而行,则譬如皎日当空,脚踏实地,步步相应;未知而行者,如闇中摸索,虽或中而不中者亦多矣。曽防非若今之人,自谓有见而直不践履者也,正以见得开扩,便谓圣人境界,不下顔曽,请事战兢之功耳。顔曽请事战兢之功,盖无须防不敬者也。若如今人之不践履,直是未尝真知耳。使其真知,若知水火之不可蹈,其肯蹈乎?叔京云:“经正则庶民兴。”盖风化之行,在上之人举而措之而已。庶民兴,则人人知反其本而见善明;见善明,则邪慝不能惑也。既人之不惑,则其道自然销铄而至于无也。欧阳永叔云:“使王政明而礼义充,虽有佛,无所施于吾民也。”亦此意也。经乃天下之常经,所谓尧舜之道也。经正,则庶民晓然趋于正道,邪说不能入矣。但反经之妙,乃在我之事,不可只如此说过也。只如自唐以来,名士如韩、欧辈,攻异端者非不多,而卒不能屈之者,以诸君子犹未能进夫反经之学也。如后周、李唐及世宗,盖亦尝变其说矣,旋即兴复而愈盛者,以在上者未知反经之政故也。第一章:此天人性命之分,人物气质之禀,所以虽隠显或不同,而其理则未尝不一也。此语似欠,如云在天,人虽有性命之分,而其理则一;在人物虽有气禀之异,而其体则同,则庶防耳。言,率夫性命之自然,是则所谓道也。是则,是自然,然如此,立语学者,看得便快了,请更详之。脩道之谓教后来所寄一段意,方正但寻未见,幸别録示。脩道之君子审其如此以下此一段,觉得丛叠有剩句处。以鄙意详,经意不睹不闻者,指此心之所存,非耳目之可见闻也。目所不睹,可谓隠矣;耳所不闻,可谓微矣。然莫见莫显者,以善恶之防,一毫萌焉,即吾心之灵有不可自欺而不可以揜者,此其所以为见显之至者也。以吾心之灵独知之,而人所不与,故言“独”。此君子之所致严者,盖操之之要也。今以不睹不闻为方寸之地,隠微为善恶之防,而又以“独”为合,是二者以吾之所见乎此者言之,不支离否?此一节,因论率性之道,以明脩道之始。恐当云:因论率性之道,以明学者循圣人脩道之教之始也。此一节推本天命之性,以明脩道之终。恐当云:推本天命之性,以明学者循圣人脩道之教之终也。大抵天命之性,率性之道,圣人纯全乎此,而脩道立教,使人由之。

译思也是说:“即使已经知道,这并不困难;可贵的是亲身真实地履行它。”这是对已经知道的人说的。如果高宗还没有真正知道,傅说却告诉他“知道不难”,那傅说就是失言了。自孟子以后,《大学》的道理不明白,只是因为没有真正知道的人罢了。如果说“实行就是学者侍奉父兄、侍奉君上,没有什么不实行”,只是他们虽然实行,却没有显明体会,习惯了却没有察觉。知道而后实行,就像明亮的太阳当空,脚踏实地,每一步都相互应合;不知道而实行,就像在黑暗中摸索,即使偶尔碰对,碰不对的时候也很多。曾点不是如今那些自以为有所见解却只是不能实行的人;他正是因为见识开阔,便自以为达到了圣人的境界,不肯退居颜回、曾参以下,所以才需要从战战兢兢的功夫上用力。颜回、曾参请求从事战战兢兢的功夫,大概是因为没有什么可以不敬的地方。若像如今人这样不能实行,那就是从未真正知道。假如他真知道,就如同知道水火不可踩踏,他肯踩踏吗?叔京说:“经义端正,庶民就会振作起来。”大概教化的推行,只在上位的人举措实行罢了。庶民振作起来,人人就知道返回根本,并且明白善;明白善,邪恶不正的东西就不能迷惑他们。既然人不再受迷惑,那种邪道自然会消退,直到消失。欧阳永叔说:“如果王政清明,礼义充实,即使有佛教,也无法施行于我们的百姓。”也是这个意思。经是天下恒常不变的经道,也就是尧舜之道。经义端正,庶民就会明白地趋向正道,邪说不能侵入。但返回经道的关键,在于我们自身的事情,不能只这样说过便罢。比如自唐以来,韩愈、欧阳修一类的名士,攻击异端的并不少,但最终不能使异端屈服,是因为这些君子还不能进一步学习返回经道的学问。后周、李唐以及世宗,大概也曾改变过这种说法,但很快又兴起而且更加盛行,是因为在上位的人还不知道实行返回经道的政治。第一章:这是天与人性命的区别、人与物气质禀赋的不同,所以虽然有隐显等差别,而其中的道理却从来没有不相同的。这句话似乎有所欠缺。不如说:在天和人方面,虽然有性命的区别,但道理是同一的;在人和物方面,虽然有气禀的差异,但本体是相同的,这样或许可以。顺循性命的自然状态,这就是所谓的道。“是则”就是自然的意思;然而这样说,给学者立言,读起来就显得太快了,请再详细说明。修明道就是教。后来寄来的那一段意思,刚刚端正,只是我还没有找到,请另外抄录给我看。“修道的君子审察其如此”以下。这一段,我觉得有堆叠重复、夹有多余句子之处。依我的看法,经文所谓“不见不闻”,是指此心所存,不是耳目能够见闻的东西。眼睛看不见,可以说是隐;耳朵听不到,可以说是微。然而说“没有什么比它更显明”,是因为善恶的界限一有丝毫萌芽,我心的灵明就不能自我欺骗,也不能被遮掩;这正是它成为最显明之处的原因。由于只有我的心能够独自知道,而别人不能参与,所以说“独”。这就是君子极其严肃谨慎的地方,大概是操守的要领。现在把“不见不闻”说成方寸之地,把隐微说成善恶的界限,又把“独”与二者合在一起,都是从我在这里所见到的情况来说的;这样会不会显得支离?这一节,是因论述顺循本性的道,来说明修道的开始。恐怕应当说:因论述顺循本性的道,来说明学者遵循圣人修道之教的开始。这一节,是推究天命之性为根本,来说明修道的终点。恐怕应当说:推究天命之性为根本,来说明学者遵循圣人修道之教的终点。大体说来,天命之性、顺性之道,圣人能够纯粹完备地体现它,并修明道、建立教化,

在学者则当由圣人脩道之教,用力以极其至,而后道为不离,而命之性可得而全也。洪范之初一【至】正与此意合。洪范之说,固亦有此意,然似不须牵引以证。所言五行、五事、皇极、三德,然则八政、五纪之在其间者,复如何?引周子之所论,亦似发明其意未尽,转使人惑。不若亦不须引也。或曰:然则中和果为二物【云云】此数句却须便连前文,庶顺且偹耳。

译使人遵循它。对于学者来说,则应当遵循圣人修道的教化,用力达到最高境界;然后道才不会离失,天命所赋予的性才能得以保全。《洪范》开头的“初一”【至】与这个意思正相合。《洪范》的说法固然也有这个意思,但似乎不必牵强引用来作证明。所说的五行、五事、皇极、三德,那么其中的八政、五纪又该如何解释呢?引用周子的论述,似乎也没有把它的意思阐明完,反而使人迷惑。不如也不必引用。有人说:那么中和究竟是两种东西吗【等等】?这几句话倒应当紧接前文,这样大概顺畅而且完备。

第二章随时为中为字未安,盖当此时,则有此时之中,此乃天理之自然,君子能择而得之耳。

第四章道之不行也【至】不肖者不及也所释恐未安。某尝为之说曰:「知者慕高逺之见,而过乎中庸;愚者又拘于浅陋,而不及乎中庸。此道之所以不行也。贤者为高絶之行,而过乎中庸;不肖者又安于凡下,而不及乎中庸。此道之所以不明也。道之不行,由所见之差;道之不明,由所行之失。此致知力行所以为相须而成者也。」不识如何?第五章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两端者,凡物之全体,皆有两端,如始终、本末、大小、厚薄之类。识其全体而执其两端,然后可以量度取中,而端的不差也。此说虽巧,恐非本防。某谓当其可之谓中,天下之理莫不有两端。如当刚而刚,则刚为中;当柔而柔,则柔为中。此所谓执两端,用其中于民也。第十章,强哉矫!矫,强貎。诗曰:「矫矫虎臣」,是也。每句言之所以深叹美之辞,虽烦而不杀也。此説初读之似好,已而思之,恐不平穏。疑圣人之辞气不尔也。然此句终难説。吕、杨诸公之説,虽亦费力,然于学者用工却有益尔。

第十一章素隠素空也无徳而隠无位而隠皆素隠也素隠,恐只是平日所主专在于隠者也。第十二章,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男女居室,人道之常,虽愚不肖,亦能知而行。夫妇之际,有人所不睹不闻者,造端乎此,乃所以为戒慎恐惧之实。此固切要下工夫处,然再三防绎,恐此章之所谓与知能行者,谓凡匹夫匹妇之所共知,如朝作夕息,饥食渴饮之类,凡庶民行而不着,习而不察,在君子则戒慎恐惧之所存,此乃所以为造端,如所谓居室人道之常,固亦总在其中,若专指夫妇之间人所不睹不闻者,却似未穏,兼亦未尽也。

第十三章人之为道而逺人不可以为道人心之安者即道也此语有病,所安是如何?所安若学者错防此句,执认己意,以为心之所安,以此为道,不亦害乎?庸徳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君子知道之不逺人【至】岂不慥慥尔乎?此説费力,某以为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惟防子定夫説得最好,当从之。若夫大意,则谓道虽不逺人,而其至则圣人亦有所不能。虽圣人有所不能,而实亦不逺于人,故君子只于言行上笃实做工夫,此乃实下手处。道不逺人【至】仿此费隠之意第十一章「子思子发明之至矣」,来说固多,得之若此二字,凡圣贤之言皆可如是防似,不必以为下数章皆是发明此二字也。大抵所定章句,固多明析精当者,但其间亦不无牵挽处,恐子思当时立言之意,却未必如此尔。盖自此章以下至二十章,元晦所结之语,皆似强为附合,无甚意味。观明者之意,必欲附合,使之厘通缕贯,故其间不免有牵强以就吾之意处。以某之见,其间聨贯者自不妨聨贯,其不可强贯者,逐章玩味,意思固无穷,似不须如此费力。章句固合理防,若为章句所牵,则亦不可耳。自二十一章而下,其脉血自是贯通,如所分析,无甚可议者。近有人疑,但能存心,自无不敬。而程子言敬,乃以动容貎整思虑为言,却似从外面做起,不由中出。不若直言存其心之为约也。某详程子教人居敬,必以动容貌、整思虑为先。盖动容貎整、思虑则其心一,所以敬也。今但欲存心,而以此为外,既不如此用工,则心亦乌得而存?其所谓存者,不过强制其思虑,非敬之理矣。此其未知内外之本一故也。今有人容貎不庄,而曰吾心则存,不知其所为不庄者,是果何所存乎?推此可见矣。为佛学者言,人当常存此心,令日用之间,眼前常见光烁烁地,此与吾学所谓“操则存”者,有异同不?某详佛学所谓与吾学之云存字虽同,其所为存者固有公私之异矣。吾学操则存者,收其放而已。收其放则公理存,故于所当思而未尝不思也,于所当为而未尝不为也,莫非心之所存故也。佛学之所谓存心者,则欲其无所为而已矣。故于所当有而不之有也,于所当思而不之思也,独慿借其无所为者以为宗。日用间将做作用【其云令日用之间,眼前常见光烁烁地,是弄此为作用也】目前一切以为幻妄物,则尽废自利自私,此其不知天故也。

译第二章:随时而处于中。“为”字不妥。大概应当说,在这个时刻,就有这个时刻的中;这就是天理的自然状态,君子能够选择并得到它。第四章:“道之不行也”至“不肖者不及也”。所作的解释恐怕不妥。我曾经这样说:“有智慧的人羡慕高远的见解,因而超过了中庸;愚昧的人又拘泥于浅陋,因而达不到中庸。这就是道不能实行的原因。贤者追求高绝的行为,因而超过了中庸;不肖的人又安于平凡低下,因而达不到中庸。这就是道不能明白的原因。道不能实行,是由于见解有差错;道不能明白,是由于行为有失误。这就是致知和力行必须相互配合才能成功的原因。”不知这样说如何?第五章:“抓住两端,在百姓中实行中道。”所谓两端,是说凡事物的整体,都有两个端点,如始终、本末、大小、厚薄之类。认识事物的整体并抓住它的两端,然后才能衡量取中,端点才不会有差错。这种说法虽然巧妙,恐怕不是本来的意思。我认为,合乎时宜就叫中。天下的道理没有不具有两端的:应当刚强时就刚强,刚强便是中;应当柔顺时就柔顺,柔顺便是中。这就是所谓抓住两端,在百姓中实行其中道。第十章“强哉矫”!“矫”是强健的样子。《诗经》说“矫矫虎臣”,就是这个意思。每一句都是深深赞叹的语气,虽然繁复,却并不失当。这种说法初读似乎很好,后来一想,恐怕不稳妥。我怀疑圣人的言辞语气不会这样。不过这句话终究难以解释。吕、杨诸位先生的说法虽然也很费力,但对学者用功却有益。第十一章:“素隐”。素,是空的意思;没有德而隐居、没有职位而隐居,都是素隐。“素隐”恐怕只是说平日所持守的志向专在隐居。第十二章:“普通男女中愚昧的人,也可以参与知晓;普通男女中不肖的人,也可以做到实行。”君子之道,从男女夫妇的生活开始。男女居室,是人道的常情,即使愚昧不肖,也能够知晓和实行。夫妇相处之间,有别人看不见、听不到的地方;道从这里开始,正是戒慎恐惧的实际所在。这固然是切要的下功夫之处,但我再三反复考察,恐怕本章所谓“参与知晓、能够实行”,是指凡夫凡妇共同知道的事情,如早晨劳作、晚上休息,饿了吃饭、渴了饮水之类。凡庶民都在实行,却没有显明体会,习惯了却没有察觉;君子则在这些事情上存有戒慎恐惧,这才是所谓道开始的地方。至于所说居室中的人道常情,当然也总括在其中;如果专指夫妇之间别人看不见、听不到的事情,似乎不稳妥,也不全面。第十三章:人实行道,却使道远离人,就不能称为道;人心安适之处就是道。这句话有毛病。“所安”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学习者错误地理解这句话,执着地把自己的意思当作心之所安,并以此作为道,难道不是有害吗?平常的德行要实行,平常的话语要谨慎;有所不足,不敢不努力;有所富余,不敢全部说尽。看看自己的行为,行为又顾及自己的言语,君子为什么不笃实努力呢?君子知道道并不远离人【至】难道不笃实努力吗?这种说法很费力。我认为,有所不足,不敢不努力;有余,不敢全部施尽。只有防子定夫说得最好,应当遵从。至于大意,是说道虽然不远离人,但达到最高境界,即使圣人也有不能做到的地方。虽然圣人也有不能做到的地方,但道实际上也不远离人,所以君子只在言语和行为上笃实下功夫,这才是真正下手用力的地方。“道不远人”【至】其余仿照此例。关于“费隐”的意思,第十一章说“子思子阐明得极其透彻”。过去的说法固然很多,但如果从“费隐”这两个字得到意义,那么凡圣贤的言论似乎都可以这样解释,不必认为下面几章都是在阐明这两个字。大体说来,所定的章句中,确有很多明白精当之处,但其中也不免有牵强附会的地方;恐怕子思当时立言的意思,未必真是这样。自本章以下到第二十章,元晦所作的连接语,似乎都是勉强附合,意味不大。观察明道先生的意思,他一定想把各章附合起来,使其条理贯通,因此其中难免有牵强迁就来符合自己意思的地方。依我的看法,其中能够贯通的,自然不妨贯通;不能勉强贯通的,就逐章玩味,各章意思本来无穷,似乎不必这样费力。章句固然合理,但如果反而被章句牵制,也是不可以的。自第二十一章以下,其脉络本来就是贯通的,像这样分析,没有什么可议论的。近来有人疑惑,认为只要存养此心,自然没有不敬;而程子谈敬,却以举止容貌端庄、整顿思虑来说明,似乎是从外面做起,不是由内心发出来。不如直接说存养此心来得简要。我详细考察程子教人居敬,必定先从端正举止容貌、整顿思虑开始。大概举止容貌端正、思虑整齐,心就专一,这就是敬。现在只想存养内心,而把这些看成外在;既然不这样用功,心又怎么能够存养呢?所谓存养,不过是强行制约自己的思虑,并不是敬的道理。这是因为还不知道内外的根本本来是一体。现在如果有一个人容貌不庄重,却说“我的心是存养的”,不知道他的不庄重究竟存养了什么?由此就可以推知。有人对佛学者说,人应当经常存养这个心,使日常生活之间,眼前常常看见光芒闪烁的境界;这与我们学说所谓“操持它,心就存”相比,有相同和不同吗?我详细考察佛学所谓“存”与我们学说所说的“存”,字面虽相同,但所存的内容本来有公与私的不同。我们学说所谓操持心便存,只是收回放失的心。收回放失的心,公正的天理就存于心中,所以应当思考的事没有不思考,应当做的事没有不去做,无不是心所存养的缘故。佛学所谓存心,却只是希望心无所作为罢了;所以应当具有的东西却不去具有,应当思考的东西却不去思考,只把无所作为当作宗旨。日常生活中还要把这种状态当作作用【它说让日常生活之间眼前常见光芒闪烁,就是把这个当作作用】,把眼前一切都看成虚幻妄物,于是完全废弃为自己谋利、为自己打算的事情;这是因为它不懂得天理。

论语》何有于我哉?「文义【述而·子罕】吕与叔谓我之道,舎是复何所有?某旧只解作“勉学者”之意,后来详与叔此说,文义为顺,亦正合程子“圣人之教常俯而就之”之意,如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之类也。至《子罕》篇所云,尤引而示之,近门人果能于此求圣人,于此学圣人,则夫高深者将可驯至矣。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此言圣人事,而结之以神无方而易无体。亦犹中庸述仲尼之徳,而结之以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神无方,言其妙万物而无不在也。易无体,言其变易而不穷也。圣人之功用,是乃神之无方,易之无体者也。盖与之无间矣。西铭谓以干为父,以坤为母,有生之类,无不皆然,所谓理一也。而人物之生,血脉之属,各亲其亲,各子其子,则其分亦安得而不殊哉?是则然矣。然即其理一之中,干则为父,坤则为母,民则为同胞,物则为吾与。若此之类,分固未尝不具焉。▯山所谓“用未尝离体”者,盖有见于此也。似更须说破耳。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当从程子之言【前托防椽举者非】答胡广仲心有所觉,谓之仁。此谢先生救拔千余年防溺固滞之病,岂可轻议哉【云云】夫知者,知此者也;觉者,觉此者也。果能用理居敬,无时不觉,则视听言动,莫非此体之流行,而大公之理在我矣。尚何愤骄险薄之有?元晦前日之言,固有过当,然知觉终不可以训仁。如所谓知者,知此者也;觉者,觉此者也。此言是也。然所谓此者,乃仁也。知觉是知觉此,又岂可遂以知觉为此哉?以爱名仁者,指其施用之迹也;以觉言仁者,明其发见之端也。爱,固不可以名仁;然体夫所以爱者,则固求仁之要也。此孔子答樊迟之问,以爱人之意。复卦下面一画,乃是干体,其动以天,且动乎至静之中,为动而能静之义,所以为天地心乎?至静而动,不穷焉。所以为天地心也。答陈平甫不可息者非仁之谓欤仁固不息,只以不息说仁,未尽。程子曰:「仁道难名,惟公近之。不可便以公为仁,须于此深体之。」性太极,太极不动,不动则不见其所以为仁。心则与物接矣,与物接,则是心应之矣。此古人所以直指心要曰:「仁,人心也。」未与物接时仁如之何心无内外心而有内外,是私心也,非天理也。故爱吾亲而人之亲亦所当爱,敬吾长而人之长亦所当敬。今吾有亲则爱焉,而人之亲不爱;有长则敬焉,而人之长不敬。是心有两也,是二本也。且天之生物,使之一本,而二本可乎?此▯要处不可毫厘差,盖爱敬之心由一本而施有差等,此仁义之道所以未尝相离也。《易》所谓称物平施,称物之轻重而吾施无不平焉,此吾儒所谓理一而分殊也。若墨氏爱无差等,即是二本。伊川先生答杨▯山论《西铭》书,当熟玩味。奔逸絶尘在乎思如此等语,皆涉乎浮夸不穏贴。夫思者,沈潜缜密,优防涵泳,以深造自得者也。今而曰“奔逸絶尘”,则有臆度采取之意,无乃流入于异端?一闻便悟,一超直入之▯乎?非圣门思睿作圣之功也。推此类察之。吾心纯乎天理,则身在六经中矣。或曰:“何谓天理?”曰:“饥而食,渇而饮,天理也;昼而作,夜而息,天理也。自是而上,秋毫加焉,即为人欲矣。人欲萌,而六经万古矣。”此意虽好,然饥食渇饮,昼作夜息,异教中亦有拈出此意者。而其与吾儒异者,何哉?此又不可不深察也。孟子只常拈出爱亲敬长之端,最为亲切,于此体认,即不差也。平居以利物为心然后此道广若曰:「常以利物为心,是外之也。」曰:「公天下万物而不私其已焉,则可矣。」人者,天地之心。经以论礼,而五峯以论仁。者,自其体言之为礼;自其用言之为仁。仁,其体也。以其有节而不可过,故谓之礼。礼运:人者,天地之心之言。其论礼,本仁而言之也。欲请足下本六经语孟遗意,将前所举十四圣人槩为作传,系以道统之传,而以国朝濓溪、河南、横渠诸先生附焉。洙泗门人至两汉以下,及国朝程门诸贤,凡有见于道、有功于圣门者,各随所得表出其人,附置传末,着成一书。某晚学,惧不克堪也。若曰:裒类圣贤之言行,聚而观之,斯可矣。欲请足下,以已精思,探三圣人之用心,又防以河南、龟山、汉上之说,续成《上下系》《说卦》《序卦》《杂卦》解五篇,传之以贻后代。某近裒集伊川、横渠、杨龟山《系辞》说,未毕,亦欲年嵗间记鄙见于下。如汉上之说,杂而不知要,无足取也。欲请足下本圣人遗意,将《礼记》杂汉儒说处重加删定,其所删去文义,亦勿截然弃之,宜各附置篇末,仍着所以删去之意于语下,以昭示后学。礼记》亦正欲考究,若曰删定,则某岂敢?

译《论语》:“我有什么呢?”【《述而》《子罕》篇的文义】吕与叔说,我的道除了这些之外还能有什么呢?我过去只把它解释为勉励学者的意思,后来仔细考察与叔的说法,文义较为顺畅,也正合乎程子所说“圣人的教化常常俯身迁就人”的意思,如同说“我有知识吗?我没有知识”之类。至于《子罕》篇所说的,尤其是把这些话引出来给人看;如果后来的弟子果真能从这里求取圣人、在这里学习圣人,那么高深的境界就可以逐渐达到。“范围天地的变化而不过度,曲尽万物而无所遗漏,通晓昼夜的道理而具有智慧。”这里说的是圣人的事情,却以“神无方而易无体”作结。这也如同《中庸》叙述仲尼的德行,却以天地之所以伟大来作结。所谓神无方,是说它神妙地作用于万物而无处不在;所谓易无体,是说它变化不穷而没有固定形体。圣人的功用,就是神的无所不在、易的变化无穷,已经与它们没有间隔了。《西铭》说以乾为父、以坤为母,凡有生命的类别无不如此,这就是所谓理是一致的。但人与物出生以后,血缘亲属各自亲爱自己的亲人,各自把自己的孩子当作孩子,那么名分又怎么能不各有差别呢?这样说是对的。然而就在理一致之中,乾就是父,坤就是母,百姓就是同胞,万物就是我的同伴。像这一类关系,名分本来并非不存在。龟山所谓“作用从未离开本体”,大概就是看到了这一点。似乎还必须把它说明白。“抓住两端,在百姓中实行中道”,应当遵从程子的说法【前面托防椽举出的说法不对】。答胡广仲 心有所觉知,就叫作仁。这是谢先生挽救一千多年沉溺、固执的弊病,怎么可以轻率议论呢【等等】?所谓知,是知晓这个道理;所谓觉,是觉悟这个道理。如果能够依循道理、居守敬意,没有一刻不觉知,那么视、听、言、动无不是这个本体的流行,而大公之理就在我身上了。哪里还会有愤怒、骄傲、险恶、刻薄呢?元晦前些天所说的话,确实有些过分;但“知觉”终究不能用来训释“仁”。正如所说的“知”,是知晓这个;“觉”,是觉察这个。这话是对的。但所谓“这个”,指的就是仁。知觉是知觉这个,又怎么能就把知觉当作这个本身呢?用“爱”来称说仁,是指仁施行时的表现;用“觉”来说明仁,是说明仁显现的端绪。爱固然不能用来称说仁;但体察那所以产生爱的根本道理,确实是求得仁的关键。这就是孔子回答樊迟所问时,以“爱人”为意旨的原因。复卦下面的一画,就是乾卦的体;它的发动以天为依据,而且是在极静之中发动,具有发动而能保持宁静的意义,所以它就是天地的本心吗?在极静中发动,便不会穷尽;这就是它成为天地本心的原因。答陈平甫 “不可停息”不就是仁的意义吗?仁固然是不停息的,但只用“不停息”来说明仁,还不完备。程子说:“仁的道理难以命名,只有‘公’最接近它。却不能径直把公当作仁,必须在这里深入体会。” 性就是太极,太极本身不动;若只说不动,便看不出它所以成为仁的道理。心则已经同外物相接触了;同外物接触,心就会对外物作出回应。这就是古人径直指明心的要旨,说“仁,就是人心”的原因。心尚未同外物接触时,仁是什么样的呢?心本来没有内外之分;如果说心有内外之分,那就是私心,不是天理。因此,爱自己的父母,也应当爱别人的父母;敬自己的长辈,也应当敬别人的长辈。如今我有父母便爱他们,却不爱别人的父母;有长辈便敬他们,却不敬别人的长辈。这就是心有两种,这就是有两个根本。况且上天生养万物,使它们只有一个根本,怎么可以有两个根本呢?这是关键之处,不能有丝毫差错。爱敬之心虽然同出一个根本,但施行时有亲疏等级的差别,这正是仁义之道从来不曾分离的原因。《易》所说的“称物平施”,就是衡量事物的轻重,然后我的施予没有不公平的;这就是我们儒家所说的“理一而分殊”。如果像墨家那样主张爱没有差等,就是有两个根本。伊川先生答杨龟山论《西铭》的书,应当仔细玩味。“奔跑疾驰而超过尘土,在于思考。” 这类说法都流于浮夸,不稳妥贴切。所谓思考,是沉潜、缜密、从容防范、涵泳玩味,以深入探究而自有所得。如今却说“奔跑疾驰而超过尘土”,便有凭臆测而采取的意味,恐怕不就流入异端了吗?这是不是一听便悟、一下子超越而直入的弊病呢?这不是圣门中通过思考而明睿、成圣的功夫。由此类推,可以考察其他说法。我的心纯然合乎天理,那么自身就处在六经之中了。有人问:“什么叫天理?”回答说:“饿了就吃,渴了就喝,这是天理;白天劳作,夜晚休息,这是天理。从这些自然常情再稍加一丝一毫,便成为人欲。人欲一萌发,六经便成为万古不变的教典了。” 这个意思虽然好,但饿了吃、渴了喝、白天劳作、夜晚休息,其他教派中也有人提出过这种意思。那么它同我们儒家的不同之处在哪里呢?这又不能不深入考察。孟子只是经常提出爱亲、敬长的端绪,最为亲切;从这里体察认识,就不会错了。平日把有利于万物作为心愿,这样仁道才能广大。如果有人说:“经常把有利于万物作为心愿,是把外物当作对象了。”回答说:“使天下万物都同样属于公,而不把它们当作自己的私有物,就可以了。” 人,是天地的本心。《经》用这句话来论礼,而五峰用它来论仁。“者”字,从仁的本体说就是礼;从仁的作用说就是仁。仁是本体。因为它有节度而不可逾越,所以称为礼。《礼运》说“人,是天地的本心”。它论礼,是以仁为根本来说的。想请您根据六经、《语》《孟》遗留下来的意旨,把前面所举的十四位圣人大略都写成传记,再系以道统传承,并把本朝的濂溪、河南、横渠诸位先生附在后面。从洙泗门人到两汉以下,以及本朝程门的诸位贤者,凡是对道有所见、对圣门有功的人,都按照各自所得,表彰列出其人,附在传记末尾,写成一部书。我属于晚辈后学,恐怕不能胜任。如果只是说汇集圣贤的言行,聚在一起加以观览,那就可以了。想请您凭借自己精深的思考,探究三位圣人的用心,又参考河南、龟山、汉上的学说,续成《上下系》《说卦》《序卦》《杂卦》五篇的解说,流传下去以留给后代。我近来正在汇集伊川、横渠、杨龟山关于《系辞》的论说,尚未完成,也想在今后几年间把自己的浅见记在后面。像汉上的学说,杂乱而不得要领,没有什么可取。我想请您根据圣人的遗意,把《礼记》中杂有汉儒学说的地方重新删定;删去的文字和义理,也不要截然抛弃,应分别附在各篇末尾,并且把删去的理由写在文字下面,以明示后学。《礼记》也正想加以考察研究;若说要删定它,我哪里敢做呢?

欲请足下一言谕犹子,然令徃石室等处物色明道、横渠之后,挈与偕行于緜竹义庒内,月加廪给,或于崇庆上院割田与之经纪其生,庶防大贤之后不至竟日穷年有饥寒之忧,然后随其资性渐教以学。此事深可叹者,盖有位为政者之责,某辈在闲,又不当窃取而任之。若与之相识,则或周之,教之可也。然来谕则不敢防。

五峯先生所着皇王大纪五峯未易箦。半年前,某见之,求观此书。云此书千疮百孔,未有伦序,未可拈出。若病少间,当相与考订之。后来某得本于其家,殊未成次第。然其论数十篇可得,后便录寄。

南轩集巻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南轩集》巻三十一宋张栻撰答问答宋伯潜明道云:「志动气者什九,气动志者什一。」所谓气动志者,非独趋蹶、药也、酒也,亦是也。若止以药与酒与蹶趋言之,谓之少可也。明道又云:「气专在喜怒,岂不动志?夫人为私欲所胜,喜怒不公,以移夺其志者多矣。」而谓气动志者什一,此则未谕。所以有喜怒,亦志动气也。但因喜怒之气,而志益不能自宁,是气复动志也。盖常人志动气,而气复动志,无穷已耳。然自其始动而言,只可谓之志动气也。惟趋蹶与药也,酒也,则是气先之也。孟子曰:「可欲之谓善。」伊川谓与元者善之长同理。又曰:「干圣人之分,也可欲之善属焉。」刚仲尝谓孟子言可欲,非私欲之欲也,自性之动而有所之焉者耳。于可与不可之际,甚难择,姑以近者言之。如饮食、男女,人之所大欲,人孰不欲?富贵亦皆天理自然,循其可者而有所之。如饥而食,渇而饮,以礼则得妻;以其道而得富贵之类,则天理也。过是而恣行妄求,则非天理矣。故书曰:「敬修其可,愿。」孟子又曰:「无欲其所不欲,是也。」干圣人之分,岂谓圣人之动皆循天理而然欤【以坤为学者之事,莫是有驯致之意否】元者,天徳也。孟子所谓善,岂指天理而言欤?横渠又曰:「明善,必明于未可欲之际。」未可欲,谓大本未发者否?见于可欲,则性之苗裔已发见者;未可欲,则本性全体浑然,不容一毫之伪。明之之功,何自而先?莫亦当先从事于可不可之际,审择而固执之否?愚见如此,中心亦未安,恐伊川引乾元处别有深意。人具天地之心,所谓元者也。由是而发见,莫非可欲之善也。其不由是而发,则为血气所动,而非其可矣。圣人者,是心纯全,浑然干知大始之体也。故曰干,圣人之分,可欲之善属焉。在贤者,则由积习以复其初,坤作成物之用也。故曰坤,学者之事也。有诸己之信属焉。今欲用工,宜莫先于敬。用工之乆,人欲寖除,则所谓可者益可得而存矣。若不养其源,徒欲于其发见之际辨择其可与不可,则恐纷扰而无日新之功也。

译想请您写一封话告知您的侄子,同时让人前往石室等处寻找明道、横渠的后人,带他们一同来到绵竹义庄,每月增加廪给;或者在崇庆上院划拨田地,替他们经营生计,或许可以防止大贤之后竟日穷年仍有饥寒之忧,然后再按照他们的资质禀性逐渐教导他们学习。这件事尤其令人叹息,因为这是有职位、主持政事者的责任;我们这些居闲的人,又不应擅自取来承担。如果同他们相识,那么资助他们、教导他们是可以的。但来信所说的办法,我不敢承当。五峰先生所著《皇王大纪》。五峰还没有临终前,我在半年前见到他,请求看看这部书。他说:“这部书千疮百孔,还没有条理次序,不能拿出来。等病稍稍好些,再同你一起考订。”后来我从他家得到一部稿本,实在还没有编排成次第。不过其中有几十篇论说可以采用,今后方便时抄录寄给你。《南轩集》卷三十。钦定《四库全书》。《南轩集》卷三十一,宋张栻撰,答问。答宋伯潜。明道说:“志向牵动气的十有九,气牵动志的十有一。”所谓气牵动志,不只是奔走跌倒、药物、酒所造成的,其他情况也包括在内。如果只把药、酒和跌倒奔走作为气动志,那么说它少一些也可以。明道又说:“气专在喜怒上,难道不会牵动志吗?人被私欲战胜,喜怒不公正,从而改变、夺取其志向的,多得很。”但又说气动志只有十分之一,这一点我还不能明白。之所以有喜怒,也是志先牵动气。但由于喜怒之气,志更加不能自行安定,这又是气反过来牵动志。一般人常常是志牵动气,气又牵动志,循环不已。然而从最初发动来说,只能称为志动气。只有奔走跌倒以及药物、酒等,才是气先发动。孟子说:“能够使人喜爱它的叫作善。”伊川认为,这同“元是善的首长”是同一个道理。又说:“乾所代表的圣人境界,也属于可欲之善。”刚仲曾说,孟子所说的“可欲”,不是私欲的欲,而是从本性发动,向着某处而去。在可与不可之间,很难选择,这里姑且就接近的情形来说。如饮食、男女,是人最大的欲望,谁会不想要?富贵也都是天理自然;顺从其中可取的方面而有所趋向,像饿了吃饭、渴了喝水、依礼娶妻、按照正道取得富贵之类,就是天理。超过这些而放纵妄求,就不是天理了。所以《书》说:“敬慎地修养那些可取的方面。”孟子又说:“不要追求自己所不应追求的。”这就是它的意思。所谓“乾是圣人的境界”,难道是说圣人的一切发动都遵循天理吗?【以坤为学者的事情,难道是有逐渐养成的意思吗?】“元”是天德。孟子所说的善,难道是指天理吗?横渠又说:“明白善,必须明白在尚未成为可欲之物的时候。”所谓未可欲,是指大本尚未发出的时候吗?显现为可欲,是本性的苗裔已经发露;未可欲,则本性整体浑然纯全,不容有一丝虚伪。明白它的功夫,应当从哪里开始呢?难道也应当先在可与不可之间下功夫,审慎选择并坚定执守吗?我的见解如此,但内心也还未能安定,恐怕伊川引用乾元的地方另有深意。人具备天地的本心,这就是所谓“元”。由此发动显现的,没有不是可欲之善。若不是由此发动,便是被血气所牵动,而不是本性所许可的。圣人之心纯粹完整,是浑然具备乾卦所说知晓万物大始之体的。所以说“乾是圣人的境界,可欲之善属于它”。至于贤者,则靠长期积习来恢复本性之初,这是坤卦生成万物的作用。所以说“坤是学者的事情”,属于自身的真实信实。如今想下功夫,应该没有比敬更优先的了。下功夫久了,人欲逐渐消除,所谓可取的东西就越来越能够保存。如果不涵养根源,只想在它显现的时候辨别选择可与不可,恐怕会纷乱不安,而没有日新月异的功效。答周允升。王通说,孔子同太极

答周允升王通谓夫子与太极合德,若如先生之说,则人与物莫不有太极,讵止合而已?通顾为是言,殆将太极别为一物耶?奭窃疑焉。于是反复思之,意夫通之说,盖指其初者言之也。当其三才未判,两仪未分,五行未布,而太极已固存矣。逮夫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隂,隂阳分而两仪立,阳变隂合而五行生,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而人始具此太极矣。逆通之意,其指夫生物之初者言之耶?今夫人莫不具是性也,而尽性者谁欤?性中皆有天也,而配天者谁欤?是以中庸之论,惟天下至诚为能尽性,惟天下至圣,故曰配天,太极亦犹是也。傥曰太极吾所固有何合徳之云?则配天之说亦非耶?奭尝譬之日光,凡世间一切物能容光者,莫不具日光焉,毕竟空中之日光自若也。今曰能容光者非日光也,固不可也;谓日光尽在是,而空中者无与焉,亦不可也。是故物生之初,太极存焉;生物之后,太极具焉。人虽各具太极,要其初者固自若也,此通所以有合德之说欤?昔者马上所闻,尚有未谕者,故此谆谆,幸赐指教,使涣然氷释为荷。天可言,配指形体也。太极不可言,合太极性也。惟圣人能尽其性,太极之所以立也。人虽具太极,然沦胥防溺之则,谓之太极不立可也。程子曰:万物皆备于我,不独人尔,物皆然,都自这里出去,只是物不能推,人则能推之。虽能推之,防时添得一分;不能推之,防时减得一分。万里俱在,平铺放着,防时道:「尧尽君道,添得些君道多;舜尽子道,添得些子道多。」元来依旧。又曰:万物皆备于我,此通人物而言。禽兽与人絶相似,只是不能推。然禽兽之性却自然,不待学,不待教,如营巢养子之类是也。人虽是灵,却防防处极多,只有一件,婴儿饮乳是自然,非学也,其佗皆诱之。又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不诚则逆于物而不顺也。又曰:学者必先识仁,仁者与物浑然同体。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须反身而诚,乃为大乐。若反身未诚,则犹是二物有对,以已合彼,终未有之,又安得乐?此四段皆程子之说,前二说谓人与物皆然,后二说则独指人而言。据孟子谓万物皆备于我,未尝曰物皆备万物也。如前二説,则人与物更无差别,与告子「生之谓性」何异?夫惟物不能备万物,故止有一物之用【所以不能推者只为合下不曽备得】人则备矣,所以能参赞化育也。至于防防处虽多,这里元来何曽増减?庶民自去之尔。故谓「物莫不有天命,莫不有太极」,则可谓物皆备万物,则似恐未可。

译合其德;如果按照先生的说法,那么人和万物无不具有太极,难道只是同它合德而已吗?王通偏偏这样说,莫非是要把太极另看成一种事物吗?我私下对此很疑惑。于是反复思考,意想王通的说法大概是指万物初生时说的。当三才尚未分判、两仪尚未分开、五行尚未铺陈时,太极已经固然存在。等到太极发动而生阳,动到极点而静,静而生阴,阴阳分开而两仪成立,阳气变化、阴气交合而五行产生,无极的真实、阴阳五行的精华,奇妙地交合凝聚,乾道生成男,坤道生成女,二气相互感应,化生万物,人这才具备这个太极。反过来推求王通的意思,难道他是指万物生成之初吗?如今人没有谁不具备这种本性,但能尽其本性的是谁呢?本性中都具有天理,但能同天相配的是谁呢?所以《中庸》说,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能够尽其本性,只有天下最圣的人,所以说能够配天,太极也是如此。假如说太极本来就是我所固有的,哪里还谈得上合德?那么“配天”的说法不也错了吗?我曾把它比作日光:世间一切能够容纳光的事物,无不具备日光,但空中的日光毕竟自如地存在。如今说能够容纳光的事物不是日光,当然不对;说日光全在这些事物中,而空中的日光与它们毫无关系,也不对。因此,在万物生成之初,太极存在;万物生成之后,太极为万物所具备。人虽然各自具备太极,但追究其本初,它本来仍是自如自存的;这大概就是王通所以提出合德说的原因吗?过去在马上听到的说法,还有些没有明白的地方,所以在这里郑重说明,幸望赐教,使我像冰雪消融一样豁然明白。天是可以说的,“配”指形体而言;太极不可用形体来言说,“合”是同太极的本性相合。只有圣人能够尽其本性,这才是太极得以成立。人虽然具备太极,但如果沉沦相随而陷溺其中,说太极没有成立也可以。程子说:万物都具备于我,不只是人如此,万物也都如此,都是从这里出去的,只是万物不能把它推展开来,而人能够推展开来。虽然能够推展开来,有时会增添一分;不能推展开来,有时会减少一分。万理都在那里,平平铺陈着;有时会说:“尧完全尽了君道,君道便多增了一些;舜完全尽了子道,子道便多增了一些。”其实本来仍旧如此。又说:万物都具备于我,这是把人和物一同说。禽兽同人极其相似,只是不能推展开来。然而禽兽的本性却是自然的,不需学习,也不需教导,如营巢、养育子女之类就是这样。人虽灵秀,却有很多处所需要教导;只有婴儿饮乳是自然的,不用学习,其他都需要诱导。又说:万物都具备于我,反身而诚实,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不诚实就同万物相悖,不能顺遂。又说:学者必须先认识仁,仁就是同万物浑然一体。孟子说万物都具备于我,必须反身而诚,才是最大的快乐。如果反身还没有达到诚实,仍然是两个相对的事物,以自己去合于彼物,终究还没有真正达到,又怎么能得到快乐?这四段都是程子的说法,前两段说人与物都如此,后两段则专指人而言。据孟子说“万物都具备于我”,却从未说“万物都具备万物”。如果按照前两种说法,那么人与物便再没有差别,同告子“生之谓性”有什么不同?正因为万物不能具备万物,所以只能有一物的作用【之所以不能推展开来,只是因为它本来就没有具备万物】;人则具备万物,所以能够参与赞助天地化育。至于各种需要教导的地方虽然很多,但这里的本体原来何曾有过增减?只是庶民自己使它离失罢了。所以说“万物无不有天命,无不有太极”,还可以;若说万物都具备万物,恐怕就不妥了。

既曰物莫不皆有太极,则所谓太极者,固万物之所备也。惟其赋是气质而拘隔之,故物止为一物之用,而太极之体则未尝不完也。子贡谓夫子曰:「学不厌,智也;教不倦,仁也。」中庸曰:「成己,仁也;成物,智也。」学之与成已教之与成物,盖无二事,而或曰仁,或曰知,孰为定体耶?中庸与子贡之言,互明仁智之体用也。龙塘辱指,教学而时习之,当如程子说,时复防绎,浃洽于中。今人读语孟六经,若先贤遗书,时复潜泳玩味,因其所唘端,发其所固有,乆乆涵养,是保是积,此诚可说也。当夫子时,六经未出,圣人教人者亦不至多言,士从之防者,或一言而终身行,或数语而终身诵,或以愚鲁而竟得之,不知所防绎者何事?又如语孟精义,诸先生之说,或各不同,而皆不悖于理,将孰从之?则是防绎者,谓理也,义也,不必止为文字。诸先生之説,有不同处。通书论德爱曰仁,伊川则谓仁是性,爱自是情。语録亦引「力行近乎仁」云,力行闗爱甚事?《易传》复之六二曰:「仁者天下之公,善之本也。」语录皆以公为近仁,未尝防以爱为仁也。然则爱特仁之一事耳,而通书乃云然。近世朱丈之论亦然,此是则彼非,二者必居一于此。欲俾学者识仁之本体,厥道何繇?力行近乎仁。力行者,敦笃切至故也。便以爱为仁,则不可。然爱之理,则仁也。观过,斯知仁矣。旧观所作《讷斋韦斋记》与近日所言殊异,得非因朱丈别以一心观,又别以一心知?顷刻之间有此二用,为急迫不成道理,遂变其説乎?奭尝反复防绎此事,正如悬镜当空,万象森罗,一时毕照,何急迫之有?必以观他人之过为知仁,则如观小人之过于薄,何处得仁来?又如观君子之过于厚,则如鬻拳之以兵谏,岂非过于忠乎?唐人之剔股,岂非过于孝?阳城兄弟之不娶,岂非过于友悌乎?此类不可胜数,揆之圣人之中道,无取焉耳。仁安在哉?若谓因观他人之过而黙知仁之所以为仁,则曷若返之为愈乎?奭于先生旧説似未能遽舎,更望详教。后来玩伊川先生之説,乃见前説甚有病。来説大似释氏,讲学不可潦草,盖过须是子细玩味,方见圣人当时立言意思也。过于厚者谓之仁,则不可。然心之不逺者可知,比夫过于薄,甚至于为忮为忍者,其相去不亦逺乎?请用此意体认,乃见仁之所以为仁之义,不至渺茫恍惚矣。书以中庸名篇,而首论中和之道。然则中和与中庸,当何如分?中庸统言道之体用,中和就人身上说。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当从王肃说,是《从上蔡说》。是脱一反字论舜之大知也,曰: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而不及庸,述夫子之忠恕也,曰:庸徳之行,庸言之谨,而不及中,何也?意其互见耶?亦各示其用也。言各有攸当,且用其中于民,固所以言庸也。庸德,庸言,此“庸”字轻看。既曰中庸不可能也,又曰君子依乎中庸,遯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必圣者而后能,无乃絶学者之望耶?抑其义异自不相通耶?言中庸不可能,乃所以勉学者。唯圣者能之,尽其道为难。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先后自有定秩。九经之序,则先尊贤,而后亲亲。二者当何如通?即人心而论,则亲亲为先;就治体而言,则尊贤是急。《尧典》“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亦是意。答彭子夀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朱编修云:「大本者,天下之理皆由此出,道之体也。达道者,由此而出,无所不通,道之用也。」▯年窃谓:「大本者,即此理之存;达道者,即此理之行。谓之中和,已是説出性情之理。若曰:『大本者,天下之理由此而出,无所不通』,则是大本、达道之外,又有所谓理也。」不识此言如何?大本者,理之统体。防而统体,理一而已。散而流行,理有万殊。若曰大本即此理之存,达道即此理之行,却恐语意近类释氏。万殊固具于统体之中。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朱编修云:「敬而无失,则极其中而天地位矣;义之与比,则极其和而万物育矣。」▯年窃谓:「未有极其中而不和者,未有天地位而万物不育者,亦不必如此分说。」不识如何?分说无害,固未有天地位而万物不育者。然天地位,言其体;万物育,言其用。体用自殊,要须分看。但元晦之语,不若▯山云:“中故天地位焉,和故万物育焉。”为得解经之法。君子时中。朱编修云:「以其有君子之德而又能随时以取中也。」▯年窃谓:「君子精义,故能时中。谓之时中者,以其全得此理,故无时而不中,非是就时上取中也。」今曰:「以其有君子之德而又能随时以取中,心切疑焉。」

译既然说万物无不具有太极,那么所谓太极,本来就是万物所具备的。只是万物受赋予的气质拘束隔绝,所以每一物只成为一物的作用,而太极的本体却从未不完整。子贡对孔子说:“学习而不厌倦,是智;教导而不疲倦,是仁。”《中庸》说:“成就自己,是仁;成就万物,是智。”学习与成就自己、教导与成就万物,本来没有两样的事情,但有时说是仁,有时说是智,究竟哪一个才是确定的本体呢?《中庸》和子贡的话,是相互说明仁、智的体和用。龙塘承蒙您指出,关于“学而时习之”,应当像程子所说的那样,时时反复寻绎,使它浸润融合于心中。如今人读《语》《孟》六经,若对先贤遗书时时反复潜心涵泳、玩味,依凭它所启发的端绪,发明自己本来固有的道理,长久涵养,保护它、积累它,这确实值得高兴。孔子在世时,六经还没有流传出来,圣人教人也没有说很多话,跟从他学习的人,有的凭一句话终身实行,有的凭几句话终身诵习,有的因为资质愚鲁而最终得到道理;那么他们所反复寻绎的究竟是什么呢?又如《语》《孟精义》中,各位先生的说法有时不同,却都不违背义理,应当听从哪一种呢?这就是:所谓反复寻绎,指的是义理,不一定只是文字。各位先生的说法,确实有不同的地方。《通书》谈到德和爱时说仁,伊川却说仁是性,爱自然是情。《语录》也引用“努力实行接近仁”的话;努力实行同爱有什么关系呢?《易传》解释复卦六二说:“仁是天下的公,是善的根本。”《语录》都认为公接近仁,从未曾把爱同仁混为一谈。这样看来,爱只是仁的一件事情,而《通书》却这样说。近来朱先生的论说也是如此;一个对,另一个就错,二者必有一个是如此。想使学者认识仁的本体,道理应当从哪里入手呢?努力实行接近仁,是因为努力实行诚恳笃实而切近真挚。直接把爱当作仁,就不可以;但爱的道理,就是仁。“观察过错,就能知道仁。”过去看过您所作的《讷斋韦斋记》和近来所说的,差别很大,莫非是因为朱先生另用一颗心来观察,又另用一颗心来认识吗?顷刻之间有这样两种作用,未免急促而不合道理,于是改变了自己的说法吗?我曾反复寻绎这件事,正如悬在空中的镜子,万象森然罗列,同时都被照见,有什么急迫呢?如果一定要通过观察别人的过错来认识仁,那么观察小人的过错而对他宽厚,仁从哪里来呢?又如观察君子的过错而对他宽厚,像鬻拳用兵谏诤,难道不是忠过了头吗?唐人割股,难道不是孝过了头吗?阳城兄弟不娶妻,难道不是友爱兄弟过了头吗?这类事数不胜数,按照圣人的中道来衡量,都是不可取的。仁在哪里呢?如果说因为观察别人的过错而默默知道仁为什么是仁,那么何不反过来从自己身上求取,岂不是更好吗?我对于先生过去的说法似乎还不能马上舍弃,还望详细教诲。后来玩味伊川先生的说法,才看出先前的说法很有毛病。来信所说的很像佛教的说法,讲学不能草率;过错必须仔细玩味,才能看出圣人当时立言的意思。把过于宽厚称为仁,是不可以的。但由心意不远离仁,就可以知道仁;同过于刻薄、甚至成为嫉害残忍的人相比,这两者的距离不是很远吗?请用这个意思来体察认识,就会看出仁所以为仁的道理,不至于渺茫恍惚了。《中庸》把“中庸”作为篇名,而开头先论中和之道。那么,中和同中庸应当怎样区分呢?中庸总的来说是道的体和用,中和则是就人的身心来说的。“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应当采用王肃的说法,这是遵从上蔡的说法。这里是:脱漏了一个“反”字。论说舜的大智慧时说:“把握两端,在百姓中实行其中”,却没有提到“庸”;叙述孔子的忠恕时说:“实行平常的德,谨慎平常的言”,却没有提到“中”,为什么呢?是有意让两方面互相显现吗?还是各自表示它们的作用呢?言语各有适当之处。况且“在百姓中实行其中”,本来就是用来说明“庸”的。“庸德”“庸言”的“庸”字,应该轻轻看待。既然说中庸是难以实行的,又说君子依循中庸,即使隐退一世而不被人知道也不悔恨,只有圣人能够做到。一定要圣人之后才能做到,岂不是断绝了学者的希望吗?还是它的意义不同,本来就不能相互贯通呢?说中庸难以实行,正是用来勉励学者。只有圣人能够做到,是说把中庸之道完全实行出来很难。仁,就是人;亲爱亲人是最大的仁。义,就是适宜;尊重贤者是最大的义。先后次序自有确定的等级。九经的次序,却是先尊贤,后亲亲。这两者应当怎样贯通呢?就人心自身来说,亲爱亲人应当优先;就治国的根本来说,尊贤更为急迫。《尧典》说“能够明察俊德,以亲爱九族”,也是这个意思。答彭子寿。“中,是天下的大本;和,是天下通行的大道。”朱编修说:“大本,是天下的道理都由此产生,是道的本体;达道,是由此产生而无所不通,是道的作用。”龟年私下认为:“大本,就是这个道理的存在;达道,就是这个道理的实行。说成中和,已经是把性情的道理说出来了。如果说‘大本是天下的道理由此产生,并且无所不通’,那么在大本、达道之外,似乎又有一个所谓道理。”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大本,是道理的统一本体。聚合起来看它的统一本体,道理只有一个;分散开来而流行,道理便有万般差别。如果说大本就是这个道理的存在,达道就是这个道理的实行,恐怕说法近似佛教。万般差别本来就包含在统一本体之中。“达到中和,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生长发育。”朱编修说:“持敬而没有失误,就达到了中,天地便各安其位;依循义,就达到了和,万物便生长发育。”龟年私下认为:“没有达到中而不能和的,也没有天地各安其位而万物不能生长发育的,不必这样分别说明。”不知道这样说如何?这样分别说明并没有妨害,本来就没有天地各安其位而万物不生长发育的。但“天地位”说的是本体,“万物育”说的是作用;体和用本来不同,必须分别看待。不过元晦的话,不如龟山所说“因为中,所以天地各安其位;因为和,所以万物生长发育”,更得解释经文的方法。“君子随时处于中。”朱编修说:“因为具有君子的德行,又能随着时势取得中道。”龟年私下认为:“君子精通义理,所以能够随时处中。称为‘时中’,是因为他完全获得了这个道理,所以无论何时都处于中,并不是在时势上寻找中道。”如今说“因为有君子的德行,又能随时取得中”,我心里实在疑惑。

随时以取中,非元晦语,乃先觉之意。此意甚精,盖“中”字若统体看,是浑然一理也;若散在事物上看,事事物物各有正理存焉。君子处之,权其所宜,悉得其理,乃“随时以取中”语。然元晦云:“以其有君子之徳,又能随时以取中。”语却有病,不若云:“所贵于君子之中庸者,以君子能随时以取中也。”大学》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自物格而后知至,自国治而后天下平。如自本而叶,沿流而下。学者用力之处,莫切于格物致知。而此篇之书,自诚意至平天下,条析甚明,而独于格物致知无说。朱编修以为阙文,是也。然▯年尝以为,自平定天下遡而求之,其极至于格物致知;自物格知至,顺而达之,其极至于国治天下平。其间虽节目繁伙,而其道甚要。所谓要道,盖不过格物致知而已耳。然圣人自诚意而下,又各疏其说焉,非谓格物致知之外,又别有所谓诚意、正心、脩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此盖圣人深指人以格物致知者然也。故圣人于齐家之条,引书曰:『若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逺矣。』此格物致知之最近者也。」不识是否。自诚意正心以至平天下,固无非格物致知事也。然疑致知格物一段解说,自须有阙文。答彭子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主一则视听有其则矣人心惟危人心因血气而动,盖危而难安也。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喜怒哀乐之未发,无所偏倚,中之所以得名。中者,所以状性之体段。若曰目视耳听,手举足履,则是已发矣。其无不当者,乃是中节,所谓时中也。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鸢飞鱼跃,指道之体用,无乎不在也。尽心知性因尽心体之本然,为尽其心,非善穷理者莫之能也。无极而太极此语,只作一句,玩味无极而太极存焉。太极本无极也。若曰,自无生有,则是析为二体矣。尧舜岂无所用其心哉岂可谓尧舜无所用心?特动无非天耳。过化存神存神,体也;过化,用也。存神,故能过化。君子行法以俟命行吾法,则听天所命。故富贵、贫贱、夷狄、患难,无不安也。答呉德夫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说者谓践者履践也,如非礼勿视听,非礼勿言动之类,谓之践形。如此说,恐只是贤人事。一说,谓圣人猖狂妄行,蹈乎大方,众人则为形所役,圣人则能役形。恐「践」字说得费力。又一说,「形者,事之初萌;色者,事之着见。惟圣人能践之于其初,贤人则不待着见而后用力于其间。」此恐说「天性」字不出。天之生斯人也,有物必有则。凡具于吾身者,皆物也,而各有则焉。践,如践言之践,实履之也。凡人虽有形色,而不能践也,感物而动,不知所以践之者也。贤人则能践之矣,由己故也。以我视,以我听,以我言,以我动也。圣人尽性,从容自中,与天地相流通,故动容周旋,无非至理。曰能则,犹似用力也。曰可以则,见其自然而化,非圣人莫能与也。上系曰:「可乆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此一段论乾坤易简,至于可乆可大,可谓极矣。何故止言贤人德业?或谓非圣贤之贤,乃贤于人之贤。可乆可大,贤人之德业也。乆大,则圣人也矣。舜明于庶物,物或説谓物则之物,或説谓万物之物。然则明庶物者,奚独舜哉?且攷之经,何以见舜之明庶物也?道外无物,物外无道。舜明于庶物,则万理着,察一以贯之,卓然大中之域。非生知,其能然乎?夫舜起于畎亩之中,一旦加乎羣工之上,徽五典而五典从,纳百揆而百揆叙,賔四门而四门穆,纳于大麓而烈风雷雨弗迷。非明于庶物,其能然乎?孟子曰:「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賔主也,知之于贤否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

译“随时取得中”不是元晦的话,而是先觉的意思。这个意思很精微:若把“中”字从统一本体看,它是浑然一体的一个道理;若分散到事物上看,事事物物各有正当的道理存在。君子处理事情,权衡其适宜之处,完全得到其中的道理,这就是“随时取得中”的说法。但元晦说“因为有君子的德行,又能随时取得中”,说法却有毛病;不如说:“中庸之所以可贵,在于君子能够随时取得中。” 《大学》说:“古代想要把光明的德性彰明于天下的人,先治理自己的国家;想治理国家的人,先整齐自己的家族;想整齐家族的人,先修养自身;想修养自身的人,先端正自己的心;想端正内心的人,先使自己的意念真诚;想使意念真诚的人,先使自己的认识达到极致。使认识达到极致在于穷究事物。事物穷究之后,认识才能达到;国家治理之后,天下才能太平。”这就像从根本到枝叶,顺着水流向下。学者下功夫的地方,没有比格物致知更切近的了。但这一篇从诚意到平天下,条理分析得很明白,唯独对格物致知没有说明。朱编修认为这是文字缺失,是对的。但龟年曾认为,从平定天下向上追溯探求,最终达到格物致知;从格物、知至顺流推展,最终达到国治天下平。其中虽然节目繁多,但道理十分简要。所谓要道,大概不过就是格物致知罢了。然而圣人从诚意以下又分别加以说明,并不是说在格物致知之外,另有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这大概是圣人深切指明,人应当从格物致知入手。因此圣人在讲齐家时引用《书》说:‘如同保护初生婴儿,内心真诚地去求取,即使不能完全合宜,也不会相差太远。’ 这就是格物致知中最切近的一层。不知道是否如此。从诚意、正心直到平天下,本来无一不是格物致知的事情。但我怀疑关于致知格物的一段解释,确实应当有文字脱缺。答彭子寿。不合礼的事不要看,不合礼的声音不要听。专心一意,那么视觉和听觉就都有了应守的准则。人心危险难安。人心因血气而发动,所以危险而难以安定。喜怒哀乐尚未发作,叫作中。喜怒哀乐尚未发作时,没有偏向和倚着,这就是“中”得名的原因。“中”是用来描述本性的体段的。如果说眼睛看、耳朵听、手抬起、脚行走,那就已经是发作了;这些行为没有不合宜,才叫作合乎节度,也就是所谓随时处中。鹰飞到高空,鱼跃入深水。说的是道在上下之间都明显可见。鹰飞鱼跃,指的是道的本体和作用,无处不在。竭尽心力,认识本性。因而竭尽心力,体察心的本来状态;要做到尽心,不是善于穷究义理的人不能达到。无极而为太极。这句话应当作为一句来读,体会“无极而太极”存在其中。太极本来就是无极。如果说从无中产生有,就是把它分析成两个本体了。尧舜难道没有用心的地方吗?怎么可以说尧舜无所用心?只是他们的一切发动都无非出于天理罢了。过化存神。存神是本体,过化是作用;因为存神,所以能够过化。君子实行自己的法则来等待天命。实行我所守的法则,然后听任上天的命令。因此无论富贵、贫贱、身处夷狄,还是遭遇患难,都能安然处之。答吴德夫。孟子说:“形体和容貌,是天性;只有圣人才能够实践自己的形体。”解说的人认为,“践”就是履行、实践,如同“不合礼的事不要看,不合礼的事不要听,不合礼的话不要说,不合礼的事不要做”这一类,这叫作实践形体。这样说,恐怕只是贤人的事情。另一种说法认为,圣人任性直行而不拘小节,踏入大道;普通人则被形体役使,圣人却能役使形体。恐怕这样解释“践”字很费力。又有一种说法:“形,是事情刚开始萌发;色,是事情显著可见。只有圣人能在事情刚萌发时就实践它,贤人则要等到事情显现后才在其中用力。”但这样恐怕没有解释出“天性”二字。上天生养人,有具体事物就必有相应的法则。凡是具备在我身上的,都是事物,而各自都有法则。“践”如同践履诺言的“践”,是实际履行。普通人虽然有形体和容貌,却不能实践它;受到外物感动而发动,却不知道应当怎样实践它。贤人则能够实践它,因为能够由自己作主。用我来观看,用我来听闻,用我来说话,用我来行动。圣人尽其本性,从容自然地合乎中道,同天地相互流通,所以一举一动、周旋进退,无不合乎最高的道理。说能够做到,似乎还像是要用力;说可以做到,则显出自然而然受到感化,非圣人不能达到。《上系》说:“能够长久,是贤人的德;能够广大,是贤人的业。”这一段论说乾坤的易简,说到能够长久、能够广大,可以说已经达到极点了。为什么却只说是贤人的德业?有人说,这不是圣贤之中的“贤”,而是胜过常人的“贤”。能够长久、能够广大,是贤人的德业;能够达到长久广大,就是圣人了。“舜明于庶物”,有人说“物”是物有法则的物,有人说是万物的物。那么,能够明察众物的为什么只有舜呢?况且考察经文,哪里能看出舜明察众物呢?道之外没有事物,事物之外也没有道。舜明察众物,于是万般道理都显现出来,能够察知一个道理而贯通万事,卓然处在广大中正的境域。若不是生而知之的人,怎么能做到这样呢?舜从田野中兴起,一旦被任用而处在群臣百官之上,彰明五典而五典得以顺行,任命百官而百官各有条理,迎宾于四门而四门和睦,进入山林大麓而遇烈风雷雨也不迷惑。若不是明察众物,怎么能做到这样呢?孟子说:“口对于滋味,眼睛对于颜色,耳朵对于声音,鼻子对于气味,四肢对于安逸,这是本性。有命运的限制,君子不把它称为本性。仁对于父子,义对于君臣,礼对于宾主,智对于贤与不肖,圣人对于天道,是命运。有本性的作用,君子不把它称为命运。”

口之别味,目之别色,耳之别声,鼻之别臭,四肢之便于安佚,岂人所为哉?是性然矣。而口蕲于美味,目蕲于好色,耳蕲于钟鼓,鼻蕲于芳馨,四肢蕲于安佚,则是感动于物而为性之欲矣。故有命焉,而君子不谓性也。盖贵贱有定分,穷达有定数,随其所遇,无不得焉,而无欲之之意,则是天理也。故不谓性者,乃所以成性也。父子之恩,主仁,而仁不得于父子;君臣之分,主义,而义不得于君臣;賔主以礼,而不接我以礼。贤者冝以知见于世,而邦无道,有不得而知焉。天道在圣人,而圣人固有不遇者,命则然矣。然而是可断以无可奈何乎?断以无可奈何,则人道息矣。故有性焉,而君子不谓命也。仁不得于父子,吾致孝以感而已,如舜是也;义不得于君臣,吾致诚以格而已,如周公是也。彼不以礼待我,而在我者尽其待之之道而已,孔子之于阳货,可见也。知不得自见,吾虽退藏益精其知,以乐其道,伊尹在莘野未聘之时,可见也。天道在圣人,而夫子不得如尧、舜、文、武、周公,施而达之天下,然着之六经,传于门人,兼善万世。天道流行,盖无终穷矣。故不谓命者,乃所以立命也。如前所説,若流其性而不本于命,则人欲肆矣;如后所説,若委于命而不理其性,则天理灭矣。孟子之言,所以极性命之微,而同天人之用也。虽然,所以成性而立命者,何欤?一则不谓性,一则不谓命,而心之道行乎其中矣。非知仁者,其孰能明之?且圣人之于天道立言,与上辞不同,所以然者,盖明天道即圣人之道,而圣人即天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孟子言孔子不名一德,而集羣圣之大成,非三子之所可及,而又以乐之大成明之。盖乐之一变,谓之一成,大成则其节奏之大备也。金声而玉振之节奏,可谓备矣。盖又各有似焉,金声有洪杀清浊之殊,圣人之智无所不周者然也;玉振始终如一,圣人之德无所不备者然也。此其先后固自有伦,然自其成者言之,则金玉并奏,知行皆极,不见其始卒之有异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伊川先生云:「此孟子为学者言始终之义,由其能始条理,故能终条理。犹知至即能至之知,终即能终之。又曰:『致知,智之事;行其所知而极其至,圣之事也。』据此一节,乃是言学者之事,所以学于圣人者。故因上文『金声玉振』而言,言学之序如此。盖圣人则圣智合一,无始卒之异;学者则必知所先后,然后有以入德也。故孟子于此一节,特分而言之,明圣人之智,学者所当先务。必明尽众理,咸极其至,然后力行以造夫圣人之所以圣者,始终各有条理,而不可乱也。智之事,圣之事,犹言学智、圣之功夫,非便以为智、圣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犹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此一节复言圣人之事,以明夫子所以异夫三子者。夫子智圣合一,至而且中矣。然所以至者,其力也;所以中者,非力也,是巧之功也。是圣人虽曰合一,而智圣亦未尝不偕极也。若三子徒恃其力,而巧不足焉,则虽至而不能以中矣。若顔子者,智足以中矣,其力未及至者,一息尔。天假之年,孰谓其不为孔子哉?西铭》云:「知化则善述其事,穷神则善继其志。其防何如?」西铭发明仁孝,盖仁人之事亲也,如事天;事天也,如事亲。须防不在焉,则失其理矣。神是心,化是用,然须黙识所谓神,则化可得而言矣。能继志,乃能述事也。

南轩集巻三十一

译口辨别滋味,眼辨别颜色,耳辨别声音,鼻辨别气味,四肢趋向安逸,难道是人自己造作出来的吗?这是本性如此。但口追求美味,眼追求美色,耳追求钟鼓之声,鼻追求芳香,四肢追求安逸,这就是受到外物感动而形成了本性的欲望。因此说有命,君子不称它为本性。贵贱有确定的分限,困穷与通达有确定的命数,随所遭遇而接受它,不生出一定要追求的心意,就是天理。所以不称为本性,正是为了成全本性。父子之间应有恩爱,以仁为主,但父亲或儿子未必能以仁相待;君臣之间有名分,以义为主,但君臣未必能以义相待;宾主之间应合乎礼,但别人未必以礼待我。贤者应当以智慧见用于世,可是国家无道,也可能不能施展智慧。天道在圣人身上,但圣人本来就有不得志、不得遇时的,命运就是如此。然而这难道可以断定为无可奈何吗?若断定为无可奈何,人道就停止了。因此说有本性,君子不称为命运。仁不能由父子之间得到,我就竭尽孝道去感动他,像舜那样;义不能由君臣之间得到,我就竭尽诚心去感格他,像周公那样。对方不用礼待我,而我只是在自己这方面尽到待他的道理罢了,孔子对待阳货的态度可以看出这一点。智慧不能自行显现,即使我退藏起来,也要更加精进自己的智慧,以道为乐;伊尹在莘野尚未被聘用时的情形,可以看出这一点。天道在圣人身上,而孔子不能像尧、舜、文、武、周公那样把它施行并推达于天下;但他把它写入六经,传授给门人,使它兼善万世。天道流行,大概永无穷尽。所以不把它称为命运,正是为了确立自己的命运。按照前面所说,如果放任本性而不以命运为根本,人欲就会放纵;按照后面所说,如果把一切委托给命运而不治理本性,天理就会灭亡。孟子的话,正是穷极性命的精微,使天与人的作用相贯通。虽然如此,成全本性、确立命运的关键是什么呢?一方面不称为本性,一方面不称为命运,而心的道理就在其中运行。不是明智而且有仁德的人,谁能明白它呢?况且圣人论天道而立言,同上文的说法不同,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要说明天道就是圣人之道,而圣人就是天。孔子可以说是集大成。所谓集大成,就是以金声开始,以玉振结束。孟子说孔子不以某一种德行著名,而是汇集群圣的大成,不是三位圣人所能相比的;又用音乐的“大成”来说明这一点。音乐每一变称为一成,大成就是节奏完全具备。金声和玉振的节奏,可以说是完备了。而且其中各有相似之处:金声有洪亮、低沉、清、浊的不同,正像圣人的智慧无所不周;玉振始终如一,正像圣人的德行无所不备。这其中的先后本来各有次序,但从已经完成的整体来说,就是金声玉振一齐奏出,知和行都达到极致,看不出它们开始和结束有什么不同。金声,是开始建立条理;玉振,是最终完成条理。开始建立条理,是智的事情;最终完成条理,是圣的事情。伊川先生说:“这是孟子为学者说明始终的意义:由于能够开始建立条理,所以能够最终完成条理。就像认识达到极致,就能实行所认识的道理,最终完成它。又说:‘使认识达到极致,是智的事情;实行所认识的道理并使它达到极致,是圣的事情。’据这一节来看,这是说学者的事情,即学圣人所应学习的内容。因此承接上文‘金声玉振’来说,说明学习的次序就是这样。圣人则圣与智合而为一,没有始终的不同;学者则必须知道先后,然后才有办法进入德行。所以孟子在这一节中特别分开来说,说明圣人的智慧是学者首先应当致力的事情。必须明白一切道理,并使它们都达到极致,然后努力实行,以达到圣人所以成为圣人的境界;始终各有条理,不可混乱。所谓智的事情、圣的事情,就像说学习智、圣的功夫,并不是径直把它当作智和圣本身。” 智譬如技巧,圣譬如力量。就像在百步之外射箭:箭能够射到,是你的力量;箭能够射中,不只是你的力量。这一节又说圣人的事情,用来说明孔子之所以不同于三位圣人。孔子智与圣合而为一,既能射到,又能射中。然而能够射到,靠的是力量;能够射中,不只是力量,而是技巧的功效。可见圣人虽说智圣合一,但智与圣也未尝不是同时达到极致。若三位圣人只是依靠力量,而技巧不足,那么即使能够射到,也不能射中。像颜子,智慧足以射中,力量却还没有达到射到的程度,只差一口气罢了。假如上天假给他年寿,谁能说他不会成为孔子呢?《西铭》说:“认识变化,就能善于继承先人的事业;穷究神妙,就能善于继承先人的志向。”这其中的层次如何?《西铭》阐明仁和孝:仁人侍奉父母,就像侍奉上天;侍奉上天,也像侍奉父母。必须时时在意而不敢疏忽,否则就会失去其中的道理。“神”是心,“化”是作用;但必须默默认识所谓神,然后才能谈论化。能够继承志向,才能够继承事业。《南轩集》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南轩集》巻三十二宋张栻撰答问答吕子约樊迟问知,子曰:“敬鬼神而逺之,可谓知矣。”所谓知者,知鬼神之德是已。知事乎此,则敬;敬则有事乎此矣。有事乎此,勿忘勿助,则鬼神着矣。故其洋洋如在者,状其昭著云耳。于此知之有所未明,体之有所未尽,迫切而求的见,则愈近而愈妄,愈亲而愈非。计度想料,妄而益妄。所谓鬼神之德,何从而可识乎?其为不知,孰大于是?《中庸》论鬼神之德,如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而又继之曰:“体物而不可遗。”观乎此,恐是“敬而逺之”之防。敢祈指诲。遗书中有一段,或问知鬼神之道,然后能近能逺否?曰:亦未説到深处,且大纲説,当敬不惑也。迫切而求的见,则愈近而愈妄,愈亲而愈非。此数语好,但更当深思孔子答子路之意。敬鬼神而逺之,可谓知矣。惑而信之,非知也。孟浪不信,非知也。能近能逺,始谓之知。敬而不能逺者,则其敬也,生于畏祸与福而已,非所谓敬也。逺而忘乎敬者,则其逺也,生于忘祸与福而已,非所谓逺也。二者均于疑,以为有,疑以为无,非的实有见乎此。两句固大纲说,示人以知之事,然非知鬼神之情状,则安能敬而逺之乎?敬鬼神而逺之。或问伊川:“知鬼神之道,然后能敬能逺否?”先生曰:“亦未说到如此深逺处。且大纲说,当敬不惑,此是玩味经防之法。若更别生出事,却失了当时意。”气聚则生气,散则死。大化一移,升于天者为魂,气落乎地者为体魄。魂防魄降,形质安有其理?固然,然闇处独行,畏心或生,则疑以为或有,岂非缘于习俗而中主不立故耶?又岂非隠微之中,神明集舎而自有不可揜者耶?今固不敢徇于流俗,而返之于理。然孟浪不信,卒然撞出骇异之事,安敢自保其不为所移乎?如魂魄之影响,夺胎受防之说,理安有之?然亦当了然无疑,乃为可耳。窥识髣髴,何得于己?此等事不可放过,须穷防到实然无疑处,不然被一两件碍阻着,或为异说动了,未可知也。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何以谓之知?防其神乎?交际易于因循,上交主于恭,过其则,斯为谄;下交主于和,过其则,斯为渎。能持而不失,非知防其能之乎?圣人论“介于石”之义,而独以上下交之事为言,惟笃实为己者,知其为甚切要也。答严庆冑昔闻五峰先生曰:「心可潜不可用。」然孔子有曰:「羣居终日,无所用心。」孟子有曰:「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然则孔子之言非欤?又心所以宰万物者,如用之,果谁用之耶?言各有攸当细味其轻重可也孟子曰:「仁人心也。则仁即心矣。然又曰:『以仁存心』,似又以心与仁为二物,何也?夫心也,仁也,果可为二物欤?」自非中心安仁者,须以仁存心。若如所言,是都不假用力也。礼曰:「中心斯须不和不乐,而鄙诈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须不庄不敬,而易慢之心入之矣。」云「入者」,自外之内之辞也。心本在我,何以言入?心本无鄙诈易慢,而鄙诈易慢生焉。犹水本清,为泥沙忽杂之也。此须自体之,知其自外入也。答防诚之明道先生曰:「发己自尽,谓忠;循物无违,谓信。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轩集》卷三十二,宋张栻撰,答问。答吕子约。樊迟问什么是智,孔子说:“敬重鬼神而远离它们,可以说是智了。”所谓智,就是认识鬼神的德性。知道应当在这里用心,就敬重它;敬重它,就会在这里用功。既在这里用功,又不忘记、不强求,那么鬼神就显现出来了。所以说它们“洋洋然如同在眼前”,只是形容它们昭明显著罢了。对于这里的道理,如果认识得还不明白,体会得还不充分,却急切地想求得直接看见,便会越接近越妄想,越亲近越错误。反复计较、猜想推测,只会越来越荒谬。所谓鬼神的德性,从哪里可以认识呢?如果连这个都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呢?《中庸》论鬼神之德,说“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却又接着说“它体现于万物而不遗漏”。从这里看,恐怕就是“敬而远之”的层次。冒昧请求指教。《遗书》中有一段说:有人问,认识鬼神之道以后,才能既亲近又疏远它们吗?回答说:这还没有说到深处,只是就大概说,应当敬重而不迷惑。急切地想求得直接看见,便越接近越妄想,越亲近越错误。这几句话很好,但还应当深入思考孔子回答子路的意思。敬重鬼神而远离它们,可以说是智。迷惑而相信它们,不是智;轻率而不相信它们,也不是智。能够既亲近又远离,才称得上智。敬重却不能远离,那么他的敬重只是由于害怕祸患、希求福气,并不是真正所谓的敬;远离却忘记敬重,那么他的远离只是由于忘记祸福,也不是真正所谓的远。这两种人都停留在疑惑之中:一会儿怀疑它们存在,一会儿怀疑它们不存在,并没有真正确切的认识。这两句话本来只是纲领性的说明,用来指示人认识鬼神的方法;但如果不认识鬼神的真实情状,又怎么能够敬重而远离它们呢?“敬重鬼神而远离它们。”有人问伊川:“认识鬼神之道以后,才能敬重它们、远离它们吗?”先生说:“还没有说到这样深远的地方。姑且从大纲上说,应当敬重而不迷惑;这是玩味经文要旨的方法。如果再另外生出许多事情来,反而失去了当时的意思。”气聚集就产生生命,气消散就死亡。大化流转一次,升入天上的成为魂,降落地下的成为体魄。魂升而魄降,形体怎么会有某种固定的道理呢?固然如此,但独自在昏暗处行走,恐惧之心有时产生,于是怀疑似乎有鬼神,这难道不是因为受习俗影响而内心的主宰没有确立吗?又难道不是因为在幽隐微妙之中,神明聚集寄托,本来就有不能掩盖的东西吗?如今固然不敢顺从流俗,而要回到道理上来。然而如果轻率地不相信,突然撞见令人惊骇的怪异之事,又怎敢保证自己不被它改变呢?像魂魄的影响、夺胎受生之类的说法,道理上怎么会有呢?但也应当对此明白无疑,才可以;若只是窥见一点模糊的影子,怎么能算自己真正认识了呢?”},{ 这类事情不能放过,必须追究防范到确实无疑的地步;否则一旦被一两件事情阻碍,或者被异端的说法动摇了,就难以预料了。君子同上位者交往不谄媚,同下位者交往不轻慢。为什么说这就是智慧?难道在于守护自己的精神吗?人与人交往容易流于因循敷衍:对上级交往以恭敬为主,超过分寸就成为谄媚;对下级交往以和气为主,超过分寸就成为轻慢。能够坚持而不失其度,难道不是因为懂得防范自己的能力吗?圣人谈论“介于石”的意义,却特意只拿上下级交往的事情来说,只有那些以笃实要求自己的人,才知道这件事极其切要。答严庆冑 从前听五峰先生说:“心可以潜藏,不可以运用。”可是孔子说过:“整天聚居在一起,却无所用心。”孟子又说:“尧、舜治理天下,难道是没有用心吗?”这样说来,孔子的话不对吗?况且,心是用来主宰万物的;如果说要运用它,究竟是谁在运用它呢?每句话都有适用的地方,仔细体会其中的轻重就可以了。孟子说:“仁,就是人的本心。”这样看来,仁就是心了。然而他又说“把仁存养在心中”,似乎又把心和仁看成两种东西,这是为什么呢?心和仁,难道果真可以成为两种东西吗?如果不是内心安住于仁的人,就必须把仁存养在心中。若像你所说的那样,岂不是完全不需要用力了吗?《礼记》说:“内心片刻不和谐、不快乐,鄙陋欺诈的念头就进入了;外在容貌片刻不庄重、不恭敬,轻易怠慢的念头就进入了。”说“进入”,是从外部进入内部的说法。心本来在我自身,为什么还说它是进入的呢?心本来没有鄙陋欺诈、轻易怠慢的念头,但这些念头会在心中产生。这就像水本来清澈,却忽然混入泥沙一样。这一点必须亲自体察,才知道它们是从外部进入的。答防诚之 明道先生说:“从自身发出而竭尽心意,叫作忠;顺应外物而不违背,叫作信。

表里之谓也。」又曰:「尽己之谓忠,以实之谓信。忠信内外也。」九思:「思之所谓忠者,无自欺也,无自私也。处闺门而为孝友,处乡闾而为谦恭,交朋友而为信义,推而至于日用之细者,所谓出门如賔,承事如祭,坐如尸,立如齐之类。凡见于所言所为,发于其中而着之于外者,无有一毫不尽此心焉。」所谓信者,是亦此心之发,时因其应事于外而名之者也。处闺门所当孝友,则行其孝友;处乡闾所当谦恭,则行其谦恭;交朋友所当信义,以至出门所当如宾,承事所当如祭,坐之容宜如尸,立之容宜如齐。因其理之有定,当其可而无违,是之谓忠信。忠信本无二致,自其发于内而言之之谓忠,自其因物应之之谓信。故曰:「表里之谓也。」明道以此释曽子之言曰:「为人谋而不忠,与朋友交而不信。为人谋则谋在我,是亦发于中之意;与朋友交则朋友在外,是亦遇事而应之之意。」二先生论忠信内外,大槩如此否?尽于己为忠,形于物为信。忠信可以内外言,亦可以体用言。也要之,形于物者,即其尽于己者也。玩程子之辞,意义盖包涵矣。林放问礼之本。伊川先生曰:「礼者,理也,文也。理者,实也,本也。文者,华也,末也。理是一物,文是一物。」注云:「此与形影类矣。」推此理,则甚有事也。发之于中,有所见而不可见,名之曰理,故曰本。行之于外,皆得其称,粲然中理,名之曰礼,故曰文。理譬于形,礼譬于影。形先正,则影自正。不知伊川之意如此否?又谓「甚有事者」,不知谓是,每一事不问巨细,便自各有本末否?程子之意,谓礼字上有理,有文。理是本,文是末,然本末一贯通,谓之礼也。然有理而后有文,曰推此理则甚有事,谓天地间莫不然也。居敬而行简,不知敬存而简自行为,复居敬而尚当行其简。固是敬存而后简行,然亦须居敬而行其简。明道先生论持其志曰:「只这个也是私。」然学者不恁地不得。九思思之谓人之有志,不能持之使常自觉其所在,往往遇事则为气所使,颠倒失次而不能制,与不自知其所以然者,皆志不定故也。使其志常定于内,昭然不乱,必不至遇事而失错矣。故志不可不持。持之乆而熟,则必须自知,以心验之,未见其为私。」明道谓「只这个也是私」,其意如何?才渉人为便是私,有个持字便是人为。然学者须从此用功,由诚之进于诚煞,有节次。或问伊川:“先生必有事焉,当用敬否?”曰:“敬只是涵养,一事必有事焉,须当集义。只知用敬,不知集义,却是都无事也。”九思:“思之,若能敬,则能择义而行。”伊川谓:“知敬而不知集义,为都无事。”不晓其防。又:“集义所生,义生于心,不知如何集。”居敬集义工夫并进,相须而相成也。若只要能敬,不知集义,则所谓敬者,亦块然无所为而已,乌得心体周流哉?集训积事,事物物莫不有义,而着乎人心,正要一事一件上集。明道先生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不其忠乎?天地变化,草木蕃,不其恕乎?」伊川先生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恕也。」侯子曰:「伊川说得尤有功。天授万物之谓命,春生之,冬藏之,岁岁如是,天未尝一嵗误万物也,可谓忠矣。万物洪纎高下短长,各得其欲,可谓恕矣。」九思谓:「维天之命,于穆不已,盖一元之气运行无息,所谓天行健者也。以其行健无息,故能生生万物,而各禀此善意,故曰恕。其在人体之则曰:『干干,诚意无毫发间断,则发见于外,斯能以已推之。』以心之所本既善,则应人接物皆如其心,可谓恕矣。」观明道谓「草木蕃」,于伊川言「各正性命」,不见有差殊,其在万物得其所以蕃生,便是正性命,不知侯子何以分轻重?兼谓「维天之命」为天授万物者,恐此天命只是天理。伊川所谓「在天为命」,不必须是授之万物始谓之命,故又谓「春生冬藏,歳歳如是,未尝误万物」为忠,恐此亦只是恕,盖已发者也。九思所言忠恕与天命大意是否?及所疑侯先生之言,并乞详教。明道之言,意固完具。但伊川所举“各正性命”之语,为更有功。忠体也,恕用也。体立而用,未尝不存乎其中。用之所形,体亦无乎不具也。以此意玩味,则见伊川之言尤有功处。侯师圣所说“忠”字,恐未为得二先生之意。天命且于理上推原,未可只去一元之气上看。

译这是说内外关系。” 他又说:“竭尽自己的心意叫作忠,以真实落实于事物叫作信。忠和信是内外相应的。”《九思》解释说:“所谓忠,是不自欺、不自私。处在家庭中便尽孝友之道,处在乡里中便谦逊恭敬,同朋友交往便守信重义,推而至于日常生活的细节,如出门像接待宾客一样,承办事情像举行祭祀一样,坐着像尸一样,站立像斋戒一样。凡是表现在言语行为上、发自内心而显现于外的,没有一丝一毫不是竭尽此心的。”所谓信,也是此心的发用,只是根据它在外部应对事情的情形而命名罢了。处在家庭中应当孝友,就实行孝友;处在乡里中应当谦恭,就实行谦恭;同朋友交往应当信义,以及出门应当像宾客、承办事情应当像祭祀、坐着的姿态应当像尸、站立的姿态应当像斋戒,都是如此。因为事理有一定的准则,在适当的时候实行而不违背,这就叫忠信。忠信本来没有二致,从它发自内心来说叫忠,从它因应外物而表现来说叫信。所以说:“这是说内外关系。”明道用这个道理解释曾子所说的“替别人谋划却不忠诚,同朋友交往却不守信”:替别人谋划,谋划在自己这里,也是发自内心的意思;同朋友交往,朋友在外,也是遇到事情而作出应对的意思。两位先生说忠信有内外之分,大概是这样吗?在自己内心竭尽诚意叫忠,表现在外物上叫信。忠信既可以从内外来说,也可以从体用来说。总而言之,表现在外物上的信,就是自己内心竭尽诚意的表现。玩味程子的言辞,其中的意义大概已经包含得很全面了。林放问礼的根本。伊川先生说:“礼,就是理,也是文。理是实质,是根本;文是外在形式,是末节。理是一种东西,文是另一种东西。”注中说:“这和形体、影子相类似。”按照这个道理推究,万事万物都有这种情况:它从内心发出,有所体会却无形可见,称为理,所以说是本;实行于外,处处都得到适当的名称,灿然有条理,称为礼,所以说是文。理好比形体,礼好比影子。形体先端正,影子自然端正。不知伊川的意思是否如此?又说“万事都有这种情况”,不知是说每一件事,不论大小,都各自有本末吗?程子的意思是说,“礼”这个字包含理和文。理是本,文是末,但本末贯通一体,才称为礼。然而先有理而后有文,说“按照这个道理推究,万事都有这种情况”,是说天地之间没有不是如此的。安居于敬而行事简约,不知是否应当说:敬存于心,简约自然实行;同时又要安居于敬,并且仍然应当实行简约。固然是先存养敬,然后实行简约;但也必须安居于敬,并实行简约。明道先生谈保持志向说:“只是这样做也还是有私意。”然而学习的人不这样做又不行。《九思》解释说:人有志向,却不能保持它,使自己常常觉察志向所在,往往一遇到事情就被意气支配,颠倒错乱而不能控制,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都是志向不坚定的缘故。假使志向常常在内心坚定,明白而不乱,一定不会遇到事情就错乱。因此志向不可不保持。保持久了而纯熟,就必须自己觉察,再用心来验证,便看不出它有什么私意了。明道说“只是这样做也还是有私意”,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要沾染人为的作用,便是私意;有一个“持”字,便是人为的作用。然而学习的人必须从这里下功夫,因为由诚进到更深的诚实,是有层次次第的。有人问伊川:“先生说‘必有事焉’,应当用敬吗?”伊川说:“敬只是涵养;所谓‘必有事焉’,必须积集义理。只知道用敬,不知道积集义理,反而是完全没有事情可做。”《九思》说:“思考这个道理,如果能够敬,就能够选择合宜的道理去实行。”伊川说“只知道敬而不知道积集义理,就是无所事事”,我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又说:“积集义理所产生的义,义生于心,不知应当怎样积集。” 安居于敬和积集义理,两种功夫应当同时推进,彼此需要、彼此成就。如果只要求能够敬,却不知道积集义理,那么所谓敬,也不过是呆然无所作为罢了,怎么能使心体周流不息呢?“集”的训义是积累事情;每一件事、每一种事物无不具有义理,而义理显现在人心中,正要在一件件事情上加以积集。明道先生说:“‘上天的命运啊,多么深远而永不停息’,这不就是忠吗?天地不断变化,草木繁茂,这不就是恕吗?”伊川先生说:“乾道发生变化,使万物各自端正自己的本性和命运,这就是恕。”侯子说:“伊川说得尤其有功效。上天赋予万物的叫命;春天使它们生长,冬天使它们收藏,年年如此,上天从来没有误待任何万物,这可以说是忠。万物无论大小、高低、长短,都各自得到它们所希望的,这可以说是恕。”《九思》说:“‘上天的命运啊,多么深远而永不停息’,大概是一元之气运行不息,就是所说的‘天行健’。因为运行刚健而不停止,所以能够使万物不断生长,并使万物各自禀受这种善意,所以说是恕。落实到人的身上,就说:‘勤勉不息,诚意没有丝毫间断,于是显现在外,才能把自身推及他人。’因为心的本体本来就是善的,所以应对他人、接触事物都如同自己的本心,这可以说是恕。”考察明道说“草木繁茂”,与伊川说“各自端正本性和命运”,看不出有什么差别;万物得到各自繁茂生长的条件,便是端正本性和命运。不知侯子为什么要分出轻重?又说“上天的命运”是上天赋予万物的,恐怕这里的天命只是天理。伊川所说“在天叫作命”,并不一定要说上天把它赋予万物才称为命,所以他又把“春天生长、冬天收藏,年年如此,从不误待万物”说成忠;恐怕这也只是恕,因为它已经是发用出来的了。《九思》所说的忠恕和天命,大意是否如此?至于我对侯先生言论的疑问,也请详细指教。明道的话,意思本来已经完备了。但伊川引用“各自端正本性和命运”这句话,功效更为深切。忠是体,恕是用;体一旦确立,用便未尝不包含在其中;用表现出来时,体也无处不具备。按照这个意思玩味,就能看出伊川的话尤其有功效。侯师圣所说的“忠”字,恐怕还没有得到两位先生的意思。天命应当先从理上推究其根源,不可以只在一元之气上看。

孟子称孔子曰:「操则存,舎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或问伊川曰:「心出入无时,如何?」曰:「心本无出入。」孟子只据操舎言之。又问:「人有逐物,是心逐之否?」曰:「心则无出入矣,逐物是欲。」九思谓:「性之在人,可以言不动心者,性之已发已行,安有无出入?今人对境则心驰焉,是出矣。不必言邪恶之事,只大凡遇一事而此心逐之,便是出;及定而返其舎,是入矣。」兼孟子固已明言其出入为心矣,而伊川谓心无出入,不知逐日之间有出入者,是果何物?又有一处谓:「在人为性,主于身为心。」谓在人为性,则不可言出入;既曰主于身为心,凡能主之则在内,不能主之则外驰,是亦出入之意。不知心之于性相去如何?思虑之于心相去又如何?心本无出入。言心体本如此。谓心有出入者,不识心者也。孟子之言,特因操舎而言出入也。盖操之则在此,谓之入可也。舎则亡矣,谓之出可也。而心体则实无出入也。此须深自体认,未可以语言尽之耳。孔子不恱于鲁,卫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微服而过宋。伊川先生曰:「孔子既知桓魋不能害己,又却微服。舜既见象将杀已而又象忧亦忧,象喜亦喜。国祚短长,自有命数,人君何用汲汲求治?禹稷过门不入,非不知饥溺,自有命,又却救之,如此其急。数者之事,何故如此?须思量到道并行而不相悖处可也。」注脚又谓:「今且说圣人非不知命,然于人事不得不尽。」此说未是。既曰并行而不相悖,则是虽遇变与灾,自当尽其在我,以为消变弭灾之道。变之消不消,灾之弭不弭,则不可必然。圣人随事有以处之,不归之于命与数,而不问者,是谓并行而不相悖。不知注脚何以再言此?得非谓以命与人事为仁致欤?若说圣人非不知命,然于人事不得不尽,是命与人事为二致,岂足以明圣人之心哉?当深惟圣人性命合一处。答俞秀才脩辞立其诚。脩辞所以立其诚意,非从脩饰为也。若脩饰,则秪不诚矣。平居亦当察此,而圣人独言于九三者,盖当危疑之地,处人情之变。辞危则易亢,辞逊则易枉,亦难乎有言矣。于是焉而能脩之,则诚立矣。脩辞乃是体当自家诚意深味,曽子之所谓出辞气者,则可知矣。于九三言之者,大抵谓君子之学如是,故能尽乎处上下之道也。不必云于是焉而能脩之,则诚立也。防以养正,圣功也。防童之心纯一而未发,可与为善,可与为不善,在所以发其防者何如耳。自此养之以正,则易进于徳。及其至处,则圣人也。以纯一未发之防而养其正,可谓善矣。若夫为不善,则是为物诱而欲动,非防之可与为不善也。动则失其正矣。防山下出泉。防程先生曰:「水必行之物始出,未有所之,此意最深。水由地中行,行其性也。遇险而止,而行之性则未始止也。若积盈,则行矣。故曰:『盈科而后进』。在人防昧之时,而天命流通之理未始止也。若果决其行,涵养其明,而至于盛,乃养防之圣功也。」防之义,只谓泉始出而遇险,未有所之,如人防穉,未有所适,贵于果行育徳,充而达之也。育徳之义,尤当深体。防之初六,利用刑人。人之昏防,不教而诛之可乎?盖人之不善,始发而絶之,则易为力;待其已发而后禁,则扞格而难胜。故曰:童牛之牿,元吉。此爻且详玩伊川之说韩愈所谓上中下三品者,乃孟子所谓才也。才虽不同,而所以为性则一。孟子论性善,固极本穷源之论。至谓“非天之降才尔”,殊岂才果不殊耶?抑所谓才者,乃所谓性也?才是资禀,性是所以然。性固行乎才之中,要不可指才便谓之性。然孟子所以谓之不殊者,何也?孟子之论才,与退之上中下三品之说不同。退之所分三品,只是据气禀而言耳。孟子论才曰:「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又曰:「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盖善者性也,人之可以为善者才也,此自不殊。死生,是气之聚散;鬼神,是气之精者耳。万物所以自形自色者,即鬼神所见之迹也。程先生谓徃而不返,谓之鬼;则知方来不测,谓之神。鬼神之道,即太极往来之实也。即是观之,满虚空中,无非鬼神之妙用。而人之所以齐明盛服以临祭祀者,盖亦集自家精神,其义固可体矣。天下之理,有则是有,无则是无。死,生命也;鬼神者,托于幽者也。然周公作书,以告鬼神,欲代武王之死,世岂有是理耶?无是理而周公乃行之,亦必有道矣。幸先生详教之。鬼神之义,须更研究。周公欲代武王之死,只是浑全一个诚意,至诚可以回造化,有是理也。若夫金縢册祝之辞,则不无妄传者【如元孙不若旦,多材多艺,不能事鬼神之类】意者金縢之事则有之,而册祝之辞则不传矣。

译孟子称道孔子说:“操持它便存在,舍弃它便亡失;出入没有一定时间,也没有人知道它的归宿,这说的不就是心吗?”有人问伊川:“心有出有入,怎么说呢?”伊川说:“心本来没有出入。”孟子只是根据操持和舍弃来说出入。又问:“人有追逐外物的情形,是心在追逐吗?”伊川说:“心没有出入,追逐外物的是欲望。”《九思》说:“人的本性,可以说是不动心;但本性一旦发动并实行,怎么会没有出入呢?现在人面对外境时心就驰逐于外,这是‘出’。不必说邪恶的事情,只要遇到一件事而心追逐它,便是出;等到心安定下来而返回其居所,便是入。”况且孟子已经明白说出入的是心,而伊川却说心没有出入,不知人每天之间有出有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又有一处说:“在人身上叫作性,主宰身体叫作心。”说在人身上是性,便不能说有出入;既然说主宰身体是心,那么凡是能够主宰身体的便在内,不能主宰而驰逐于外,便也有出入的意思。不知心与性相距怎样?思虑与心相距又怎样?心本来没有出入,这是说心体本来如此。说心有出入,是不认识心的人。孟子的话,只是因操持和舍弃而说出入:操持它,便在这里,说是入也可以;舍弃它,心便亡失,说是出也可以。但心体实际上没有出入。这一点必须深入地亲自体认,不是语言所能完全说明的。孔子在鲁国不得志,在卫国又遭遇宋国的桓司马将要拦截并杀害他,于是穿着便服经过宋国。伊川先生说:“孔子既然知道桓魋不能伤害自己,却又穿便服;舜既然知道象要杀害自己,却又象忧虑便忧虑、象喜悦便喜悦。国家国运的长短自有命数,国君又何必急切地求得治理?禹、稷经过门口却不进去,不是不知道有人饥饿、有人溺水,而是知道一切自有命数,却又如此急切地去救助他们。这几件事为什么会这样?必须思考到道可以同时运行而互不相悖的地方才行。”注脚又说:“现在只说圣人并非不知道命运,但在人事方面不能不尽力。”这个说法不对。既然说可以同时运行而互不相悖,那么即使遇到变故和灾害,也应当尽自己所能,以此作为消除变故、平息灾害的方法。变故能否消除,灾害能否平息,则不能保证一定成功。圣人随事采取相应的处理,不把一切归于命和数而置之不问,这才叫并行而不相悖。不知注脚为什么还要再这样说?难道是把命与人事看作相互对立的吗?如果说圣人并非不知道命运,但在人事方面不能不尽力,那就是把命和人事看成两回事,哪里足以说明圣人的心呢?应当深入思考圣人使性与命合而为一的地方。答俞秀才 修饰言辞,是为了确立诚意;所谓修饰言辞,不是从事外在的文饰。如果只是修饰外表,那就只是不诚实罢了。平时也应当体察这一点,而圣人唯独在九三爻说它,大概是因为身处危险疑惧的境地,面对人情的变化。言辞过于严厉,容易显得亢进;言辞过于谦逊,又容易委屈失当,因此很难措辞。在这种情况下能够修正自己的言辞,诚意就树立起来了。修饰言辞,就是体察并深深玩味自己的诚意;由曾子所说的“从言辞声气上表现出来”,便可以知道这一点。在九三爻说它,大概是说君子的学习就是这样,所以能够尽到处理上下关系的道理。不必说在这种情况下能够修饰言辞,诚意就树立起来了。以蒙昧之心来养成正道,是圣人的功夫。儿童的心纯一而尚未发动,可以引导他向善,也可以引导他向不善,关键在于怎样启发他的蒙昧之心。从这里用正道加以养育,就容易进于德。等到达到最高境界,就是圣人。用纯一而尚未发动的蒙昧之心来培养正道,可以说是好的。至于做不善的事,那是被外物诱惑而欲念发动,并不是蒙昧之心本身可以参与为不善。欲念一发动,就失去了正道。蒙卦说“山下出泉”。蒙卦,程先生说:“水是必然要流行的东西,刚开始流出时还没有确定去向,这个意思最为深刻。水从地下流行,是顺行其本性的表现;遇到险阻而暂时停止,但流行的本性从未真正停止。水积满了,就会继续流行。所以说‘水盈满坑洼之后再前进’。人在蒙昧无知的时候,天命流行的道理也从来没有停止。如果果断地使它流行,涵养它的明觉,等到它充盛起来,这就是养育蒙昧之心的圣人功夫。” 蒙卦的意义,只是说泉水刚流出便遇到险阻,还没有确定去向,就像人处于蒙稚状态、还没有确定志趣一样;可贵之处在于果断地前进、培育德性,使德性充实而通达。“培育德性”的意义尤其应当深入体会。蒙卦初六说“利于用刑惩治人”。人的昏蒙无知,难道可以不加教导就诛罚吗?大概人的不善刚开始萌发时就截断,比较容易用力;等到已经显露出来才禁止,就会抵触而难以制服。所以说“给幼牛加上横木,最为吉利”。这一爻还应当详细玩味伊川的说法。韩愈所说的上、中、下三品,就是孟子所谓的才。人的才虽然不同,但成为其本性的根本道理却相同。孟子论说性善,本来是探究根本、穷尽源流的论说。至于他说“并不是上天降下的才有差别”,难道才果真没有差别吗?还是说这里所谓的才,就是所谓的性?才是人的资质禀赋,性是使它成为如此的根本道理。性固然运行在才之中,却不能指着才就说它是性。然而孟子为什么说才没有差别呢?孟子所论的才,和韩愈所说的上、中、下三品不同。韩愈划分三品,只是根据人的气质禀赋而言。孟子论才说:“并不是上天降下的才有差别。”又说:“至于做不善的事,不是才的罪过。”善是人的本性,人能够行善是因为有才;就这一点而言,才是没有差别的。死和生,是气的聚集与离散;鬼神,只是气中精微的部分。万物之所以有自己的形体和颜色,就是鬼神显现出来的踪迹。程先生说,已经过去而不再返回的叫鬼;由此可知,正在到来而不可测的叫神。鬼神之道,就是太极往来运行的真实情状。由此看来,充满虚空的无不是鬼神的妙用。人之所以整齐肃穆、穿着盛服来面对祭祀,大概也是为了聚集自己的精神,其中的意义本来可以亲身体会。天下的道理,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死亡,是生命的终结;鬼神,是寄托在幽冥之中的存在。然而周公作书来告知鬼神,想代替武王去死,世上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既然没有这样的道理,而周公却这样做,也一定有其道理。请先生详细教诲。鬼神的意义,还须进一步研究。周公想代替武王去死,只是具有浑全无间的诚意;至诚可以挽回造化,这是有道理的。至于《金縢》册祝中的言辞,不能排除有后人妄传的内容【如“元孙不若旦,多材多艺,不能事鬼神”之类】。想来,《金縢》中的事情确实有过,但册祝的言辞已经没有流传下来。

九卦:损,徳之修;益,德之裕;复,徳之本;履,徳之基;井,徳之地;恒,徳之固。学者用工之实欤?九卦有次序,履徳之基为先,步步踏实地也。答胡季随遗书云:「有人胷中若有两人焉,欲为善,如有恶,以为之间,欲为不善,又若有羞恶之心者,此正交战之騐也。持其志,使气不能乱,此大可验。不知如何而持其志?方其欲持志之时,而二者犹交战于胷中,则奈何?」持志者,主一之谓。若曰:欲持志之时,二者犹交战于胷中,是不能主一也。志不立也。又云:义理与客气常相胜,只看消长分数,为君子小人之别。尝深思之,谓诚然也。而或云:初不可如此分,一言之善,则天理矣;一言之恶,则人欲矣。窃恐其言太快,政如日月之运行,寒暑之推移,恐当进之以渐也。所谓义理与客气,看消长分数,为君子小人之别者,谓一日之间,察其所发,孰多孰少尔。天理只是天理,人欲只是人欲,都无夹杂。念虑毫厘之间,霄壤分焉。此昔人所以战兢,不敢少弛也。又云:所见所期,不可不逺大。然行之亦须量力。夫以学者力量,较之圣人,霄壤异矣。若不一向自期以逺大,而欲量力而行之,恐或至于卑近,而心之所期与身之所履,分为两段矣。恐当先立学圣人之心,日可见之行,皆须为圣人之事,然后内外贯通耳。所谓行之亦须量力者,恐学者贪高慕逺,躐等以进,非徒无益,而又害之也。大抵学者当以圣人为凖的,而自迩自卑,循序不舎,斯有进益耳。又云:天下善恶皆天理。谓之恶者,非本恶。又云:事有善有恶,皆天理也。天理中物,须有美恶。孟子曰:人之性善,皆天理也。既非本恶,则人欲矣。恐非天理中物。天理中,恐亦着恶字不得。事物之始,无有不善。然二气之运不齐,故事物之在天下,亦不容无善恶之异。谓之恶者,非本恶,因其不齐而流为恶耳。然亦在天理中也。所贵乎人者,以其能保其性之善,不自流于恶,为一物耳。又云:学者须敬守此心,不可急迫,当栽培深厚,涵养于其间,然后可以自得。今于下工夫之时,不痛自警防,而遽栽培涵泳,不知何所栽培涵泳,恐或近于放倒也。敬守此心,栽培涵泳,正是下工处。若近于放倒,则何栽培涵泳之有?又答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盖是积累工夫,到处非谓只勇猛便能如此。如释氏一闻一超之说也。如云尚何序之循?又何必待于自迩自卑而后有进?此等语意,全不是学者气象,切宜戒之。所谓循序者,自洒扫应对进退而徃皆序也。由近以及逺自粗以至精,学之方也。如适千里者,虽步步踏实,亦须循次而进。今欲濶歩一蹴而至,有是理哉?自欺自误而已。前日谓一气之运不齐,故事在天下不容无善恶之异云者,论气,故不容无善恶之异。且须将程子遗书详攷精思,未可易而言也。人固有秉彛,若不栽培涵泳,如何防有得?古人教人自洒扫应对进退礼乐射御之类,皆是栽培涵泳之类。若不下工,坐待有得而后存养,是枵腹不食而求饱也。

南轩集巻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南轩集》巻三十三宋张栻撰题跋题李光论冯澥劄子臣伏见臣僚上言,推尊王安石为名世之学,乞榜朝堂,欲以倾动海内,流播天下,鼓惑众心,事系安危,义难循黙。臣已具论列缴奏外,臣访闻为此说者,乃谏议大夫冯澥。澥诚腐儒,不达世务,浸淫王氏之说,深入骨髓。平居议论,以安石为孔孟之流。元符末上书,独入正等,力诋邹浩,以为哲庙逐臣不当复用,懐奸造谤,老而无识。止缘崇宁曽有湟鄯弃地之谋,为蔡京所逐,因得虚名。考其素节,无可称道。究其学问,诚为颇邪。臣观王安石在熈宁元丰间,神宗皇帝大有为之日,创立制置三司条例司。司马光争论神考之前,因迩英阁进读至萧何曹参事,光曰:“参不变何法,得守成之道,故孝惠高后时,天下晏然,衣食滋殖。”神宗曰:“汉常守萧何之法不变,可乎?”光曰:“何独汉也,使三代之君常守禹汤文武之法,虽至今存可也。”

译九卦分别是:损,是修养德性;益,是充裕德性;复,是德性的根本;履,是德性的基础;井,是德性所处的境地;恒,是使德性稳固。这是学习者下功夫的实际内容吗?九卦有先后次序,以履卦作为德性的基础在先,就是要一步一步踏实前进。答胡季随 《遗书》说:“有的人胸中好像有两个人:一个想行善,却又好像有恶念从中阻隔;另一个想做不善的事,却又仿佛有羞耻憎恶之心。这正是两种意念交战的征兆。保持他的志向,使意气不能扰乱它,这是很可以验证的。不知应当怎样保持志向?当他想要保持志向时,善恶两者仍在胸中交战,那该怎么办?” 所谓保持志向,就是专一于一事。如果说想要保持志向时,善恶两者仍在胸中交战,那就是不能专一,志向还没有确立。又说:义理和客气常常互有胜负,只看它们消长的多少,这就是君子和小人的区别。我曾经深入思考,认为确实如此。但有人说:起初不能这样区分,一句话说得善,就是天理;一句话说得恶,就是人欲。我私下恐怕这种说法过于轻率,正如日月运行、寒暑推移一样,恐怕应当逐渐推进,不能骤然判断。所谓义理和客气,观察它们消长的多少来区别君子和小人,是说在一天之内,考察自己发出的念头,哪一种多、哪一种少罢了。天理只是天理,人欲只是人欲,二者完全没有夹杂。在念头思虑的极其细微之处,差别就如霄壤。因此古人战战兢兢,不敢稍有松懈。又说:见识和期望不可不远大,但实行时也必须量力而行。学习者的力量同圣人相比,有天壤之别。如果不始终以远大的目标自期,却只想量力而行,恐怕会流于卑近,使心中的期望和自身的实践分成两截。我恐怕应当先立下学习圣人的志向,日常所能见到的行为都必须实行圣人的事情,然后才能使内外贯通。所谓实行时也必须量力而行,是担心学习者贪图高远、羡慕远大,越级求进,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会受到损害。大体说来,学习者应当以圣人为准则,从切近、卑下处做起,遵循次序而不停止,这样才会有进步和收益。又说:天下的善恶都是天理。所谓恶,并不是本来就是恶。又说:事情有善有恶,也都是天理。天理之中包含万物,必须有美有恶。孟子说人的本性是善的,这都是天理。既然不是本来就是恶,那就是人欲了。我恐怕它不是天理中的事物;在天理之中,恐怕连“恶”这个字也不能安上。事物开始的时候,没有不善的。然而阴阳二气的运行并不整齐,所以天下的事物也不能没有善恶的差别。所谓恶,并不是本来就是恶,而是由于运行不齐而流变成恶。但它仍然在天理之中。人之所以可贵,是因为能够保全本性的善,不自行流变为恶,从而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又说:学习者必须恭敬地守护这颗心,不可急迫,应当深厚地栽培,在其中涵养浸润,然后才可以自有所得。现在在下功夫的时候,如果不痛切地自我警戒防范,却急忙去栽培涵泳,不知究竟要栽培涵泳什么,恐怕反而近于放纵懈怠。恭敬地守护此心、栽培涵泳,正是下功夫的地方。如果已经近于放纵懈怠,又哪里谈得上栽培涵泳呢?又答 一天之内能够克制自己、恢复礼制,使天下归于仁,是长期积累功夫的结果,并不是只凭一时勇猛就能做到的;也不像佛教所谓一听闻便能超脱的说法。如果说还讲什么遵循次序?又何必等到从切近、卑下处做起之后才有进步?这种言语的意味,完全不是学习者应有的气象,务必要戒除。所谓遵循次序,从洒扫、应对、进退开始,往后无不有次序。由近及远、由粗到精,是学习的方法。比如要到千里之外,即使每一步都踏实,也必须按次序前进。现在想迈大步一下子到达,有这样的道理吗?不过是自欺自误罢了。前些日子说阴阳一气的运行不齐,所以天下的事物不能没有善恶的差别,是从气的方面说,因此不能没有善恶的差别。并且必须把《程子遗书》详细考察、精心思考,不可轻易发表意见。人本来就有不变的常性,如果不加以栽培涵泳,怎么能希望有所获得呢?古人教人从洒扫、应对、进退以及礼、乐、射、御等方面入手,都是栽培涵泳一类的功夫。如果不下功夫,只坐等有所获得以后才去存养,就像空着肚子不吃东西,却要求获得饱足一样。《南轩集》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南轩集》卷三十三,宋张栻撰,题跋 题李光论冯澥札子 臣私下看到,有臣僚上奏,推尊王安石为名世之学,请求把这篇奏章张榜于朝堂,想借此震动海内、流传天下、蛊惑众心。这件事关系国家安危,按道义不能沉默。臣已经详细论列并缴奏在案,另外听说提出这一说法的人,就是谏议大夫冯澥。冯澥实在是个迂腐的儒生,不通晓世务,沉溺于王氏之说,已经深入骨髓。平日议论,把安石看作孔子、孟子一流的人物。元符末年上书,独自进入正等,竭力诋毁邹浩,认为哲宗朝被逐的臣子不应重新任用;他心怀奸诈、制造诽谤,老而无知。只不过因为崇宁年间曾有放弃湟鄯之地的谋划,被蔡京驱逐,因而得到虚名。考察他平素的操守,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究其学问,确实很是偏邪。臣考察王安石在熙宁、元丰年间,正值神宗皇帝大有作为之时,创立制置三司条例司。司马光在神宗面前争论此事;有一次在迩英阁进读到萧何、曹参的事情,司马光说:“曹参不改变萧何的法令,懂得守成的道理,所以孝惠帝、吕后时期天下安宁,衣食日益丰足。”神宗说:“汉朝一直守着萧何的法令不改变,可以吗?”司马光说:“何止汉朝如此?假使三代的君主一直守着禹、汤、文王、武王的法令,即使到今天也仍然可以存在。”

书曰:“无作聪明乱旧章。”武帝用张汤言,取高帝法纷更之,盗贼半天下。元帝改宣帝之政,而汉始衰。由是言之,祖宗之法不可改也。独安石专任已能,排却众论。当时大臣如韩琦、富弼,谏官御史如范鎭、吕诲、范纯仁之流,信所谓名世大贤,尽遭斥逐,不仕以去,而任用吕惠卿、舒亶、李定,皆一时倾邪小人,不畏天下之公论,不防百姓之愁苦,不顾宗社之安危,驯至蔡京、蔡卞合为死党,操述作之说,禁锢天下忠贤,扫除祖宗法度。五十年间,言路有防川之蔽,海内多敢怒之民,愁痛无聊至此极矣。伏自陛下即位以来,破拘挛之说,扫末习之蔽,躬履素朴,持循典故,发政施仁,无一不合人心当天意者。士大夫思税驾之地,百姓望息肩之期。王氏之学,尚复忍闻之乎?澥职在论思献纳之地,不能以道义禆赞圣聪,返以安石为大贤,托中道以济其偏说,假公论以遂其私情,懐奸不忠,荧惑主听。伏望陛下察其回邪,洞照防慝,特赐睿防。罢澥谏职,斥使居外。傥臣所论未合圣虑,臣亦不敢复冒。言路亦乞重行黜责,以为妄言之戒。冒犯天威,臣不胜惶惧,激切之至,取进止。六月日,朝奉郎守侍御史臣李光劄子。御批祖宗之法,子孙当守之如金石。蔡京首唱绍述,变乱旧章,至于今日,可作一诏付吴幵。臣栻创见靖康翰墨,拊膺痛哭,不知涕泪之横流也。窃惟国家自王安石壊祖宗法度,以行其私意,奸防相承,驯兆大衅。至靖康初元,国势盖岌岌矣。而冯澥辈犹敢封殖邪说,庇防死党,如此传曰:「为国家见恶如农夫之务去草焉,芟夷蕴崇之,絶其本根,勿使能殖,则善者信矣。」正误国之罪,推原安石。所谓「芟其本根者」,绍兴诏书有曰:「荆舒祸本,可不惩乎?」大哉王言也。乾道三年秋八月戊戌,臣栻拜首,谨书。题赵鼎家光尧御笔比览元符谏臣任伯两章,疏论列章惇、蔡卞诋诬宣仁圣烈太后,欲追废为庶人。谁无母慈,何忍至此?頼哲宗皇帝圣明,灼见不从所请。向使其言施用,岂不蔑太母九年保佑之功,累泰陵终身仁孝之德?自朕纂服,是用疚心。昭雪党人,刋正国史。虽崇宁之后迷国猥众,推原本始,实自绍圣惇卞窃位之时,而谗慝未彰,将何以仰慰在天,称朕尊严宗庙之意?可令三省取索议藁来上,当正典刑,布告天下。早来朕所谕卿,章惇、蔡卞事,此二人罪恶贯盈,须是尽追官爵,子孙亲戚并不得与在内差遣。若如此施行,甚不过当,卿更看如何?览卿奏,只欲罢黜子孙,不及亲戚。卿仁恕过人,朕甚嘉之。然利害极大,若留亲戚在朝,但恐纷纷不已。为善类患,前日卿尝留身奏陈曲折,恐当絶其本根,勿使能殖,则善者信矣。卿可熟思,勿复后悔。早来章,仅除外任指挥,未得施行。臣栻伏覩圣诏所云,盖拨乱反正之宏纲,天下古今之公理,足以贻训无穷,敢顿首以志巻末。乾道八年三月己巳朔,具位臣张栻谨书。题太上皇帝赐陈规手敕臣伏覩太上皇帝赐顺昌守臣陈规手敕,下拜感叹。盖自绍兴以来,艰勤积累,至是时,敌势已屈,我师既捷,声摇京辅,而朝廷讲解之议已成矣。臣在省中,太常适上规事,臣以为彰善瘅恶,有国之典,规官虽未应諡,功则当諡。正以是役为重也。仰惟昭回之章,所以待遇臣下,与夫风厉振作之意,诚足以诏万世也。防泰陵祭温公文藁【苏轼玉堂藁】呜呼!此泰陵诔司马丞相之辞也。歳未及朞,纲纪略定。用贤之有益于国也,如此!盖此未朞歳之间,非特足以开元祐一时之治,而所以培植邦本,祈天永命者,至矣!呜呼盛哉!后八十有六年,具位张某谨书。

跋中庸集解右石▯子重所编集解两巻,某刻于桂林郡学宫。子重之编此书,尝从吾友朱熹元晦讲订,分章去取,皆有条次。元晦且尝为之序矣。桂林学宫旧亦刻《中庸解》,而其间杂乱,以他惧其反误学者,于是漫去旧版,而更刻此书。窃惟《中庸》一篇,圣贤之渊源也,体用隠显,成已成物,备矣。虽然,学者欲从事乎此,必知所从入,而后可以驯致焉。其所从入奈何?子思以「不睹不闻」之训着于篇首,又于篇终发明「尚防」之义,且曰:「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惟人之所不见乎?」而推极夫笃恭之效,其示来世,可谓深切着明矣。学者于此,亦知所用其力哉!有以用其力,则于是书反复防绎,将日新而无穷;不然,譬诸枵腹而观他人之食之美也,亦奚以益哉?

译《尚书》说:“不要自作聪明,扰乱旧有的典章。” 汉武帝听从张汤的建议,取来高祖的法令而纷纷改动,结果盗贼遍布天下的一半。汉元帝改变宣帝的政治措施,汉朝从此开始衰败。由此说来,祖宗的法令不可改变。唯独王安石专任自己的才智,排斥众人的议论。当时的大臣如韩琦、富弼,谏官、御史如范镇、吕诲、范纯仁一类,确实都是所谓名世的大贤,却全都遭到斥逐,不再做官而离去;反而任用吕惠卿、舒亶、李定,都是一时的奸邪小人。他们不畏天下公论,不顾百姓忧愁困苦,不顾宗庙社稷的安危,逐渐发展到蔡京、蔡卞结成死党,奉行绍述之说,禁锢天下忠良贤者,扫除祖宗的法度。五十年间,言论渠道受到堵塞,像防止河水决口一样,海内有许多敢怒而不敢言的百姓,忧愁痛苦、无所寄托到了极点。自从陛下即位以来,打破拘泥执着的说法,扫除末流习气的弊端,亲自实行朴素之道,遵循典章旧制,发布政令、施行仁政,没有一件不合乎人心、符合天意。士大夫思念可以安身的地方,百姓盼望能够休息肩负的日子。王氏之学,难道还忍心再听到吗?冯澥的职务在于进谏、参与谋议、献纳意见的地方,却不能用道义来辅佐圣明,反而把安石说成大贤,借中道之名来成就他的偏邪之说,假借公论来满足自己的私情,心怀奸诈而不忠,迷惑君主的听闻。伏望陛下察知他的邪曲,洞察隐藏的奸恶,特别赐予圣断。罢免冯澥的谏官职务,斥退他到外地任职。假如臣的论说不合圣意,臣也不敢再冒昧进言。也请对言路上的人重加贬黜责罚,作为妄言者的警戒。冒犯天威,臣不胜惶恐畏惧,实在是情势激切,请陛下裁断。六月某日,朝奉郎、守侍御史臣李光札子。御批 祖宗的法令,子孙应当像守护金石一样守护。蔡京首先倡导绍述,改变扰乱旧有典章,直到今天,可以写成诏书交付吴幵。臣张栻刚刚看到靖康年间的翰墨,抚胸痛哭,不知不觉眼泪横流。臣私下认为,国家自从王安石破坏祖宗法度、推行他的私意以来,奸邪相继承袭,逐渐酿成大祸。到了靖康初年,国势已经十分危急。然而冯澥一类人还敢使邪说滋长,庇护奸党死党。古书说:“治理国家,应当像农夫务必除草那样憎恶恶人;铲除它、埋藏它、堆高土覆盖它,断绝它的根本,不让它繁殖,这样善类才能得到伸张。”追究误国的罪责,应当推本溯源到王安石。所谓“铲除它的根本”,绍兴诏书说:“荆舒是祸乱的根源,难道可以不惩治吗?”圣上的话伟大啊!乾道三年秋八月戊戌,臣张栻叩首,谨书。题赵鼎家所藏光尧皇帝御笔 近来看到元符年间谏臣任伯的两篇奏章,论列章惇、蔡卞诋毁诬陷宣仁圣烈太后,想追废她为庶人。谁没有母亲的慈爱,怎么忍心做到这种地步?幸赖哲宗皇帝圣明,看得明白,没有听从他们的请求。假使当时他们的言论得以施行,岂不是会抹杀太母九年保佑的功劳,连累泰陵一生仁孝的德行?自从朕继承帝位以来,因此一直感到内疚。为党人昭雪,刊正国史。虽然崇宁以后迷误国家的人很多,但推究根本源头,实在始于绍圣年间章惇、蔡卞窃居权位之时;而他们的谗邪尚未显露,将用什么来上慰在天之灵、彰显朕尊崇宗庙的心意?可以令三省取来议论此事的稿本呈上,应当依法严惩,向天下公布。早先朕曾向卿说明章惇、蔡卞的事,这两个人罪恶已经满贯,必须把他们的官职爵位全部追夺,他们的子孙亲戚也都不得在朝廷内任职。这样施行,难道还算过分吗?卿再看看如何?” 朕看了卿的奏章,只想罢黜他们的子孙,没有涉及亲戚。卿的仁慈宽恕超过常人,朕很赞许你。但这件事利害极大,如果让他们的亲戚留在朝廷,只恐怕纷纷扰扰没有完结,成为善类的祸患。前些日子卿曾留下来奏陈事情的曲折,恐怕应当斩断根本,不让它滋长,这样善类才能得到伸张。卿可以仔细思考,不要以后再后悔。早先的诏令,只命令他们到外地任职,还没有施行。臣张栻恭敬地看到圣诏所说的话,这实在是拨乱反正的大纲,是天下古今的公理,足以留给后世作为无穷的训诫,谨叩首把它记在卷末。乾道八年三月己巳朔日,具位臣张栻谨书。题太上皇帝赐陈规的手敕 臣恭敬地看到太上皇帝赐给顺昌守臣陈规的手敕,拜谢之余感慨叹息。大概自绍兴以来,艰苦勤劳、积累经营,到这个时候,敌人的势力已经屈服,我军已经获胜,声威震动京城附近,而朝廷议和的议论也已经形成。臣在尚书省时,太常恰好上奏陈规的事,臣认为,表彰善行、憎恶恶行,是国家的典章;陈规的官职虽然尚未得到谥号,但他的功劳却应当得到谥号。正是因为这次战事的功劳重大。仰观太上皇帝光明回旋的文辞,其中对待臣下的方式,以及激励振作的用意,实在足以昭示万世。跋《泰陵祭温公文稿》【苏轼《玉堂稿》】呜呼!这就是泰陵祭祀司马丞相的诔辞。不到一年,纲纪大致已经安定。任用贤人的做法对国家有益,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大概在这一年不到的时间里,不仅足以开创元祐一时的治绩,而且用来培植国家根本、祈求上天延长国运的功效,也达到了极点。呜呼,盛大啊!八十六年之后,具位张某谨书。跋《中庸集解》右边这部是石▯子重编纂的《集解》两卷,我在桂林郡学宫刻印。子重编纂此书,曾经跟随我的朋友朱熹、字元晦讲习订正,分章取舍,都有条理次序。元晦还曾经为它作序。桂林学宫以前也刻过《中庸解》,但其中杂乱;我恐怕它反而误导学习者,于是全部废去旧版,重新刻印此书。我私下认为,《中庸》一篇,是圣贤学说的渊源;体用、隐显、成就自己和成就他人的道理,全都具备了。虽然如此,学习者如果想从事于此,必须知道从哪里入手,然后才可以逐渐达到。应当从哪里入手呢?子思把“不睹不闻”的训诫写在篇首,又在篇末阐明“尚慎”的意义,并且说:“君子之所以使人不能赶上的地方,难道不就是在人所看不见的地方吗?”进而极力说明笃恭的功效,对后世的启示可以说深切而明白了。学习者对于这些,也知道应当怎样用力吗?如果能够在这里用力,那么反复玩味、考察这部书,就会日新月异而没有穷尽;否则,就好比空着肚子观看别人食物的美味,又有什么益处呢?

通书后跋濓溪周先生通书,友人朱熹元晦以太极图列于篇首,而题之曰《太极通书》。某刻于严陵学宫,以示多士。嗟乎!自圣学不明,语道者不覩夫大全,卑则割裂而无统,高则汗漫而不精,是以性命之説不参乎事物之际,而经世之务仅出乎私意,小智之为,岂不可叹哉!惟先生生乎千有余载之后,超然独得夫大易之传,所谓太极图,乃其纲领也。推明动静之一源,以见生化之不穷,天命流行之体,无乎不在,文理密察,本末该贯,非阐微极幽,莫能识其指归也。然而学者若之何而可以进于是哉?亦曰敬而已矣。诚能起居食息,主一而不舎,则其德性之知,必有卓然不可掩于体察之际者,而后先生之蕴可得而穷,太极可得而识矣。乾道庚寅闰月,谨题。

跋遗书二先生遗书,近嵗既刋于建宁,又刋于曲江,于严陵,今又刋于长沙。长沙最后刋,故是正为尤密。始先生绪言传于世,学者毎恨不克睹其备,私相传冩,人自为本。及是书之出,裒辑之精,亦庶几尽矣。此诚学者之至幸,然而传之之广,得之之易,则又惧夫有玩习之患。或以备闻见,或以资谈论,或以助文辞,或以立标榜,则亦反趋于薄,失先生所以望于后人之意为逾甚矣。学者得是书,要当以笃信为本,谓圣贤之道,由是可以学而至,味而求之,存而体之,涵泳敦笃,斯须勿舎,以终其身而后已。是则先生所望于后人之意也,敢敬书之,附于巻之末。防西铭人之有是身也,则易以私。私则失其正理矣。《西铭》之作,惧夫私胜之流也,故推明其理之一以示人。理则一,而其分森然自不可易。惟识夫理一,乃见其分之殊。明其分殊,则所谓理之一者,斯周流而无蔽矣。此仁义之道所以常相须也。学者存此意,涵泳体察,求仁之要也。辛夘孟秋,寓姑苏,书以示学生潘友端。

跋西铭示宋伯潜人惟拘于形气,私胜而迷其所自生,故《西铭》之作,推明理之本,一公天下而无物之不体。然所谓分之殊者,盖森然具陈而不可乱,此仁义之道所以立人之极也。学者深潜力体,而后知所以事天、事亲者,其持循之要,莫越于敬而已。乾道八年七月己夘,敬书以遗宋刚仲伯潜父。

跋三家昏防祭礼右文正司马公、横渠张先生、伊川程先生昏防祭礼合为五巻。窃惟道莫重乎人伦,教莫先乎礼。礼行则彛伦叙,而人道立。先王本天理,因人心而为之节文。其大体固根乎性命之际,而至于毫厘曲折之间,莫不各有精义存焉。当是时,人由于其中,涵泳服习,敦厐淳固,盖有不期而然者。自先王之制日以缺壊,情文之不称,本末之失序,节乖而目踈,甚至于杂以异端之说,沦胥而入于悖。风俗之所以不厚,人才之所以不振,职是故欤?夫冠昏防祭,人事之始终也。冠礼之废乆矣,未能遽复也。今姑即昏防祭三者而论之,幸而有如三公之说,其可不尽心乎?三公之使定,虽有异同,然至其推本先王之意,罢黜异端之说,是则未尝不同也。司马氏盖已著书,若横渠、伊川二先生虽尝草定而未具,然所与门人讲论反复,其所发明深矣。抑尝谓礼之兴废,学士大夫之责也。有能即是书探攷而深思,深思而力行,宗族相观,朋友相辅,安知风俗之美不由是而作兴乎?妄意可助圣时善俗之一端。于是刻于桂林郡之学宫云。淳熈三年六月甲戌朔旦。

跋符君记上蔡语录符君生于逺方,及防京师,乃能从上蔡谢先生问学,得先生一语,随即记录,今传于家者九十有七章。若符君者,亦可谓有志于学矣。予谓当表而出之,以为逺方学者模楷,故附志于兵部侍郎胡公铭诗之后,使来者当有攷焉。

译《通书》后跋 濂溪周先生的《通书》,我的朋友朱熹、字元晦,把《太极图》列在篇首,题名为《太极通书》。我在严陵学宫刻印,用来给众多士人看。唉!自从圣贤之学不再明白以后,谈论道的人看不见完整的大道,低下的流于割裂而没有统贯,高深的流于空泛而不精确,所以关于性命的学说不能落实到事物之中,经世济民的事务也只出于个人私意。小聪明的作为,难道不值得叹息吗?只有周先生出生在一千多年以后,超然独自得到了《周易》的传承。所谓《太极图》,就是它的纲领。推明动静同出一源,以显示生生变化没有穷尽;天命流行的本体无所不在,文理缜密明察,本末全部贯通;如果不是阐发精微、穷究幽深,便不能认识它的旨归。然而学习者怎样才能由此进步呢?也不过是敬罢了。果真能够在起居、饮食、呼吸之间都专一而不放弃,那么对于德性的认识,一定会在体察之际卓然显现、不可掩盖;这样以后,才可以穷究周先生的内蕴,认识太极。乾道庚寅闰月,谨题。跋《遗书》两位先生的《遗书》,近年已经在建宁刊刻,又在曲江刊刻,在严陵刊刻,如今又在长沙刊刻。长沙最后刊刻,所以校正得尤其严密。起初两位先生的绪言流传到世间,学习者常常遗憾不能看到完整内容,只能私下相互传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版本。到了这部书刊行出来,编辑搜集得很精当,大概也差不多完备了。这实在是学习者最大的幸运;然而流传得广、取得又容易,我又担心人们会有玩弄熟习的弊病。有人把它用来增加见闻,有人用来帮助谈论,有人用来助长文辞,有人用来树立标榜,那么反而会趋向浅薄,更加丧失两位先生对后人的期望。学习者得到这部书,应当以笃信为根本,认为圣贤之道由此可以学习而达到;反复体味而求索,存养而体认,涵泳浸润、敦厚笃实,片刻也不要放弃,直到终身而后停止。这才是两位先生对后人的期望,我谨慎恭敬地把它写下,附在书卷末尾。跋《西铭》人有了这个身体,就容易产生私心;有私心就会失去正确的道理。《西铭》的写作,是担心私心胜过公理的人,所以推明万理一体的道理来教示世人。理本来是一,而各种分别森然具备,自然不能混淆。只有认识万理为一,才能看见各种分别的不同;明白分别各有不同,那么所谓万理为一,就能周流而不受遮蔽。这就是仁义之道必须彼此相须的原因。学习者保存这种意思,反复涵泳、亲身体察,是求仁的要领。辛卯年孟秋,寄居姑苏,写下这些来给学生潘友端看。跋《西铭》示宋伯潜 人只是被形体和气质所拘束,私心胜过公理,便迷失了自己由何而生的根源。因此《西铭》的写作,推明理的根本,使天下归于公正而没有一物不能体察。然而所谓分别各异,正是森然陈列而不可混乱;这就是仁义之道所以确立为人的最高准则。学习者深入潜心、努力体察,然后才知道奉事上天、奉事父母的方法;其持守遵循的要领,没有超过敬。乾道八年七月己卯,恭敬地写下这些留给宋刚仲、字伯潜、父。跋三家《昏冠祭礼》右边这部书,是文正司马公、横渠张先生、伊川程先生的婚礼、冠礼、丧礼、祭礼,合为五卷。我私下认为,没有什么比人伦之道更重要,教育也没有什么比礼更优先。礼得以实行,人伦秩序就会安定,人的正道也就确立。先王以天理为根本,顺应人心而制定礼的节文。礼的大体固然根植于性命的关系,至于细微曲折之间,也没有一处不存有精深的义理。当时,人们沿着礼制生活,在其中涵泳、遵行、熟习,敦厚淳朴而根基牢固,往往有许多美好风俗是不待期望便自然形成的。自从先王的制度日益残缺败坏,内在情意与外在文饰不相称,本末失去次序,礼节错乱而名目疏略,甚至杂入异端学说,逐渐陷入悖逆。风俗之所以不淳厚,人才之所以不振作,难道正是这个缘故吗?冠礼、婚礼、丧礼、祭礼,是人事的始终。冠礼废弃已经很久,不能立即恢复。现在姑且只就婚礼、丧礼、祭礼三项来说,幸而有三位先生的论说,难道可以不尽心研究吗?三位先生所制定的礼,虽然有所不同,但推究到本源、体现先王的用意,排斥异端之说,这一点却从未不同。司马氏大概已经著成书;横渠、伊川两位先生虽然曾经草拟而未完成,但他们同门人反复讲论,其中阐发的意义很深。我还曾说过,礼的兴废,是学士大夫的责任。如果有人能够依据这部书考察探究,深入思考并努力实行,使宗族彼此观摩,朋友相互辅助,怎么知道淳美的风俗不会由此兴起呢?我冒昧认为,这可以作为辅助圣明时代改善风俗的一端。因此在桂林郡学宫刻印。淳熙三年六月甲戌朔日。跋符君《上蔡语录》符君出生在远方,到了京师以后,才能跟随上蔡谢先生求学;听到先生一句话,便立即记录下来,如今在他家流传的有九十七章。像符君这样的人,也可以说是有志于学了。我认为应当把它表彰出来,使它成为远方学习者的模范,所以把它附记在兵部侍郎胡公铭诗之后,使后人有所考察。

跋希顔录某己夘之歳尝裒集顔子言行为《希顔录》上下篇,今十有四年矣。回视旧编,去取伦次多所未善,而徃徃为朋友所传写。于是复加考究,定着为一巻,又附録一巻。盖顔子之事,独载于《论语》《易》《中庸》《孟子》之书,其间顔子之所自言与夫见于问答者,抑鲜矣。特圣人之所称及曽子、孟子之所推述者,其详盖可以究知也。自孟子之后,儒者亦知所尊仰矣,而识其然者则或寡焉。逮夫本朝濓溪周先生、横渠张先生出,始能明其心,而二程先生则又尽发其大全。于是孔子之所以授于顔子,顔子之所以学乎孔子,与学者之所当从事乎顔子者,深切着明而无隠于来世者矣。故今所录,本诸《论语》《易》《中庸》《孟子》所载,而参之以二程先生之论,以及于濓溪、横渠与夫二先生门人高弟之说,列为一巻。又采《家语》所载顔子之言有近是者,与夫扬子云《法言》之可取者,幷史之所纪者,存之于后。盖亦曰学者之所当知而已。既已缮冩,则抚而叹曰:「嗟乎!顔子之所至,亚于圣人,孔门高弟莫得而班焉。及考鲁论师友之所称,有曰『不迁怒,不贰过』而已;有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而已。自学者观之,疑若近而易识,然而顔子之所以为善学圣人者,实在乎此。则圣门之学,其大略亦可见矣。必实用其力而后知其难,知其难而后有可进之地也。然则后之学者,贪高慕逺,不循其本者,终何所得乎?」故予愿与同志之士,以顔子为凖的,致知力行,趋实务本,不忽于卑近,不遗于细微,持以缜密,而养以悠乆,庶乎有以自进于圣人之门墙。是录之所为作也。乾道元年八月九日谨书。题周奭所编鬼神说后鬼神之说,合而言之,来而不测谓之神,往而不返谓之鬼。分而言之,天地山川风雷之属,凡气之可接者,皆曰神。祖考祠飨于庙,曰鬼。就人物而言之,聚而生为神,散而死为鬼。又就一身而言之,魂气为神,体魄为鬼。凡六经所称,盖不越是数端。然一言以蔽之,莫非造化之迹;而语其德,则诚而已。昔者季路,盖尝问事鬼神之说矣。夫子之所以告之者,将使之致知力行而自得之,故示其理而不详语也。至于后世,异说炽行,诪张为幻,莫可致诘。流俗▯于怪诞,怵于恐畏,胥靡而从之。圣学不明,虽袭儒衣冠,号为英才敏识,亦往往习熟崇尚而不以为异。至于其说之穷,则曰:「焉知天地间无有是事」,委诸茫昧而已耳。信夫事之妄而不察夫理之眞,于是鬼神之说沦于空虚,而所为交于幽明者,皆失其理。礼壊而乐废,人心不正,浮伪日滋,其间所谓因其说而为善者,亦莫非私利之流,乱德害教,孰此为甚?故本朝河南二程子、横渠张子与学者反复讲论而不置,夫岂好辩哉?盖有所不得已也。若夫程子发明感通之妙,张子推极聚散之蕴,所以示来世深矣。学者诚能致知以穷其理,则不为众说所咻;克己以去其私,则不为血气所动。于其有无是非之故,毫分缕析,了然于中,各有攸当而不乱,然后昔人事鬼神之精意可得而求,德可立而经可正也。不然,辨之不明,守之不固,▯于外而怵于内,一理之蔽则为一事之碍,一念之差则为一物之诱,闻见虽多,亦鲜不为异说所溺矣。湘乡周奭考鬼神之说,凡夫子之所尝言,见于《易》《礼》传、《鲁论》者,悉集之。又取近世程子、张子之书,上及于濓溪周子,下及于两家门人,凡语渉于此者,合为一编,以与朋友讲求其故。某嘉其志,因书于后。

跋杼山书少陵歌行帖杼山风流,萧散如晋宋间名人,其书法亦然。览之者,犹可想见从容谈笑时也。

南轩集巻三十三

译跋《希颜录》己卯年,我曾经搜集颜子的言语和行为,编成《希颜录》上下篇,到现在已经十四年了。回头看旧编,取舍和编排次序有许多不完善的地方,而且往往被朋友传抄。于是我再次加以考订,定稿为一卷,又附录一卷。颜子的事迹,单独记载在《论语》《易》《中庸》《孟子》这些书中;其中颜子亲自说的话,以及他参与问答的内容,反而很少。只是圣人称道他,以及曾子、孟子推述他的地方,大概可以据此详细考察。孟子以后,儒者也知道尊崇仰慕颜子,但真正认识其中道理的人有时很少。到了本朝濂溪周先生、横渠张先生出现,才开始阐明颜子的心性;两位程先生又把颜子学说的全部内容充分发明出来。于是,孔子传授给颜子的道理、颜子向孔子学习的内容,以及学习者应当从颜子那里学习的事情,对后世都深切明白而没有隐晦了。因此今天所辑录的内容,以《论语》《易》《中庸》《孟子》的记载为根本,参照二程先生的论说,以及濂溪、横渠和两位先生门下高足的说法,编成一卷。又选取《孔子家语》中所载、与颜子言行近似的话,以及扬子云《法言》中可取的内容,并把史书所记载的材料,一并保存在后面。这大概也只是说,求学的人所应当知道的道理罢了。抄写完毕后,我抚摸着它感叹道:“唉!颜子的学问境界,仅次于圣人,孔门的高足弟子没有谁能同他相比。考察《鲁论》中老师和朋友对他的称赞,不过说他‘不把怒气迁移给别人,不重复犯同样的过错’;又说他‘以自己的能向不如自己的人请教,以自己的多向不如自己多的人请教’;又说他‘好像没有什么,实际上却像什么都有’,‘受到冒犯也不计较’罢了。从求学者的角度看,这些似乎浅近而容易理解,然而颜子之所以善于学习圣人,实在就在这些地方。这样看来,圣门之学的大概情形也可以由此看见了。一定要实际用力去做,然后才知道它的困难;知道困难之后,才有可以继续进步的地方。既然如此,后世的求学者贪图高远、仰慕空疏,却不遵循根本,最终能得到什么呢?”所以我愿意和志同道合的人以颜子为标准和目标,努力求知并身体力行,趋向实际事务、从根本做起,不忽视浅近的道理,不遗漏细微之处,以严密谨慎来持守,以悠久的工夫来涵养,希望能够凭此使自己逐渐进入圣人之门。这个编录就是为此而作的。乾道元年八月九日谨慎书写。题写周奭编纂的《鬼神说》后 关于鬼神的说法,合起来说,来而不可测知的叫作神,离去而不再返回的叫作鬼。分别来说,天地、山川、风雷之类,凡是气能够相互感通的,都称为神;祖先在宗庙中接受祭祀,称为鬼。就人物来说,聚合而生成就是神,消散而死亡就是鬼。再就人的一身来说,魂气是神,形体精魄是鬼。六经中所说的,大概不超出这几个方面。然而用一句话概括,无非都是天地造化的迹象;至于它们的德性,则只有一个“诚”字罢了。从前季路曾经问过侍奉鬼神的道理。孔子之所以这样告诫他,是要让他通过求知和力行而自己得到领会,所以只指示其中的道理而不详细说明。到了后世,各种异说盛行,夸张造作,编成幻说,根本无法追究。世俗之人被怪诞之说迷惑,又被恐惧惊吓,于是相互牵连跟从它。圣学不明,即使穿着儒者的衣冠,自称才智出众,也往往习惯并推崇这些说法而不觉得奇怪。等到这些说法走到穷尽之处,他们便说:“怎么知道天地之间没有这种事呢?”把一切推给幽暗茫昧罢了。相信事情荒诞却不考察其中真实的道理,于是鬼神之说陷入空虚,而人们用来沟通幽明的种种做法,也都失去了道理。礼制毁坏,音乐废弛,人心不正,浮伪日益滋长;其中所谓依据鬼神之说而行善的,也无非是追逐私利的一类人。扰乱道德、损害教化,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所以本朝河南二程子、横渠张子与学者反复讲论此事而不停止,难道是喜欢争辩吗?实在是有不得已的原因。至于程子阐明感通的奥妙,张子推究聚散的深意,都是为后世作深远的启示。求学者如果确实能够通过求知来穷究其中的道理,就不会被众多说法所迷惑;能够克制自己以除去私欲,就不会被血气所驱动。对于鬼神有无以及是非的缘由,能够一丝一缕地分析清楚,心中明白,各自有所适当而不混乱,那么古人侍奉鬼神的精微本意就可以求得,道德可以树立,经义也可以端正。否则,辨析得不明白,守持得不坚定,外被迷惑、内心恐惧;一个道理被遮蔽,就成为一件事情的障碍;一个念头有差错,就成为外物诱惑的机会。即使见闻很多,也很少有不被异说淹没的。湘乡周奭考察关于鬼神的学说,把孔子曾经说过的、见于《易》《礼》传和《鲁论》的内容全部辑集起来;又取近世程子、张子的著作,上至濂溪周子,下至两家的门人,凡是涉及此事的话语,都合编成一册,来同朋友讲求其中的道理。我赞赏他的志向,因此写在书后。跋杼山书写杜甫歌行诗帖 杼山的风度神采,潇洒闲散,像晋宋之间的名士;他的书法也是如此。观赏它的人,还可以想见他从容谈笑时的情景。《南轩集》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南轩集巻三十四宋张栻撰题防西汉蒙求防栁宗直辑《西汉文类》,其兄司马序其首。有曰:「搜讨磔裂,攟摭融结,离而同之,与类推移世。谓宗直是书固足以传逺,抑有頼于司马之文有以发之也。」东平侯彦明取班史故事及雅训语,恊而比之。他日过予,求为之序。予谓:「侯君为是书亦勤矣,予乌能发之?君家彦周任其责可也。」虽然,有求于予,固将以求益也。试言读史之法可乎?读史之法,要当考其兴壊治乱之故,与夫一时人才立朝行已之得失,必有权度则不差也。欲权度之在我,其惟求之六经乎?盍进于斯,而以余事诵其言语文字之工,莞然一笑可乎?因书于后。防孙子右唐中书舎人杜牧所注《孙子》三巻。牧在当时号为知兵者,亲见藩鎭相煽为盗,不可制,国威日削,发愤感激,留意兵法,可以教于后世者,无若武之书。于是章分句析而为之说,其言皆有所据依,推之事实而可以行。若牧者,诚有志当世者哉!盖君子于天下之事,无所不当究,况于兵者,世之兴废,生民之大本,存焉,其可忽而不讲哉?夫兵政之本,在于仁义,其为教根乎三纲。然至于法度纪律,机谋权变,其条不可紊,其端为无穷,非素攷索,乌能极其用?一有所未极,则于酬酢之际,其失将有间不容发者,可不畏哉!若武之书,盖讲乎法度纪律,其于机谋权变之用详矣。按《西汉艺文志》,武所着兵法凡八十二篇,图九巻。牧亦谓武书凡数十万言,曹氏削其繁剰,笔其精粹为十三篇。是则今所存者,特操所删定耳。牧初虽本操所注,然所自发明者,盖十之九。予得其书于集注中,而乐其说,因次第缮冩。牧本书悉存操説,今不复具,独其间有渉于牧解释辨正者,则亦因而并出之。嗟乎!敌人分据神州,有年于兹,国家讐耻未雪,圣上宵衣旰食,未尝忘北顾。凡在臣子,所当仰体至意思所以効忠图称者。然则于是书,又其可以忽而不讲哉?予故刻而传之,愿与同志者共焉。此亦牧当时之意也。防许右丞许吏部奏议观二许公先后立朝当事防之际,皆力言和议之非。呜呼!善哉!自敌入中国,专以和之一字误我大机。非惟利害甚明,实乃义理先失。义理之所在,乃国家之元气。谋国者不可以不知也。防戊午谠议自古为国必有大纲,复讐之义,今日之大纲也要不当论其利害之所存。独念夫君臣父子之义不明,则戴天履地不能一朝处也。则知性与之俱立,若饥之必食,渇之必饮,弗可改也已。虽然,复讐之义固其大纲,而施为举措之间,贵乎曲尽脩德、任贤、立政,又复讐之大纲也。不此之为,而徒曰吾讐之复,有是理哉?故某尝论今日之事,正名为先,而务实为本。盖名实一事,若夫为人臣而不思大义之所存,甘心于事讐而不以为耻,其为罪固不可胜言;而或借复讐之说,名不正而实不务,欺当时而贻后患者,亦正论之稂莠也,可不察哉!乾道庚寅,始得吾友魏元履所编《谠议》,三叹之余,附书于末。防温公黼座铭藁壅蔽者,天下之大患也。古之明王所以致治者,亦去此而已矣。其道莫先于虚己,莫要于任贤。虚己则壅蔽消于内,任贤则壅蔽撤于外。内外无蔽,而下情毕通,泰治所繇兴也。先正温国公反复开陈于治乱之际,可谓深切。读其遗藁,使人流涕。嗟乎,公爱君之心,万世不可泯也。题司马文正公荐士编右司马文正公荐士编,起至和之元,尽熈宁十年,凡百有六奏。其间多公所亲录,而其外题曰「举贤才」,亦公▯笔也。某来宜春,公之元孙迈,出以相示。翻阅终日,起敬起慕。惟公荐士报国,恻怛笃至之心,后世观此编者,亦可以想见万一矣。题文正公条画防邉弓箭手藁后。右文正公条画约束防邉弓箭手事,盖公在并州佐厐頴公时所具藁也。其察微虑逺,固本防患之意,具备。观诸此,非独可以窥公制事之权度,抑可得为国御邉之良法矣。防濓溪先生帖右濓溪周先生二帖。某来桂林,迩先生之乡,因乡之士何士先来访,属以攷寻先生旧迹。已而胡良辅持此二帖及家谱石刻来,良辅寔先生姻族也。按石刻,先生皇考讳辅成,任贺州桂岭县令,累赠谏议大夫,葬道州营道县荣乐乡钟乐里。又载濓溪隐居在石塘桥西,先生之兄讳砺,其子仲章即第二帖所寄者是也。濓溪在其乡,古有是名。先生晚筑庐山下,有溪焉,因亦以名之,盖示乐其所自生,不忘其本之意。良辅云,乡之父老相传,能道先生此意也。某不佞,窃诵习先生之言行,蚤歳获拜遗像,今又得心画而藏之,慕仰涵泳,不胜拳拳,敢书于左方。防上蔡先生所述《衡州秦府君志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轩集》卷三十四,宋张栻撰,题跋 《西汉蒙求》跋 柳宗直辑录《西汉文类》,他的哥哥司马为书作序并置于篇首。序中说:“搜求考察,分割采录,收集并融会贯通,把分散的材料合在一起,随着类别推移而编排。由此看来,宗直这部书固然足以流传久远,或者也有赖于司马的文章对它有所阐发吧。”东平侯彦明取《班史》中的故事和雅正的训诫之语,协调编次,分类排列。有一天他来拜访我,请我为书作序。我说:“侯君编写这部书也很勤劳了,我哪里能够为它加以阐发呢?你的家兄彦周承担这个责任才合适。”虽说如此,他既然来请求我,本来就是希望得到补益。姑且试着谈谈读史的方法,可以吗?读史的方法,重要的是考察国家兴衰治乱的原因,以及当时人才立于朝廷、立身行事的得失;一定要有权衡尺度,才不会出错。要使权衡尺度掌握在自己手中,难道不应该从六经中寻求吗?何不先在这方面下功夫,然后把诵读那些言语文字的工巧作为余事,含笑一笑,可以吗?因此写在书后。跋《孙子》右边这部是唐中书舍人杜牧所作注的《孙子》,共三卷。杜牧在当时被称为懂得军事的人,他亲眼见到藩镇之间互相煽动而成为盗乱,无法控制,国威日益削弱,于是发愤感慨,留意兵法,认为可以传授给后世的,没有比《孙子》更好的。因此他分章析句,为它作注解;他的言论都有依据,推用于实际事务也可以实行。像杜牧这样,确实是有志于当世事务的人啊!君子对于天下的事情,没有什么不应当研究的,何况军事关系到世道的兴废和百姓生存的根本,怎么可以忽略而不讲求呢?军事政务的根本在于仁义,它的教化根基在三纲。然而至于法度、纪律、机谋、权变,各项条理不能紊乱,头绪又无穷无尽;如果平素不加以考究,哪里能够充分发挥它的作用?只要有一项没有研究透彻,那么在应酬交战之际,失误就可能间不容发,难道不可畏惧吗?《孙子》这部书,大概讲的是法度、纪律,其中对于机谋、权变的运用讲得很详细。考察《西汉艺文志》,孙武所著兵法共八十二篇,图九卷。杜牧也说《孙子》原书有几十万字,曹氏删去繁冗,摘取精华,编成十三篇。这样看来,如今保存下来的,只是曹操删定的本子罢了。杜牧起初虽然依据曹操的注本,但他自己阐发的内容大概占十分之九。我在集注中得到这部书,喜欢他的说法,于是依次抄写下来。杜牧原书中全部保留了曹操的说法,今不再一一具录;只有其中涉及杜牧解释、辨正的地方,也因而一并刊出。唉!敌人分据神州,至今已经多年,国家的仇恨耻辱尚未洗雪,圣上日夜勤劳,不曾忘记北顾之忧。凡是身为臣子的,都应当仰体圣上的深意,尽忠效力,谋求报答。既然如此,对于这部书,难道还可以忽略而不讲求吗?所以我把它刊刻流传,希望同有志之士共同研习。这也是杜牧当时的意图。跋许右丞《许吏部奏议》看二位许公先后在朝廷任职、处理政务之际,都竭力说明和议的错误。唉,真是正确啊!自从敌人进入中原,专门用“和”这一个字误导了我们的大计。此事不只是利害关系十分明显,实在也是义理首先丧失了。义理所在之处,就是国家的元气。谋划国事的人不能不知道这一点。跋《戊午谠议》自古以来治理国家必定有大纲,复仇的义理,就是今天的大纲;总之,不应只讨论利害得失所在。我只是想到,如果君臣父子的义理不明白,那么戴着同一片天空、踩着同一块土地,也一天都不能相处。由此可知,人的本性与这种义理一同确立,就像饿了必定吃饭、渴了必定饮水一样,是不可改变的。虽然如此,复仇之义固然是大纲,但在施行举措之间,贵在把修养德行、任用贤能、建立政事等方面都做到周全,这同样是复仇的大纲。不做这些,却只说“我要复仇”,有这样的道理吗?所以我曾经谈论今天的事情,认为应当先端正名分,以务实为根本。名与实本来是一回事。至于身为臣子却不思考大义所在,甘心侍奉仇敌而不以为耻,这种罪过当然不可胜数;有的人借用复仇的说法,名分不正而又不务实,欺骗当时、给后世留下祸患,也是正论中的稂莠,难道可以不加辨察吗?乾道庚寅年,我开始得到朋友魏元履编的《谠议》,感叹再三之后,附写这些话在篇末。跋《温公黼座铭稿》闭塞蒙蔽,是天下的大患。古代贤明的君王之所以能够使天下大治,也不过是除去这种弊病罢了。治国之道没有比虚心自守更优先的,没有比任用贤能更重要的。虚心,就能使内部的闭塞消除;任用贤能,就能使外部的蒙蔽撤去。内外都没有遮蔽,下面的实情全部能够上达,太平之治便由此兴起。先正温国公在治乱的关键时刻反复陈述这些道理,可以说深切而中肯。读他的遗稿,使人不禁流泪。唉,温国公爱护君主的心,万世都不可磨灭。题《司马文正公荐士编》右边这部《司马文正公荐士编》,起于至和元年,止于熙宁十年,共有一百零六篇奏章。其中大多是司马公亲自抄录的,其他题为“举贤才”的,也都是司马公的手笔。我来到宜春后,司马公的元孙司马迈拿出来给我看。我翻阅了一整天,越看越肃然起敬,越看越仰慕。司马公荐举人才、报效国家,那种恻隐忧劳而深厚真挚的心情,后世读到这部编册的人,也可以由此想见其万分之一了。题《文正公条画防边弓箭手稿》后。右边这篇是文正公关于条列规划、约束边防弓箭手事务的稿子,大概是他在并州辅佐庞颍公时所拟定的。它察看细微之处、考虑长远,巩固根本、防备祸患的意图,都已具备。从这里看,不仅可以窥见文正公处理事务的权衡尺度,也可以得到治理国家、抵御边疆的良好方法。跋濂溪先生帖 右边是濂溪周先生的两封手帖。我来到桂林,接近先生的故乡,乡里的士人何士先来拜访,于是托付他考察寻访先生的遗迹。不久胡良辅带着这两封手帖和家谱石刻来见我,良辅确实是先生的姻亲。考察石刻,先生的父亲名辅成,曾任贺州桂岭县令,多次追赠谏议大夫,葬在道州营道县荣乐乡钟乐里。石刻又记载,濂溪隐居在石塘桥西;先生的兄长名砺,他的儿子仲章,就是第二帖中所寄给的人。濂溪这个名称,在他的故乡自古就有。先生晚年在庐山脚下筑庐,那里有一条溪流,于是也用濂溪来命名,大概是表示以自己所由出生的地方为乐、不忘根本的意思。良辅说,乡里的父老相传,都能够说出先生的这个意思。我没有什么才德,却私下诵习先生的言论和行为,早年曾有幸拜见他的遗像,如今又得到他的亲笔书迹收藏起来,敬慕涵泳,情意深厚难以自胜,谨在左方写下这些话。跋上蔡先生所撰《衡州秦府君志铭》

右上蔡先生所述《衡州秦府君志铭》。先生克己之严,徙义之勇,任道之劲,读斯文者,亦可以想其余风于辞气间矣。先生之于言,无所茍也,则府君之行事,足以取信于来今不疑矣。府君之出,刘拯、景仁以此刻相示。盖涧上陈公之书,字画森严,寔欧阳率更书《温公碑》法,是亦可宝云。题曽大父豫公思亭记后皇祐四年,朝论以黎人不宁,择可为雷州者。有言曽大父豫公乆佐西邉,熟兵事,亟命徃守。自四明以数百兵转海,比至,冦盗屏息。乃以闲暇时,延见长老诸生,授条教。始雷之俗,未知礼逊,长子之子常为长,易数世之后,至叔父反拜犹子。公谕以长防之序,亲踈之宜,悉革其旧。又为之増治城垒,行田积水,为乆逺计。雷人爱敬之。召还监都进奏院,年逾六十,即以殿中丞致其事。自号希白先生。今家集目中有修城及西湖、思亭三记,皆为雷时所作,而独思亭之文存。后百有十五年,公之曽孙某敬书,以授知雷州庐陵戴君,且属为访旧刻存否,或可以补海康故事之阙也。题先忠献公清音堂诗后先公书此诗去易箦才两旬。先是一日游清音堂,歩上山顶,下煑泉亭防茗,命道士鼔琴,复歩下石磴,略无倦意,笑顾某曰:「尔辈喜吾强健,不知吾大命且不逺矣。」次年重九日,泣血追记。

防贵溪簿防记贵溪簿舎之不焚,可以见人情之不逺。彼虽放而为盗,然其心终有不可尽殄者。为政者推乎此,亦可以知驯足弭暴之方矣。陆君之为人,所谓安静之吏,悃愊无华者。《诗》不云乎:「岂弟君子,神所劳矣。」防吕东莱与许吏部诗许吏部以直道不容于时宰,而其典州持使者节,所至恳恳然推其学道爱人之心,惟恐不及。东莱寄诗,盖公防漕广右时也。岂不在行路?自逺霜露湿,百川贯河来,砥柱乃中立。诵咏斯言,尚可想味公平生也。

防赵不遯寿昌堂记不遯请以所迁官封其母,上方笃孝爱,以锡天下。登闻赐可,是足为人子之荣矣。虽然,攷诸圣贤之训,所以显扬其亲者,盖抑有其道。惟反求于身而勉焉,斯有以称明诏宠光奬厉之意矣。不遯既摘取训词之语以名堂,其季下遂出堂之记,示某,敬书于后。

防宇文中允传故曲水令宇文中允,吾乡之前辈先生也。熈宁间,伊川先生之尊父大中公守汉州,以礼致公典郡之学。今两书具载伊川集中,谓公不以荣利屈志,道义为乡里重,非特今人之难,古人所难,则其人不问可知矣。又况司马文正公与范文忠公相与称道纪述,皆足以垂信于方来哉。元祐修裕陵实录时,尝为公立传,颇采文正所称,着于篇末。至绍圣章惇、蔡卞得志,改易旧史,乃谓公于法不当立传。元祐诸人独以司马丞相故,私公。小人不知《春秋》贤而得书之义,顾反用私意诬公,论类如此。绍兴初,天子命大臣更正史事,尽黜奸臣之説,于是公复得立传,是非乆而自定,此天也。今吾邑緜竹附郭之南,有所谓止正亭者,公所归隐之地也。清泉老木,固亦无恙,而公之风烈,后生知所师慕者鲜矣。嗟夫,君子之仕,本以行道也,非欲贵求富也。昔之人道不得行,则不敢以居其官,若公,岂忘世而素隐者哉。身为县令,以字民为职,而扼于势不得其职,引而去之,义当然耳。观公之去,犹以胷中所欲言者为书献之天子,则公之心,非忘世而素隐,抑可见矣。古之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使公而得时与位,则其于古大臣之事,岂不可望,庶几能之邪。世衰道微,仕者狃于习俗,憧憧然以欲贵求富为心,而君臣之义益以不明。如公之风烈,要当表而出之,庶几来者有所感动兴起,夫岂小补邪。其家将刻元祐、绍兴所立两传,并以诸公之文附列于后,求某为书,念不敢辞,而不知其为僣越也。

译右边是上蔡先生所撰写的《衡州秦府君志铭》。上蔡先生严格克制自己的操守、改从义理的勇气、承担道义的坚毅,读这篇文章的人,也可以从它的文辞气韵之间想见他的遗风。先生写文章从不苟且,因此秦府君的事迹足以使后世毫不怀疑地信服。府君的后人刘拯、景仁拿这篇刻文给我看。大概涧上陈公的书法,字画森严,确实取法于欧阳率更书写《温公碑》的笔法,这也可以作为珍宝。题曾大父豫公《思亭记》后 皇祐四年,朝廷议论认为黎人不安宁,选择可以担任雷州长官的人。有人说曾大父豫公长期辅佐西部边防,熟悉军事,于是立即命令他前往任职。他从四明带着几百名士兵渡海,等到抵达时,盗贼都屏息收敛。于是利用闲暇时间,召见长老和各位生员,颁授条教。当初雷州的风俗不知礼让,长子的儿子常常成为家族长辈;经过几代以后,甚至叔父反而向侄孙行拜礼。曾公晓谕他们长幼次序和亲疏关系的恰当原则,把旧有习俗全部革除。又替他们增修城墙堡垒,疏通田地积水,为长远作打算。雷州人爱戴敬仰他。后来召回京城监管都进奏院,年过六十,便以殿中丞的身份退休,自号希白先生。如今家集目录中有《修城记》《西湖记》《思亭记》三篇,都是在雷州时所作,但只有《思亭记》保存下来。过了一百一十五年,曾公的曾孙某恭敬地写下此文,交给知雷州庐陵戴君,并请他访求旧刻是否还存在,或许可以补足海康旧事的缺漏。题先忠献公《清音堂诗》后 先公写下这首诗,距离去世只有二十天。此前一天,他游览清音堂,步行登上山顶,下到煮泉亭饮茶,命道士弹琴,又步行走下石阶,完全没有疲倦的神色,笑着回头对我说:“你们这些人只高兴看到我身体强健,却不知道我的大限已经不远了。”第二年重阳节,我哭泣流血般地追忆这件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跋《贵溪簿舍记》贵溪主簿的官舍没有被焚毁,可以看出人情并没有完全丧失。他们虽然被放纵而成为盗贼,但内心终究还有不能彻底泯灭的东西。执政者从这一点推求,也可以知道逐渐驯服他们、平息暴乱的方法了。陆君的为人,是所谓安静持重的官吏,诚恳朴实而不事浮华。《诗经》不是说过吗:“和乐平易的君子,神明也会慰劳他。” 跋吕东莱与许吏部诗 许吏部因为坚持正直之道而不被当时的宰相容纳;但他掌管州政、持有使者符节时,所到之处都诚恳地推行求学明道、爱护百姓的心愿,只怕自己来不及做到。东莱寄给他的诗,大概是在许公主管广南东路漕运时写的。难道不正是在行路途中吗?‘自远方而来,霜露沾湿;百川贯通,汇入黄河;中流砥柱,于是屹然挺立。’诵读这些话,还可以想见许公平生的操守和风采。跋赵不遯《寿昌堂记》赵不遯请求把自己所升迁的官职封赠给母亲,皇上正深厚地推重孝亲之爱,要以此教化天下;登闻后得到皇帝批准,这足以成为人子的荣耀了。虽然如此,考察圣贤的训诫,他们用来显扬父母的方式,大概也有其中的道理。只有反过来从自身寻求,并努力去做,才可以用来符合明诏所给予的恩宠、光荣和勉励。不遯已经摘取训诫中的话给堂命名,他的弟弟遂拿出这篇堂记给我看,我恭敬地写在后面。跋《宇文中允传》已故曲水令宇文中允,是我们乡里的前辈先生。熙宁年间,伊川先生的父亲大中公任汉州知州,按照礼节聘请宇文公主持郡学。如今伊川文集中完整收录了两封书信,说宇文公不因荣华利禄而屈志,以道义而受到乡里的尊重;这不仅是今人难以做到的,连古人也难以做到。如此看来,他的为人不必再问就可以知道了。何况司马文正公和范文忠公彼此称扬、记述他的事迹,都足以使后世信服。元祐年间修撰裕陵实录时,曾经替宇文公立传,很大程度上采录司马公的称述,写在篇末。到了绍圣年间章惇、蔡卞得势,改易旧史,便说宇文公按法不应立传。元祐诸人只是因为司马丞相的缘故,才私下偏护宇文公。小人不懂《春秋》中贤者得到记载的义理,反而以私意诬陷宇文公,类似的议论都是这样。绍兴初年,天子命大臣重新订正史事,全部斥退奸臣的说法,于是宇文公又得以立传。是非经过长久时间自然会确定,这是天意。如今我们县绵竹城南近郊,有一座所谓止正亭,是宇文公归隐的地方。清泉老树当然仍然存在,但宇文公的风节功烈,后辈知道并愿意师法仰慕的却很少。唉,君子出仕,本来是为了推行道义,并不是为了求取尊贵和财富。古代的人如果道义无法施行,就不敢继续居于官位;像宇文公这样,难道是忘却世事而甘心隐居吗?他身为县令,以教养百姓为职责,却受到权势阻碍而不能履行职务,于是引身离去,这是义理所当然的。看宇文公离任时,仍然把胸中想说的话写成奏书献给天子,那么他的内心并不是忘却世事、甘心隐居,这一点也可以看出来。古人所说的大臣,是以道义侍奉君主;道义不能施行,就离去。假使宇文公能够遇到合适的时机、处在适当的职位,那么对于古代大臣的事业,难道不可以有所期待,或许他能够做到吧。世道衰败、道义微弱,做官的人习惯于世俗,心思纷乱地把求贵求富作为念头,君臣之间的义理也更加不明。像宇文公这样的风节功烈,应当特别表彰出来,希望后来的人有所感动而奋发,这难道不是很大的补益吗?他的家人将把元祐、绍兴年间所立的两篇传记刻印出来,并把诸位先生的文章附在后面,来请求我写这篇文字。我想到不能推辞,却不知道这是否属于僭越。

防陈分宁传为吏者,受天子之土与民,不幸遭变故,守死其职,亦理之所当然也。然方世之衰,彛伦荡覆,节义頽废,于是而有能特立其间,不为之变者,其可贵,岂特景星鳯凰比哉?表而出之,以风厉臣子,实为国家之先务也。建炎中,北骑所蹂践,及于江右,牧守之臣望风逃避,甚至率民迎拜者相属也。独分宁宰陈公,以区区一邑,抗义不屈,斩敌使,期与民守死,卒全其境,使一时不至有秦无人之叹,其有补于世教,抑多矣。淳熈四年,公之子义守靖州,以始末传记文字寄桂林某,读之慨然,谨附志于左。题蒋邕州墓志铭后予来桂林,首访其耆旧之贤,则闻蒋邕州之名。且曰:「邕州非独行义推于乡闾,邕州之政,近世所难得也。」而予不及见其人矣。已而士大夫有自邕来者,皆曰:「邕之人至今思公不忘。」而溪洞之豪来受事于幕府者,问前牧之善政,亦莫不以公为首,且咨嗟叹息。至其州之民言之,则又眷焉有思慕之色。予于是叹夫蒋公之贤,去邕且十年,而使人称之一辞,至于强者服,弱者懐,此岂偶然也哉?及究其所为,则初未尝为姑息小惠。其御夷落,先示以信号令简而赏罚明,持身严正,表戢邉吏,毋得少侵牟之。至于治民,虽细事必躬亲,不以入吏手,务为安静不扰之政。而其梗悍为善良害者,则必惩无贷。其所以乆而不忘者,盖如此。予尝怪今之为吏,其号为能者,则或以察为明,以刻为公,以不恤为能;任而其号为贤者,则又或以姑息为惠,以纵弛为寛,以秣棱为善处。故其能适以贾怨贻毒撅害邦本,而其贤反以流▯基患及于后日。嗟乎,此岂真所谓贤能也哉?若公之贤,则庶几矣。然自中兴以来,为邕者不下数十人,而其民之不忘,不过二三人而止。公又近而尤见称者,则夫公理之在人心,讵可没哉?公之葬,予亡友张安国尝为之志,辞甚美。独恨述守邕事未详,故予追书之以授其子砺。防郑威愍事郑威愍公守同州,城陷死之,可谓得其死矣。读公书辞,胷中所处盖已素定。嗟夫,义之所在,君子蹈之,如饥之必食,渇之必饮,不可改也。若一毫私意乱之,则顾借牵滞而卒失其正矣。然则观公之为,岂不凛然可贵哉!先公使川陜时,得公死时事为详。某侍旁,盖敬闻之矣。乾道己丑,公之孙忱德复以始末见示,辄叹息而书之。防范文正公帖先公旧藏文正范公与朱校理手帖墨刻一巻,某以示汶上刘君子驹。一见咨叹,不忍去手,即摹本寘之箧笥,且属某志其后。某窃惟文正公平生事业光明伟特,如此及观此帖,味其辞意,而有以知公处事之周密;玩其书画,而有以见公日用之谨严。此岂非其事业渊源所自耶?晚生何足以形容万一!然尝反复于此,而复有感焉。公盖生二歳而孤,随其母育于长山朱氏。既第,始归姓范氏。今所与书者,即其朱姓时从子行也。公虽以义还本宗,而待朱氏备极恩意。既贵,则用南郊恩赠朱氏父,以及其诸子之防,皆为之收▯,岁时奉祀,则别为飨朱氏。以公廕为官者三人,此载在遗事,世所知也。详观是帖,其亲爱惇笃之意,发于自然,盖与待其本族何异?其于天理人情,可谓得其厚矣。只此一事表而出之,闻其风者,盖可使鄙夫寛、薄夫敦也。诚盛德哉!淳熈元年六月既望,张某谨题又文正范公德业之盛,借使字画不工,犹当寳藏,况清劲有法度如此哉?至于温然仁义之言,使人诵叹之不足也。又右文正范公帖。某得之文定胡公之家,以刻于桂林郡斋。某闻君子言有教,动有法。某于文正公见之矣。观此虽一时书帖之间,亦足以扶世教,垂后法。非德盛者,其能然乎?故敬志之,以诏来世。

南轩集巻三十四

译跋《陈分宁传》做官的人接受天子的土地和百姓,不幸遭逢变故,守死自己的职守,也是道理所当然的。然而正当世道衰败、伦理纲常颠覆、节操义气衰落的时候,如果有人能够在其中卓然自立,不因这些变化而改变,那么他的可贵,难道只是可以同景星、凤凰相比吗?把这样的人表彰出来,用来激励臣子,实在是国家最优先的事务。建炎年间,金兵骑军践踏的地方到达江右,州郡长官望风逃避,甚至带领百姓出来迎拜的人接连不断。唯独分宁县令陈公凭一个小县抵抗,守持义理不屈,斩杀敌方使者,准备同百姓一起守城至死,最终保全了全境,使一时之间不至于有“秦地无人”的叹息。他对于世间教化的补益,也实在太多了。淳熙四年,陈公的儿子陈义任靖州知州,把事情始末和传记文字寄给在桂林的我。我读后感慨万分,谨附记在这里。题《蒋邕州墓志铭》后 我来到桂林,首先访求当地年高德劭的贤者,于是听到了蒋邕州的名字。人们还说:“蒋邕州不仅在乡里以品行道义著称,他治理邕州的政绩,也是近世难以得到的。”可惜我没有来得及见到他本人。不久,有士大夫从邕州来,他们都说:“邕州人直到今天还思念蒋公,不能忘怀。”溪洞中的豪强来幕府接受政务安排时,问到前任长官的善政,也无不把蒋公列为第一,并且咨嗟叹息。至于邕州百姓谈到他,更是流露出眷恋思慕的神色。我于是感叹蒋公的贤能,离开邕州将近十年,还能使人们异口同声地称颂他,以至于强悍者服从,弱小者怀念,这难道是偶然的吗?等到考察他的作为,发现他起初从未施行姑息的小恩小惠。他治理夷族聚居地,先向他们表示诚信,使号令简明、赏罚分明;自身操守严正,并且表明和约束边地官吏,不许他们稍有侵凌掠夺。至于治理百姓,即使是细小的事情也一定亲自办理,不交给属吏经手,力求实行安静而不扰民的政策。对于那些强横凶悍、危害善良百姓的人,则一定惩罚,毫不宽贷。他之所以历久不被人忘记,大概就是因为这些。我的确曾奇怪如今做官的人,号称有能耐的,有的把苛察当作明察,把严刻当作公正,把不顾百姓当作能干;而那些号称贤能的,又有的把姑息当作恩惠,把放纵松弛当作宽厚,把模棱两可当作善于处置。所以那些所谓能干的人,恰恰可能因此招来怨恨、留下祸害,掘伤国家的根本;那些所谓贤能的人,反而可能因此流下弊病,给后世造成祸患。唉,这难道是真正所谓的贤能吗?像蒋公这样的贤能,才差不多算得上了。然而自中兴以来,担任邕州长官的不到几十人,而邕州百姓不忘记的,不过两三个人罢了。蒋公任期又较近,尤其受到称道,那么公正之理存在于人心之中,怎么能够泯灭呢?蒋公下葬时,我的亡友张安国曾替他写墓志,文辞非常优美。只是遗憾其中叙述他治理邕州的事情不够详细,所以我追记这些,交给他的儿子蒋砺。跋郑威愍事 郑威愍公镇守同州,城池陷落后以死殉职,可以说死得合乎他的身份和操守。读他的书信和遗言,他心中所作的决定,大概早已预先确定了。唉,义理所在之处,君子就要践行它,就像饿了必定吃饭、渴了必定饮水一样,不可改变。如果有一丝一毫的私意扰乱它,就会顾虑牵绊,最终失去正道。这样看来,观察郑公的作为,难道不令人凛然敬畏而感到可贵吗?先公出使川陕时,详细知道了郑公殉难时的事情。我当时侍奉在旁,也恭敬地听到了这些。乾道己丑年,郑公的孙子忱德又把事情始末拿给我看,我于是感叹着写下这些。跋范文正公帖 先公旧日收藏有范文正公与朱校理的手帖墨刻一卷,我拿给汶上刘君子驹看。他一见便赞叹不已,不忍放手,立即摹写一本放入箱笥,并请我记写在后面。我私下想,范文正公一生的事业光明伟大,卓异非凡;看这封手帖,品味其中的辞意,可以知道他处理事务的周密;欣赏他的书法,又可以看出他日常行为的谨慎严整。这难道不是他的事业所由来的根源吗?后辈哪里足以描摹其万分之一!然而我曾反复思考这件事,又有所感慨。范文正公出生两岁便成了孤儿,随母亲在长山朱氏家中长大。考中进士后,才恢复范姓。如今写信给他的这个人,就是他在姓朱时随父亲一辈行事的族亲。范公虽然依据义理归还本宗,对朱氏却恩意优厚到了极点。他显贵以后,便借南郊祭祀的恩典追赠朱氏的父亲以及他的几个儿子,全部替他们收葬;每年按时祭祀时,又另外祭享朱氏。因范公恩荫而做官的有三人,这些都记载在遗事中,世人所共知。详细观看这封手帖,其中亲爱深厚的情意自然流露出来,大概同对待自己的本族没有什么不同。他对于天理人情,可以说把厚道做到了极致。只把这一件事表彰出来,听闻其遗风的人,大概就可以使鄙陋的人变得宽厚、刻薄的人变得敦厚。真是盛大的德行啊!淳熙元年六月既望,张某谨慎题写。又一跋 范文正公的德行事业如此盛大,即使他的书法不工整,也应当珍藏,何况如今笔力清劲而又有法度到这种程度呢?至于其中温和而充满仁义的言语,使人反复诵读赞叹仍觉得不够。又一跋 右边是范文正公的手帖。我从文定胡公家得到它,在桂林郡斋刻印。我听说君子说话有教化作用,行动有法则;我在范文正公身上看到了这一点。看这不过是一时的书信手帖,也足以扶助世间教化,为后世留下法则。不是德行盛大的人,怎么能够这样呢?所以恭敬地记写下来,以告示后世。《南轩集》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南轩集》巻三十五宋张栻撰题防防欧阳文忠公书梅圣俞河豚诗帖。文忠公喜诵梅公此诗,且屡书之,抑亦有所感叹而然邪?防呉晦叔所藏伊川先生上蔡▯山帖。乾道癸巳歳,八月之七日,某伏阅是轴,喟然而叹曰:「嗟乎!学者不克躬见先生之仪刑,既朝夕诵味其遗言,以求其志,攷其行事,以究其用,又幸而得其字画而藏之,盖将以想慕其诚敬之所存,而亡有极也?岂与寻常缄藏书帖者比哉!」夫闻其风,犹使人若是,况于如上蔡、▯山亲炙之而称高弟者乎?并与二公之书而寳焉,抑可见师友渊源之盛矣。防王介甫帖后一帖,大理少卿许遵守京口时,王丞相与之书,遵刻之石。始遵在登州,论阿云狱事,丞相为从臣,力主之。自后杀人至十恶,亦许案问,自首减死。长恶惠奸,甚逆天理。今此帖乃谓遵夀考康宁,子孙蕃衍,由其议法求所以生之之故。盖丞相炫于释氏报应之说,故以长恶惠奸为隂德,议国法而懐私利,有所为则望其报。其心术之所安,盖莫掩于此。予故表而出之。防王介甫帖金陵王丞相书,初若不经意,细观其间,乃有晋宋间人用笔佳处。但与人书帖,例多怱怱草草,此数纸及予所藏者,皆然。丞相平生,何有许忙迫时邪?防王介甫帖予喜藏金陵王丞相字画。辛夘嵗过霅川,有持此轴来售,而得之。丞相于天下事多凿以已意,顾于字画独能行其所无事,如此此又其晚年所书,尤觉精到。予所藏他帖,皆不及也。

跋东坡帖坡公与银台舎人帖,殆是行新法时,劝其因入对尽所欲言,且曰:“人臣事君,惟有竭尽,庶几万一,恐未当以前例为戒。”读斯言,凛凛有生气。士大夫希世求合者,固不足问。茍虽有言,而懐不自尽,皆徇情惜已,非为臣之义也。读斯言,亦可以兴起矣。

跋东坡帖坡公结字穏密,姿态横生,一字落纸,固可藏玩,而况平生大节如此哉?窃尝观公议论不合于熈丰,固宜;至元祐初,诸老在朝,羣贤彚征,及论役法与已意小异,亦未尝一语茍同,可见公之心惟义之比,初无适莫也。方贬黄州,无一毫挫折意,此在它人已为难能,然年尚壮也。至于投老炎荒,刚毅凛凛,略不少衰,此岂可及哉?范太史家藏公旧帖,其间虽有壮老之不同,然忠义之气未尝不蔚然见于笔墨间也,真可畏而仰哉!

跋蔡端明帖蔡端明书如礼法之士,盛服斋居,不敢少有舒肆之意,见者自是起敬。防司马忠洁公帖右司马忠洁公帖,惟公防节仗义,不辱其先。某顷在仪曹,尝上公节惠,应諡法。今获见翰墨,慨然想其平生,所谓临风涕零之语,其忧伤之意,夫岂私于身哉。防张侍郎帖右侍郎张公政和间与成正贾公手帖,所论陜西铁钱事,使人叹息。盖自熈丰用事,大臣更变法度,其后祖述之者,益以近利为急,一时观望蠭起,毛举至于无法之不变,而无法之不壊。陜西钱事,亦其一也。小人大抵喜更作,务生事,其意欲乗时射利而已,宁为国家生民计耶?是以叹息。

跋陈了翁帖了翁忠义刚大之气,高出一世。及观此帖,处事精密,不忽于细微,益知前辈工夫非苟然也。淳熈乙未嵗,未尽三日,贺州别驾李宗甫见寄。

跋了翁责沈责沈》者,赠谏议大夫忠肃陈公之所作也。公壮嵗未闻前辈先觉之名,迄终身以为歉,至引叶公之事自责。叶公实沈诸梁,故名其文曰《责沈》。▯山杨先生尝为之防,既足以发明公之盛德矣。反复而读之,又以见公进学之心,尤严于既老之际,徙义之勇,不忽于卑者之言。其虚中克己,皆可以为后世师法。建康留守刘公得真迹而刻之,以墨本来寄某,谓斯文之传,诚有补于世教,独恐逺方之士艰于得见,乃复刻于桂林学宫云。刘公名珙,淳熈四年六月戊子,广汉张某谨志。防李泰发帖李公以八十之年,流落鲸波万里之外,而翰墨辞气凛凛如此,诚一时伟人也。某虽不及识公,展玩此轴,亦足想见其平生耳。

跋了翁与丞相陇西公书丞相陇西公宣和元年六月论都城水事,自左史谪官沙县,此谏议陈公所寄书也。丞相精忠大节,森然如星斗之在天,而事业实权舆于此。谏议于丞相为丈人行,今观书辞,所以相与盖甚笃。前辈忧时之念深,故于人才拳拳如此。敛袵三复,敬叹何穷。惟是某尝窃怪谏议平生于君父大义,跬歩不舎,其与异教沦弃三纲者,不翅霄壤之异矣。顾乃区区乐讲于其説,独何欤?恨生晚,不及亲见,公质所疑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轩集》卷三十五,宋张栻撰,题跋 跋欧阳文忠公书写梅圣俞《河豚诗》的帖。文忠公喜欢诵读梅公这首诗,而且多次书写它,难道也是有所感叹才这样做的吗?跋吴晦叔收藏的伊川先生、上蔡、龟山帖。乾道癸巳年八月七日,我恭敬地阅读这幅书轴,长叹着说:“唉!求学者不能亲自见到先生的仪容和典范,既然如此,就应当早晚诵读体味他的遗言,以求得他的志向;考察他的事迹,以探究他的实际作用;又有幸得到他的字迹收藏起来,难道不是要借此想见并仰慕他所存的真诚恭敬之心,而且这种仰慕没有穷尽吗?这怎么能同寻常收藏书帖相比呢!”听闻他的遗风,尚且能使人达到这样的程度,何况像上蔡、龟山那样亲自接受熏陶、被称为高足弟子的人呢?把二位先生的书信一同珍藏起来,也可以看出师友传承的深厚。跋王介甫帖 后一封手帖,是大理少卿许遵镇守京口时,王丞相写给他的,许遵把它刻在石上。当初许遵在登州时,讨论阿云一案,王丞相当时任从臣,竭力主张他的意见。此后即使涉及杀人等十恶重罪,也允许审问案情后自首减免死刑。这是助长恶行、宽纵奸人的做法,严重违背天理。如今这封手帖却说许遵长寿安康、子孙繁衍,都是由于他议论法律、设法使人得到生路的缘故。大概王丞相被佛教因果报应的说法所迷惑,所以把助长恶行、宽纵奸人当作阴德;讨论国家法律时怀有私利,有所作为便希望得到报应。他内心所安处的地方,大概没有比这里暴露得更清楚了。所以我特意把它表彰出来。跋王介甫帖 金陵王丞相的书法,初看似乎漫不经心,仔细观察其中笔法,却有晋宋间人的优长之处。但他给人写信,通常多匆忙潦草;这几张以及我所收藏的其他手帖,都是这样。丞相一生,难道有那么多忙迫的时候吗?跋王介甫帖 我喜欢收藏金陵王丞相的字画。辛卯年经过霅川时,有人拿着这幅书轴来出售,我便买到了。丞相处理天下事务时多半固执地按自己的意图行事,唯独在书画方面能够任其自然、不强作安排,像这样;而且这又是他晚年所书,更觉得精妙周到。我所收藏的其他手帖,都比不上这一幅。跋东坡帖 东坡公写给银台舍人的手帖,大概是在推行新法的时候,劝他趁入朝应对时把自己想说的话全部说出来,并且说:“人臣侍奉君主,只有竭尽自己的力量,或许可以收到万分之一的效果;恐怕不应当以前人的成例作为戒惧而有所保留。”读这些话,令人凛然感到其中充满生气。那些迎合时世、求取合意的士大夫,本来不值得追问。如果虽然有话要说,却心存保留而不尽情说出,都是徇私顾虑、爱惜自己,并不是做臣子的道义。读这些话,也可以使人振作奋起。跋东坡帖 东坡公结字稳密,姿态横生,一个字落在纸上,本来就值得收藏赏玩,何况他一生的大节又是这样呢?我曾经考察,公的议论同熙宁、元丰时期不合,实在是理所当然;到了元祐初年,众位老臣在朝,群贤汇集,即使讨论役法时同自己的意见略有不同,也从未说一句苟且附和的话,可见公的内心只以义理为准,起初没有亲疏取舍。正当被贬黄州时,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挫折之意;这在别人身上已经很难做到,然而那时他年纪还不大。至于到了老年被投置在炎热荒远之地,他仍然刚毅凛然,丝毫没有衰减,这哪里是一般人所能赶得上的呢?范太史家收藏的公的旧帖,其中虽然有壮年和老年笔迹的不同,但忠义之气始终蓬勃地显现在笔墨之间,真是令人敬畏而仰望啊!跋蔡端明帖 蔡端明的书法像遵守礼法的人,穿着盛装,斋戒独居,不敢稍有放纵舒展的意思;看到它的人自然会肃然起敬。跋司马忠洁公帖 右边是司马忠洁公的手帖。只有司马公能够守持节操、依仗义理,没有辱没他的先人。我先前在仪曹任职时,曾经上奏说明司马公的节操和恩惠,认为符合谥法。如今有机会看到他的笔墨,不禁感慨地想见他的一生;他所谓“面对秋风流泪”的话,其中忧伤的意思,难道只是为自身遭遇而发吗?跋张侍郎帖 右边是侍郎张公在政和年间写给成正贾公的手帖,其中谈到陕西铁钱的事情,使人叹息。自熙宁、元丰时期大臣掌权、变更法度以来,后来继承这些做法的人更加急于追求眼前利益,一时之间观望附和的人蜂拥而起,琐碎地罗列变革,竟发展到没有哪项法令不改变、没有哪项法令不败坏的地步。陕西钱法之事,也是其中之一。小人大多喜欢更改创作,专门制造事端,他们的心意只是想乘机牟利罢了,难道会替国家和百姓考虑吗?因此令人叹息。跋陈了翁帖 了翁忠义刚正宏大的气概,高出一世。等到看到这封手帖,见他处理事务精密周详,不忽略细微之处,更加知道前辈下的工夫绝非苟且。淳熙乙未年,尚未过完三日,贺州别驾李宗甫寄给我看。跋《了翁责沈》《责沈》是赠谏议大夫、忠肃陈公所作的文章。陈公年轻时没有听到前辈先觉的名号,直到终身都以此为遗憾,甚至引用叶公的事来责备自己。叶公实际就是沈诸梁,所以把文章命名为《责沈》。龟山杨先生曾经为它作跋,已经足以阐明陈公盛大的德行了。反复阅读它,又可以看出陈公进学求道之心,在晚年时尤其严格;他改从义理的勇气,也不忽略卑微者的言语。他虚心克己的精神,都可以作为后世的师法。建康留守刘公得到真迹并刻印,把墨本寄给我,说这篇文章的流传确实有益于世间教化,只是担心远方的人难以看到,于是又在桂林学宫刻印。刘公名珙。淳熙四年六月戊子,广汉张某谨慎记。跋李泰发帖 李公年届八十,漂泊在鲸波万里之外,但他的笔墨和文辞气概仍然如此凛然,实在是一时的伟人。我虽然没有来得及认识李公,展开欣赏这幅书轴,也足以想见他一生的风采了。跋了翁与丞相陇西公书 丞相陇西公在宣和元年六月上奏议论都城水患之事,后来从左史被贬为沙县官,这封信就是谏议陈公寄给他的。丞相精忠大节,森然如星斗高悬天空,而他的事业实际上从这里开始。谏议在丞相中属于岳父一辈的人,如今读这封信的文辞,可以看出他们彼此相交十分深厚。前辈忧虑时局的心情深切,所以对于人才如此诚挚。整肃衣襟反复阅读,敬佩感叹没有穷尽。只是我曾私下感到奇怪,谏议一生对于君主和父亲的大义,片刻也不舍弃;他同那些抛弃三纲、沉沦于异教的人相比,岂止是天地之别。然而他却偏偏热心讲论那些学说,这又是为什么呢?遗憾我出生得晚,不能亲自见到陈公来质问这个疑惑。

书相公亲翰子曰:「顔氏之子,其殆庶防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易》曰:「不逺复无祗悔,元吉。」甲申孟秋朔,先公次余干,暑甚,憩赵氏养正堂。毎闲暇,亲翰墨,多冩经书要言,置缣囊中,累十百纸。先公易箦于仲秋,不肖孤哀苦,谨藏遗泽,不忍发读。越二年,前进士太原陈伯雄来相吊于湘水之上,自以尝在江淮辱先公诲言,欲求字画而归为子孙藏。予恸哭,开箧取此纸授之。呜呼!学圣人,必学顔子,则有凖的。顔氏之所以为有凖的何也?以其复也。复则见天地之心,成位乎中,而人道立矣。然而欲进于此,奈何?其惟格物以至之,而克己以终之乎?呜呼!此先公之所以教某者,今并以告陈子。丙戌十月甲戌,某谨书。防尚宪帖尚公之所以告其知己者,可谓切矣。受人之知者,不当尔邪?公之没也,乆矣。读其书辞,犹觉生意凛然。义理之不可泯也。防孙忠愍帖孙公此数帖,其处死盖已素定。事豫则立,岂不信乎?自熈宁相臣,以释老之似乱孔孟之真,其说流遁蠧壊士心,波荡风靡。中间变故,仗节死义之臣,鲜闻焉。论笃者,知其有所自来也。观公训敕诸子,从事经史,大抵以实用为贵,以渉虚为戒,其不爱变于俗学可知。卒有以自立,宜也。鄂州史君千里寓书,敬题巻末。防尹和靖遗墨和靖先生所居之斋,多以片纸书格言至论,寘于窻壁间。今徃徃藏于其家,如此所刻是也。反复玩绎,遐想其感发之趣,深存体之工至,而浃洽之味为无穷也。嗟乎!学者于此,亦可得师矣。

书赠吴教授诚者,天之道;敬者,人事之本。敬道之成,则诚而天矣。然则君子之学,始终乎敬者也。人之有是心也,其知素具也。意乱而欲汨之,纷扰臬兀,不得须防以宁,而正理益以蔽塞,万事失其统矣。于此有道焉,其惟敬而已乎?伊川先生曰:“主一之谓敬。”又曰:“无适之谓一。”夫所谓一者,岂有可玩而执者哉?无适乃一也,盖不越乎此而已。尝试于平居暇日,深体其所谓无适者,则庶乎可识于言意之表矣。故俨若思,虽非敬之道,而于此时可以体敬焉。即是而存之,由是以察之,则事事物物不得遁焉。涵泳不舎,思虑将日以清明,而其知不蔽矣。知不蔽,则敬之意味无穷,而功用日新矣。天地之心,其在兹与?学者舎是而求入圣贤之门,难矣哉!至于所进有浅深,则存乎其人,用力敏勇与缓急之不同耳。吾友临川吴仲权,志于古道,将以敬名其所居之斋,而日勉焉。于其行也,书此以赠之,盖朋友相与警劝之义也。题长沙开福寺长沙开福兰若,故为马氏避暑之地。所谓防春园者,今荒郊中,时得塼甓,皆为鸾鳯之形,而竒石林立。二百年来,供城中官府及人家亭馆之玩,何可数计?而蔽于榛莽,卧于泥池者,尚多有之。当时不知载致何所用,民之力,又何可量哉?马氏父子乗时盗据一方,竭泽聚敛以自封,而又以资其侈靡之用,旋踵而衰。兄弟相讐敌,鱼肉惟恐不及,亦其理与势宜然。今湘岸有淫祠,江中有誓洲,及其交兵诅誓之所,小家自为蛮触,祗足以发千载之一笑。寺之西袚禊亭,下临湖光,举目平逺,自为此邦登览胜处,不足用马氏为污也。防祖庆所藏其师宗杲法语观庆之请以父母为言,而其师特为拈出。嗟乎,是非秉彛之所存而不可以己者邪【今祖庆刻石蒋山,改父母作生死字】

南轩集巻三十五

译书写宰相亲笔 孔子说:“颜氏的儿子,大概接近圣人了吧?有了不善的念头,从来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以后,从来没有再去做。”《易经》说:“不能走得太远就返回,不会有大的悔恨,大吉。” 甲申年初秋朔日,先公行至余干,天气酷热,便在赵氏养正堂休息。每逢闲暇,先公亲自挥毫,多抄写经书中的要言,放在绢囊里,积存了几十上百张。先公在仲秋去世,不肖孤儿悲哀痛苦,谨慎收藏这些遗墨,不忍打开阅读。过了两年,前进士太原人陈伯雄来到湘水之上慰问我,他因为曾经在江淮承蒙先公教诲,想求得先公的字画,带回去给子孙收藏。我悲痛哭泣,打开箱子取出这张纸交给他。唉!学习圣人,必定要学习颜子,这样才有标准和目标。颜氏之所以成为有标准和目标的人,是什么缘故呢?因为他能够复归。复归,就能看见天地的本心,成就中正之位,于是人的正道便确立了。然而想要进达到这种境界,怎么办呢?大概只有穷究事物之理来达到它,再用克制私欲来完成它吧?唉!这就是先公教导我的道理,如今一并用来告诉陈先生。丙戌年十月甲戌日,某谨慎书写。跋尚宪帖 尚公用来告诫知己的话,可以说十分恳切了。受到别人知遇的人,不应当这样吗?尚公去世已经很久了。读他的书信文辞,仍然觉得其中生机凛然。义理是不可磨灭的。跋孙忠愍帖 孙公这几封手帖,看来他对于死已经早有决定。事情预先有所准备就能成功,难道不是这样吗?自熙宁年间的宰相把佛、老思想中相似的内容混入其中,用来扰乱孔孟的真理以来,这些学说流传蔓延,侵蚀败坏士人的心志,像水波荡漾、风气流行一样扩散。在此期间遭逢变故、能够仗持节操而死于义理的臣子,很少听说。见识笃实的人知道,这种情况是有来由的。看孙公训诫儿子们从事经史学习,大多以实际功用为贵,以涉猎虚浮为戒,可知他不肯被俗学改变。最终能够自立,实在是理所当然。鄂州史君千里寄信来,恭敬地题写在卷末。跋尹和靖遗墨 和靖先生所居住的书斋中,常常把格言和精辟的议论写在纸片上,放在窗壁之间。如今这些纸片往往收藏在他家里,像这幅刻本就是其中之一。反复玩味推究,遥想它们所具有的激发启迪作用,可以深深体会到他存养践履的工夫极其深厚,其中浸润融洽的意味也无穷无尽。唉,求学者从这里也可以得到老师了。书写赠给吴教授 诚,是上天的法则;敬,是人的根本。敬这种道理得到成就,就达到诚而合乎天道的境界。因此君子的学问,始终都在于敬。人本来具有这种心性,也本来具备认识道理的能力;可是意念纷乱、欲望淹没它,心神纷扰不安,片刻也不能安宁,于是正理更加被遮蔽,万事失去了纲领。在这种情况下有一条道路,那大概就是敬罢?伊川先生说:“专一不二叫作敬。”又说:“心无所趋向叫作一。”所谓专一,难道是有一个可以玩味并抓住的东西吗?没有趋向才是专一,大概不过如此罢了。可以试着在平日闲暇时,深入体会所谓“无适”的状态,那么差不多可以在言语意念之外认识它了。所以端庄严肃,仿佛在思考,虽然不就是敬的全部道理,却可以在这个时候体会敬。就从这里保存这种状态,由此观察事物,那么一事一物都无法逃过明察。不断涵泳体会,思虑将会日益清明,认识也不会被遮蔽。认识不被遮蔽,敬的意味就没有穷尽,修养的功效也会日新月异。天地的本心,大概就在这里吧?求学者舍弃这一点而想进入圣贤之门,真是困难啊!至于所达到的境界有浅有深,则取决于各人用力的敏捷勇猛或迟缓缓急不同罢了。我的朋友临川人吴仲权,立志于古道,将用“敬”来命名自己居住的书斋,并且每天以此自我勉励。他将要出行时,我写下这些话赠给他,大概是朋友之间相互警策劝勉的道义。题长沙开福寺 长沙开福寺,过去是马氏避暑的地方。所谓春园,如今已成为荒郊;不时还能找到砖瓦,都是鸾凤的形状,奇异的石头也到处竖立。二百年来,供城中官府和人家亭台馆舍观赏玩弄的,不知有多少;而被荆棘荒草遮蔽、倒卧在泥水池中的,还多得很。当时不知运来这些东西究竟要作什么用途,百姓所承担的劳役,又哪里能够估量呢?马氏父子乘时机盗取一方政权,竭尽民力搜刮聚敛来封闭自守,又用这些财物供自己奢侈浪费,很快便衰败了。兄弟之间互相仇视为敌,唯恐彼此残害得不够,这也是形势和道理自然导致的结果。如今湘江岸边有淫祠,江中有誓洲,以及他们交战发誓的地方,小小家国各自争斗,就只够引发千年之后的一笑。寺西有祓禊亭,向下临近湖面;举目所见开阔平远,自然是本地登高游览的胜景,不值得因为马氏而受到玷污。跋祖庆所收藏的他老师宗杲的法语 看祖庆请以父母之事为说,而他的老师特意把这一点拈出。唉,这难道不是秉持常理之心所在、不能由自己任意改变的地方吗?【如今祖庆在蒋山刻石,把“父母”改作“生死”二字。】《南轩集》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南轩集巻三十六     宋 张栻 撰铭囦乎斋铭赵郡李东老结茅于江南,榜之曰「囦乎」,求予为铭。予闻东老之居,植竹千本,溪流其间,地偏而趣幽,子将以是为囦乎?东老蚤从名士游,诗法甚高,方其得意,不复知有尘世事,子将以是为囦乎?以予观之,殆不然也。呜呼!囦乎,性命之微,言之实难,孰探其源?匪言之艰,天高地下,而人其心在躬者,神统乎高深,其端伊迩,曷睨以视?当落其华,而究斯理。呜呼!信其为囦乎也己。克斋铭夫子告顔子以克己复礼为仁,扬子云曰:「胜己之私之谓克。」子云盖未知所以为克者,故其言迫切而不近。广汉张某曰:「夫子所以告顔子,乃终之之事,学者必卓然有见,而后可以用力于克也。」清江陈择之燕居之斋曰:「克,敢衍其义而为之铭。」惟人之生,父干母坤,允受其中天命,则存血气之萌,物欲斯诱,日削月朘,意鲜能乆越其云为,匪我之自营营四驰,扰扰万事。圣有谟训,克己是宜。其克伊何?本乎致知。其致伊何?格物是期。动静以察,晨夕以思。良知固有,匪縁事物,卓然独见。我心皦日,物格知至,万理可穷。请事克己,日新其功。莫险于人欲,我其平之;莫危于人心,我其安之。我视我听,勿蔽勿流。我言我动,是出是由。涵濡泳游,不竞不絿,允蹈彛则,靡息厥脩。逮夫既克,曰人而天悠乆无疆,匪然而然,为仁之功,于斯其至。我稽古人,其惟顔氏。于穆圣学,具有始终,循循不舎,与天同功。请先致知,以事克己。仁逺乎哉?勉旃吾子。艮斋铭艮斋,建安魏元履燕居之室也。在《易》艮为止,止其所也。某尝考《大学》始终之序,以知止为始,得其所止为终,而知止则有道矣。《易》与《大学》其义一也。敬为之铭:「物之感人,其端无穷;人为物诱,欲动乎中,不能反躬,殆防天理。圣昭厥猷,在知所止。天心粹然,道义俱全,是曰至善。万化之源,人所固存,曷自违之?求之有道。夫何逺而四端之着,我则察之?岂惟虑思,躬以达之?工深力到,大体可明,匪由外铄,如春发生。知既至矣,必由其知,造次克念,战兢自持。事物虽众,各循其则。其则匪它,吾性之徳。动静以时,光明笃实。艮止之妙,于斯为得。任重道逺,时不我留。嗟我同志,勉哉勿休!繄我小子,惧弗克力。咨尔同志,以起以掖。」敬斋铭乾道四年,建安刘公自枢庭出鎭豫章,辟室于听事之侧,朝夕燕处,扁曰「敬斋」。广汉张某闻而叹曰:「公之志逺矣!夫敬者,宅心之要,而圣学之渊源也。」敢为之铭,以广公意。铭曰:天生斯人,良心则存。圣愚曷异,敬肆是分。事有万变,统乎心。君一頽其纲,冺焉丝棼。自昔先民,脩己以敬,克持其心,顺保常性。敬匪有加,惟主乎是。履薄临深,不昧厥理。事至理形,其应若响,而实卓然不与俱往。动静不违,体用无忒,惟敬之功,恊乎天德。嗟尔君子,敬之敬之!用力之乆,其惟自知。勿惮其艰,而或怠遑;亦勿迫切,而以不常。毋忽事物,必精吾思,察其所发,以防于微。忿欲之萌,则杜其源。有过斯改,见善则迁。是则天命不遏于躬,鱼跃鸢飞,仁在其中。于焉有得,学则不穷。知至而至,知终而终。嗟尔君子,勉哉敬止!成已成物,匪曰二致。任重道逺,其端伊迩。毫厘有差,缪则千里。惟建安公自力古义,我作铭诗,以谂同志。敦复斋铭复卦之义,以初爻为重。于画为阳,于义为善,于人盖君子之道也。二比于初,故为休复;四应于初,故为独复。而三之频复而厉,则以其非比非应,开其迁善而危其屡失也。上之迷复而防,则以其处极而最逺,徃而不返也。观诸此,则可见以初爻为重矣。然则五之敦复奈何?五体顺而居中,以中自考者也,故为敦笃于复。夫能敦笃于复,宜曰吉曰亨矣,而独曰无悔,奈何?无悔者,戒辞也。以其柔而逺于阳,故为之戒辞,谓如是乃无悔也。南徐陈希顔,旧名其斋曰敦复。嵗壬辰,与予相遇于长沙,属予铭。予知希顔有取于儆戒之意也,为之铭曰:惟圣作易,研防极深。惟卦有复,于昭天心。六爻之义,各随所乗。其在于五,敦复是明。其敦如何?笃志允蹈,顺保其中,而以自攷。我观爻义,厥有戒辞。君子体之,敬戒是资。人欲易萌,天理难存。毫厘之间,消长所分。凡百君子,奈何不敬?祗于夙宵,以若天命。惟积惟乆,匪俟乎外。敢曰无悔?庶几寡悔。恕斋铭潭州右司理之治,海陵周俊卿请予名其斋,予名之“以恕”,为之词曰: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轩集》卷三十六,宋张栻撰,铭。《渊乎斋铭》。赵郡李东老在江南搭建茅屋,题名为“渊乎”,请我作铭。我听说东老的居所种有千竿竹子,溪流穿行其间,地处偏僻而情趣幽深,您难道是要以此为“渊乎”吗?东老早年随名士交游,诗法极高,正当得意之时,便不再知道尘世间的事情,您难道是要以此为“渊乎”吗?依我看来,大概不是这样。唉!“渊乎”二字,说的是性命的幽微,实在难以言说,谁能探究它的源头?并不是言语艰难,而是天高地下,人心就在自身之中;精神统摄于高深之处,而端绪却近在眼前,怎么能斜眼看待它呢?应当落去浮华,穷究这个道理。唉!这才确实是“渊乎”了。《克斋铭》。孔子把“克己复礼为仁”告诉颜子,扬子云说:“战胜自己的私欲叫作克。”子云大概还不知道所以能克己的道理,因此他说得急迫而不切近。广汉张某说:“孔子所以这样告诫颜子,是讲最终完成的事情;学习的人必须卓然有见,然后才可以用力于克己。”清江陈择之的闲居之斋题名为“克”,他让我推衍其中的意义作铭。人出生时,父亲如乾、母亲如坤,确实承受其中的天命,于是保存着血气的萌芽;物欲随即诱惑人,日渐削减、月月亏损,很少有人能够长久超越自己的言行,不是自己忙忙碌碌、心思四处奔走,便是被纷纷扰扰的万事所牵累。圣人有训诫教导,克己是应当奉行的。怎样克己?根本在于致知。怎样致知?以穷究万物为目标。无论动静都加以察考,早晚都用心思索。良知本来就存在,并不依赖外物,卓然可以自见。我的心如明亮的太阳,物理穷格而知识达到,万般道理都可以穷究。请从事克己,使功夫日日更新。没有什么比人欲更险,我要使它平定;没有什么比人心更危险,我要使它安定。我要察看自己的视听,不使它受蒙蔽,也不使它流荡;我要检点自己的言语和行动,看它们从哪里发出、由什么而来。涵养浸润其中,游泳其中,不争强,也不懈怠,确实践履常道,片刻不停地修养。等到已经克己,便是由人成为天,悠久而无穷;不然的也转为当然,这就是成就仁德的功效,到这里才达到极致。我考察古人,大概只有颜氏如此。伟大而深厚的圣学,首尾完备;颜氏循循不舍,和上天具有同样的功效。请先致知,以从事克己。仁道难道远吗?努力吧,我的弟子。《艮斋铭》。艮斋,是建安魏元履闲居的屋室。《易》中艮卦是止,止在它应当止的地方。我曾考察《大学》首尾的次序,认为以知止为开始,以得到应止之处为终点;而知止是有方法的。《易》和《大学》的意义是相同的。我恭敬地作铭说:“万物感动人的方面,端绪无穷;人被万物诱惑,欲念在内心发动,不能反省自身,几乎就会损害天理。圣人明示其道,在于知道应当止在哪里。天心纯粹,道义全备,这就叫至善。万物变化的源头,是人所固有的,为什么要自行违背它?求得它是有方法的。四端的显现,难道还远吗?我应当加以察考;难道只在思虑,还要亲身去通达它。功夫深、力量到,大体便可明白;它不是由外物熏染而成,如同春天万物生发。知识既已达到,就必须依照这知识去做;即使在仓促之际,也要克制念头,战战兢兢地自我持守。事物虽然众多,各自遵循其法则。它的法则不是别的,就是我本性的德。动静合乎时宜,光明而笃实。艮止的妙处,在这里就算有所获得了。责任重大、道路遥远,时光却不为我停留。唉,我的同道,努力吧,不要停止!只是我这个小子,害怕自己不能用力。请你们这些同道,来扶助、来引导我。” 《敬斋铭》。乾道四年,建安刘公从枢密院出任豫章镇守,在听事厅旁建屋,早晚居处其中,题名为“敬斋”。广汉张某听说后感叹道:“刘公的志向深远啊!敬,是存心的要领,也是圣学的渊源。”于是冒昧作铭,以扩充刘公的志意。铭说:上天生下这些人,良心便存在。圣人与愚人的差别,分在敬与放纵。事情有万般变化,都由心统摄。君子一旦使纲纪倾颓,便会茫然散乱,如丝缕纷乱。自古先民修养自己以敬,能够持守其心,顺应并保全常性。敬并不是另外增加什么,只是专主于此。行走如临薄冰、如临深渊,不使道理昏昧。事情来到时,道理显现;应对它如回声应答,而自身卓然不与它一同流转。动静都不违背,体用没有差失,这全是敬的功效,与天德相合。唉,你们这些君子,要敬慎,要敬慎!用力久暂,只有自己知道。不要害怕艰难而有所懈怠,也不要逼迫过急而不能持久。不要忽视事物,必须精心思考;察看念头的发动,在微小处加以防范。忿怒和欲望萌发,就堵塞它们的源头;有过错就改正,见到善行就迁就学习。这样,天命便不会在自身受到阻塞,如鱼跃、鹰飞,仁德就在其中。由此有所获得,学问便无穷尽。知识达到哪里,就实践到哪里;知道终点在哪里,就完成到哪里。唉,你们这些君子,努力敬守所止吧!成就自己也成就万物,并不是说有两条道路。责任重大、道路遥远,但端绪就在眼前。差之毫厘,便会错到千里。我只是劝建安公亲自努力于古义,所以作这篇铭诗,告诫同道。《敦复斋铭》。复卦的意义,以初爻最为重要。在卦画上它属阳,在意义上它属善,对于人来说大概就是君子之道。二爻与初爻相比邻,所以叫休复;四爻与初爻相应,所以叫独复。三爻屡次复归而有危险,是因为它既不与初爻相比邻,也不与初爻相应,虽给它开出改过向善的门路,却又危险在于屡次失去。上爻迷失于复而有危险,是因为它处在终极位置,距离初爻最远,去了便不能返回。由此看来,就可见初爻最为重要。那么五爻所说的敦复是什么意思呢?五爻体属坤顺而居中,是以内在的中道自我考察,所以说敦厚笃实地复归。能够敦厚笃实地复归,本来应当说吉、说亨,为什么只说无悔呢?“无悔”是警戒之辞。因为五爻属柔而远离阳爻,所以用警戒之辞,说这样做才可以无悔。南徐陈希颜旧日把他的斋室命名为“敦复”。壬辰年,他在长沙与我相遇,嘱托我作铭。我知道希颜取的是警戒之意,于是作铭说:只有圣人创作《易》,钻研事物几微而达到极深。只有复卦,明白显示天心。六爻的意义,各随所乘之位而不同。其中第五爻,明确讲的是敦复。怎样敦复?笃定志向,确实践履,顺应并保守中道,以此自我考察。我观察爻辞,其中有警戒之语。君子体察它,以恭敬戒慎作为资助。人欲容易萌发,天理难以保存;在毫厘之间,消长便由此分开。所有君子,为什么不敬慎?从早到晚恭敬戒惧,以顺应天命。靠积累,靠长久,不等待外在的帮助。敢说自己无悔吗?只希望能够少有悔恨。《恕斋铭》。潭州右司理周俊卿请我为他的斋室命名,我命名为“以恕”,并作辞说:

刑成不变,君子尽心,明动丽止,象着羲经所存,曷先其恕之云?自尽于己,以察其情。意有所先,则弗敢成见。虽云独,亦靡敢轻幽隐之枉,是达是申,毫厘之疑,是析是明,俾尔寡弱,无有或困于尔强慝,靡訹靡遁。及得其情,又以勿喜。古人于此,恕有余地。我铭于斋,意实在兹。嗟嗟!来者尚克念之。蒙斋铭番阳余端蒙请予铭蒙斋至于再三,予未有以言也。它日因有感于果行育徳之义,乃为之辞曰:乾坤既画,八卦是生,八卦相乗,万象以明。下坎上艮,其卦曰蒙。其蒙伊何?源泉在中,泉之始萌,其行未达。虽则未达,而理孰遏?君子体之,于以果行黾勉,躬行动畏天命。泉之始萌,其势则止,止乃日澄,源源遏已。君子体之,于以育徳笃敬,不渝静保天则。惟养于中,大本攸立;惟敏于外,达道攸饬。内外交修,相须以成。乆而有常,则能日新。我铭蒙斋,敢越斯义?惟言之难,实以自厉。凡百君子,有观于斯,毋忽乎近,尚其懋之。虚舟斋铭詹体仁辟斋于便坐,属予名,以其虚且长也,则题之曰「虚舟」。他日,体仁谓予曰:「漆园之説道,而离吾无取焉耳。在《易》之中孚,利渉大川,乗木舟,虚将于是焉体之。」予叹其善思也,则又为之铭。心本虚,理则实,应事物无辙迹,来不迎,去不留。彼万变,我日休行,斯通险可济,孚豚鱼,贯天地,曷臻兹?在克己,去其窒,斯虚矣。主一斋铭成都范文叔以主一名斋予嘉其志为铭以勉之。人之心一何危纷?百虑走千岐。惟君子克自特正衣冠,摄威仪,澹以整俨若思。主于一,复何之?事物来当其几,应以专,匪可移。理在我,宁彼随?积之乆,昭厥微。静不偏,动靡违。嗟勉哉!自迩卑,惟勿替。日在兹。南劒州尤溪县学传心阁铭乾道九年,知南劒州尤溪县事石▯,既新其县之学,复建阁于学之东北,买书五千巻,藏之其上,而命工人绘濓溪周先生、河南二程先生之像,寘于其中,使学者得共朝夕瞻仰焉。新安朱熹为之名曰「传心之阁」,而▯又以书请铭于广汉张某某。窃惟念自孟子没,圣学失传,歴世乆逺,其间儒者非不知尊孔孟而诵六经,至考其所得,则不越于诂训文义之间而已。于圣人之心,所以本诸天地而措诸天下与来世者,盖鲜克渉其藩,而况睹其大全者哉?惟三先生生乎千载之后,乃能攷诸遗经,而得其不传之妙,以相授受,然后六经之言,羣圣之心,全体大用,晦而复明,如日之中,万物皆覩,呜呼盛矣!某愚不敏,夙向往焉,敢以建阁之意,命名之说,洗心拜手,叙而铭之。铭曰:惟民之生,厥有彛性,情动物迁,以隳厥命。惟圣有作,合乎天心,脩道立教,以觉来今。孰谓道逺?始卒具陈,俾尔由学而圣可成。邹鲁云邈,章句有师,一经皓首,语道则迷。惟子周子崛起千载,熟探其源,以识其大,立象尽意,阐幽明微,圣学有传。不曰在兹?惟二程子实嗣其徽,既自得之,又光大之。有浑其全,则无不总;有析其精,则无不中。曰体,曰用,着察不遗;曰隠,曰微,莫间其几。于皇圣心,如日有融;于赫心传,来者所宗。有屹斯阁,尤溪之濵,翼翼三子,绘事孔明,俨然其秋,温然其春。掲名传心,诏尔后人,咨尔后人,来拜于前,起敬起慕,永思其传,于味其言,于考其为体,于尔躬以防其归,尔之体矣。循其至而尔之至矣,道岂异而传心之名,千古不渝。咨尔后人,无替厥初。顾斋铭广汉张某名华阳,宇文绍节之斋曰顾,且为之铭。人之立身,言行为大。惟言易出,惟行易怠。伊昔子聿,思其艰严其枢机,立是防闲。于其有言,则顾厥为,毫厘之浮则为自欺。克谨于出内而不外确乎其言,惟实是对于其操行,则顾厥言须防,弗践则为己愆,履薄临深,战兢自持。确乎其行,惟实是依,表里交正,动静迭资。若唱而和,若影而随。伊昔君子,胡不慥慥?勉哉勿渝,是敬是保。读书楼铭醴陵丁▯明发请于某曰:「家有小楼,为羣从讲习之所,敬求其名。」某以读书名之,而因铭以告。洪惟元圣,研几极深,出言为经,以达天心。天心煌煌,圣谟洋洋,有赫其传,惠我无疆。嗟哉学子,生乎千载,孰谓圣逺?遗经犹在,孰不读书而昧厥防?章句是凿,文采是事。矧其所懐,惟以禄利,茫乎四驰,其曷予暨?嗟哉学者,当知读书匪有所为,惟求厥初。厥初惟何?尔所固然。因书而发,尔知则全。维诵维歌,维究维复,维以泳防,勿肆勿梏。维平乃心,以防其理,切于乃躬,以察以体积功。既深有▯其明,逈然意表,大体斯呈。圣岂予欺?实发予机,俾予自知,以永于为。若火始燃,若泉始达,推之自兹,进孰予遏?若登泰山,益高益崇。维理无形,维经无穷。嗟哉学子,盍敬念兹,以是读书,则或庶几。葵轩石铭

译刑罚一旦确定就不可改变,君子应当尽心审理;明察案件的发动,审慎地止息其失误,这是《易经》所保存的象,为什么要把恕放在首位?应当先尽心于自己,以察知事情的实情。心中如果先有成见,就不敢凭成见定案。即使是独处,也不敢轻视幽暗隐蔽处的不公;应当使它通达、申明。对于毫厘之疑,应当分析、辨明,使你所治理的弱者不至于被强暴奸恶者困辱,不受诱骗,也不使罪行逃脱。等到查得实情,又不要因此欣喜。古人在这里施行宽恕,总要留下余地。我为这间斋室作铭,意义正在这里。唉!后来的人还应当念及它。《蒙斋铭》。番阳余端蒙请我为“蒙斋”作铭,前后再三请求,我还没有可以说的话。后来有一天,我因“果行育德”的意义有所感悟,于是作辞说:乾坤已经划分,八卦由此产生;八卦相互交乘,万象因此明白。下为坎、上为艮,这一卦叫蒙。蒙是什么意思?源泉在内,泉水刚开始萌发,流行还没有通达。虽然还没有通达,但道理谁能阻止呢?君子体察它,便由此果断地实行、勤勉努力,亲身行动而敬畏天命。泉水刚开始萌发,其势仍然受到阻滞;阻滞之后便日渐澄清,源源不断,不能遏止。君子体察它,便由此培育德性、笃实恭敬,不改变地安静守持天道。只要在内心涵养,根本便有所建立;只要在外在行动上敏捷,通行之道便得到修治。内外交相修养,互相依赖而成就。长久而有常,就能够日日更新。我为蒙斋作铭,怎敢超越这个意义?只是说话很难,实在是用来激励自己。所有君子,看到这些,不要忽视眼前近处的功夫,还请努力实行。《虚舟斋铭》。詹体仁在便坐辟建斋室,请我命名,因为它空旷而深长,所以题名为“虚舟”。后来,体仁对我说:“漆园先生谈论道,说道若离开我便没有什么可取之处。《易》的中孚卦说利于涉越大川,乘木为舟;我想以空舟来体会其中的道理。”我赞叹他善于思考,于是又为它作铭。心的本体是虚,理却是实的;应对事物不留下踪迹,事物来时不迎接,离去时不挽留。面对万般变化,我每日安然运行;这样才能通达并渡过险阻,取得孚信于豚鱼,贯通天地,哪里还达不到这种境界?关键在于克己,除去内心的阻塞,这样心才是虚的。《主一斋铭》。成都范文叔以“主一”为斋名,我赞赏他的志向,作铭来勉励他。人的心多么危险而纷乱啊!各种忧虑奔向千条岔路。只有君子能够自我持守,端正衣冠,整肃威仪,淡泊而严整,仿佛在思考。专主于一,还能到哪里去呢?事物到来时,正当它刚刚萌发,便专一地应对,不能有所移易。道理在我自身,难道还要随从外物吗?积累长久,微妙之处便显明。静时不偏,动时不违。唉,努力吧!从近处和卑下处开始,只是不要废弃。每天都在这里用功。《南剑州尤溪县学传心阁铭》。乾道九年,知南剑州尤溪县事石▯,既修新县学,又在学校东北建阁,购买书籍五千卷,收藏在阁上,并命工匠绘制濂溪周先生、河南二程先生的像,安置在其中,使求学者能够早晚共同瞻仰。新安朱熹为它命名为“传心之阁”,石▯又写信请广汉张某为之作铭。我私下想到,自孟子去世以后,圣学失传,历经世代长久,其中的儒者并非不知道尊崇孔孟、诵读六经,但考察他们所得,不过停留在训诂和文义之间而已。对于圣人的心、它如何根本取法天地并施行于天下和后世,大概很少有人能够涉足其门径,更何况看见它的全部大用呢?只有三位先生生于千年之后,才能考察遗留下来的经典,得到其中未曾传出的妙理,彼此传授;于是六经的言语、群圣的心、完整的本体和广大的作用,终于由晦暗重新显明,如太阳当空,万物都能看见。唉,真是盛大啊!我愚钝而不敏,早已心向往之,怎敢不把建阁的用意和命名的说法,洗心恭敬,叙述并铭刻下来。铭说:百姓出生时,都有不变的本性;情感一受外物牵动便改变,从而毁坏自己的天命。只有圣人兴起,合乎天心,修明大道、建立教化,以启发后世和今人。谁说大道遥远?从开始到终结都已经陈列清楚,使你通过学习可以成就为圣人。邹鲁相距遥远,章句却有老师;有人穷究一经直到白头,谈论大道时却仍然迷惑。只有周子在千年之后卓然兴起,深入探究源头,认识大道的广大;树立卦象以尽其意,阐明幽深、揭示微妙,圣学于是有了传承。难道不就在这里吗?二程先生确实继承了他的美德;既亲自有所获得,又使它发扬光大。有浑然完整的方面,便无不总摄;有剖析精微的方面,便无不恰当。说本体,说作用,显著可察而没有遗漏;说隐,说微,细微的机括也没有间隔。伟大的圣人之心,如太阳般光明融和;显赫的心传,是后世所尊奉的。有一座高耸的阁楼,坐落在尤溪岸边;三位先生的画像端庄整齐,绘制得极其明白,严肃如秋,温和如春。题名“传心”,告诫你们后人。你们后人啊,前来拜谒,生起敬意和仰慕,永远思考它的传承;玩味他们的言语,考察他们如何实践本体,并在自身上防止归宿错误。这样,你们的本体便建立了;顺着它的极致而行,你们也达到极致了。大道难道有不同吗?“传心”这个名称,千古不变。你们后人,不要改变最初的志向。《顾斋铭》。广汉张某为华阳宇文绍节的斋室命名为“顾”,并为之作铭。人立身处世,言语和行为最为重要。只是言语容易说出,行为容易懈怠。从前子聿想到其中的艰难,严格谨慎地把握言语的关键,立下这种防范。将要说话时,就回头看看自己的行为;哪怕有毫厘的浮泛,也就是自欺。谨慎于言语的出入,不向外夸张,确实实行自己的言语,以实行为准。至于行为,就回头检点自己的言语;若不践履,就是自己的过失。行走如临薄冰、如临深渊,战战兢兢地自我持守。行为确实坚定,只依靠真实;表里都端正,动静互相资助。像倡导者发声而应和者响应,像影子随着形体。古代的君子,为什么不勤勉笃实?努力吧,不要改变;敬慎地持守它。《读书楼铭》。醴陵丁▯明发请我说:“家中有一座小楼,是众位族弟讲习的地方,恭敬地请求您为它命名。”我以“读书”为名,并因而作铭告诫他。伟大的元圣,钻研事物几微而达到极深,发出的言语成为经典,以通达天心。天心光辉灿烂,圣人的谋训广大深厚;它的传承显赫,给我的恩惠无穷。唉,求学的人生于千年之后,谁说圣人遥远?遗留下来的经典还在,谁不读书却能不昧于它的防范?如果只在章句上雕琢,只把文采当作事情,何况胸中所怀抱的只是求取俸禄利益,茫然四处奔走,又怎么能赶得上我呢?唉,求学的人应当知道,读书不是为了求得某种外在东西,只是为了寻求本初。本初是什么?就是你本来固有的东西。借助书籍而将它发明,你的知识便完整了。要诵读,要歌咏;要探究,要反复;要在其中游泳涵泳,不要放纵,也不要拘束。使内心平正,以防守其中的道理;切实落实于自身,察验并亲身实践,积累功夫。功夫深厚以后,便会有光明在其中显现,意境远超言表,大体由此呈现。圣人难道会欺骗我吗?其实是启发我的心机,使我自己明白,让我长久实行。像火刚刚燃起,像泉水刚刚通达;从这里推而广之,前进还有谁能阻止?像登上泰山,越登越高、越登越崇峻。道理没有形迹,经典没有穷尽。唉,求学的人,为什么不恭敬地念及这些?这样读书,也许就差不多了。《葵轩石铭》。

张子铭,葵轩之石,于以出入观省焉。正尔衣冠,毋惰尔容,谨尔视听,毋越尔躬。尔之话言,式循尔▯;尔之起居,式蹈尔庸。敬尔所动,毋窒其通;贞尔所存,毋失其宗。外之云肃,攸保于中;中之克固,外斯率从。天命可畏,戒惧难终。勒铭于石,用儆尔慵。笔囊铭司马文正公贮笔黄囊,又红管笔一枝,今藏太史范氏。文正亲题其上,实治平中赐物,淳熈六年敬铭。厚陵之赐,文正之泽,传之方来。见者改色,笔端吐辞,谷粟万世,岂惟改色?公心是继。在昔魏公,世保其笏,谨哉!斯藏惟德,其物。周奭砚璞铭靡饰于外,含章在中,以时发舒,翰墨之功,君子观象于以蓄德,韬其光芒,惟贞靡忒。箴主一箴伊川先生曰:「主一之谓敬。」又曰:「无适之谓一。」嗟乎!求仁之方,孰要乎此?因为箴,书于坐右,且以谂同志。人禀天性,其生也直。克顺厥彛,则靡有忒。事物之感,纷纶朝夕,动而无节,生道或息。惟学有要,持敬勿失,验厥操舍,乃知出入。曷为其敬?妙在主一。曷为其一?惟以无适,居无越,思事靡它。及涵泳于中,匪忘匪亟。斯须造次,是保是积。既乆而精,乃防于极。勉哉勿倦,圣贤可则。四益箴先君晚嵗尝大书四言以诏枃弟曰:「无益之言勿听,无益之事勿为,无益之文勿观,无益之友勿亲。」枃受而藏之惟谨。先君既没之九年,则以请于某曰:「伏自惟念,大惧无以承先君之意。既以四益名堂,愿兄追述其义,将列之坐右,朝夕儆戒,以庶几乎万一。」某奉书而泣,退而为箴以告之。若古有训,听徳惟聪,闻过以改,闻善以从,匪是之闻,则为无益。謟言溺心,奸言败德,嗟哉,勿忘敬共朝夕,卓尔有定,听斯不惑。朝夕之间,何莫非事?事所当事,是为君子。惟欲之动,则乱于为,营营何益,扰扰孰知?止之有道,当收放心,曷喻其工?履薄临深,异説害道,我则弗迩;浮文妨实,我则弗贵。而况末俗骫论,俚辞,当絶于前,勿乱于思。潜心圣贤,愽攷载籍,闻见之多,于以蓄德。大伦惟五,友居其一。我观昔人,敬戒无斁,以狎而比,以顺而同。徳惟日防,友亦曷终?必端尔心,忠信是亲,神之听之,终和且平。賛汉丞相诸葛忠武侯画像賛惟忠武侯识其大者,仗义履正,卓然不舎。方卧南阳,若将终身。三顾而起,时哉!屈伸难平者,事不昧者,几大?纲既得,万目乃随。我奉天讨,不震不竦。维其一心,而以时动。噫!侯此心,万世不冺。遗像有严,瞻者起敬。濓溪先生于惟先生,絶学是继,穷原大极,示我来世。明道先生于惟先生防其纯全天理之掲圣学渊源。伊川先生于惟先生极其精微,俾尔立徳,循循有归。于湖画像賛是于湖君英迈伟特,遇事若然,如箭破的;谈笑翰墨,如风无迹。惟其胷中无有畛域,故所发施横达四出。虽然,此固众人之所识也。今方袖手于湖之上,尽心以事其亲,而益究其所未及,则其所至,又孰知其纪极者耶?己丑夏,广汉张某书于湘中馆。

书伊川先生易传复卦义賛天地之心,其体则微,于动之端,斯以见之。其端伊何?维以生生,羣物是资,而以日亨。其在于人,纯是恻隠,动匪以斯,则非天命。曰义礼智,位虽不同,揆厥所基,脉络该通。曷其保之?日干夕惕,斯须不存,生道或息。义则无害,敬立义集,是为复亨,出入无疾。观虎丘劒池有言湛乎渊停,其静养也;卓乎壁立,其自守也。歴四时而无亏,其有常也;上汲而不穷,其用不胶也。其有似于君子之德乎?吾是以徘徊而不能去也。

南轩集巻三十六

译张子作铭,刻在葵轩的石头上,用来在出入之间观看、省察自己。端正你的衣冠,不要使仪容懒散;谨慎你的视听,不要越出自身的本分。你的言语,应当依循你的准则;你的起居,应当践履你的常道。敬慎你的行动,不要堵塞它的通达;守正你的内心,不要失去它的根本。外在若肃然,就能保全内在;内在若能坚固,外在自然会依从。天命可敬畏,戒惧之心不能终止。在石上刻下这篇铭文,用来警戒你的懒惰。《笔囊铭》。司马文正公用黄囊收藏笔,又有一枝红管笔,如今收藏在太史范氏家。文正亲自题写在上面,确实是治平年间所赐之物;淳熙六年,我恭敬地为它作铭。厚陵的赐物,文正的恩泽,传给后世。看见它的人都改变脸色,笔端吐出文辞,粮食足以供养万世,难道只是改变脸色而已吗?还要继承文正公的心。在从前,魏公世代保存他的笏板;谨慎啊!这种收藏应当以德为本,才配得上这件物品。《周奭砚璞铭》。外表不加雕饰,内中含藏文采;到了时机便舒展发露,成就翰墨功业。君子从中观察取法,以此蓄养德性,收敛光芒,守正而不差失。箴。《主一箴》。伊川先生说:“专主于一就叫作敬。”又说:“心无所适从、无所趋向就叫作一。”唉,求仁的方法,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呢?因此作箴,写在座位右边,并用来告诫同道。人禀受天性,生来本是正直。能够顺应常性,就不会有差错。事物的感发,早晚纷纷而来;行动若没有节制,生存之道就可能停息。求学有要领,持守敬意不要失去;检验自己是持守还是舍弃,才知道道在进出。怎样才是敬?妙处在于专主一事。怎样才是一?只是心无所趋向;居处不越界,思考事情而心无旁骛。在内心涵泳时,不遗忘,也不急迫。片刻之间、仓促之际,都要保守并积累。久而久之便精纯,最终达到极致。努力吧,不要疲倦,圣贤足以作为法则。《四益箴》。先父晚年曾大字书写四句话来教诫枃弟说:“无益的话不要听,无益的事不要做,无益的文章不要看,无益的朋友不要亲近。”枃恭敬接受并谨慎收藏。先父去世九年后,枃请示我说:“我私下想到,深怕无法承受先父的意旨。既已用‘四益’为堂名,希望兄长追述其中的意义,把它列在座位右边,早晚警戒自己,或许可以达到万分之一。”我接到书信后哭泣,退下来作箴告诫他。古人有训言:听取有德者的话才叫聪明,听到过错就改正,听到善行就跟从;不是这些内容的言语,便是无益。谄媚的话使心沉溺,奸邪的话败坏德性。唉,不要忘记早晚都恭敬谨慎;卓然有定见,听到这些便不会迷惑。早晚之间,哪一件不是事情?应当做的事情认真去做,这才是君子。只有欲望发动,行为才会混乱;忙忙碌碌有什么益处,纷纷扰扰谁能知道?止息它是有方法的,应当收回放纵的心。怎样说明其中的功夫?行走如临薄冰、如临深渊;异端邪说损害大道,我不接近它;浮华文章妨害实际,我不看重它。何况末世的歪曲言论、鄙俗言辞,应当在面前断绝,不要使它扰乱思想。专心于圣贤,广泛考察典籍;见闻多了,便可以用来蓄养德性。大的伦理有五项,朋友关系居于其中之一。我观察古人,恭敬戒慎而不厌倦,却又亲近而结交,顺从而同道。德性日渐防守,朋友又怎么能终止?必须端正你的内心,亲近忠信之人;神明听见这些,最终便会和谐安宁。赞。《汉丞相诸葛忠武侯画像赞》。只有忠武侯认识大道的根本,依仗义理、践履正道,卓然坚定而不舍弃。当初卧居南阳,仿佛准备终身如此。经过三顾才出山,真是时机到了!屈伸难以平衡的,是事情不能昧于道理;不昧于道理,才是大关键。纲领既已掌握,众多条目便随之展开。我奉天意讨伐,不震动,也不畏惧;只是专一其心,按照时机行动。唉,侯的这颗心,万世不会磨灭。遗留下的画像庄严肃穆,瞻仰的人都生起敬意。濂溪先生。啊,先生继承了失传已久的绝学,穷究根源和最高道理,把它昭示给后世。明道先生。啊,先生使天理纯全无缺,揭示了圣学的渊源。伊川先生。啊,先生把精微之理推究到极致,使你们树立德性,循循渐进而有所归宿。《于湖画像赞》。这位于湖君英俊豪迈、卓异不凡,遇到事情便果断明快,如箭射中靶心;谈笑和翰墨文章,也像风吹过而不留痕迹。他胸中没有界限,所以发用施展时纵横通达、四面流出。虽然如此,这本来只是众人所能认识到的。如今他正袖手于于湖之上,尽心侍奉双亲,同时更加探究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那么他最终所达到的境界,又有谁知道它的极限呢?己丑年夏,广汉张某写于湘中馆。书写伊川先生《易传》复卦义赞。天地之心,其本体是幽微的;在万物发动的端绪上,才可以看见它。它的端绪是什么?就是生生不息,群物凭此得到资养,并且每日亨通。落实到人身上,纯然就是恻隐之心;发动时若不是依此而动,便不是天命。义、礼、智虽然位置各不相同,但考察它们的根基,脉络全都贯通。怎样保守它?早晚勤勉警惕,片刻也不能使它不存在,否则生生之道就可能停息。依义而行就没有妨害,敬意建立、义理积聚,这就是复卦所说的亨通,出入都没有疾病。题咏虎丘剑池。它深沉如渊、静止如停泊之水,这是在静中涵养;它高峻如壁、挺立不动,这是自我守持。经历四时而没有亏损,这是它有常;向上汲取而不会穷尽,这是它的作用不受拘滞。它难道不像君子的德性吗?我因此徘徊流连,不能离去。《南轩集》卷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南轩集》巻三十七宋张栻撰墓志铭少傅刘公墓志铭公姓刘氏,讳子羽,字彦脩,世为京兆人。八世祖避五季之乱,徙家建州。曽祖太素,赠朝议大夫。祖民先,任承事郎,赠太子太保。再世以儒学教授乡里。考韐,任资政殿学士,赠太师,諡忠显。公以门防入仕。宣和未,忠显帅淛东,盗发睦州,陷诸郡,直抵越。越兵不满千,而盗且数千。公以主管机宜文字佐忠显,募民守卒,全其城。入为太府簿,迁卫尉丞。忠显帅眞定,复辟。公以从女眞兵至,围城数匝,父子相与死守,部分方略,多公之谋,敌不能防而去。名闻河朔间。除直秘阁。忠显率兵入援京师,与敌战,力屈死城下。方是时,为国死难者盖鲜,独忠显之节甚白。公痛家国讐耻之大义,不与敌共戴天。免防以秘阁脩撰,知池州,改集英殿脩撰,知秦州。未行,召赴行在所,除御营使司参赞军事。时太上皇帝即位三年,苗传、刘正彦甫伏诛。有平冦将军范琼拥兵入觐。琼在靖康变故中附讐逆乱,知枢密院事忠献张公与公谋诛之。张公召琼诣都堂,公叱缚之,致于理。懐敕榜出,抚其众曰:「所诛止琼,尔辈皆御前军也。」众顿刃应诸,悉麾▯它军,顷刻而定。忠献益竒公。及领川陜宣抚处置使,遂辟公参议军事。公雅意欲图敌,念关陜要地,而张公一见相知,非偶然者,遂不辞而从。宣抚司至关据秦州,号令五路。防闻敌窥江淮,议为牵制,合五路兵进至富平,与敌遇。我众不能支,敌乗胜以前。宣抚司退保蜀口,官属震恐。有建议当保防州者,公曰:「议者可斩也!」宣抚司岂可过兴州一步?系关陜之望,安全蜀之心,收散亡,固壁垒,以为后图,则可。与张公意合。公单马直抵秦亭,分遣腹心访诸将所在。时敌骑四出,道阻不通,将士无所归。忽闻公在近,宣抚司留蜀口,乃各引所部来防。军复振。公命骁将吴玠栅和尚原,守大散关,敌不敢逼。绍兴元年夏,始聚兵来攻,玠败之。秋复来,又大败之,俘获以数万计。宣抚司徙治阆中,公留关外防军。上知其劳,除徽猷阁待制。明年,玠以秦鳯经略使戌河池,王彦以金房鎭抚使戌金州。二鎭皆饥,而兴元帅过为守备,闭闗塞褒斜,二鎭病之。张公亟召玠、彦议事,皆愿得公鎭兴元,乃承制拜公利州路经略使兼知兴元府。公至之日,尽弛其禁,通商输粟,二鎭乃安。公谓:“彼用骑兵,利冲突,在我当先栅要地,以劲弓弩待之,蔑不济者。”且以是约二将,独彦颇易公之説是岁十二月,敌由商于犯金州,正月至上津,彦出不意逆战,不能却,遂焚金州,退保石泉。公遣将驰告玠,玠曰:“事廹矣,当亟徼于险,诸将不能办,我当自行,不然是负刘待制。”即越境驰一日夜凡三百里,中道少止。公移书曰:“敌旦夕至饶风岭下,不亟守此,是无蜀也。”公不前,某当往。玠即复驰至饶风,敌急攻数日,死伤如积,更募死士犯祖溪关以入,出玠后。玠还汉中,公与玠谋守定军山,玠惮之,遂西。公退守三泉,从兵不及三百,与士卒同粗粝,至取草木芽蘖食之。遗玠书曰:“某誓死于此,与公诀矣。”玠得书泣,其爱将杨政大呼军门曰:“节使不可负刘待制,不然政辈亦舎节使去。”玠乃从麾下自仙人闗由间道与公防于三泉,敌防骑甚迫。玠夜视公方酣寝,旁无警,何者?玠曰:“此何等时而简易乃尔。”公慨然曰:“吾死命也,夫何言。”玠泣下,复徃守仙人关。公独留,为壁垒于潭毒山,上下六日而成。又数日而敌至,中夜斥堠将遣人报曰:“敌至矣!”诸将皆失色入白事。公曰:“始与公等云何,今冦至欲避耶?”下令蓐食,迟明上马,先止战地,据山角坐胡床。诸将奔至,皆泣曰:“此某等驻军处,而公先之耶?岂可使敌矢伤公!”即争代公处。顷之复有来报曰:“敌退矣!”乃还。方敌入梁洋,蜀大震,宣抚司官属争咎公,有为浮言相恐动,请徙治潼川军士。闻者皆怒,公力为书,为张公言,某在此,敌决不能越,无为轻动摇,张公用公言乃定。敌遣十五辈赍书与旗来招,公及玠公斩其十四人,令一人还,曰:「为我言于尔主,来战即来,我有死,何招也!」先是梁洋官私之积,公悉已徙置,敌无所得,粮日匮,前后苦攻,死伤十五六。渉春已深,疠疫且作,遂遁去。为我师掩击,及堕溪谷死者不可胜计。敌之去,四月也。其余众不能自拔者,悉降,凡十数栅。敌之防失,盖莫甚于此役。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轩集》卷三十七,宋张栻撰,墓志铭。《少傅刘公墓志铭》。刘公姓刘,讳子羽,字彦修,世代是京兆人。八世祖为躲避五代的战乱,迁家到建州。曾祖太素,赠朝议大夫;祖父民先,任承事郎,赠太子太保。祖、父两代都以儒学教授乡里。父亲韐,任资政殿学士,赠太师,谥忠显。刘公因门荫入仕。宣和末年,忠显任淛东帅,睦州发生盗乱,攻陷各郡,直抵越地。越地军队不到一千人,而盗兵将近数千。刘公以主管机宜文字的身份辅佐忠显,招募百姓、守军,保全了城池。入朝任太府簿,升任卫尉丞。忠显任真定帅时,再次征召刘公。刘公随女真军队到达,敌军把城围了好几层,父子二人共同拼死守城,部署方略多出自刘公谋划,敌人无法取胜而离去。刘公的名声传遍河朔。授直秘阁。忠显率兵入援京师,与敌交战,兵力不支,死于城下。当时为国死难的人很少,唯独忠显的气节最为显著。刘公痛恨家国共同的仇耻这一大义,不愿与敌人共戴一片天空。免除门荫,任秘阁修撰,知池州,改任集英殿修撰,知秦州。尚未出发,奉召赴行在,授御营使司参赞军事。当时太上皇帝即位三年,苗传、刘正彦刚被诛杀。有平寇将军范琼拥兵入朝觐见。范琼在靖康变故中依附仇逆、参与叛乱,知枢密院事忠献张公与刘公谋划诛杀他。张公召范琼到都堂,刘公呵斥并将他捆绑,交给司法机关。刘公怀揣诏敕榜文出来,安抚他的部众说:“所要诛杀的只是范琼,你们都是御前军。”众人收起刀兵回应他,刘公把他们全部分隶其他军队,事情很快平定。忠献更加赞赏刘公。等到张公兼任川陕宣抚处置使,便征召刘公为参议军事。刘公本来就有意图谋敌人,想到关陕是要地,又因张公一见便与他相知,这不是偶然,于是毫不推辞地跟随前往。宣抚司到关中后据守秦州,号令五路军队。刘公听说敌人窥伺江淮,商议采取牵制之策,合并五路军队进至富平,与敌相遇。我军不能支撑,敌人乘胜前进。宣抚司退守蜀口,官属震惊恐惧。有人建议应当保守防州,刘公说:“提出这个建议的人可以斩杀!”宣抚司难道可以越过兴州一步吗?这关系到关陕的希望和蜀地安定之心,应当收拢逃散者,坚固壁垒,以便日后图谋,这才可以。他的意见与张公相合。刘公单骑直抵秦亭,分派亲信探访各将所在。当时敌骑四处出动,道路阻塞不通,将士无处归属。忽然听说刘公在附近,宣抚司又留守蜀口,于是各人带领部属前来归附。军势重新振作。刘公命骁将吴玠在和尚原设置栅寨,守卫大散关,敌人不敢逼近。绍兴元年夏,敌人开始集结军队来攻,吴玠击败了他们。秋天敌人又来,大败而归,被俘获者以数万计。宣抚司迁治阆中,刘公留在关外防守军队。皇上知道他的劳苦,授徽猷阁待制。第二年,吴玠以秦凤经略使的身份戍守河池,王彦以金房镇抚使的身份戍守金州。两镇都发生饥荒,而兴元帅过分加强守备,关闭褒斜关塞,两镇深以为苦。张公急忙召吴玠、王彦商议事情,二人都希望让刘公镇守兴元,于是奉诏授刘公利州路经略使兼知兴元府。刘公到任当天,全部解除禁令,开放商贸、运输粮食,两镇才安定。刘公说:“敌人使用骑兵,利于冲突;我们应当先在险要处设置栅寨,用强弓劲弩等待他们,这样没有不能成功的。”并以此与两位将领约定,唯独王彦很轻视刘公的主张。这年十二月,敌人从商、于进犯金州,正月至上津,王彦出其不意迎战,不能击退敌人,于是焚烧金州,退守石泉。刘公派将领急驰告知吴玠,吴玠说:“事情紧迫了,应当赶快在险要处迎击。各将不能办理,我应当亲自去;否则就是辜负刘待制。” 吴玠立即越过边境,奔驰一昼夜共三百里,中途稍稍停息。刘公写信说:“敌人早晚将到饶风岭下,不能赶快守住这里,蜀地就没有了。”刘公不再前进,说:“我应当去。”吴玠立即又奔驰到饶风。敌人猛烈进攻数日,死伤堆积如山;又招募死士攻打祖溪关而进入,从吴玠后方出兵。吴玠退回汉中,刘公与他谋划守定军山,吴玠有所畏惧,于是向西退去。刘公退守三泉,随从士兵不到三百人,和士卒一起吃粗劣食物,后来甚至采食草木的嫩芽。刘公写信给吴玠说:“我发誓死在这里,和您诀别了。”吴玠得到信后哭泣,他的爱将杨政在军门大声说:“节使不能辜负刘待制,否则我们这些人也要舍弃节使而去。”吴玠于是带领部下从仙人关走小路,与刘公在三泉会合,敌骑逼迫得很紧。吴玠夜里看见刘公正酣睡,身旁没有警卫,问:“为什么这样?”吴玠说:“这是怎样的时刻,竟然如此简易疏忽。”刘公慨然说:“这是我命中注定要死,何必多说。”吴玠流下眼泪,又回去守仙人关。刘公独自留下,在潭毒山修筑壁垒,上下六天完成。又过了几天敌人到来,半夜斥候将派人报告:“敌人到了!”各位将领都失色,进来报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刘公说:“起初我和你们说了什么,如今敌寇到了,难道想逃避吗?”下令让大家吃饱干粮,天将亮时上马,先到交战之地,占据山角坐在胡床上。各将奔来,都哭着说:“这里是我们这些人驻军的地方,您却在我们之前到了吗?怎么能让敌人的箭伤到您!”于是争相代替刘公驻守。不久又有人来报告:“敌人退了!”于是返回。当敌人进入梁、洋时,蜀地大为震动,宣抚司官属争相归咎刘公,有人散布流言恐吓动摇人心,请求把军队迁到潼川。听到的人都很愤怒,刘公竭力写信替张公说明,说:“我在这里,敌人一定不能越过,不要轻易动摇。”张公采纳刘公的话,这才决定下来。敌人派十五人带着书信和旗帜来招降,刘公和吴玠共同斩杀其中十四人,命一人回去,说:“替我告诉你们的主帅,要来交战就来,我有死而已,何必招降!”在这以前,梁、洋官府和私人积存的粮物,刘公已经全部转移安置,敌人没有所得,粮食日渐匮乏,前后苦攻,死伤十分之五六。到了春天深处,瘟疫又将发生,于是逃走。被我军追击,坠入溪谷而死的数不胜数。敌人离去,是四月。其余不能自行脱身的人,全都投降,共有十几座栅寨。敌人防守失策,没有比这次战役更严重的了。

方是时,敌中大帅撒离喝、兀术辈垂涎于蜀,日夜聚谋,所选士卒千,取百,百取十。其战被重铠,登山攻险,毎一人前,辄二人拥其后,前者死,后者复被其甲以进,又死则又代之如初。其为必取计,盖如此。惟公与张公恊心戮力,毅然以身当兵冲,将士视公,感激争奋,卒全蜀境。公还兴元,分遣官吏安集劳来,凡溃卒之乗时怙乱山谷间者,悉捕斩以徇。自是兵势日振,方更恢逺略。然张公己困于防,公亦寻被罪矣。是歳除寳文阁直学士,四年责授散官,安置白州。始吴玠为偏将,公竒之,言于张公,张公与语大恱,使尽防诸将卒,得玠力。至是玠上疏纳节赎公罪,士大夫多玠之义,而服公之知人。明年还故官,奉祠,时张公相矣,召公赴在所,又还集英殿脩撰,知鄂州,权都督府参议军事,宣谕陜蜀。朝议欲合诸道兵大举,公自蜀还,歴诸邉,尽得虚实,谓且当益缮治广营田以俟时。朝廷欲遂用公,顾亲年浸高,力请归养,以徽猷阁待制知泉州。泉素难治,畨商杂居,公下车肃然,无敢犯。有事渉权幸者,立论奏厘正之。亡何张公去位,言事者观望,论公复责散官,安置漳州。以郊祀恩得归防江上,择守起公为防江安抚使,知鎭江府。敌兵至,公建请清野,尽徙淮东之人于京口塡拊,得宜人情不摇。谓枢密使张俊曰:「异时此辈入境飘忽如风雨,今更迟回。」是必有它意。已而果欲邀和,及遣使来,揭旗于舟,大书“江南抚谕”。公见之怒,夜以他旗易之。翌日接伴使索之甚急,公曰:“有死耳,旗不可得。”及其归,遣还之境外。张俊以公料敌及治状闻,有防复待制。和议成,公谓宜及无事时讲脩淮汉守备,厉器械,治舟楫,其言甚悉。宰相秦桧忌之,讽言者论罢,复以祠禄归。十四年十月二日,遇疾没于正寝,享年五十。积官右朝议大夫,以子贵赠太师。娶熊氏,赠福国夫人;再娶卓氏,赠庆国夫人。子珙,克世其家。后复以忠义识略被今上眷遇,尝为同知枢密院事。识者不以刘氏三世宦达为衣冠之盛,而以忠义相传不替愈大,为家国之光。淳熈四年,珙为建康留守,病且革,自力作书与其友张某,以铭公墓为属。某盖公所从忠献张公之嗣子也,奉书而泣,且无所从辞。于是取公弟子翚旧所状行实,掇其大节次第之,如此惟公慷慨自许,毎有捐身殉国之愿。当事之难,众人惶挠失措,公色愈厉,气愈劲,遇事立断,凛不可犯。尤长于兵,料敌决机,殆无遗筭,得将士心,皆愿为尽死。其为政,发奸摘伏若神,所治不畏强御。而天性孝友,恂恂接人,乐易开口见肺肝,轻财重义,缓急扣门无爱于力,振人乏絶,倾赀倒廪无吝色。姻亲乡防、昏防悉任其责。辟家塾,延名士以教乡之秀子弟。吏部郎朱松疾病,以家事托公,筑室买田居之舎旁,教其子熹与己子均,卒以道义成立。平生再贬徙处之,怡然不以介意。而其许国之诚,则至于没而不懈也。呜呼伟哉!公以是嵗某月某日▯于崇安县五夫之原。某之为铭,盖后公没三十有五年也。公孙二人:学雅,承务郎;学裘,尚防。孙女二人,长适将仕郎吕钦防,未行。铭曰:寒沍凛洌,乔松挺节。人危反侧,志士秉烈。允毅刘公,孤忠嶪嶪。国耻家讐,刻骨泣血。誓不同天,心焉如铁。缚袴从戎,思奋。其伐敌方,鸱张闯蜀门,闑纷纷,鄙夫缩避一辙。惟公矢谋克赞于决,身当兵冲,横遏力折,众骇失色。我怒贯发,骁将突兵,怙以奋发。北师力穷,麕走竭蹷,迄全蜀疆,如器无缺。伊人是恃,岂险难越?不宁蜀全,闗辅可挈。投机于征,以冀日月,巧言害成,健手孰掣?空令父老谈説啧啧,和戎议兴。公膺如噎,守臣举职,妖旗莫揭。归卧于家,忠愤曷泄?呜呼,中年竟陨此杰!嵗逾再纪,精爽森列,嗣德有光,公志益晰。我为铭诗,追勒其碣。吏部侍郎李公墓铭淳熈三年九月庚戌,秘阁脩撰、知防州兼防路安抚使、临川李公以疾没于州治之正寝。五年,其孤巩以同郡曽李貍所状公行义来请某铭。平时盖钦公之为人,且在广右与公相望仅再嵗,接公行事为详。既不克终辞,乃叙而铭之。公讳浩,字德逺,一字直夫。家本建昌人,其徙临川方再世。曽祖之遇,祖玩,皆不仕。考彦,以公赠朝奉大夫。公自防入乡校,崭然异常儿。未冠有文名。中绍兴壬戌进士第。是嵗,秦熺挟宰相子以魁多士,同年多往见之,或拉公行,毅然卒不往。调饶州司户参军以归。连丁内外艰,中间为襄阳府观察推官,仅逾年及免。先大夫防,调全州州学教授。改监行在杂买场门,实二十七年之冬。时秦桧盖死矣。明年,主管刑工部架阁文字。改敕令所删定官。论者争言秦桧时事,无巨细一切更改。公白宰相执政,蚩尤五兵,李斯篆▯,茍便于世,亦不当以人废。

译当时,敌军大帅撒离喝、兀术等人垂涎于蜀地,日夜聚集谋划,挑选士卒,千人取百人,百人取十人。他们作战时穿重铠,登山攻险;每一人前进,总有两人拥护在后,前面的人死了,后面的人便重新披上他的铠甲前进;又死了,再照旧替代。这就是他们一定要攻取的计划。只有刘公与张公同心协力,毅然亲自挡在军队冲击的正面,将士看见刘公,感动奋发,争相用力,终于保全蜀地。刘公回到兴元,分派官吏安抚聚集百姓、慰劳来归者;凡是溃散士卒趁机在山谷中凭恃作乱的,全都捕杀示众。从此兵势日益振作,正要进一步施展恢复远大疆土的谋略。然而张公已经被敌人困在边地,刘公也不久获罪。这年授宝文阁直学士,绍兴四年被责授散官,安置白州。当初吴玠还是偏将时,刘公认为他奇异,把他推荐给张公;张公与吴玠交谈后非常喜悦,让他尽力统领各将士卒,因而得到吴玠的力量。到这时,吴玠上疏交还官节来赎刘公之罪,士大夫多赞美吴玠的义气,也佩服刘公识人的眼光。第二年恢复原官,奉祠;当时张公已经任宰相,召刘公赴行在,又恢复为集英殿修撰,知鄂州,权任都督府参议军事,宣谕陕蜀。朝廷商议想合并各路军队大举进攻,刘公从蜀地回来,巡视各边境,完全掌握虚实,认为应当暂且更加修缮防御、广泛营田,等待时机。朝廷想要最终任用刘公,但想到他的母亲年纪渐高,他极力请求回去奉养,于是以徽猷阁待制知泉州。泉州一向难以治理,番商杂居,刘公到任后肃然整治,没有人敢犯法。有事情涉及权贵宠臣的,他立即上奏论列并加以纠正。不久张公离职,议论政事的人观望形势,又弹劾刘公,刘公再次被责授散官,安置漳州。因郊祀恩典得以回到淮江一带,朝廷选择守臣,起用刘公为淮江安抚使,知镇江府。敌兵到来,刘公建议清空野外,把淮东百姓全部迁到京口进行安置,处理得当,人心没有动摇。他对枢密使张俊说:“过去这些人进入境内,飘忽如风雨;如今却更加迟疑徘徊,这一定另有用意。”后来果然想求和,等到敌使来时,在船上悬挂旗帜,大书“江南抚谕”。刘公看见后大怒,夜里用别的旗帜将它换掉。第二天接伴使急切索要原旗,刘公说:“不过一死而已,旗帜不能给你。”等敌使回去时,刘公将他送出境外。张俊把刘公料敌和治理的情况上报,刘公又获防御待制。和议达成后,刘公认为应当趁无事时讲习修治淮河、汉水的防务,磨利兵器,整治船只,意见说得十分详尽。宰相秦桧忌惮他,暗示言官弹劾罢免,刘公又以祠禄官身份归居。十四年十月二日,因病死于正寝,享年五十岁。累积官阶为右朝议大夫,因儿子显贵而赠太师。娶熊氏,赠福国夫人;再娶卓氏,赠庆国夫人。儿子珙,能够继承他的家业。后来又因忠义和见识谋略受到今上眷顾,曾任同知枢密院事。有见识的人不把刘氏三代官运显达看作士大夫家族的荣耀,而认为忠义代代相传、始终不替更加伟大,是国家和家族的光彩。淳熙四年,珙任建康留守,病重将死,亲自写信给朋友张某,请他为刘公墓作铭。张某正是刘公所跟随的忠献张公的嗣子,接到信后哭泣,也无法推辞。于是取刘公弟弟子翚过去所写的行实状文,摘取其中大节,按次序叙述如下:刘公慷慨自许,每每有舍身报国的愿望。遇到事情艰难时,众人惊惶扰乱、失去措置,刘公的神色更加严厉,气势更加刚劲,遇事立即决断,凛然不可侵犯。他尤其长于用兵,判断敌情、决断战机,几乎没有遗漏的谋算;得到将士的心,大家都愿意为他竭尽死力。他处理政务,揭发奸恶、查出隐伏如有神助,所治理的地方不畏惧强暴权势。而且天性孝顺友爱,恭谨和善地待人,平易开朗,开口便显露真心;轻视钱财而看重义气,亲友有急事叩门,从不吝惜出力;救济困乏之人,倾尽财物、倒空仓廪,也没有吝惜的神色。姻亲、乡党以及婚丧之事,全都承担责任。他开办家塾,邀请名士来教乡里的优秀子弟。吏部郎朱松病重,把家事托付给刘公;刘公在自己住宅旁筑屋、买田让他居住,教导朱松的儿子熹和自己的儿子,使他们最终都凭道义成就。平生两次被贬谪迁徙,他都安然自若,不放在心上。而他报效国家的诚意,直到去世也没有懈怠。唉,伟大啊!刘公于这一年某月某日葬在崇安县五夫原。我的铭,是在刘公去世三十五年以后所作。刘公有两个孙子:学雅,任承务郎;学裘,任尚宝监。两个孙女,长孙女嫁给将仕郎吕钦弼,尚未出嫁。铭说:寒冷严酷而清冽,挺拔的松树彰显节操。人在危险动荡中,志士秉持刚烈。忠毅的刘公,孤独的忠诚高耸峻拔。国耻家仇,刻骨铭心,泣血悲痛。发誓与敌不共戴天,内心坚如铁石。束起裤腿从军,想着奋勇作战。当他谋划讨伐敌人时,敌军像张开的鸱鸟一样闯入蜀门,旗帜纷乱,鄙陋之人都缩头逃避。只有刘公献出谋略,能够辅助决断;亲自挡在军队冲击之前,横向阻遏敌人,使其力量折损,众人惊骇失色。我怒气冲天,骁将冲入敌阵,依靠这股气势奋勇作战。北方军队力量穷尽,像麋鹿一样奔逃,疲惫跌倒,终于保全蜀地疆界,如同器物完整无缺。人们都依赖这位刘公,难道还有什么险阻不能越过?不只是蜀地得以保全,关辅也可以掌握。有人趁征伐之机投机取巧,企图侥幸等待时日;巧言却损害成功,强有力的手又有谁来牵制?徒然使父老们议论纷纷,和戎的议论兴起。刘公胸中郁结如噎,守臣各自履行职责,妖异的旗帜不要再举起。归来卧居家中,忠愤又怎能发泄?唉,这位杰出人物竟在中年去世!岁月超过二十年,精神气概仍森然可见;后代继承德行而有光,刘公的志向更加明白。我作这篇铭诗,追述并刻在墓碑上。《吏部侍郎李公墓铭》。淳熙三年九月庚戌,秘阁修撰、知防州兼防路安抚使临川李公因病死于州治的正寝。淳熙五年,他的遗孤巩拿着同郡曾李貍所写的李公行义状文,请我作铭。我平时本来就敬仰李公的为人,又在广右与他相望不过两年,对他的事迹了解得很详细。既然不能最终推辞,便叙述并为他作铭。李公讳浩,字德远,一字直夫。家族本是建昌人,迁到临川才两代。曾祖之遇、祖父玩,都没有做官。父亲彦,因李公显贵而赠朝奉大夫。李公从小入县学,卓然不同于普通儿童。不到二十岁便有文名。绍兴壬戌年考中进士。那一年,秦熺凭宰相儿子的身份在众多士人中夺魁,同年进士多去拜见他,有人拉李公同去,李公坚决始终不肯前往。调任饶州司户参军,辞归。连续遭逢父母丧服期间,中间曾任襄阳府观察推官,只超过一年便服丧期满。先父服丧期满,调任全州州学教授。改任监行在杂买场门,实在是二十七年冬天的事。当时秦桧大概已经死了。第二年,任主管刑部、工部架阁文字;改任敕令所删定官。议论者争相说秦桧时期的事情,无论大小都要一概更改。李公向宰相执政陈说,蚩尤的五兵、李斯的篆隶,只要便利于当世,也不应因为是某个人所作便废弃。

方桧在时,公义不为之屈。及其身没事变,所论乃如此,则公存心平实,盖已可见矣。又明年,改秩除太常寺主簿。寻兼光禄丞。轮对,首陈无逸之戒,且论宿卫大将恩宠太过,婴儿过饱,恐非其福。太上皇帝感其言,宿将旋就第。自桧扼塞言路,士风寖衰。及太上总揽万机,激厉忠谠,而余习犹未殄,朝士多务缄黙。至是,百官转对,公与王十朋、冯方、查籥、胡宪始相继有所开陈,闻者兴起。太学之士至为五贤诗以述其事。然公自是亦不安于朝,请祠以归,主管台州崇道观。今上即位之嵗,以太常丞召至阙,首论圣学,以为人主务学,则其余嗜好无间而入矣。时忠献张公督师江淮,而宰相有异议者从中多所沮抑。公引张仲孝友之诗,及仁宗用韩琦、范仲淹诏章得象等故事,祈戒谕朝廷同寅共济。俄兼权吏部郎官。御史尹穑附宰相汤思退,以公故尝为思退所知,欲扳引共挤忠。献于是荐公,及对乃明示不同之意思,退穑皆不乐。逾歳始正除吏部员外郎,兼皇子恭王府直讲。其后宰相召同为郎者四人,欲有所进用,最属意于公,公不发一语。明日同舎皆迁,公如故。其在王府多所禆益,且因事以及时政,书之于册几上,或见之。王亦爱重公。它日公补外,累年以归,王闻之欣然谓僚属曰:「李直讲来矣。」盖公之诚意有以感动也。为郎逾年,防淛河水灾,诏郎官管职以上条时政阙失。公叹曰:「上忧劳求言,此岂可失也。」即日奏书,指论近密,且并及宰执奉行、台谏迎合、百执事顾忌畏缩之罪,反复数千言。近世论事倾倒剀切,未有其比。闻者皆缩颈,上优容,曽不以为忤,而执事者忌之甚。白外补,得知台州。州有拣中禁军五百人,朝廷置训练之官,其人贪残失众心,不逞者乗间谋作乱,露刃立堂下。公曰:「若等欲为乱乎?请先杀我。」众色骇曰:「不敢。」乃徐推其为首者四人,黥徒之,迄无事。公仓卒应变,坐折奸萌,闻者益叹儒者诚有用于世也。天子以为能,除直秘阁。并海有宿冦,乆不得,公募其徒自缚以赎罪,即得其渠魁。未几召还,复为故所居官。初公在台,有豪民郑宪以赀给事于权贵人之门,为一郡害,防奸利事发,械系死于狱,尽籍其家,徙其妻子。至是权贵人者教其家讼寃,且诬公以买妾事,言者用是挤公。它日宰执将进呈文书,同知枢密院兼权参知政事刘珙越次奏:「李某为郡疾恶太过,获罪豪民,为其所诬。臣考视其本末甚白。」上顾曰:「守臣不畏强御,岂易得耶?」珙曰:「士气不振乆矣,若更沮李某,是终不复可振矣。」上问章安在,珙袖出之,遂留中不下。而大理观望权贵人,犹欲还其所没赀,并以为台州议刑太重。上亲批其后曰:「台州所断委得允当,郑宪家赀永不给还,流徙如故。」公乃安。明年迁司农少卿,时朝廷和籴米凡八万石,而董事者有所凭恃,贱籴湿恶,以欺没官钱,户部不敢诘。公视事,即奏请下有司治,大理附防,听户部以支为盘。公力争曰:“是非徒惠奸,且亏军食。”上是其议。防大理奏结它狱,上忽顾辅臣曰:“棘寺官当得刚正如李某者为之。”已而卿缺,又曰:“无易李某。”遂除大理卿,兼同详定一句敕令。故事,寺狱空,上表贺,公独不奏。先是,公在司农时,尝因面对陈经理两淮之防。至是,为接伴使还,奏曰:“臣亲见两淮可耕之田尽为废地,心实痛之。”条画营田便利甚悉,且并谓近日措置邉事甚为张皇,一时诞谩之徒言敌势衰弱,踊跃自奋,甚者为剽攘以桃境外,此何益,徒有害。愿戒将吏,严禁防无速近功,无规小利,日与大臣脩明治具,固结人心,持重安静以待敌衅。公之意,以谓主上英明,有大有为之志,执事者所当奉承讲究为务实经乆之计,以卒成圣志。廷臣中诞谩者但为欲速之说,而其茍且者又欲一切不为,适足以害逺谋,玩歳月。故再三条陈营田便利,以为是恢复根本之防,在今日所当汲汲而为之也。上毎改容嘉纳。宰相方议遣泛使,公与辩其不可,至以官职訹公。公怒,以语触之,且力求外,以直寳文阁知静江府,主管广南西路安抚司公事。命下之日,尚书郎有入对论择帅事者,上欣然顾之曰:“如广西,朕已得人矣,李某也。”又谕大臣曰:“李某营田议甚可行,而大臣莫有应者。”公至鎭,勤于民事。郡旧有灵渠,通漕运,且溉田甚广,近嵗颇堙塞,公命疏治之,民頼其利,立石以纪。邕管所▯覊縻安平州,其酋恃险防,横聚兵,谋为邉患,公遣单使开心见诚,谕以祸福,引赦使自新,即日叩头谢过,焚撒水栅,受约束。

译秦桧在世时,李公凭义理不向他屈服。等到秦桧本人死去、事情发生变化,李公所议论的却是这样,可见李公存心平实,已经可以看出来了。第二年,改官阶授太常寺主簿,不久兼任光禄丞。轮流面对皇帝奏事时,首先陈说无逸的戒诫,又论及宿卫大将所受恩宠过分,婴儿吃得过饱,恐怕未必是他的福气。太上皇帝被他的话感动,宿将很快回到府第。自秦桧堵塞言路以来,士大夫风气逐渐衰败。等太上皇帝总揽万机,激励忠诚正直的言论,但旧习仍未完全消除,朝廷官员大多只求缄默。到这时,百官轮流奏事,李公与王十朋、冯方、查籥、胡宪才开始相继有所陈奏,听到的人受到鼓舞。太学士人甚至作《五贤诗》来记述这件事。然而李公从此也不安于朝廷,请求任祠官归去,主管台州崇道观。今上即位那年,以太常丞召他到宫阙,首先论说圣学,认为人主致力于学习,那么其他嗜好便没有空隙可以侵入。那时忠献张公统领江淮军队,而宰相中有不同意见的人从中多方阻挠。李公引用张仲孝友之诗,以及仁宗任用韩琦、范仲淹时诏令章得象等人的旧事,恳切地劝诫朝廷同心协力、共同渡过难关。不久兼任权吏部郎官。御史尹穑依附宰相汤思退,因为公曾被思退赏识,便想拉拢公一同排挤忠良。献于是推荐公,等到公入对时,公明确表明了不同的意见,汤思退和尹穑都很不高兴。过了一年多,公才正式授任吏部员外郎,兼任皇子恭王府直讲。后来宰相召集与公同为郎官的四个人,想要提拔任用他们,最属意于公,但公一言不发。第二天,同舍的几个人都升迁了,公却依然如故。公在王府任职时,多有裨益,并且常因事情涉及当时政务,便把意见写在书册上,偶尔被恭王看见。恭王也很敬爱看重公。后来公补任外官,过了几年回朝,恭王听说后欣然对僚属说:“李直讲来了。”大概是公的诚意感动了他。公任郎官一年多时,防备淛河水灾,诏令郎官及主管职务以上的官员分条陈述时政的缺失。公叹息说:“皇上忧劳而求取直言,这怎么可以错过呢?”当天便上奏,指斥论说近臣近侍,并且连带指出宰执奉行敷衍、台谏迎合以及百官顾忌畏缩的罪过,反复陈说数千言。近世论事能够如此倾尽而恳切的,没有能与他相比的。听到的人都缩着脖子,皇上宽容优待他,丝毫没有因而恼怒,但执掌政事的人却非常忌惮他。公请求出外任职,得以知台州。州中有拣选的禁军五百人,朝廷设置了训练他们的官员;那人贪婪残暴,失去了众人的拥戴,不法之徒便乘机谋划作乱,拿着露出的刀刃站在公堂下面。公说:“你们想作乱吗?请先杀了我。”众人神色惊骇地说:“不敢。”于是公慢慢推出为首的四个人,给他们刺面为徒,始终没有发生事故。公在仓促之间应对变故,立即折挫了奸乱的萌芽,听到这件事的人更加感叹:儒者确实可以对世事有所作为。天子认为公有才能,授任直秘阁。沿海一带有长期未能平定的盗匪,公招募盗匪的同党,让他们自己捆绑首领来赎罪,立即捕获了他们的首领。不久召公回朝,恢复他原来所任的官职。当初公在台州时,有个豪民郑宪用财物在权贵门下供事,成为全郡的祸害;后来他防范奸邪牟利之事败露,被戴枷锁押入狱中而死,朝廷全部没收他的家产,迁徙他的妻子儿女。到这时,那位权贵却教唆他的家人申诉冤屈,并且诬陷公买妾,言官因此排挤公。一天,宰执将要进呈文书,同知枢密院兼权参知政事刘珙越次上奏说:“李某治理郡政,痛恨邪恶过于严厉,因此得罪了豪民,被豪民诬陷。我考察了事情的始末,真相非常清楚。”皇上回头说:“守臣不畏惧豪强,难道容易得到吗?”刘珙说:“士人的气节已经很久没有振作了,如果再打击李某,那么士气终究不能再振作起来了。”皇上问奏章在哪里,刘珙从衣袖中取出奏章,皇上便把它留在宫中,不再下发。然而大理寺却观望权贵的意旨,仍想归还郑宪家被没收的财产,并且认为台州判处的刑罚太重。皇上亲自在奏章后批示说:“台州所判决的确实适当,郑宪家的财产永远不许归还,流放迁徙照旧。”公这才安心。第二年,公升任司农少卿。当时朝廷和籴米八万石,负责此事的人有所倚仗,低价收购潮湿劣质的米,用来侵吞官钱,户部不敢追问。公上任后,立即奏请交付有关官府治罪,大理寺却附和袒护,并听从户部把支出的米作为盘查依据。公极力争辩说:“这不只是纵容奸邪,而且还会损害军粮。”皇上认为他的意见正确。大理寺奏请结案另一桩案件时,皇上忽然回头对辅臣说:“棘寺的官员,应当得到像李某这样刚正的人来担任。”不久大理卿出缺,皇上又说:“不要替换李某。”于是授任公为大理卿,兼任同详定一司敕令。按照旧例,大理寺案件清空后,须上表祝贺,公却独自不上奏。此前公任司农时,曾在面对皇上时陈述经营治理两淮的办法。到这时,公作为接伴使回朝,奏说:“臣亲眼看见两淮可以耕种的田地全都变成了荒地,内心实在痛惜。”他详细条陈营田的便利和办法,并且说近来筹措边防事务十分张皇,一时那些荒诞欺妄的人说敌人的势力衰弱,便踊跃自我夸耀,甚至劫掠骚扰来讨好境外之人,这有什么益处,只是有害罢了。希望告诫将领官吏,严格禁止边防事务急于求成,不要图谋小利,每天同大臣修明治理的工具,牢固团结人心,持重安静地等待敌人的破绽。公的意思是认为,皇上英明,有大有作为的志向,执掌政事的人应当把奉行、讲求务实而长久的计划作为要务,最终成就圣上的志向。朝廷大臣中荒诞欺妄的人只提出急于求成的说法,而那些苟且偷安的人又想一概不做,正好足以损害长远谋略,虚度岁月。因此公再三分条陈述营田的便利,认为这是恢复大业的根本措施,是今天应当急切办理的事情。皇上每次都改变脸色,赞许并采纳他的意见。宰相正商议派遣泛使,公同他争辩认为不可,宰相甚至用官职来诱惑公。公很愤怒,用言语触犯了他,并且极力请求出外任职,以直宝文阁、知静江府,主管广南西路安抚司公事。任命下达的那天,有尚书郎入对论述择帅之事,皇上欣然回头对他说:“比如广西,我已经得到合适的人了,就是李某。”又告诉大臣说:“李某关于营田的意见很可以实行,可是大臣们没有一个响应。”公到任后,勤于处理民事。郡中原有灵渠,沟通漕运,并且灌溉田地很广,近年颇为淤塞,公命令疏浚治理,百姓依赖它得到好处,便立石碑记载此事。邕管所属的羁縻州安平州,其酋长倚仗险要地势自我防守,擅自聚集军队,谋划成为边境祸患。公派一名使者坦诚相见,晓谕祸福,引用赦令使他自新;酋长当天便叩头谢罪,焚毁撤去水栅,接受约束。

前帅建议于宜州境南丹州置买马场,朝廷用其议,下经略司,公力争其不可,遂止。众谓南丹买马之议,若行,其为广西生事取衅,有不可。胜言者,非公言之力,朝廷亦未悉其利害,如此也。朝廷又令市象于交趾,公复力争。及公去经略司,竟往市交趾,遂因此驱以入贡,所过为扰,人始服公之明治。广二年,召还入对,论俗不美者八,其言曰:「陛下所求者规谏,而臣下专务迎合;陛下所贵者执守,而臣下专务顺从;所惜者名器,而侥幸之路未塞;所重者亷耻,而趋附之门尚开;儒术可行,而未免有险诐之徒;下情当尽,而未免有壅蔽之患。」期以气节,而偷懦者得以茍容;责以实効,而诞谩者得以自售。上嘉纳之,且询所谓诞谩之人,公以实对。翌日,谓宰相曰:「李某直谅。」遂擢权尚书吏部侍郎。时政府有怙宠窃据者,又有附之同升者,从臣中又有为之役者,公之造朝,已甚侧目,且巧为语以钩致公,皆厉色辞以拒之。于是相与谋,使言者论以公谓寘之近列,必变乱白黒,未及正谢而罢。是嵗冬,提举太平兴国宫。明年夏,防州路以缺帅闻,上顾念公,乃除秘阁脩撰,以宠其行。部有思州,亦羁縻也,其守田氏与其犹子为贰者不恊,且起兵相攻,亲草檄遣官谕之,二人感悟,防血家庙,尽释前憾,邉以妥安,盖与广西安平州一律。公之为谋,大抵欲以诚意销患于未然也。在鎭逾年,以疾请祠,改提举隆兴府玉隆万夀宫,命未至而公没矣,享年六十有一,积官至朝奉大夫。监司奏公尽瘁其职以死,特赠集英殿脩撰。公之▯在抚州金溪县归德乡灵谷山之原,娶饶氏,封宜人,后公八月而卒。子男四人:巩,脩职郎潭州司理参军;肃,迪功郎潭州益阳县主簿;蔚,将仕郎;遵,未仕。女六人,长适奉议郎知袁州萍乡县事王谦,次适降授迪功郎前湖南安抚司准备差遣曽撙,次适乡贡进士姚彬,余未嫁。孙四人,孙女三人。有文集奏议,王府讲议,藏于家。公少时力学为文章,及壮嵗更留意义理,其仕于朝,慨然。以时事为已任,见政有缺失,用人有憸佞,忠愤感激,所言多切至。生平不事表暴,未尝勉强色词,故不知者多以为傲。或以譛公上曰:“斯人无它,在朕前亦如此,非为傲者也。”小人惮之,谋所以害公者,无所不至。独頼上终始照见,保全之。其为郡,奉法循理,律已甚严。自岭右归,装无南物,视其奉养,自为布衣至侍从,未尝有异风望。整整人不敢干以私。然以是故,恱公者少,不恱者众。及闻其死,则识与不识皆叹息曰:“奈何失一正人!”盖以天资质,实不徇于外,而涵养浑厚,不以利害动心,故遇事有力,奋发忠言,无所回挠。所谓古之遗直者,若公非耶?铭曰:士或不竞,枉尺直寸,以同为和,以怯为巽,垂绅立朝,噤莫肯言,就有欲言,亦弗究。宣谓予有待,实则患失,曽是诡随,乃曰弗激。此风流行,非国之福。不有君子,孰振?孰笃?我观李公,披腹敷陈,反复无隠,心乎爱君。众骇缩颈,君则容之。媢恚实防,聚而攻之。是保是用,惟天子明,匪天子明,臣言曷伸?嗟哉若人,古之遗直。我作铭诗,以诏罔极。

南轩集巻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南轩集》巻三十八宋张栻撰墓铭

译前任帅臣建议在宜州境内的南丹州设置买马场,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下令交给经略司办理。公极力争辩认为不可,于是此事停止。众人说,南丹买马的建议如果实行,必然会在广西制造事端、招来祸衅;如果不是靠公的力量争辩,朝廷也不会完全了解其中的利害,事情大概就会如此了。朝廷又命令到交趾买马,公再次极力争辩。等到公离开经略司后,朝廷最终还是前往交趾买马,于是借此驱使交趾人入朝进贡,所经过的地方都受到骚扰,人们这才佩服公的明智治理。广二年,召公回朝入对,公论述风俗不美的八件事,说:“陛下所求的是规谏,而臣下专门致力于迎合;陛下所看重的是坚守,而臣下专门致力于顺从;陛下所爱惜的是名位和器物,而侥幸求进的道路还没有堵塞;陛下所重视的是廉耻,而趋附权势的门径还在开放;儒术可以实行,但还不免有奸险偏邪的人;下情应当全部上达,但还不免有壅塞蒙蔽的祸患。”以气节来约束人,反而让苟且怯懦的人得以姑息容身;以实际成效来责求,反而让荒诞欺妄的人得以自我推销。皇上赞许并采纳了这些意见,又询问所谓荒诞欺妄的人是谁,公如实回答。第二天,皇上对宰相说:“李某正直而诚实。”于是提升公暂代尚书吏部侍郎。当时政府中有依仗宠幸而窃据职位的人,又有依附他而一同升迁的人,侍从中又有替他奔走的人。公上朝时,他们已经十分侧目,并且巧妙地说话想诱使公上钩,公都严厉地辞拒了他们。于是他们共同谋划,让言官弹劾公,说公认为应当把那人安置在近臣之列,必然会颠倒黑白;公还没有正式致谢,便被罢免。这年冬天,公提举太平兴国宫。第二年夏天,防州路把帅臣出缺的情况上报,皇上想到公,于是授任秘阁修撰,以此来荣宠他的出行。部内有思州,也是羁縻之地;其守臣田氏同他的侄子因彼此对立而不和,并且起兵互相攻打。公亲自起草檄文,派官员去晓谕他们,二人受到感悟,在家庙前歃血盟誓,完全释除先前的怨恨,边境于是安定,这同广西安平州的情形相同。公谋划事情,大抵想用诚意在祸患尚未发生时消除它。公在镇任职一年多,因病请求奉祠,改任提举隆兴府玉隆万寿宫,任命尚未到达,公便去世了,享年六十一岁,累计官阶至朝奉大夫。监司上奏说公竭尽心力于职守而死,特赠集英殿修撰。公葬在抚州金溪县归德乡灵谷山的原野上。公娶饶氏,封为宜人,死在公之后八个月。儿子四人:巩,脩职郎、潭州司理参军;肃,迪功郎、潭州益阳县主簿;蔚,将仕郎;遵,尚未出仕。女儿六人,长女嫁奉议郎、知袁州萍乡县事王谦,次女嫁降授迪功郎、前湖南安抚司准备差遣曾撙,次女嫁乡贡进士姚彬,其余尚未出嫁。孙子四人,孙女三人。公有文集、奏议和王府讲议,收藏在家中。公年轻时努力学习写文章,到壮年更加留心义理;他在朝廷任职时,慨然以天下时事为己任,看见政治有缺失、任用的人有奸邪谄佞,便忠心愤慨,感情激切,所说的话大多恳切深到。公平生不做表面炫耀之事,也从未勉强自己作出虚假的脸色和言辞,所以不了解他的人多认为他傲慢。有人进谗言对皇上说公傲慢,皇上说:“这个人没有别的意思,在我面前也是这样,并不是因为傲慢。”小人害怕公,谋害公的办法无所不用。只是依赖皇上始终明察,才保全了公。公治理郡县,奉行法令、遵循事理,约束自己非常严格。从岭右回来,行装中没有南方物产;看他的生活供养,从平民到侍从,始终没有不同的风尚仪表。正直严肃,没有人敢以私事求托他。然而也正因为如此,喜欢公的人少,不喜欢他的人多。等到听说他去世,认识和不认识他的人都叹息说:“为什么竟失去了一位正直的人!”这是因为公天性端正质朴,确实不为外物所改变,又涵养深厚,不因利害而动心,所以遇到事情便有力量,奋发说出忠言,毫不回避动摇。所谓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难道不就是像公这样的人吗?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正人〕 士人有的不能争先,宁可委曲一尺而求伸直一寸;把随同众议当作和谐,把怯懦当作谦逊。他们垂着绅带站在朝廷上,闭口不肯说话;即使有人想说,也不追究到底。公开说自己是在等待时机,实际上是害怕失去官位;曾经这样诡诈地随从,又说自己并不激烈。这种风气流行,不是国家的福气。若没有君子,谁来振作它?谁来使它敦厚笃实?我看李公,剖开心腹直陈意见,反复陈说没有隐瞒,内心一片爱戴君主。众人惊骇缩颈,君主却宽容了他。嫉妒愤恨的人确实在防备他,聚集起来攻击他。能保全他、任用他,只有因为天子英明;如果不是天子英明,臣下的言论怎能伸张?可叹这样的人,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我作这篇铭诗,用来昭示无穷。《南轩集》卷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南轩集》卷三十八,宋张栻撰写的墓铭

工部尚书廖公墓志绍兴九年诏以延平廖公为御史中丞,方是时,宰相秦桧当国,谋为植党固位之计,欲假台谏之力,斥逐异已者。公先亦为相所荐,及居言路,偘然守正,无所承望。毎因奏事,论君子小人朋党之辨,反覆切至。相遣人风之,则答曰:「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枉道狥人,非吾志也。」防有故,从官尝委质叛臣之廷,以与相有姻,故归自北境,除资政殿学士,提举醴泉观使奉朝请。公显奏其恶,愈触相怒。又尝从容建白,愿起旧相之有人望者,处之近藩重鎭。相闻之曰:「是欲寘某何地耶?」公以言不行,上章乞归老,改工部尚书。其继公为中丞者,受风指劾公。上念公忠直,俾以徽猷阁直学士奉外祠。其明年,迄致其事。于是廖中丞之名重于天下。公讳刚,字用中,顺昌县人。曽祖讳隐,祖讳丕,以公故赠承务郎。考讳懋,任朝请郎,累赠通奉大夫。三世皆以淳质自守,孝义相传,乐善好施,为乡党所亲依。公治家有法,资禀静厚,济以涵养。自为布衣时,尝从其乡人故谏议大夫陈公瓘防,又尝从侍讲杨公时问学,故其后立朝行已具有本末,盖非偶然者。初登崇宁五年进士第,歴县主簿、州判官、录事参军、教授,凡五任,改秩调漳州司录,就除国子录,擢监察御史。时方争骛于进取,公足迹未尝及权门。已而以亲老引外,得知兴化军。靖康初,以右正言召,未赴,遭通奉君忧。服阕,又以工部员外郎召,以母疾辞。防剧盗起旁郡,乐旤者相煽,县之官吏悉逃去,乡民扣公门求活。公以信义徧喻从盗者,使反业。既而复有群盗自旁县来,据井络杀掠人,势炽甚。部使者且以檄属公,公遣子迟入贼中,喻以祸福。其渠领素闻公名,旬月间相率从命,余党悉散。遣先是朝廷遣制置使将重兵来玩贼,不时讨。及闻公既抚定,则欲攘其功,遣偏将规图伤害。至则执迟,注刃于颈,公不为动卒悔,谢而去,除福建路提防刑狱公事。未几,召为吏部员外郎,迁起居舎人。以抚贼事増一秩,公曰:“以此受赏,非本心也。”卒辞之。上方向儒学,公奏:“帝王之学,不当如文士所为,愿去末学之无益,专务正心诚意以福天下。”除权吏部侍郎兼侍讲,奏乞罢遣高丽使,又条陈屯田便利,皆切当时事宜。迁给事中,遭内艰,服阕还▯闼旧职。时绍兴四年也。朝廷旌别淑慝,推究章惇、蔡卞迷国本末,追贬其身,且召其子若孙不得官于朝。于是章杰自郎官出知婺州,章仅自寺丞提举江东盐事。公封还诏书,谓:“如此岂足以示惩?”有防,悉与之祠。明年,迁刑部侍郎。初,公之曽大母享年九十有三,大父享年八十有八,皆及见耳孙,余亦多夀考,累世以华发奉养。公旧尝名堂曰“世防”。谏议陈公播之声歌,士大夫从而为诗者甚众,缉之盈编。至是,祈以所当迁官赠大父,且曰:“臣逮事大父,教以忠孝,念无以报,因述家世事始末。”上嘉叹而可之。宰相忠简赵公方务推广上孝爱之志,遂以《世防集》进奏曰:“陛下以孝治天下,凡人子之欲显其亲者,莫不曲从,固知陛下念亲未尝少忘。今复览廖氏事迹,伏惟圣懐不无感叹。”上它日谓公曰:“观《世防集》,诚人间美事也。”其书至今人间乐传之。又明年,以乆在朝列,力请外除,徽猷阁直学士知漳州。郡人素以侈靡相尚,昏葬例逾制,公下车首立条约,且亲为文以训告之,风俗为变。在郡二年,应诏上封事,乞早以建国公正皇子之号,大略谓:“惟诚足以动天地,感人心。今意虽有属,而名未之正,恐未足以慰幽显之望。”是岁,以年将七十,请谢事,时已降诏防矣。诏书趣行,至阙则有中司之拜。首奏:“臣职在搏击奸邪,当思大体。若乃捃拾细故,矜一得于狐兔之微,则非臣本心。”又奏:“经费不支,盗贼不息,事功不立,命令不孚,及兵骄官冗之弊,盖不一。其原则在于一人之身。若意诚心正,以临照百官,则是非不紊,邪正洞见。天下之弊,可次第而革矣。又奏:人君之患,莫大于好人从已若大臣惟一人之从,羣臣惟大臣之从,则天下事可忧矣。又论当逺佞人,且劾从臣中为佞之尤者。时大将恃功希恩,所请多废法,公随事论列,至于四至,肃然知畏。凡公奏论,皆本于诚实,务先大体,践其初言,类如此,方是时,善类倚公,少安。至所言渐广,卒为时宰所挤去。自公之去,言事者类皆承望,而搢绅窜逐者相继矣。公谢事三岁,以十三年正月壬寅没于正寝。

译工部尚书廖公墓志 绍兴九年,诏令延平廖公担任御史中丞。当时宰相秦桧掌握国政,谋划培植党羽、巩固权位,想借助台谏的力量斥逐异己。公此前也曾被宰相推荐,等到处在言官的位置上,却坚定地守持正道,不迎合宰相的意旨。每次因奏事进言,都反复而恳切地论述君子与小人、朋党与非朋党的区别。宰相派人暗中示意他,他回答说:“有进言责任的人,如果不能说出自己的意见就应离去;歪曲正道以顺从别人,不是我的志向。”[“防”字疑有讹误]有一位因故事而被牵连的从官,曾经在叛臣的朝廷中委身任职,又因为同宰相有姻亲关系,所以从北方回来后,被授为资政殿学士、提举醴泉观使、奉朝请。公公开奏论他的罪恶,更加触怒宰相。公又曾从容提出建议,希望起用过去有声望的宰相,让他处在近畿的藩镇重地。宰相听说后说:“这是想把我置于什么地位呢?”公的意见不能实行,便上章请求回乡养老,改任工部尚书。接替公担任中丞的人接受了宰相的暗示,弹劾公。皇上念及公忠诚正直,让公以徽猷阁直学士的身份奉祠外居。第二年,公最终请求退休。于是廖中丞的声名在天下更加显著。公名刚,字用中,是顺昌县人。曾祖名隐,祖父名丕,因为公的缘故追赠承务郎。先父名懋,官至朝请郎,屡次追赠为通奉大夫。三代人都凭借淳厚质朴自守,孝顺和义行代代相传,乐于行善、喜好施舍,受到乡里人的亲近和依赖。公治理家族有一定法度,天性沉静厚重,又以涵养来辅助自己。还在平民时期,他曾跟随同乡、已故谏议大夫陈瓘学习,又曾向侍讲杨时请教求学,因此后来在朝廷任职和立身行事都很有根基和条理,实在不是偶然的。起初,他在崇宁五年考中进士,历任县主簿、州判官、录事参军、教授,共五任;改换官秩后调任漳州司录,随即授任国子录,升任监察御史。当时人们正竞相追逐仕进,公的足迹却从未踏入权贵之家。不久,他以父母年老为由请求出任外官,获授兴化军知军。靖康初年,以右正言之职被召回朝廷,尚未赴任,便遭逢通奉君之丧。服丧期满后,又以工部员外郎之职被召,因母亲患病而辞谢。适逢邻郡发生凶猛盗贼,幸灾乐祸的人互相煽动,县中的官吏全都逃走,乡民来到公的门前请求保全性命。公用信义遍告那些跟随盗贼的人,使他们返回本业。不久,又有一群盗贼从邻县来到,占据井络,杀人抢掠,势力十分猖獗。部使者将檄文交付给公办理此事,公派儿子迟进入贼中,用祸福利害开导他们。盗贼首领们平素听说过公的名声,不到一个月,便相继听从命令,其余党徒也全都散去。此前,朝廷派遣制置使带领重兵前来,却轻视这些盗贼,没有及时讨伐。等听说公已经安抚平定了盗贼,便想夺取他的功劳,派遣偏将图谋加害。偏将到来后,抓住迟,把刀刃抵在他的颈上;公并不因此动摇,偏将最终后悔,向公道歉后离去。公被授为福建路提点刑狱公事。不久,召回任吏部员外郎,升任起居舍人。朝廷因他安抚盗贼的功劳给他增加一秩,公说:“因为这件事接受赏赐,并不是我的本心。”最终辞谢了这项赏赐。皇帝当时正致力于儒学,公上奏说:“帝王之学,不应当像文士所做的那样,希望摒弃那些没有益处的末流之学,专心致力于端正内心、意念真诚,以使天下得到福祉。”公被授为权吏部侍郎兼侍讲,上奏请求停止派遣高丽使者,又分条陈述屯田的便利,这些意见都切合当时的事务。升任给事中,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回朝,恢复原来的门下省职务。这时正是绍兴四年。朝廷表彰善人、区别恶人,追究章惇、蔡卞误国的始末,追贬他们本人,并且召令他们的儿子和孙子不得在朝廷任官。于是章杰由郎官出任婺州知州,章仅由寺丞出任江东盐事提举。公将诏书封还,说:“这样做难道足以表示惩罚吗?”有司于是把他们全都授予祠禄。第二年,升任刑部侍郎。当初,公的曾祖母享年九十三岁,祖父享年八十八岁,都活到能够见到玄孙,其他亲属也大多长寿,几代人都以满头白发之年奉养长辈。公从前曾把厅堂命名为“世防”。谏议大夫陈公把这件事谱入声歌,士大夫跟着作诗的人很多,编集起来满满一册。到这时,公请求把本应授予自己的升迁官阶用来追赠祖父,并说:“臣能够侍奉祖父,祖父教导臣忠孝;想到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他,于是叙述家世的始末。”皇帝赞叹并准许了这件事。宰相忠简赵公当时正努力推广皇帝孝亲爱亲的意旨,于是把《世防集》进呈上奏,说:“陛下以孝道治理天下,凡是人子想要显扬父母的,没有不曲意顺从的,因此可以知道,陛下思念亲人从来没有稍有忘怀。如今再次看到廖氏的事迹,臣私下认为圣心不能不有所感叹。”皇帝后来对公说:“看了《世防集》,确实是人世间的美事。”这部书直到今天还为世人所乐于传诵。又过了一年,公因为长期任职朝廷,竭力请求出任外官,遂任徽猷阁直学士、漳州知州。郡中百姓一向以奢侈靡费相互攀比,婚礼和丧葬通常超过制度规定。公到任后首先制定条例,并且亲自撰文训诫告谕他们,风俗因此发生改变。在郡任职两年时,他奉诏上密封奏章,请求及早用建国公的名号正式确定皇子的称号,大意说:“只有真诚足以感动天地、感化人心。如今内心虽然已经有所归属,但名分尚未正式确定,恐怕还不足以慰藉幽冥与显世之人的期望。” 这一年,公因为年近七十,请求辞去职务;当时朝廷已经下达了任命诏书。诏书催促他启程,他到达宫阙后,便接受了中司的任命。他首先上奏说:“臣的职责在于弹劾和打击奸邪,应当思考大局。若是搜罗细小过失,以抓住狐兔般微小的所得自矜其能,那就不是臣的本心。”又上奏说:“国家经费无法支撑,盗贼不停息,功业不能建立,命令不能取信于人,以及军队骄横、官员冗滥等弊病,大概不止一项。这些问题的根源,都在于君主自身。如果君主意念真诚、内心端正,以此面对并照察百官,那么是非就不会混乱,邪正也能清楚看见。天下的弊病,就可以按次序逐步革除。臣还上奏说:君主的忧患,没有比喜欢听从自己意见更大的了;如果大臣只听从君主,群臣只听从大臣,那么天下的事情就值得忧虑了。”又论述应当远离奸佞之人,并弹劾侍从大臣中最为奸佞的人。当时大将依仗功劳希求恩宠,所提出的请求大多违反法令,公便针对具体事情逐一论列,以至于四次进言,大将肃然畏惧。凡是公所上的奏章和论列,都以诚实为根本,务求先顾大体,并且践行自己最初的言论,大多如此。正在这时,善类依靠公,稍稍得到安定。后来他所论述的范围逐渐扩大,最终被当时的宰相排挤而离去。自从公离开以后,进言论事的人大多观望上意行事,士大夫中被放逐驱逐的人也接连不断。公辞去职务三年后,于绍兴十三年正月壬寅日在正寝去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累官左朝奉大夫,封顺昌县开国男。诏以中大夫告其第。是歳十二月壬申,葬于其居溪之南凤山之原,从治命也。娶张氏,封淑人。子四人:长迟,尝任朝散大夫,知邵武军,后公二十七年卒;次过,今为朝散郎,前知梧州;次遂,承议郎,前知化州;次蘧,朝散郎,广南西路提防刑狱公事。孙男十五人。诸子遇郊恩,累赠公少傅。公自少时,居母谢氏防,已有闻于乡党。长事继母陈氏,以孝谨称。抚育其弟甚恩,先世旧产尽推以与弟及犹子。居家俭约,虽贵不改寒素。居官以清简率下,不事威严,人服而从之。平时不观无益之书,不为无益之文。盖其所存,毎贵于实用,躬行而已。某为儿童,侍先公忠献旁侧,闻公之名。及添广右帅事,公三子适皆为郡于所部,而其季又为朝廷选用,以使防来治于桂。暇日求公奏议读之,削藁之余,仅有存者。一日愀然,以公墓志铭为属。某自念晚生,其何敢任而请?愈力顾不得而辞。于是首着公之大节,而次第其平生如此。实淳熈四年冬十月,盖去公之没三十有四年矣。铭曰:廖氏之先,家于太原。唐季避难瓯闽,是迁。惟闽之廖,自公而着,岂以其位,惟德之故。公之清德,壮老一节,持身立朝,氷玉之洁。人搴其华,我掇其实躬行是尚,如汉万石,靡慕于宠,靡挠于势,进无隐言,退不茹愧,谢事于家而名益崇。惟其守道,是以亢宗有宁其宫。公则命之溪山所环,后则宜之。奕奕其后,孔蕃且昌,克念其徳,以笃不忘。王司谏墓志铭乾道已丑岁,某被命守严陵,驱车入境,俯仰其山川,而想子陵之风,咏仰止之章,且意夫人才代出,当不乏也。既视事,则进长老诸生而问近世乡先生大夫之贤者,则得二人焉:曰谏议江公司谏,王公皆以风节论议显闻于世,为乡里所重。已而司谏公之子,今筠州史君来访予,又得从问其父事甚详,恨未能与严之人表而出之也。越三年,予屏居潭湘之上,筠州走书以清江刘清之之状来请铭公墓,以予曩日之所敬,固不得以荒陋辞也。乃叙而铭之。公讳缙,字子云,王氏,系出琅琊,晋司徒导,南渡始家江左,其后有居睦州桐庐者,曰朐封,仕唐为和州刺史,生肃清主簿淘淘,生梁乌程丞耕耕,生周明州衙推仁镐,因家于明,而处者为严州分水人。公逾冠游大学,中崇宁五年进士第,调歙州司法参军,议狱以忠厚称,移池州石埭令断讼,民服其明。方田法行,旋以不实罢,而石埭之民请以公所均为定,用荐者改宣教郎,知婺州浦江县。神霄宫初建,观望者竞为侈费,邑当置下院,独取之逺乡,仅以充数而已,主者加诘,公曰:“朝防不言城内外县境有观而舎之,吾非违御笔也。”辟监杭州盐仓临安县市易务,知温州永嘉县,调监池州永丰监,丁内外艰。防邑人翁漆乗乱聚众剽新城,令不以时应,盗益炽,新城求捕且急,令遽调松村保甲,以谋不素,大扰吏惧,莫知所为,则以告公,行义素为乡里所信,即日挺身徃谕,已而县得漆与其二子诛之,众乃定。苗傅、刘正彦南遁,有诏起复,公部松村民丁追之,公以终制辞焉。大驾在永嘉,从臣有以公应诏权吏部郎官,方移跸草创之际,公请许诣选者得以阙自言而为定其宜,士无滞留而官不旷废。以论事忤宰相,出知英州,时二广多盗,郡有土豪,公縻以职秩,结以恩信,得其死力,所捕致无不克,宜章。贼尤炽,公纵谍者谕以利害。他日贼过郡境,以俚语戒其徒曰:「无犯吾佛。」曹成蹂践湖南,为岳飞所败,走桂而东,破连州,众号数万,广东大震,科调纷然。公独如平时,客问所以然,公曰:「吾州无兵无城,冦至但当登谯门谕之以祸福,否则以死继之。处之既定,故寝食甚安耳。」寮属请退保,公曰:「吾守土吏也,退将焉徃卒以静鎭全安一境。御史循行,上公治行第一,有防迁官,秩满令人对防。朱丞相胜非当国,虽故乡监官至都堂,亦使趋庭自列,公顾不肯。胜非怒,敌方在邉,拟公至滁州。朝议皆言:「王公忤范丞相去之南荒,今方来归,又置之北鄙,何邪?」改知防州,召为金部员外郎,旋以选知温州,加直秘阁。陛辞之日,大常谓公未得去,朝廷即拜监察御史。既谢,擢殿中侍御史,时绍兴五年五月也。

译公累次升官至左朝奉大夫,封为顺昌县开国男。诏令以中大夫的身份到他的家中告知丧事。这年十二月壬申,葬在他居所溪水南面的凤山原野上,遵从他临终前的遗命。公娶张氏,封为淑人。儿子四人:长子迟,曾任朝散大夫、知邵武军,死在公之后二十七年;次子过,现任朝散郎,曾知梧州;次子遂,任承议郎,曾知化州;次子蘧,任朝散郎、广南西路提点刑狱公事。孙子十五人。诸子遇到郊祀恩典,累次追赠公为少傅。公从年轻时起,居住在母亲谢氏的丧中,已经在乡里有了声誉。长大后侍奉继母陈氏,以孝敬谨慎著称。抚养弟弟非常慈爱,先世留下的产业全部推让给弟弟和侄子。居家生活俭朴,即使显贵也不改变寒素的本色。任官时以清简率领下属,不讲求威严,人们佩服他而服从他。平时不读没有益处的书,不写没有益处的文章。他所存的心志,大概总是以实际功用为贵,只是亲身实行罢了。我年幼时,曾在先公忠献身旁侍奉,听说过公的名声。等到我兼任广南西路帅臣事务时,公的三个儿子恰好都在他所辖的部内任郡守,而最小的儿子又被朝廷选用,派来桂地任职。我闲暇时求得公的奏议来阅读,删削草稿后,仅有这些保存下来。一天,我神色忧伤,有人托我撰写公的墓志铭。我自念是后辈,哪里敢承担而请求写作呢?但对方一再坚持,我无法推辞。于是我首先写出公的大节,再依次叙述他的一生,如此成篇。实际写于淳熙四年冬十月,距离公去世已经三十四年了。铭文说:廖氏的祖先,世代居住在太原。唐朝末年为避难来到瓯闽,于是迁居于此。闽地的廖氏,从公开始显扬,哪里只是因为他的官位,实在是由于他的德行。公的清正德行,无论壮年老年始终如一;立身处朝,洁白如冰玉。别人攫取外在的光华,我只取他亲身实践的真实;以躬行实践为崇尚,正如汉代万石君家族。不羡慕宠荣,不屈服于权势;进仕时没有隐瞒的言论,退居时不含愧色;告老归家后,声名反而更加崇高。正因为他坚守道义,所以能够使宗族显达,也使家室安宁。公的墓地由溪山环绕,后代必定安居于此。后代光明昌盛,十分繁多;能够念念不忘他的德行,使他的美德长久不被遗忘。王司谏墓志铭 乾道己丑年,我奉命镇守严陵,驱车进入境内,俯仰当地山川,想起严子陵的风范,吟咏仰止之章,同时想到人才应当代代出现,这里不应缺少贤才。上任后,我便召见长老和诸生,询问近世乡里的先生大夫中有哪些贤者,于是得知两人:一位是谏议江公,一位是司谏王公,他们都凭借风节和议论而闻名于世,受到乡里的敬重。不久司谏公的儿子、现任筠州太守来拜访我,我又向他详细询问其父的事迹,只恨没能同严州人一起表彰并显扬他们。过了三年,我退居潭湘之间,筠州派人送来书信和清江刘清之所作的行状,请我为王公墓志铭;想到我从前对他的敬重,实在不能以浅陋推辞。于是叙述其事并作铭。公名缙,字子云,姓王,世系出自琅琊王氏。晋代司徒王导,南渡后才在江左定居;后来有一支居住在睦州桐庐,名叫朐封,唐代任和州刺史;生肃清,任主簿淘淘;肃清生梁,任乌程县丞耕耕;梁生周,任明州衙推仁镐,于是定居明州,而居住在那里的人后来成为严州分水人。公过了二十岁后游学太学,在崇宁五年考中进士,调任歙州司法参军,审议案件以忠厚著称;调任池州石埭县令,裁断诉讼,百姓佩服他的明察。方田法实行后,很快因核实不实而废止,但石埭百姓请求把公所均定的结果作为定制;公因推荐者改任宣教郎,知婺州浦江县。神霄宫刚开始修建时,观望风向的人争相铺张浪费,县里应当设置下院,唯独从远乡取材,只是凑数而已。主管者加以诘问,公说:“朝廷并没有说城内外县境有观而舍弃它,我并不是违背御笔。”被征召为监杭州盐仓临安县市易务,知温州永嘉县,调任监池州永丰监,遭逢父母丧事。后来县中的人翁漆乘乱聚集众人抢掠新城,县令没有及时应对,盗势更加猖獗;新城请求捕盗,形势十分紧急,县令仓促调集松村保甲,由于没有预先谋划,造成很大扰乱,官吏害怕而不知所措,便把情况告诉公。公一向因品行正义而受乡里信任,当天便挺身前往晓谕;不久县里擒获翁漆及其两个儿子并处死,众人于是安定。苗傅、刘正彦向南逃走,有诏令起用公复职,公统率松村民丁追赶他们,但以服满丧制为由推辞。皇帝驻跸永嘉时,侍从中有人以公应诏暂代吏部郎官。正值皇帝迁移行宫、草创政务之际,公请求允许参加选任的人自己到缺额处陈述,以便确定合适人选,使士人不滞留、官职不空缺。公因论事触犯宰相,出任英州知州。当时两广盗贼很多,郡中有土豪,公用官职笼络他,以恩信结交他,得到他的死力;凡是捕获押送的盗贼没有不成功的,宜章尤其如此。盗贼更加猖獗,公放出间谍向他们说明利害。后来盗贼经过郡境,用俚语告诫同伙说:“不要侵犯我的佛。”曹成在湖南横行践踏,被岳飞击败后逃往桂地向东,攻破连州,人数号称数万,广东大为震动,征调纷乱。公却独自像平时一样,客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公说:“我的州没有军队,也没有城墙,盗寇来了,只应当登上谯门向他们晓谕祸福;否则便以死相继。事情已经安排妥当,所以睡觉吃饭都很安稳。”僚属请求退守保全,公说:“我是守土的官吏,退下又将到哪里去?最终还是要以镇静使全境安定。”御史巡行各地,上奏称公的治理政绩为第一,有诏令升官,任满后让公入朝对答。朱丞相胜非掌政时,即使故乡监官到了都堂,也让他趋庭自陈,公却不肯这样做。胜非恼怒,正值敌军在边境,便拟定让公到滁州。朝廷大臣都说:“王公触犯范丞相而被赶到南方荒远之地,如今刚回来,又把他放到北方边地,为什么呢?”于是改任知防州,召为金部员外郎,不久因选任而知温州,加直秘阁。公辞别皇上的那天,太常说公还不能离开,朝廷随即授任监察御史。公谢恩后,提升为殿中侍御史,当时是绍兴五年五月。

公首陈正纪纲,严法守,明赏罚,立军政,广储蓄,厚风俗,冀为经乆之谋。且援古事以申讽谕曰:「晋武平呉,天下既定,何曽语其子曰:『吾毎宴见未尝闻经国逺图』,此亦今日之忧也。」因言:「汤以七十里而有九有之师,惟仁足以得天下之心,夫岂以地之广狭、势之强弱哉?而书之言曰:『栗栗危惧,若将陨于深渊』,惟汤畏天保民,此所以天下归之,虽狭而广,虽弱而强也。」于是东南大旱,而江湖为甚,公虑所以振防之者,如伸枉滥,寛击累,禁科敛,缓逋负,免谷税,通籴船,瘗殍者,其论奏甚备。而尤所拳拳者,以常平之法名存实废,借兊之不拨,还支移之不收纳,此所以坐视防荒而莫之捄也。至推其本原则,愿诏大臣以燮理之事,饬清躬以脩省之意,论极剀切。六年二月迁右司谏,公言:「听忠言于艰难之时易,受直言于平定之后难,况冦讐未殄,愿毋以目前暂无事而忽刍荛之言。」又因对言:「明皇即位之初,焚锦绣珠玉于殿前,厉精政事,以致开元之治,及侈心一动,穷天下之欲以致天寳之祸,非初之难,而终之难也。陛下忧勤恭俭,图济中兴。徃岁金翠之禁,自内庭始,天下风靡;而近者库藏供瑇瑁,坑冶采青绿,未必以为器玩设饰之用,然恐下之人妄意好尚,缘类而至,愿深戒明皇之失,终始惟一,以永无疆之休。上为之改容嘉纳。六月,临安地震,公言:“地震驻驆之所,岂非天心仁爱,着隂盛之戒邪?女子、小人、外域、盗贼,皆隂类也。女子、小人则逺之,外域、盗贼则备之,恐惧祗畏,以应天心。此先哲王所以中兴也。”又言:“陛下纂承十年于兹,频岁丰稔,仅足粮饷,一有小歉,民已流移。盖耕者寡,食者众,军政未立,国用未节故也。谓宜诏大臣参酌祖宗旧制,与毎岁出纳之数而均节之,抑侥幸以靖众志,薄税敛以寛民力,为乆长之计。”上幸姑苏,军屯淮上,逆贼骄雏方肆陆梁,而主帅有慢令不赴机防者,公请奋周世宗、我太祖之英防,以励其余。又言:“今所与共济艰难、复大业者,二三大臣耳。或出而总戎,或处而秉轴,交修政事之间,进退人才之际,谋虑有不相及,则初意未必尽同。茍无私心,惟其当而已。蓄疑败谋,理必不可。愿戒大臣,俾同心同德,絶猜间之萌,恊济国事。”公以大臣不和为忧,比终岁再三言之,至谓执政间有于敌兵南向之时,倡为抽军退保之计,上则几误国事,下则离间宰臣,言尤至切。又言:“军兴以来,多为一切之制,今盗贼粗定,上下内外宜守成宪。而旧弊之未革者,如官资之转行,过犯之改正,差遣之审量,皆用特防,废定法。逺方监司守臣措置自肆,奸赃抵罪鞫治既白,或不行法,止从轻比。若此类,纪纲不立,法令不信,虽宵旰焦劳,未见可以为治也。”张俊营第建康,广袤占民居,公请密敕俊自还之。内侍李琮,童贯壻也,恩防复许其仕,公言:“梓宫未返,天下痛愤,忍令童贯壻再仕乎?”所言多采用,兵部尚书吕祉护诸将于淮上,公请于都督府属官中选知兵者助之谋议,且留军中抚循训练,通将士之情。未几,郦琼叛,祉死之。先忠献公时为宰相,台谏议以择帅不善为责。公曰:“司言责者,独不任其咎乎?且以是进退大臣,非知大体者也。”既而章交上,公独论刘光世屯淮西,士卒数万,惟王德一军忠勇敢战,余皆骄惰自肆,不可用也。一旦以德踵光世之后,郦琼等惮其威严,诉于朝。既为之改命,而召琼等赴行在,乃懐疑贰,相率北去,则潜为此谋有日矣。张某引咎求罢,方防秋之际,二大将又入奏,而朝无宰相,无乃未可乎?章再上不报,求补外,复以直秘阁知温州。先是日食之变,诏求直言,台臣有语公者曰:“上任我辈言路,而外求直言,建此议者必懐奸。”公曰:“日食求直言,故事也,岂以台谏而废?”及是又讽公:“曩赵丞相之去,我二人不击,故不迁。今台谏媒孽右相,势已摇,吾与君遂言之,则同升矣。”公正色拒之。至是反劾公观望欲为后图。公闻之笑曰:“吾老矣,不愿目前之利,乃为后图,不亦左乎?”坐落职奉祠。公在言路,知无不言,毎谓人才实难,多事之际,尤宜为朝廷爱惜,以故不専弹击,而惟论安危利害大计,与所以启悟君心者。上尝称公中正不阿,得谏臣体。它日言事者有不称,上曰:“王某论事可思。”即复直秘阁知常州。淮上戍军经从,有攘民羊及诬民为盗缚之去,公追得民与羊于舟中,独不得军士姓名,贻书诮主帅,卒以三辈狥河上,闻者服焉。

译公首先陈述应当端正纲纪、严明法令、明确赏罚、建立军政、扩大储蓄、敦厚风俗,希望制定长久的谋略。又援引古事来申明劝谏说:“晋武帝平定吴国,天下已经安定,何曾对他的儿子说过:‘我每次在宴会接见群臣,从来没有听到治理国家的长远谋略。’这也是今天的忧虑。于是又说:‘商汤凭七十里土地便拥有九州的军队,只有仁德足以取得天下人心,难道在于土地的广狭、势力的强弱吗?《书》上说:‘战战兢兢,像将要坠入深渊一样’,正是因为商汤敬畏上天、保全民众,所以天下归附他;土地虽小而变得广大,势力虽弱而变得强大。”当时东南大旱,江湖地区最为严重,公考虑救济的方法,如平反冤枉、宽免被牵连者、禁止额外征敛、缓收拖欠、免除谷物税、疏通籴粮船只、掩埋饿死者,所上奏论述十分完备。其中他尤其反复关切的是,常平法名义存在而实际废弛,借贷赈济的钱粮不予拨发,转运支移之物又不予收纳,这就是眼看灾荒而没有办法救助的原因。推究根本原因后,公希望诏令大臣用调和治理的方法处理,告诫皇上亲自修养省察,论述极为恳切。绍兴六年二月,升任右司谏。公说:“在艰难时听取忠言容易,在平定之后接受直言困难,何况盗寇和仇敌尚未消灭,希望不要因为眼前暂时没有事情,就忽视平民的言论。” 公又因入对进言说:“唐明皇即位之初,在殿前焚烧锦绣珠玉,振作精神处理政事,因而成就开元之治;等到奢侈之心一动,便穷尽天下的欲望,终于导致天宝之祸。开头并不难,难的是始终如一。陛下忧劳恭俭,图谋成就中兴。往年禁止金翠之物,从内廷开始,天下纷纷效法;近来府库却供应玳瑁,开坑冶炼采集青绿,未必是为了制作器物和装饰之用,但恐怕下面的人妄自揣测皇上的爱好,依照类似事物而逐渐发展。希望深切戒备明皇的过失,始终如一,以永远保持无穷的美好。”皇上因此改变脸色,赞许并采纳了意见。六月,临安发生地震,公说:“地震发生在皇帝驻跸之处,难道不是上天仁爱,显现阴气盛长的警戒吗?女子、小人、外域、盗贼,都属于阴类。女子和小人应当疏远,外域和盗贼应当防备;应当恐惧敬畏,以回应天意。这是先代圣王用来实现中兴的方法。”又说:“陛下继承皇位到现在已经十年,接连丰收,也仅仅足够粮饷;一旦稍有歉收,百姓已经流离迁徙。这是因为耕种的人少,食用的人多,军政尚未建立,国家用度没有节省的缘故。应当诏令大臣参酌祖宗旧制,同每年财政收支的数额一起均衡节制,抑制侥幸求进以安定众人的心志,减轻税收以宽缓民力,作为长久的计划。” 皇上巡幸姑苏,军队驻屯淮河以北,叛贼骄横的余党正到处横行,而主帅有怠慢命令、不在关键时机赴援的,公请求振奋周世宗和我太祖的英武精神,以此激励其他人。又说:“如今同我们共同渡过艰难、恢复大业的,不过二三位大臣罢了。有的出外统率军队,有的留在朝中掌握中枢;在共同修治政事、进退人才的时候,如果谋虑不能相互配合,那么最初的意图未必完全相同。只要没有私心,只求适当即可。积蓄疑虑会败坏谋略,这是道理上必然如此的。希望告诫大臣,使他们同心同德,断绝猜疑离间的萌芽,协力办理国家事务。”公担忧大臣不和,临近一年结束时还再三进言,甚至说执政大臣中有人在敌军向南进逼时,倡议抽调军队退守,这在上面几乎会误国,在下面则会离间宰臣,言辞尤其恳切。又说:“军队兴起以来,很多事情都制定了一刀切的制度。如今盗贼大体平定,上下内外都应当遵守旧有法令。至于旧弊尚未革除的,如官资转行、过犯改正、差遣审量,都使用特旨,废弃了既定法令。远方的监司、守臣任意处置,奸赃罪行已经审讯清楚,有时却不依法办理,只从轻比附。像这些情况,纲纪不能建立,法令不能取信,即使日夜忧劳,也看不出能够治理好国家。” 张俊在建康营建宅第,广大地侵占民居,公请求暗中下诏让张俊归还。内侍李琮是童贯的女婿,蒙受恩典而重新获准任官,公说:“梓宫还没有归来,天下人正悲痛愤怒,怎么忍心让童贯的女婿再次任官呢?”公所说的意见大多被采纳。兵部尚书吕祉在淮河一带保护诸将,公请求从都督府属官中选择懂得军事的人帮助他谋划,并且留在军中安抚训练军队,沟通将士的情意。不久郦琼叛乱,吕祉因此死难。此前忠献公任宰相时,台谏以选择主帅不当来责备他。公说:“掌管言责的人,难道不应独自承担责任吗?况且以此来进退大臣,不是懂得大体的人。”后来奏章交相上呈,公独自论述刘光世屯驻淮西,士卒数万人,只有王德一军忠勇敢战,其余都骄惰放纵,不可任用。一旦让王德接替刘光世,郦琼等人畏惧他的威严,便向朝廷诉说。朝廷既然为他们改了任命,又召郦琼等人赴行在,他们于是心怀疑贰,相继向北逃去,可见暗中谋划此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张俊引咎请求罢免,正值防秋之时,两位大将又入朝奏事,朝廷却没有宰相,恐怕不可以吧?奏章再次上呈却没有答复,公请求补任外官,又以直秘阁知温州。此前发生日食的灾变,诏令寻求直言,台臣中有人对公说:“皇上任用我们掌管言路,却又对外寻求直言,提出这个建议的人一定怀有奸心。”公说:“发生日食而寻求直言,是旧例,难道能因为有台谏而废除吗?”到这时,那人又暗示公说:“从前赵丞相离职,我们两人没有攻击他,所以没有升迁。如今台谏构陷右相,势力已经动摇,我和你一起进言,就能一同升迁了。”公严正地拒绝了他们。后来他们反过来弹劾公观望形势、想为以后谋划。公听说后笑着说:“我已经老了,不愿求取眼前的利益,却反而为以后谋划,岂不是颠倒了吗?”因此被罢职奉祠。公在言路任职时,知道的没有不说的,每每认为人才实在难得,事务繁多之际,尤其应当替朝廷爱惜人才;因此不专门弹劾攻击,而只论述安危利害的大计,以及启发觉悟君心的方法。皇上曾称赞公中正不阿,得到了谏臣的体统。后来进言的人有不称职的,皇上说:“王某论事值得思考。”于是恢复公直秘阁、知常州的职务。淮河一带的戍军经过时,有抢夺百姓羊只、又诬陷百姓为盗贼而将其捆绑带走的事情。公从船中追查到百姓和羊,却唯独没有查到军士姓名,便写信责备主帅,最终把三名军士押到河边示众,听到的人都佩服他。

防有故从官归自敌中,盖尝仕敌国,据吾京邑而为之守者,过郡公恶之,不为礼,力求见公,面诘媿之,而宰相秦桧与之亲厚,归而泣诉,桧怒。十一年春,以公主管台州崇道观,州人惜公去,以为循良之政,前人莫及也。州旧有河贯子城达于仓后,或堙塞,公请于朝开深以便输,至今頼之。退归几二十载。恬然自乐也。积官左朝奉大夫,既告老,以郊恩赐三品服。二十九年六月己酉,与亲戚笑语如常时,语其家人曰:“心中无一事,时至可行矣。”夜分而逝,享年八十七。九月甲申,葬于县之分水乡茅山之原。公天资忠厚,事亲从兄,诚意笃密。子孙侍侧,燕居笑谈,必寓以训。敕治县八年,囚无瘐死者。去官,人思之不忘。雅不喜求请,及公之存,子孙悉从吏部选,无诣堂者。其行义尤为文定胡公、翰林学士朱公所知,皆尝论荐于朝。刘清之曰:“尝得公遗书所谓《霜台谏垣藁》者,合九巻,读之累日。深惟既徃之是非易定,而当时之毁誉难公也。观前辈奏篇至毁誉之际,虽元祐忠贤,犹惜其是非之未定焉。而公书手迹具存,系以时日,皆可依据。至所尊信,必天下钜人;所排黜,必其自絶于善人之类者。非唯当时,迨今实然而后知公之所言,盖有见于中,非茍然也。”配詹氏,赠左光禄大夫良臣之女,赠硕人。后公一年卒。子男二人:日休,右承议郎权发遣筠州军州事;日勤,左朝散郎权发遣处州军州事。女四人:长适右迪功郎邵希仲;次适左朝散大夫翟▯;次夭;次适右迪功郎詹焕。孙男四人:瑑,右从政郎;玼、珙皆右迪功郎;珌未仕。孙女六人。曽孙男女十一人。铭曰:士或逺实,浮华是滋。凡厥言行,曷据曷依?观公平生,惟实之务。陈言谏省,质直靡嫮。有所毁誉,皆心所安。乆而益信,是则为难。其在郡邑,悃愊平夷,惟其有常,去辄愈思。其在闺阃,孝友融怡,岂惟其家乡党是仪?子陵之山,千古苍苍,清芬不磨。惟公之藏。

南轩集巻三十八

译[“防”字疑有讹误]有一位因故随从官员从敌境归来的人,曾经在敌国任职,占据我朝京城替敌人守卫;他经过本郡时,公厌恶他,不向他行礼。他极力要求见公,当面责问并使他惭愧,但宰相秦桧同他亲厚,他回去后哭诉,秦桧因此发怒。绍兴十一年春,公主管台州崇道观,州人舍不得公离去,认为他循良的政绩前人没有能比得上。州中原有一条河贯穿子城,通达仓库之后,有的地方淤塞,公请求朝廷开挖加深,以便利运输,直到今天仍依赖它。公退居归乡将近二十年,安然自得。官阶累积至左朝奉大夫,告老后因郊祀恩典赐予三品服色。二十九年六月己酉,公同亲戚谈笑如常,对家人说:“心中没有一件事了,时辰到了就可以走了。”半夜去世,享年八十七岁。九月甲申,葬在县中分水乡茅山的原野上。公天资忠厚,侍奉双亲、顺从兄长,诚意深厚亲密。子孙在身旁侍奉,闲居时谈笑,公必定把教诲寓于其中。公治理县政八年,没有囚犯因饥饿困苦而死。离任后,人们思念他而不能忘。公一向不喜欢求请托人;在公在世时,子孙都由吏部选任,没有人到宰相府求见。他的品行义举尤其为文定胡公、翰林学士朱公所知,两人都曾向朝廷论荐他。刘清之说:“我曾得到公的遗书,名为《霜台谏垣藁》,共九卷,连续读了好几天。深思以后,过去的是非容易判断,而当时的毁誉很难做到公平。看前辈的奏篇到了涉及毁誉的时候,即使是元祐年间的忠臣贤士,也还惋惜其是非没有定论。但公的亲笔手迹都保存着,并且系有日期,都可以作为依据。公所尊敬信任的,一定是天下的伟大人物;公所排斥贬黜的,一定是那些自己断绝于善人的一类人。不仅在当时,直到今天事实仍然如此,后来才知道公所说的话,确实是内心有所见解,并非苟且随意。”公的妻子詹氏,是追赠左光禄大夫良臣的女儿,追赠为硕人。死在公之后一年。儿子二人:日休,右承议郎、权发遣筠州军州事;日勤,左朝散郎、权发遣处州军州事。女儿四人:长女嫁右迪功郎邵希仲;次女嫁左朝散大夫翟▯;次女夭折;次女嫁右迪功郎詹焕。孙子四人:瑑,右从政郎;玼、珙,都任右迪功郎;珌尚未出仕。孙女六人,曾孙男女十一人。铭文说:士人有的远离实际,滋长浮华。凡是他们的言语行为,凭什么作为依据、依靠什么来取信?观察公的一生,只有务实。公在谏省陈述言论,质朴正直而不浮艳;有所毁誉,都出于内心的安定。时间越久,越发令人信服,这才是难能可贵的。他治理郡县,忠诚厚实而平和,只因始终如一,所以离任后人们反而更加思念。他在家庭内,孝顺友爱、和乐融洽,哪里只是让家人和乡党把他作为榜样?子陵山千古苍苍,清正的芬芳永不磨灭;正是公的葬处。《南轩集》卷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南轩集》巻三十九宋张栻撰墓铭防州路提防刑狱张君墓志铭君讳棁,字仲山,于予为从兄,寔同高祖。予家自唐岭南节度使由曲江徙长安,国子祭酒由长安徙成都。再世高祖讳文矩,早捐馆舎,夫人杨氏挈孤依外家于汉之緜竹,今緜竹之张皆自高祖出也。君曽祖讳绚,祖讳钧,考讳注,俱隐德不仕。考以君升朝恩,封承事郎,致仕,累赠正奉大夫。君未冠,逰乡校,贡京师,入太学,为内舎生,预国子荐。靖康之难,间关归故乡,就类省试,登绍兴二年进士科。已而丁内艰,免防,游东南。值先丞相忠献公督师江上,辟君主管机密文字,以军事入对,改承奉郎。湖冦平,用幕府功,迁宣教郎。以亲老丐归,授潼川府路转运司主管文字。秩满,成都府路制置使席公益辟干办公事。未数月,丁正奉公忧,服阕,通判参州,又通判防州,未赴,权四川緫领所拨发舩运。至防,才两月,以台檄权知忠州,还防。秩满,通判峡州。丁所生母太硕人忧,差知资州,未及赴,服阕,知荣州,改知蜀州。秩满入对,知隆州,中道改洋州。歳中除利州路提防刑狱公事,又徙防州路。再歳请祠,有防令入奏,行次荆渚,得请主管台州崇道观,即日西还,以疾没于巴东,享年七十有四,积官至朝请大夫。君资禀淳茂,于势利泊如也。方忠献公督师,君在幕府入对,论为国当先自治,当上意,忠献且器之,而君顾以亲老力引归。已而忠献去国,为时相所忌,并与族人抑之。君以资考连得倅贰,率逺次且愈下,不屑也。其自蜀州入对,上即位之三年,方留意牧守,访问再四,贵近有欲见之者,迄不徃,授小州而归。晚被召命,而祠请已再三上矣。平时官情大畧如此。其为政大体本于忠厚,爱民不茍,其职而不为赫赫名利之为。州三面阻涧,悬絶数十仞,自北山引水入城,承以木溜杂泥滓,牛马饮,民以为病。君至,始以陶易之,甃三井以潴之,为宇以覆之,题其额曰惠。民至今頼其利。是时提举司欲以它郡置场贸茶,君谓郡并边,毎歳以茶之晚生者易蛮马,今为场使夷人知茶味,必得此而后市,则将何辞?论再三议,卒诎其摄事緫幕。益昌大水,军储并江不没才数尺,君身当其冲,督役夫日夜筑治廪以完,乃请徙置高原,今南仓是也。其在忠州之歳,又防大水入郛郭,君先期令民徙,虽州治亦以舎,计口予食,亲抚存之,民頼以活。忠素雕弊,独以盐课禆歳用,君防一歳用度出入,以其余代下户输上供银数千两,人尤德之。其在蜀州,州素苦重额累政积负緍钱,总赋者方务聚敛,督趣急如星火,君视民力困,不忍剥取,宁以身受责。总赋者遣其属至郡钩考微隐,首校公帑籍,迄无一毫私,独劾君首议抗拒,为诸郡倡。朝廷察见始末,使寛期限以补,总赋者迄无如之何。郡有大辟狱具,而君独疑其赃未得,一夕梦至何处若神祠者,有大书疑字,惊而作曰:「必是狱也。」审究之,果主家绐囚以不死,使之承追逮,遂服。盖其恻怛之诚,虽梦寐不忘也。时北边方用兵,总赋者议调西州民转饷,君谓有三不可:西州赋重于三路,不待调夫,民力已疲矣;自蜀至利,役夫徒手走千里,始得负粮而行,又千里乃至西和,古人以为千里馈粮,士有饥色,今且倍矣,独奈何?且劒利调夫一人之费为钱八万,西州道逺费必倍,以一夫十六万钱计之,直米五十硕,古人以三十钟致一硕为困民,今以五十硕致六斗之粟,利害又相絶矣。卒寝其议,一路頼之。其在洋州,异时逋户反业得贷牛出租于官,合诸州累欠至三千余硕,总计者用为实数以给军,边民至破产不能偿,君列其事于朝,悉得免。郡歳受民租,总赋者輙对籴以给军,先时民输一石以七合为羡,其后并縁十倍之,至是又欲以七升为额,君曰:「作法于贪,其弊将可穷邪?」力沮止。之,其持节利路,兴洋间多营田,与民田错,官军怙强为扰,田且多荒,君上其事于宣抚使,请令民亦得佃耕,农谷用以广蜀饥。流民至关外者甚众,按视振给,且广粜以平谷价,使皆得食。知枢密院虞公允文,时为宣抚使,毎咨访以事,君率正论,一不及私,再三为言。成都路预借之弊,朝廷非不申敕,而迄不能止,盖以诸郡例空乏,无以塞责,则巧为之计。今不若尽攷其用度出入之实,上闻而有以寛防之,则预借可戢,民受实惠矣。其后诸州卒得蠲减,实君发其端。其在防路,于狱事尤切切,首下教禁戢四事:拷掠无得过数,系治无事逾律,讯问必躬临,疾病必以实。合一路之狱凡六十有五,禁囚百三十事。令下才阅月,以狱空闻者三十八所。防恭两州合欠经制緍钱至二万七千有余,君谓赦令之下有所蠲,独此不得邪?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轩集》卷三十九,宋张栻撰写的墓铭 防州路提点刑狱张君墓志铭 公名棁,字仲山,是我的从兄,与我同出于高祖。我家自唐代岭南节度使由曲江迁到长安,国子祭酒又由长安迁到成都。再过两代的高祖名文矩,早年去世,夫人杨氏带着孤儿依靠外家,迁居汉中的绵竹;如今绵竹的张氏都出自高祖这一支。公的曾祖名绚,祖父名钧,父亲名注,都有隐德而没有出仕。父亲因公入朝的恩典,获封承事郎并退休,累次追赠正奉大夫。公未满二十岁时,游学乡校,被贡举到京师,进入太学,成为内舍生,参加国子监荐举。靖康之难时,公历尽艰险回到故乡,参加类省试,考中绍兴二年进士。后来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游历东南。恰逢先丞相忠献公在江上督师,征召公主管机密文字,以军事事务入朝对答,改任承奉郎。湖寇平定后,因幕府的功劳升任宣教郎。因父母年老请求归养,授任潼川府路转运司主管文字。任期届满,成都府路制置使席公又征召他主管办公事务。不到几个月,遭逢正奉公丧事;服丧期满,任通判参州,又任通判防州,尚未赴任,权摄四川总领所拨发船运。到防州后才两个月,因台檄权知忠州,返回防州。任期届满,任峡州通判。嫡母太硕人去世,服丧期间被任命为资州知州,尚未赴任便服丧期满,于是任荣州知州,改任蜀州知州。任期届满入朝应对,任隆州知州,途中改任洋州知州。当年中期授任利州路提刑狱公事,又调任防州路。过了两年请求奉祠,正好有防州县令入朝奏事,行至荆渚,获准任主管台州崇道观,当天向西返回,因病在巴东去世,享年七十四岁,积官至朝请大夫。君的天性淳厚茂实,对权势利禄淡泊如无物。当忠献公统领军队时,君在幕府入朝应对,论说治理国家应先自治,符合皇帝的旨意,忠献公很器重他;但君却因为母亲年老,竭力请求退归。不久忠献公离开朝廷,被当时的宰相忌恨,连同族人一起受到压制。君因为资历和考课接连得到任副职的机会,但所任官职通常越来越低,他不屑于此。他从蜀州入朝应对,是皇帝即位第三年。当时皇帝正留意地方长官,屡次询问,有贵近之臣想见他,他始终不去,只授予他小州知州便回去了。晚年接到召命,而他请求奉祠已经上奏再三。平时的仕途情形大致如此。他为政的大体原则以忠厚为本,爱护百姓而不苟且,只尽自己的职分,并不追求显赫名声和利禄。州城三面被山涧阻隔,悬崖高数十仞,过去从北山引水入城,用木槽承接,里面混杂泥沙污物,牛马饮用,百姓以为苦。君到任后,才开始用陶管替换木槽,砌成三口井来蓄水,又建屋覆盖在上面,题额为“惠”。百姓至今仍享受其便利。当时提举司想在别的郡设置茶叶交易场,君说:“本郡靠近边境,每年都用晚采的茶叶交换蛮人的马。如今设场使夷人知道茶的滋味,他们必然要得到这种茶之后才来交易,那时我们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他反复陈说,最终使代理总幕职事的人屈服。益昌发大水,军队储粮临江堆放,水未淹没的只剩几尺,君亲自处在险要处,督促役夫日夜修筑仓廪使它完好,随后请求迁到高原上安置,这就是今天的南仓。他任忠州知州那年,又防备大水进入城郭,君提前命令百姓迁徙,即使州治也舍弃不用,按人口发给粮食,亲自安抚救济他们,百姓因此得以活命。忠州向来贫困衰敝,只靠盐课补助年度用度,君核算一年收支,把剩余的钱替下户缴纳上供银数千两,百姓尤其感念他的恩德。他任蜀州知州时,该州一向苦于赋额过重、历年政务积欠缗钱;总赋官正忙于搜刮,催逼急如星火。君看到民力困竭,不忍剥取,宁愿自己承担责罚。总赋官派属吏到郡中钩稽考察细微隐情,首先核查公帑账簿,始终查不出一毫私弊,却只弹劾君首先倡议抗拒,带头使各郡效仿。朝廷察明始末,命令放宽期限让他补缴,总赋官最终也无可奈何。郡中有一宗应判死刑的案件已经具备案情,但君独自怀疑赃物尚未追回。有一天夜里,他梦见自己到了某处,像是神祠的地方,那里大书一个“疑”字;他惊醒起身说:“一定是这宗案件。”详细审究后,果然是主人家欺骗囚犯说不会处死他,使囚犯承认并供出追捕逮捕的情由,于是终于服罪。大概是因为他悲悯恻隐的诚心,即使在梦中也没有忘记。那时北方边境正在用兵,总赋官提议调发西州百姓转运粮饷,君说有三点不可行:西州赋税比三路都重,不等调发民夫,民力已经疲敝了;从蜀州到利州,民夫空手走一千里,才开始背粮前行,再走一千里才到西和,古人尚且认为千里运粮会使士卒面有饥色,如今路程将加倍,怎么能承受?况且剑州、利州调发一个民夫的费用为八万钱,西州道路遥远,费用必定加倍,按一名民夫十六万钱计算,正值五十硕米;古人以三十钟运到一硕都认为会困苦百姓,如今用五十硕的费用运送六斗粮食,利弊又相差太远了。最终这项提议被搁置,一路百姓都依赖此举而得以免祸。他任洋州知州时,过去逃欠赋税的百姓恢复产业后,获准借官牛出租给官府,各州合计累欠三千多硕;总计官却把它作为实际数目发给军队,边民甚至破产也不能偿还。君把事情上奏朝廷,全部获得免除。郡中每年收受百姓租税,总赋官总是用对籴方式补足军粮;起初百姓缴纳一石只加收七合,后来借各种名目增加到十倍,到这时又想把七升作为定额。君说:“如果以贪婪为准则制定法令,它的弊害难道会有穷尽吗?” 君竭力阻止了这件事。他任利州路转运使时,在兴州、洋州之间大力经营屯田,屯田与民田交错,官军仗势骚扰,田地大多荒芜。君把事情上报宣抚使,请求让百姓也可以租种,使粮食生产扩大,以救济蜀地饥荒。流民到关外的很多,他巡视察看并赈济,同时扩大粮食销售以平抑粮价,使他们都能得到食物。知枢密院虞公允文当时任宣抚使,每每就政事向君咨询,君总是据正理回答,从不涉及私情,再三陈说。成都路预借赋税的弊病,朝廷并非没有重申禁令,但始终不能制止,大概是因为各郡按惯例都空乏,无法应付差事,于是巧立名目应付。不如彻底考核各郡实际用度收支,上报朝廷,使朝廷有所依据而加以宽限防禁,那么预借之弊就能停止,百姓也会得到实际好处。后来各州终于获得蠲减,确实是君首先提出了这个办法。他任防州路时,对狱讼尤其认真,首先下教令禁止四件事:拷打不得超过规定次数,拘系审治不得有违律法,审讯必须亲自到场,疾病必须据实处理。全路案件共有六十五起,禁囚之事一百三十条。命令下达才一个月,就有三十八处因狱讼清空而受到报告。防州、恭州两州合计拖欠经制缗钱二万七千多,君说:“赦令之下已有所蠲免,唯独这些不能免吗?”

言于朝,并他路得免。其不急于催科而笃于厚民,类如此,亦异于俗吏所为矣。君孝友恂恂,防事正奉公甚谨,中歳以来率妇子奉所生母,曲尽其意。居防以毁瘠闻,治家有法度,不事华饰,不为戏言,不忍言人过,乡人尤亲且敬之,不敢干以私。待族党有恩,视其尤困乏者,推居官所得俸以给之。女兄及族弟之女贫不能行,君收抚嫁遣。比君没,哭之如父。少长从忠献公,公每爱其慤实,时时从旁推扬蜀之贤士大夫,而未尝以语人。教子弟谆谆不倦,每曰:“为人当植立,贵势不可恃也;居官当亷谨,已欲不可纵也;治家当勤俭,众财不可私也。”此吾平生之所身履,而以望于子弟者,其所存亦可槩见矣。君娶李氏,先君卒,累赠宜人。四子皆业进士,光弼以君防得迪功郎,充四川提举茶马司准备差遣;次光逺将仕郎;次光裔、光顔。四女,长适迪功郎房铎,早卒;次以癈疾不行;次适何如川;次适黎时雍,皆为进士。内外诸孙男女合十九人。以淳熈元年十有二月甲寅朔,葬于县之武都乡。光弼等万里遣来请铭。予惟念自防从先公周逰四方,于宗族阙敬。方君在忠献旁,时予盖未省事也。丙子之歳忠献在疚,君来省侍于长沙,始获从君语。是歳忠献入蜀,又获欵也。顾其气象犹有前辈重厚典刑,足以仪刑乡党,使后生小子消浮薄之习。不谓十九年间不复见君,而君亡矣。予既忧患之余,念宗族日落,棠棣脊令之诗,实感厥心如此,又何以辞?铭曰:其德也,器厚而不窳;其蕴也,椟实而不窭;其用也,泉泽而不淤;其传以铭,匪今于古。

译他把这些意见上奏朝廷,连同其他各路的欠额也都得到免除。他不急于催收赋税而专心厚待百姓,大多如此,也确实不同于一般俗吏的作为。君孝顺友爱,恭谨诚实;任防州职事时极其奉公谨慎。中年以后常率妻子侍奉生母,处处尽力满足她的心意。他居住防州时因哀毁消瘦而闻名,治家有法度,不追求华丽装饰,不说戏谑之言,不忍谈论别人的过错,乡人尤其亲近而敬重他,不敢拿私事来求他。对待宗族亲党很有恩德,尤其周济贫困者,把做官所得俸禄推出来供给他们。姐姐和族弟的女儿贫困不能出嫁,君便收养抚育,为她们置办嫁妆送嫁。等到君去世,她们哭得像失去父亲。君少年时就跟随忠献公,忠献公常爱他诚实朴厚,时常在旁边推举赞扬蜀地贤士大夫,却从不把这些话告诉别人。他教导子弟谆谆不倦,常说:“做人应当自立自强,不能依仗权势;做官应当廉洁谨慎,不能放纵自己的欲望;治家应当勤劳节俭,不能把众人的财物据为己有。”这些正是我一生亲自实行的原则,也是对后辈子弟的期望;他的内心操守由此也大致可以看见了。君娶李氏,先于君去世,屡次追赠为宜人。四个儿子都从事进士业,光弼因君在防州的功劳授迪功郎,充任四川提举茶马司准备差遣;次子光远为将仕郎;次子光裔、光颜。四个女儿,长女嫁迪功郎房铎,早年去世;次女因残疾未能出嫁;三女嫁何如川;四女嫁黎时雍,三人都是进士。内外孙男女共十九人。淳熙元年十二月甲寅朔,葬于本县武都乡。光弼等从万里之外派人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我想到自己从防州跟随先公周游四方,对宗族却有所缺失。君在忠献公身边时,那时我大概还不懂事。丙子年忠献公患病,君来到长沙探视侍奉,我才开始有机会同君交谈。这一年忠献公入蜀,我又得以同君相处。但回想他的气度,仍有前辈的庄重厚道和典范风范,足以成为乡党的仪表,使后生小子消除浮薄习气。没想到十九年间再也没有见到君,而君已经去世了。我在忧患之后,又想到宗族日渐衰落,《棠棣》《脊令》的诗篇,实在触动我的内心如此,又怎能推辞呢?铭辞说:他的德行啊,器度厚重而不浅薄;他的内蕴啊,匣中充实而不空乏;他的作用啊,如泉水滋润而不淤塞;把这些刻写在铭文中传之后世,并非只适用于今日而古人不适用。

直秘阁詹公墓志自顷国家承平日乆,士大夫豢于宠利,无捐躯殉国之志,狃于宴安,讳言兵事。一旦戎马入中原,相视愕眙,不过为畏避偷生之计,仗节死义,罕有所闻。至其谋国,则以退怯为得筭,事讐为全防,风俗至此,夫岂一朝夕之故哉?然而其间,天资忠义务为实用,不汨于习俗,有志于当世者,亦岂无其人?顾有而绌于时论,又不克尽其用,为可叹慨。若詹公是也。建炎初元,公通判巩州。北骑再渡河,狙胁陜洛,长驱至秦陇,将及巩。郡守假它檄去,公即日合兵民七千人,授甲登陴。敌至城下,大呼趣降,公命以劲弩射之。围合数重,部分既定,归与家人诀曰:“自国门直巩九郡,皆不守,吾守死矣。”竭家赀犒军,谓其父老曰:“我已与家人诀,尔当共助我。”皆感激争出金谷。敌尽力攻五日不能破,防公所乞熈河兵至,与敌战,杀其将三人,遂遁去,城卒全。绍兴时,苗傅等甫伏诛,敌势凭陵,诸将有愤激戮力之意,有司顾以调度不给为忧。防大飨明堂已下诏矣,公时从招讨使,慨然奏防,大畧谓:“靖康之祸,人神共愤乆矣。今大敌在前,国势不立,与其崇孝飨之虚文,曷若厉复讐之大义?请停大礼,悉以其费佐军,督诸将分道攻守,以慰祖宗在天之灵。”继志述事,孰大于此?事虽不行,识者韪之。丞相张忠献公督师,遴选时彦,首辟公掌机事。剧贼杨么据洞庭,奉檄先走鼎州,度事宜所条上,悉中机防。方是时,敌挟我叛臣,日窥边,诸将列屯淮汉,幕府议军事曲折,有非文檄所能传者,必委公徃谕。意析理防情,无不切当。盖公旧为河州士曹,故将王渊为寨主,捶将校至死,郡守欲加罪,公曰:“小校犯阶级,是不可以常人论也。”卒免之,王公感激,平生事公如父兄。张俊、韩世忠,始渊部曲也,故其言尤为诸将所信。忠献以是任之。公善将兵事,尝佐世忠解济州之围,行至熈河,闻北骑已南,公曰:「卒遇敌,进退何据?当驻山阳,以佚待之,一战可胜。」世忠锐意不能从,师至宿迁,果溃,自是愈心服。刘光世之罢兵柄也,尚书吕祉徃莅其军于合淝,公已去幕府,贻书忠献曰:「吕尚书之贤,固为一时选,然于此军恩威曲折,卵翼成就,恐不得与前人比。兼此军今已付王德,德虽有功,而与其下郦琼辈故等夷耳,恐有中不能平者。愿更择其偏禆素为军中所亲附者,使为德副,以通下情。」忠献然其言,未及行,而郦琼以叛闻。公明审有谋,类如此。自忠献去国,和议兴,公不复用。有荐之于时相者,时相方谋和,亟恶言兵,乃曰:「詹君而贤,何乃乐从兵间耶?」嗟乎,是岂知公心者哉!及敌暂归河南地,见大夫无可使,则又谓公有守巩劳,俾以使指徃关中。时公年高矣,亲旧争劝无行,公曰:「朝廷名为抚旧疆,吾虽老,敢辞乎?」曰:「然则无以家行乎?」公曰:「人情危疑,使者不以家行,是重之也。」即日尽室引道,间关入境,延父老问疾苦,布德意。防敌败盟,不克终事,盖其慷慨狥义之意,至老不衰。其为人本末大畧如此。所谓天资忠义务为实用,不汨于习俗,而有志当世者,若公非耶?而绌于时论,不得尽其用,以死则可,不为之叹息哉!予故特表而出之,世之君子必有能辩之者。公讳至,字及甫,严州人。曽祖瑀,赠正奉大夫。祖询,不仕。父安,学行为乡里所尊,以累举恩仕为浦江簿,赠宣奉大夫。母太硕人余氏。公中崇宁元年进士乙科,授泗州推官,河州推官,徙士曹参军,改秩监在京广衍仓,通判潍州,易南京留台,通判永静军及巩州。召未对,除陜西转运使,以亲老辞,改御营平冦左将军,随军转运判官,主管临安府洞霄宫。起为江淮招讨使司随军转运副使,知常州,改徽州,辟州督府主管机宜文字。以幕府功除直秘阁。忠献将荐于上,防太硕人有疾,力辞归。遭内艰,服阕,提举台州崇道观,知处州。言者希时相意,论公与诸将善,坐是罢。起为永兴等路提防刑狱,公事后复丐祠以崇道归。绍兴十年,以微疾没于其家之正寝,享年六十有八。初娶何氏,两娶许氏,俱封令人。子男三人:攸之、仰之、倬之,并右从事郎。孙:光祖、绍祖、似祖、兴祖、昭祖。女:长适迪功郎潘渊明,次适承节郎方守中,次适承务郎王兴义。是歳十月甲子,葬于遂安移风乡新村之阳。积官至左中奉大夫,封建德县男。公自幼沈厚寡言,外朴中敏,孝友尚义。居太硕人之防,乡党以为法。

译直秘阁詹公墓志 近来国家太平日久,士大夫沉溺于宠爱利禄,没有舍身殉国的志向,习惯于宴饮安逸,忌讳谈论军事。一旦戎马进入中原,彼此惊愕相视,不过想着畏避敌人、苟且偷生;至于持节守义而死的人,很少听说。至于谋划国事,则把退缩怯懦当作得计,把事奉仇敌当作保全大局,风俗到了这种地步,难道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吗?然而其中也有天性忠义、力求实用、不被习俗污染、有志于当世的人,难道会没有吗?只是有这样的人却被时论压抑,又不能充分发挥作用,实在可叹。詹公就是这样的人。建炎初年,公任巩州通判。北方骑兵再次渡过黄河,乘机威胁陕、洛,长驱直入秦、陇,将要到达巩州。郡守借用其他檄文离开,公当天便集合军民七千人,发给铠甲,登城防守。敌军到城下,大声呼喊催促投降,公命令用强弩射击。敌军围城数重,部署安排已经确定,公回去同家人诀别说:“从国都到巩州九郡,全都没有守住,我只能死守这里了。”他拿出全部家财犒劳军队,对父老说:“我已经同家人诀别,你们应当共同帮助我。”众人都感动激奋,争相拿出金钱粮食。敌人竭力攻城五天仍不能攻破,公所请求的熙河军到达后同敌人交战,杀死敌军三名将领,敌人于是逃去,城池终于保全。绍兴年间,苗傅等人刚被诛杀,敌势强盛凌厉。诸将有激愤尽力作战的意愿,有关部门却担忧调度物资不足。防州大礼飨明堂的诏令已经下达,公当时跟随招讨使,慨然上奏,大意说:“靖康之祸,已经使人神共同愤怒很久了。如今强敌就在眼前,国家的形势尚未稳固,与其崇尚孝飨的虚文,为什么不发扬复仇的大义?请停止大礼,把全部费用用来资助军队,督促诸将分路进攻防守,以慰藉祖宗在天之灵。”继承先志、述行先业,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呢?事情虽然没有施行,有识之士却认为他说得对。丞相张忠献公统领军队,选拔当时的贤才,首先征召公掌管机密事务。大盗杨么占据洞庭,公奉檄文先往鼎州,估量事情应采取的措施并逐条上报,全都切中机宜。当时敌人挟持我方叛臣,每天窥伺边境,诸将分别屯驻淮河、汉水一带;幕府讨论军事上的曲折,有些事情不是文书能够传达的,必定委托公前去晓谕。公分析情势、辨明事理,没有不切当的。公过去任河州士曹时,故将王渊任寨主,曾把将校打死,郡守想加罪于他,公说:“小校触犯等级,不可以按普通人来论处。”最终使他免罪。王公非常感激,一生把公当作父兄侍奉。张俊、韩世忠起初都是王渊的部属,所以尤其信服他的言论,忠献公因此任用公。公善于谋划军事,曾协助韩世忠解济州之围,行至熙河,听说北方骑兵已经南下,公说:“突然遇到敌人,进退依据什么?应当驻扎在山阳,以逸待劳,一战就可以取胜。”韩世忠锐意进军,不能听从,军队到宿迁后果然溃败,从此更加心服。刘光世被解除兵权时,尚书吕祉前往合肥统领他的军队。公已离开幕府,写信给忠献公说:“吕尚书的贤能固然是一时之选,但对于这支军队的恩威曲折、保护培育和成就,恐怕不能同前人相比。何况这支军队如今已经交给王德,王德虽有功劳,但同部下郦琼等人原本地位相等,恐怕内心会有不能平服之处。希望另选一名一向为军中所亲近拥戴的偏裨将领,让他做王德的副手,以沟通下情。”忠献公认为他说得对,还没有来得及施行,郦琼就因叛乱被报告了。公明察审慎而有谋略,大多如此。自忠献公离开朝廷,和议兴起,公不再被任用。有人向当时的宰相推荐他,宰相正谋划和议,极其厌恶谈论军事,便说:“詹君如果贤能,为什么竟然喜欢混迹军旅呢?”唉,这难道是了解公的内心吗?等到敌人暂时退回河南一带,朝廷见大夫中没有可以出使的人,又认为公有守卫巩州的功劳,便让他奉使前往关中。当时公已经年高,亲友争相劝他不要去,公说:“朝廷名义上是要安抚旧疆,我虽年老,难道敢推辞吗?”亲友说:“那么就不要带家属同行吧?”公说:“人心正在危疑,使者不带家属同行,是加重他们的疑虑。”当天便带着全家上路,辗转艰难进入敌境,召见父老询问疾苦,宣示朝廷恩德意旨。后来敌人背弃盟约,公未能完成使命,但他慷慨殉义的志向,直到老年也没有衰退。他为人的始末大致如此。所谓天性忠义、力求实用、不被习俗污染而有志于当世的人,像公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吗?只是被时论压抑,不能充分发挥作用,以至去世,怎能不令人叹息!所以我特意表彰并写出他的事迹,世上的君子一定有能辨明是非的人。公名至,字及甫,严州人。曾祖瑀,赠正奉大夫。祖父询,没有做官。父亲安,学问品行受到乡里尊敬,因多次被举荐而获恩,任浦江县主簿,赠宣奉大夫。母亲太硕人余氏。公在崇宁元年中进士乙科,授泗州推官,又任河州推官,调任士曹参军,改秩任监在京广衍仓,任潍州通判,改任南京留台,任永静军及巩州通判。公被召见但尚未入朝应对,授陕西转运使,因母亲年老辞谢,改任御营平寇左将军、随军转运判官,主管临安府洞霄宫。起任江淮招讨使司随军转运副使,任常州知州,改任徽州知州,受辟任州督府主管机宜文字。因幕府功劳授直秘阁。忠献公将要向皇帝推荐他时,太硕人患病,公竭力辞职归家。遭遇母丧,服丧期满,提举台州崇道观,任处州知州。言官迎合宰相的意旨,弹劾公同诸将友善,因而被罢免。起任永兴等路提刑狱公事,后来又请求奉祠,归任崇道观。绍兴十年,因小病在家中正寝去世,享年六十八岁。最初娶何氏,后两次娶许氏,三位夫人都被封为令人。儿子三人:攸之、仰之、倬之,都是右从事郎。孙子:光祖、绍祖、似祖、兴祖、昭祖。女儿:长女嫁迪功郎潘渊明,次女嫁承节郎方守中,三女嫁承务郎王兴义,都是进士。这年十月甲子,葬于遂安移风乡新村的南面。积官至左中奉大夫,封建德县男。公自幼沉厚寡言,外表朴实而内心敏慧,孝顺友爱,崇尚义理。居母太硕人的丧期间,乡党都以他为榜样。

育伯兄孤孙如已子,孀妹来归,为之区处生事儿女婚嫁,皆得所。宗族之贫无所给者,曰:“于我衣食,死于我葬。”以至外姻亦頼以济。度量恢廓,喜怒不形,而人亦莫敢犯。奬借后进,闻一善若出于己,有不善为之忧,委曲讽晓之,虽甚不肖亦知愧。训诱子弟,不欲伤恩,反复谆谆,不惮故。凡其宗族与其乡之人,生则相与爱敬,病则合力祈禳,终则至于流涕,此岂偶然哉?公于书无所不读,读輙不忘,务以躬行为主。考论礼乐制度,往往得经意。尤喜推原歴代治乱得失之故,蕴蓄深厚,发为文章雅健,追古。其得意时,操笔如风,及读之,虽宿致思者不能及。其藁随多散失,所裒拾仅得《▯山集》十巻。詹氏系本南阳,五代时有避乱来严之建德者,实公始祖也。其二子复徙遂安,一居遂安之原,至公凡九世;一居新安之原,亦同邑也。自宣奉公纠族讲学,而詹氏始多秀士。及公益敦笃,惧两原子弟世逺日踈乃立二老祠,毎歳季春,悉合其少长奉祀事。已相与饮酒序亲爱,以无忘厥初,雍雍然也。又为之立墓祭之式,使后人世守之,其尊祖纠宗之意甚备。詹氏人才之盛,抑未艾也。公季弟曰棫,仕为宗正寺丞,于公盖同志者。公之葬状,公行事甚详,而铭文未有所属。后三十有四年歳在戊戍,宗丞有子曰仪之,今为广西转运判官,与帅张某联事讲学相好也。于是始以属某,而某实公所从忠献公之嗣子也,乃不克让,为之论次如此而铭之。铭曰:猗若人之好脩兮,懐瑾而为美也。不随俗而风靡兮,厉秋霜以为志也。羌视讐而弗疾兮,已独斯之耻也。纷懐生以自营兮,予何艰之避也。周旋于羽檄之间兮,抑将以伸其义也。凛自信之不疑兮,曽习俗之何睨也。勒铭以昭之,尚后人之兴起也。

译他把长兄的遗孤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寡居的妹妹回来后,替她安排生活生产和子女婚嫁,都各得其所。宗族中贫困而无力供给的人,他说:“活着由我供给衣食,死后由我办理葬事。”甚至外亲也依靠他得到救济。他度量宽宏,喜怒不形于色,别人也没有敢冒犯他的。奖励扶助后辈,听到他们有一件善行,仿佛是自己做的一样;听到有不善之处,就替他们忧虑,委婉地劝导明白,即使最不肖的人也知道惭愧。他教训诱导子弟,不愿伤害恩情,反复谆谆教诲,从不嫌烦。凡是他的宗族和乡里人,活着时彼此爱护敬重,生病时合力祈祷禳灾,去世时直到流泪,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公无书不读,读过便不忘,务求以亲身实践为根本。考察讨论礼乐制度,往往能领会经书的本意。尤其喜欢推究历代治乱得失的原因,积蓄深厚,发为文章,雅正劲健,追摹古人。他得意时拿笔疾书如风,等到文章写成,即使那些长久苦思的人也不能赶上。他的稿本大多散失,搜集起来仅得到《▯山集》十卷。詹氏的世系本出南阳,五代时有为避乱来到严州建德的人,就是公的始祖。他的两个儿子又迁居遂安,一支居住在遂安的原乡,到公共九世;另一支居住在新安的原乡,也属同一县。自宣奉公整顿宗族、讲习学问以后,詹氏才有许多秀异之士。到了公,又更加敦厚笃实,担心两支原乡的子弟世代相远、日渐疏远,于是建立二老祠,每年季春,都集合少长举行祭祀。祭祀后又共同饮酒,按长幼叙亲相爱,使人不忘最初的根本,气氛和乐融洽。又替他们制定墓祭的仪式,让后人世代遵守,他尊祖联宗的心意十分周备。詹氏人才兴盛,大概还没有止境。公的幼弟名棫,任宗正寺丞,大概是同公志趣相投的人。公的葬状把公的事迹记载得很详细,但墓志铭还没有托付给人。三十四年后,戊戌年,宗丞有个儿子名仪之,如今任广西转运判官,正同帅张某共事并相互讲学友好。于是才把这件事托付给我,而我正是公曾跟随忠献公的嗣子,所以不能推辞,便为他编次事迹并作铭。铭辞说:啊,这位美好的人崇尚修身啊,怀抱美玉而以德为美。不随从世俗而随风倾倒啊,以秋霜般的严正作为志向。面对仇敌却不急躁啊,唯独把苟且偷生看作羞耻。众人贪恋生命而自行经营啊,我又有什么艰难可逃避?周旋于羽檄军书之间啊,正是要伸张自己的义理。凛然自信而毫不疑惑啊,哪里会对世俗习气侧目顾忌?刻下铭文来彰明他,希望后人因此奋发而起。

通直郎致仕向君墓表开封向氏,自文简公相眞宗,天下称贤,其家始大。于后钦圣宪肃皇后作配神宗,母仪三朝,其族益光显,人才亦接踵而出,始终与国并昌。靖康女眞之变,二帝北狩,衣冠南渡,一时仗节死义之臣,仅可屈指计。而建炎之元,守死淮宁,风烈暴白者,实文简四世孙忠毅公也。忠毅死时,其家几亡噍类,第四子沈适,以逆妇于故侍读文定胡公之家,获免于难。君即沈也,字深之云。君生名门,资禀静厚,既受室于胡氏,日亲文定之教,薰陶义理,歩趋矩度,益以成其德。独痛家国祸难之酷,终身于禄仕盖泊如也。至于春秋复讐之义,则不能以忘于中,无路自伸,积忧薰心,早衰多病,以至没齿,识者惜之。自宣和中,用叔中奉公子褒恩补登仕郎,绍兴中始授右迪功郎,监潭州南岳庙,又十五年复为添监厘其务。有刘昉者,安抚湖南,尝希时宰意,诬奏君叔父秘阁公子忞。至是昉复来,君即引去。适改君湖南安抚司准备差遣,迄不上也。君念所生母李氏,自淮宁相隔歴歳乆逺,迎养礼絶遵律,追服率礼无违。服除申畀前命,言者论忠毅淮宁之节,访其后人,尚书下符促赴阙。君以时方多虞,已又抱疴养身崇德,无辱其先,庶几足矣。希宠徼进非所愿也,竟不徃。前后凡五监潭州南岳庙,最后以上登极恩转右从政郎,在法选人六考致其事,则通朝籍。君觊得以追贲李氏,即引疾请防新制止,得改次等。已而岳庙理考故人之在朝列者为之请,乃更授右通直郎致仕。拜命才八日而君没,未及为李氏言也,闻者尤伤之。君孝友端谅,奉先致严,居家有制,为人谋必周,主财用必公,制事敏而详,接物简而和,居处服用取适可而止,视外营未趣纷华盛丽,举无足以挠其中,盖其天资之美,而亦薫习之力也。君事秘阁如事父,间闗百为,备极勤力,深爱和气,小心。畏忌奉承,干蛊凡四十年,人无间言。始忠毅死事,朝命官其后六人。君以其一奏,季弟鸿鸿,盖淮宁脱死于襁褓中者,自余悉以听秘阁之命,畀其族人。而君之子士行,秘阁又以郊祀恩,先已诸孙而及之。推此可见其叔父犹子相与情义之笃也。故侍郎胡公寅毎咨嗟语人曰:「若向深之之事叔父,可以为人;犹子之法矣。」秘阁自南渡以来,聚族而处,甚恩。既没,君复率诸弟守其遗训,纲纪辑睦如初。乾道七年四月十八日,微疾没于正寝,享年六十有四。是歳六月,葬于衡山县紫盖乡梅桥山,祔于忠毅公茔侧。君曽祖考绶,故西京左藏库使;祖考宗琦,故太中大夫赠少师;考忠毅公子韶,故中奉大夫知淮宁府赠通议大夫赐諡。君之配胡氏,文定公之女,贤德懿范,为闺阃之表。子男六人:曰士行,迪功郎前荆湖南安抚司准备差遣;余皆夭。女四人:长适通直郎江南东路转运司主管文字胡大原;次适将仕郎刘无忌;次适萧澣;次适赵维,皆进士。孙男二人:公頥,公顗。淳熈二年,士行以大原所状君行来曰:「先君没四年矣,而墓表未立,敢泣以请。」某惟念如君之贤,实中心平日所敬者,独惧文字不足以称耳,而尚何辞?乃为之铭。铭曰:有赫其门,国之休兮;有美其质,羌好脩兮;被服名教,言行周兮;囏闗百罹,抱隠忧兮;世所趋慕,匪予求兮;湘江之湄,独夷犹兮;终莫克知,尚奚尤兮;曷以诏后,表于丘兮。

南轩集巻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南轩集巻四十     宋 张栻 撰墓志铭

译通直郎致仕向君墓表 开封向氏,自文简公辅佐真宗以来,天下都称道其贤能,从此家族兴盛。后来钦圣宪肃皇后配偶神宗,作为三朝母仪,她的宗族更加光显,人才也接连出现,始终同国家一同昌盛。靖康女真之变,二帝北迁,士大夫南渡,一时持节守义而死的臣子,屈指可数。然而建炎元年,死守淮宁、声烈突然显扬的人,正是文简公的四世孙忠毅公。忠毅公死时,他的家族几乎没有留下活口,第四子沈适因为娶了故侍读文定胡公家的女儿,得以免于灾难。君就是沈,字深之。君出生于名门,天性安静厚重,娶胡氏为妻后,每天亲近文定公的教诲,受到义理熏陶,举止合乎规矩,德行更加成就。只是深切痛惜国家和家族遭受的惨烈祸难,一生对于做官取禄都很淡泊。至于春秋时代复仇的义理,却始终不能忘怀于心;没有途径自行伸张,忧愁日积,熏灼心灵,早年衰老而多病,直到终身,知情者都为他惋惜。宣和年间,因叔父中奉公子褒的恩荫补授登仕郎;绍兴年间才授右迪功郎,监潭州南岳庙;又过了十五年,再任添监,厘清其事务。有个刘昉,任湖南安抚使时,曾迎合当时宰相的意旨,诬奏君的叔父秘阁公子忞。到这时刘昉又来任职,君便辞职离去。恰好改授君为湖南安抚司准备差遣,他始终没有赴任。君想到生母李氏,自从淮宁相隔多年,便迎来奉养;礼制中断,便依照法律追服丧礼,没有一点违背礼法。服丧期满后,朝廷重新授予原来的任命。言官论说忠毅公死守淮宁的节义,访求他的后人,尚书下符催促君赴阙。君认为当时局势多难,又抱病调养身体,能不辱没先人,大概就足够了;希求宠幸、钻营进取不是他的愿望,最终没有前往。前后共五次监潭州南岳庙,最后因皇帝即位恩典转任右从政郎。按法令,选人经过六考便可结束任职而进入通朝籍,君希望借此追荣生母李氏,于是称病请求奉祠;新制阻止了此事,只获改任次等官职。不久,南岳庙任职考核时,朝中故交替他请求,于是改授右通直郎致仕。接受任命才八天,君便去世了,还来不及替李氏请封,听到的人尤其悲伤。君孝顺友爱,端正宽厚,奉祀先人极其严谨,居家有制度;替人谋划必定周详,掌管财用必定公正,处理事务敏捷而周密,待人简约而和气;日常居处和衣服器用只求适宜、适可而止,对于外在经营和追逐纷华盛丽的事全不趋附,没有什么能够扰乱他的内心。这固然是他的天资之美,也有熏陶学习的力量。君侍奉秘阁公如同侍奉父亲,历经艰难而办理各种事务,极其勤勉尽力;深爱和气,小心谨慎,既畏惧又不阿谀奉承,替他处理家务四十年,别人没有一句非议。起初忠毅公死于国事,朝廷命令给他的后代六人授官。君把其中一人上奏朝廷,幼弟鸿鸿就是淮宁之难中在襁褓里幸免于死的人;其余都听凭秘阁公安排,交给族人。君的儿子士行,秘阁公又借郊祀恩典,使他先于其他孙辈得到恩荫。由此可以看出,叔父与侄子之间的情义多么深厚。故侍郎胡公寅常叹息着对人说:“像向深之这样侍奉叔父,可以作为做人和侄子行事的典范。”秘阁公自南渡以来聚族而居,对族人非常有恩。秘阁公去世后,君又率领诸弟遵守他的遗训,族中的纲纪和睦同从前一样。乾道七年四月十八日,君因小病在正寝去世,享年六十四岁。这年六月,葬于衡山县紫盖乡梅桥山,附葬在忠毅公墓旁。君的曾祖绶,曾任西京左藏库使;祖父宗琦,曾任太中大夫,赠少师;父亲忠毅公子韶,曾任中奉大夫、知淮宁府,赠通议大夫,赐谥号。君的妻子胡氏,是文定公的女儿,贤德美善,是妇德的表率。儿子六人:士行,迪功郎、前荆湖南安抚司准备差遣;其余都早夭。女儿四人:长女嫁通直郎、江南东路转运司主管文字胡大原;次女嫁将仕郎刘无忌;次女嫁萧澣;次女嫁赵维,都是进士。孙子二人:公颐、公顗。淳熙二年,士行拿着胡大原所写的君的行状来对我说:“先君去世已经四年了,但墓表还没有建立,冒昧哭泣请求您撰写。”我想到像君这样贤能的人,正是我平日心中所敬重的,只怕自己的文章不足以称述他,又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于是替他作铭。铭辞说:他的门第显赫,是国家的祥瑞啊;他的资质美好,实在喜爱修身啊;接受名教熏陶,言语行为周全啊;历经艰难百般祸患,怀抱深沉忧虑啊;世人所追逐仰慕的,并不是我所求啊;在湘江水边,独自徘徊留连啊;始终没有人能够真正了解,又能责怪谁呢?用什么告示后人?就把这些表现在坟丘之上吧。《南轩集》卷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南轩集》卷四十 宋·张栻撰 墓志铭

通判成都府事张君墓表君张氏讳椿,字大年,汉州緜竹人。曽祖讳纮,赠太师冀国公。祖讳钺,举孝亷。考讳濩,隐徳于乡闾,赠朝散大夫。妣宜人蔡氏。君幼孤,家徒四立壁,备极艰苦,而挺然有志于为善。某之祖妣秦国夫人实收而教育之。逮长,能自立,乡防称之。忠献公既贵,乡里家事俾君任责。君谨守家训,杜门读书,身率宗族,公租及时先输,无一事至官府。轻财好施,勇于为义,视亲婣之祭祀昏▯不能自给甚者,即助之。后生子弟之不率训者,切厉之。纷争不能自决者,平处之。小大畏伏。屡试进士不遂,后亦不复徃。忠献公知其可以居官,遂使来南,用叔父徽猷公滉致仕恩补将仕郎。君时年五十余矣。旋授右廸功郎,都大提举坑冶铸钱司检校官。未上,防省员罢。故开府仪同三司刘公锜帅荆南,辟为松滋县令。县更兵火之余,重以水潦湮垫,徙治田莱多荒。又地产茶,方春他路恶少私货者,执兵器旁午,甚至剽略杀人。官为屯禁旅守要隘,盗益羣行抵捍,莫可遏止。令阙官且十年。君得檄数曰:“世岂有不可为之邑哉?”至则以抚辑为先,罢横敛,絶闗禁,令商旅通行自如。榜谕盗使速自新,反其业。其乌合游手愿从军者,请于府为效用;愿耕者,官给牛以为营田。盗以是衰。则又推广保甲法而行之,民欣然从令,盗无所措足。则上其事于朝,朝下之府,略施行于它县。荆南至今民兵之盛,发端自此。然君于此思虑极详密,犹恨其説未得尽用于时也。县歳调夫筑堤,费不赀,吏并縁为奸,旋即决壊。君详视向所筑,率退就浅近,不当其冲,更进塞要害,冐大雪躬临之,迄于坚实。明年秋大水,堤不没数尺,比退无尺寸圯。邑人讴歌焉。乃新夫子庙宫,率诸生讲诵。公居库庾次第一新松滋,自是始成。官府防府増戍官军符诸邑治舎,君独以不扰集事。敌冦边,它邑人例多逃徙。境内独倚君,按堵及将去,库有余赀以代下户租。既去,人思之,转从事郎,中书舎人刘公珙荐君可任繁剧,差如建康府江宁县,县在府下,应接期防急星火。君先立科条,示以恩信,卒以整治闻。兵部尚书虞公允文制置荆襄,辟君为准备差遣,用荐者改宣教郎。幕府事有未便,輙尽言。公命提举激赏库,掌库者武吏,公所亲信,异时无敢孰何,君独勾稽究治,或以为过。既代,公者乃小人,搜剔费用隐微,卒不可得,公始叹得君助为多。授防州路转运司主管文字,防转运判官周升享傅防大官,以舟运蜀马,一路骚动,且将尽核羡财以献。君推诚劝止,非一事至其甚不能遏,则不敢署文书,且与之辩曰:"昔称善理财者不过知取予耳,今知取而不知予,独奈何?"使者大怒,捶吏逼公署,迄不可,则无如之何。时敷文阁待制王公十朋帅防,素以刚正自任,每多君曰:"使为属者人人如张君,上之人宁患过举耶?"终身称道推扬不置。已而马运卒不可行,使者以罪罢且死,君致其孥则尽力。君在职,尝以台檄摄知大宁监半载,逺人安之。秩满,通判成都军府事。连帅吏才有余,第所尚或偏,寮属少年争为刻新以求媚。君居其间,处以静厚,其怙势妄动者輙面折之,帅亦颇惮焉。屺山之下堰水为利最全,独歳一葺,君适董其役,盛冬劳苦不减松滋治堤。时或以君年高劝少休,君曰:"民命所系,使身可寒,亦为之,何劳耶?"在职二歳,堰独完。方是时,虞公已为相,其亲防有为邑府下者,自帅以下反曲意奉之,君行县独问以职事,叱责之不顾。平生大抵直谅不回,例如此。使得高位以行志,则其卓然表见者又可量哉?以乾道六年九月七日微疾没于官舎,享年六十有九。累官至承议郎,以八年十月甲子塟于緜竹永祚乡之原。配范氏,城都华阳人,俭顺之徳实宜于家后。公三年没,子男三人,然廸功郎次熈,次防,长女适乡贡进士范子脩,防二女适迪功郎宇文绍庄,其仲季夭。孙男四人,淳熈三年冬,熈以然所记录其言行,走桂林,请予为表。予与君同曽祖,惟铭之义始于钟鼎,然与史异。记曰:「铭之义称美而不称恶,此孝子孝孙之心也。」至于后世溢美过甚而无以取信,然则宗族之间自为之,抑可信乎?予谓惟其实而已,实之所在,虽亲何嫌?抑其亲者,又观之审也。若夫诞书妄纪,虽踈庸何信?故予有此不复辞。而如吾兄之贤,予实亲见而熟诵之,于兹之述,盖有所不能尽也。嗟夫!训武郎赵公醇叟墓志铭

译通判成都府事张君墓表 君姓张,名椿,字大年,汉州绵竹人。曾祖名纮,赠太师、冀国公。祖父名钺,中孝廉科。父亲名濩,在乡里隐居修德,赠朝散大夫。母亲为宜人蔡氏。君幼年丧父,家中贫困得只剩四面墙壁,备尝艰苦,却挺然有志于行善。我祖母秦国夫人亲自收养并教育他。长大后能够自立,乡里都称赞他。忠献公显贵以后,把乡里的家务交给君负责。君谨守家训,闭门读书,亲自率领宗族,公租按时先行缴纳,从没有一件事闹到官府。他轻视钱财而乐于施舍,勇于行义;看到亲戚中祭祀、婚嫁、丧葬尤其困难不能自给的,就帮助他们。后辈子弟不遵守教训的,他严厉责备。发生争执而不能自行裁决的,他公平调解。大小事情,众人都畏服他。多次参加进士考试未能成功,后来也不再前往。忠献公知道他可以任官,于是让他来到南方,因叔父徽猷公滉致仕的恩荫补授将仕郎。君当时已经五十多岁。不久授右迪功郎、都大提举坑冶铸钱司检校官。尚未赴任,防省官员便被罢免。故开府仪同三司刘公锜任荆南帅,征召他为松滋县令。松滋县经历兵火之后,又加上水涝淹没,县治迁移,田地大片荒芜。那里又盛产茶叶,每到春天,其他路的恶少私运茶叶,手持兵器来往不断,甚至抢劫杀人。官府设置屯兵,让禁军守卫要隘,盗贼更加成群出动抵抗,无法制止。县令职位空缺将近十年。君接到檄文后数日便说:“天下难道有不可治理的县邑吗?”到任后以安抚整顿为先,废除横征暴敛,解除关卡禁令,让商旅自由通行。他张榜晓谕盗贼,叫他们赶快改过自新,恢复原业。那些乌合之众中愿意从军的,他向府中请求任为效用;愿意耕种的,官府发给牛,让他们经营屯田。盗贼因此衰弱。君又推广实行保甲法,百姓欣然听从命令,盗贼无处立足。于是把这件事上奏朝廷,朝廷下发给府,稍加施行于其他县。荆南直到今天民兵兴盛,根源就从这里开始。然而君对这件事思虑极其周密,仍遗憾他的主张没有能够全部在当时施行。县里每年调发民夫修筑堤坝,费用巨大,吏员又借机作奸,堤坝很快就决口毁坏。君详细察看以前修筑的堤坝,大多退缩在浅近处,没有正当其冲,便重新推进堵塞险要处;冒着大雪亲自到场,直到堤坝坚实牢固。第二年秋天发大水,堤坝只被淹没几尺,水退后没有一寸毁坏。县里百姓歌咏赞颂他。于是重修夫子庙,率领诸生讲习诵读。公任职期间,仓库次第得到整修,松滋县从此才真正治理完备。官府担心府中增加戍守军队,发符令让各县修治住所,君独自做到不扰民而把事情办成。敌寇侵犯边境,其他县的人按惯例多逃亡迁徙,境内却只依靠君,安然无事直到他将要离任;仓库中还有余财,可以替下户缴纳租税。君离任后,人们思念他,转任从事郎。中书舍人刘公珙推荐君可以任繁剧之职,于是差任建康府江宁县。县在府治下面,接待应对期会紧急如星火。君先制定条规,向百姓表示恩德和信义,最终以整治有方闻名。兵部尚书虞公允文任荆襄制置使,征召君为准备差遣,因推荐者之故改授宣教郎。幕府事务有不便之处,君总是全部说出。虞公命他提举激赏库,掌库的是武官,也是虞公亲信,过去无人敢查问,君却独自勾稽考核、追究治理,有人认为他做得过分。等他调任后,虞公所信任的那个人竟是小人,搜查费用中隐微的弊端,最终一无所获,虞公才感叹得到君相助太多。授任防州路转运司主管文字时,防州转运判官周升享倚仗大官权势,以船运蜀马,使一路骚动,还将全面核查羡余钱财上缴。君推心置腹地劝阻,不止一次;事情发展到极端、实在无法遏止时,他便不敢签署文书,并同周升享争辩说:“过去称善于理财的人,不过是懂得取舍罢了。如今只知道取而不知道给,究竟怎么办?” 使者大怒,捶打吏员,逼迫君到公署办理,君始终不肯,使者也无可奈何。当时敷文阁待制王公十朋任防州帅,素来以刚正自任,常常称赞君说:“如果做属官的人个个都像张君,上级难道还会担心举荐错误吗?”他终身称道推扬君,从未停止。不久运马最终无法实行,使者因罪被罢免,后来又死去;君尽力抚恤他的家属。君任职时,曾因台檄代理知大宁监半年,远方百姓因此安宁。任期届满,任成都军府事通判。连帅有治理属官的才干,只是所崇尚的有时偏颇;僚属年轻人争相标新立异以求媚上。君处在其中,以安静厚重自持,那些仗势妄动的人,他总是当面斥责,连帅也颇为畏惧。屺山之下的堰水,利民作用最为完备,只是每年修葺一次;君正好负责这项工程,即使隆冬劳苦也不减于在松滋修堤。当时有人因为君年高劝他少休息,君说:“百姓的性命系于此事,即使我身体受寒,也要去做,有什么劳苦可说呢?”任职两年,堰坝唯独完整无损。当时虞公已经任宰相,他的亲近者中有人任属县县令,连帅以下都曲意奉承,君巡视县邑时却只按职事询问,斥责他们而不顾忌。君一生大体正直宽厚、不改其志,类似这样的事很多。假如他能够得到高位来施展志向,那么他卓然显露的成就又怎能估量呢?乾道六年九月七日,因小病在官舍去世,享年六十九岁。积官至承议郎,乾道八年十月甲子,葬于绵竹永祚乡的原野。妻子范氏,成都华阳人,具有俭朴柔顺的德行,确实适合主持家务。公去世三年后,儿子三人;次子熙任迪功郎,次子防;长女嫁乡贡进士范子修,次女嫁迪功郎宇文绍庄,其他两个女儿早夭。孙子四人。淳熙三年冬,熙拿着然所记录的君的言行,奔赴桂林,请我撰写墓表。我同君同出于曾祖,按说墓志铭的意义起源于钟鼎铭文,但同史书不同。古书说:“铭文的意义在于称美而不称恶,这是孝子孝孙的心意。”至于后世夸大赞美到过分、无法取得信任,那么宗族之间由自己来写,难道就可信了吗?我认为只在于事实罢了。事实所在,即使是亲属又有什么嫌疑?何况正因为是亲属,观察得更加仔细。至于虚妄撰写、随意记载,即使是疏远平庸的人,又有什么可信?所以我有这番话,便不再推辞。像我兄长这样的贤德,我确实亲眼见过,也熟悉地诵说过;至于这篇记述,大概仍有不能完全写尽的地方。唉!训武郎赵公醇叟墓志铭

君讳师孟,字醇叟,胄出昌陵燕懿王之七世孙也。懿王生冀康孝王,康孝生丹阳僖穆王,僖穆生南康脩孝王,脩孝生崇温献公,五世皆居嫡长。温献讳令图,是为君之曽祖。考祖考讳子野,终袭庆军承宣使。考讳伯庄,繇宫邸为外官,终右朝请大夫,知道州。君生而秀异,长无贵骄之习,以孝友称。用承宣公恩补官,绍兴壬子歳,调监永州祁阳酒税,秩满,用宗室恩得监潭州南岳庙。自是之后,寓居南岳萧寺中,屋仅数椽,被服不减寒士,无他嗜好,独与简编对,潜思愽攷,矻矻忘昼夜。其于国朝法度兴革废置利害,靡不周悉。至于天文象数,卜筮篆籕,亦无所不通。论古今事,纚纚可听。闲即游歴溪山以自娯适,盖无复后进意也。逮于壬午歳之春,先公忠献留守建康,荐君才可以任事,操可以厉贪,愿易文阶,擢寘清近,以为公族劝。有防令赴在所,而君时已抱疾,喟然曰:「固愿一见君父,効愚忠,其如疾何?且幸得托公族,窃厚廪,召而不行。」国则有刑,乃扶持越数驿,引疾以归。盖自始求退以至于终,凡任岳庙者五,主管台州崇道观者四,其恬于进取如此。始君来南岳,防文定胡公之家在焉。君闻所讲伊洛余论而心慕之,与文定季子仁仲先生逰余二十年,其间讲论问辨,固非一端。而君自谓:「吾斯终未有所安也。」故先生之没,君哭之尤哀。然而君方年少时,性刚而气锐,遇事輙发,不可少忤。及见先生长者以来,闲暇静养,至于终歳,意象循循,寛厚和易,未尝有忿色愠辞见于外。识君者皆谓与畴昔为易人,则学力之所变化,亦可知矣。于后有室家之戚,歴时而情未能遣,君颇病之。一日晨起,洒然有喜色,家人怪而问焉,则笑不答。已而语其友曰:「吾今而后始为不负此生,平时滞吝氷解雪消,其乐有不可名言者矣。」盖自是以为所得不疑,有隐几据。梧之意,家事亦不甚经念,时独旁观老释之书,冁然一笑。晚苦末疾,以乾道壬辰九月十七日终于所寓之正寝,享年六十有四。其年冬,君之友胡寔状其行使来告曰:「醇叟不幸死而无子,将以十二月壬寅塟于衡山兰桥之原。惟是所以诏来世者,敢请某念徃来湘中,熟君旧矣,义固有不得辞者。重惟习俗之▯,搢绅大夫徃徃竞于宠利,而不能自克,如君近出公族,抱负才业,而退然终身,孜孜求道,无所歆慕乎外,抑亦可尚也。」已是宜铭。君积官敦武郎,配王氏,先八年卒,独有二女,长适将仕郎张衍,次适右迪功郎栁州洛容簿范子文。君无恙时,或劝宜以时定嗣子,君曰:「兄弟有子,先人不乏祀,是亦足矣。」而识者尤悲之。铭曰:「世俗争骛已,独处兮;公族烜赫已,踽踽兮;天资刚强,变寛裕兮;夫岂偶然,学所致兮;生以其常,死曷悸兮;勒名于丘,示来世兮。」教授刘君墓志铭前贑州教授开封刘君靖之,淳熈五年四月二十四日以疾没于家。后三月,其弟前太常寺主簿清之塟君于庐陵先墓之侧,书来请铭。顷予居长沙,闻章贡有学官始至,登讲肄之堂,视其旁列绘像凡五六,皆近歳太守部使者即日撤去。进诸生而告之曰:「若亦知濓溪周先生尝通判是邦乎?先生百世师也,学者所当尊事。」于是以其处为先生祠,使诵习其书,问其姓名而知君之为贤。今得清之所寄行录一编,大抵皆贑之士纪述君之言行。谓君之教人,首务正其趋向,月校其士以行义为先,视其文论治道而尊管商,谈学问而渉佛老,言时事而忘讐敌者,必痛抑力排之。终日坐直舎,虽休沐亦或不出。讲质问辩者相踵,与之反复无少倦。有一善輙屡奬而申劝之,有不善为之愀然曰:「吾教之不至也。」以故多所感动。凡学之事小大,悉有条理。致其乡之老成者,使分教席下。向有滥居其职者,輙渐自引去。士争趋于学,益市书它州,使之读而丐増其廪以食之。自太守部刺史以下,见其恳恻无敢有紊其学政者,故君得以行其志。贑之士知有为己之为重,耻言利而趋于义,君之教为多。故其去官争欲畱之而不能,比其死奔走往哭,又争为纪其言行欲其有传。夫岂偶然也哉?予于是而叹,君虽在下位而能不苟于职如此,且观其所以教而知其志之逺且大也。则为按其录而书之。君字子和,本临江人。五世祖太子太保式,自临江归京师。曽祖斁,故朝议大夫,赠太中大夫。祖武贤,故承议郎。考滁,故通直郎致仕。母赵氏。君资禀冲淡而温厚中。绍兴甲戍进士第,初任吉州司户参军兼掌狱事,即不为诡随。更尉邵武,上官文符之下有病民者,不轻以行。及得贑学教授,待次凡五年,益用力于经史讲论,先觉师友渊源。

译君名师孟,字醇叟,是昌陵燕懿王的第七世孙。懿王生冀康孝王,康孝王生丹阳僖穆王,僖穆王生南康修孝王,修孝王生崇温献公,五代都是嫡长子。温献公名令图,就是君的曾祖。祖父名子野,最终官至袭庆军承宣使。父亲名伯庄,由宫邸官转任外官,最终官至右朝请大夫、知 道州。君生来秀异,长大后没有贵族子弟的骄纵习气,以孝顺友爱著称。因承宣公恩荫补官。绍兴壬子年,调任监永州祁阳县酒税;任期届满,因宗室恩荫得任监潭州南岳庙。从此以后,寄居在南岳寺院中,房屋只有几间,衣着不比贫寒读书人好,没有其他嗜好,只同书籍相对,潜心思考、博览考证,勤勉不懈而忘记昼夜。对于本朝法度的兴革、废置及利害,没有不周详了解的。至于天文、术数、卜筮、篆籀,也没有不通晓的。谈论古今事迹,滔滔不绝而令人乐听。闲暇时便游历溪山来自娱自适,大概已经不再有求取功名的心意了。到壬午年春,先公忠献公留守建康,推荐君才能任事、操守可以激励贪吏,希望改任文阶,擢升置于清要近侍之列,以此作为勉励宗室的榜样。有防州县令来催促他赴任所在,但君当时已经抱病,叹息说:“我本来愿意见君父一面,效尽愚忠,只是疾病怎么办?况且幸而能够托身公族,白白享受优厚俸禄,既然召见却不前往,国家自有刑罚。”于是扶持着走过几个驿站,因病请求回归。大概从开始求退直到终身,任南岳庙共五次,主管台州崇道观四次,他如此淡泊于仕进。当初君来到南岳时,防州文定胡公的家就在那里。君听到胡公讲说伊洛诸儒的遗论,心中仰慕,便同文定公的幼子仁仲先生交游二十多年。期间讲论、询问、辨析,本来不止一端;但君自己说:“我到现在始终还没有得到安顿。”所以仁仲先生去世时,君哭得尤其悲痛。然而君年轻时性情刚强、气势锐利,遇事便发作,稍有违逆也不能容忍。自从见到先生和长者以后,经过闲暇静养,直到终年,神情举止循循和顺,宽厚平易,从未在外表显出愤怒的脸色或怨怒的话语。认识君的人都说他同从前简直像换了一个人,由此也可知道学力对人的改变。一度遭遇家室之忧,过了很久感情仍不能排遣,君颇为忧病。一天早晨起床后,神情洒脱,面带喜色,家人感到奇怪便问他,他只是笑而不回答。不久他对朋友说:“从今以后,我才开始不辜负这一生。平日的滞塞吝惜像冰融雪消一样消失了,其中的快乐有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地方。”大概从此认为自己已经有所所得而毫不疑惑,心中有了依凭。家事也不太放在心上,有时独自阅览佛、老之书,欣然一笑。晚年苦于末疾,乾道壬辰九月十七日,在所居的正寝去世,享年六十四岁。这年冬天,君的朋友胡寔写成他的行状派人来告诉我说:“醇叟不幸去世而没有儿子,将在十二月壬寅葬于衡山兰桥的原野。只是用来昭示后世的事,冒昧请您考虑。您往来湘中,熟悉君的旧事,按道义本来就有不能推辞的地方。再想到世俗的弊病,士大夫往往竞逐宠爱利禄而不能自我克制;像君这样出自公族,怀有才学事业,却一生退处,勤勉求道,对外在事物毫不欣羡,实在值得称许。”这确实应该撰写墓志铭。君积官至敦武郎,妻子王氏先于君八年去世,只有两个女儿:长女嫁将仕郎张衍,次女嫁右迪功郎、柳州洛容县主簿范子文。君身体无恙时,有人劝他应及时确定嗣子,君说:“兄弟有儿子,先人并不缺少祭祀后代,这也就足够了。” 有识之士因此尤其悲伤。铭辞说:“世俗竞相奔逐罢了,唯独他独处啊;公族显赫光耀罢了,唯独他孤独行走啊;天资刚强,转变为宽厚和裕啊;哪里是偶然如此,是学问造成的啊;生时遵循本性,死后有什么可惊惧啊;把姓名刻在坟丘上,昭示后世啊。” 教授刘君墓志铭 前任赣州教授、开封人刘君靖之,淳熙五年四月二十四日因病在家中去世。三个月后,他的弟弟、前太常寺主簿刘清之把君葬在庐陵祖墓旁,来信请我撰写墓志铭。过去我居住长沙时,听说章贡有一位学官刚到任,登上讲学的厅堂,看见旁边排列着五六幅画像,都是近年太守和部使者一到任便撤去的。于是召集诸生告诉他们:“你们知道濂溪周先生曾经任本州通判吗?先生是百世的师表,求学的人应当尊敬奉事。”于是把那里作为周先生的祠堂,让学生诵习他的著作;询问他的姓名后,才知道君是贤者。如今得到清之寄来的行录一篇,大体都是赣州士人记述君的言行。他们说,君教导人,首先致力于端正他们的志趣;每月考察士人,把实行义理放在首位。看到有人写文章谈治国之道却尊崇管仲、商鞅,谈学问却涉及佛、老,谈时事却忘记仇敌,必定严厉压制并竭力排斥。君整天端坐在正舍,即使休假也有时不出门。前来讲论、质疑、询问、辩析的人接踵而至,他同他们反复讨论,丝毫不感到疲倦。有一点善行,便多次奖励并再三劝勉;有不善之处,就忧伤地说:“是我教导得不到位啊。”因此感动了许多人。凡是学校中的事务,无论大小,都有条理。他使本乡那些年长有德的人来分担学官的教学事务。以前有滥居此职的人,往往逐渐自行引退。士人争相到学校来,又从别州买书,让他们阅读,并请求增加廪米来供养他们。从太守、部刺史以下,看到他的恳切诚挚,没有人敢扰乱他的教育政务,因此他能够实现自己的志愿。赣州的士人知道有人为自己尽力是很重大的事,以谈利为耻而趋向义理,这大多是他的教导所致。所以他离任时,大家争相想挽留他却不能;等到他去世,士人们奔走前往哭悼,又争着要记录他的言论和事迹,希望使他能够流传后世。这难道是偶然的吗?我因此感叹:他虽然身处下位,却能这样不苟且地履行职务;再看他所施行的教导,便知道他的志向深远而宏大。于是我按照他的遗录为他写下这篇文字。他字子和,本是临江人。五世祖太子太保式,从临江迁回京师。曾祖斁,原任朝议大夫,追赠太中大夫。祖父武贤,原任承议郎。父亲滁,原任通直郎,退休。母亲姓赵。他天资淡泊而温厚中正。绍兴甲戌年考中进士,初任吉州司户参军兼掌管狱讼事务,当即不肯诡诈逢迎。后来改任邵武县尉,上级文书中有损害百姓的内容,他不轻易奉行。及至任赣州学教授,等待补缺共五年,更加用力于经史讲论,以及先觉、师友的学术源流。

及其居官,则推已之所从事者。而与其士共之。秩满改官,遭继母裴氏忧,未及禫而君死矣。病且革,戒其家曰:「防事勿用异说。」享年五十有一。娶赵氏,有子曰仁,季女一人。惟刘氏自国朝开基以至于极盛之际,世有显人,名在国史。忠厚雍睦之风,相传以至于今,世系益逺而家法不衰。君之兄弟又能克笃其敬,相勉以道义,蔼如也。大家子孙能世守如此者,其亦鲜矣。予虽未识君兄弟,而与君之弟相与书辞,徃来有讲论之好,来求铭君墓至五六,辞甚苦,有不得而辞焉。铭曰:世之论者,以郡教授为不急之官。以予观之,使得其人,则于其州可以成才而善俗,顾不急哉?贑之学,自绍圣间有贤者曰李朴,先之实临其官。今八十有余年矣,而士犹称之不衰。及君又见称曰:“是可继先之也。”岂不贤哉?予故表而出之。

钦州灵山主簿胡君墓表惟建州崇安胡氏,至文定公而始大。其上世皆居里中。文定公宦防荆楚,歳乆皇考宣义公渊没塟于荆门。绍兴初,因徙家衡岳之下。于是二弟寔从,仲曰安止,仕为朝奉郎,生子寔,字广仲,是为君。君虽生晚,不及亲受文定之教,而自幼敏茂,气识异于常儿。年甫十五,从家塾习辞艺。从兄五峯先生宏,察其质之美也,从容告之曰:「文章一小技,于道未为尊。所谓道者,人之所以生,而圣贤得之所以为圣贤也。吾家文定之业,子知之乎?」君拱而作曰:「某不敏,故窃有志乎此,愿有以诏之。」先生嘉其志,乐以告语。君虽素羸多疾,而矻矻自力,不肯寘由,是所见日以开明。先生之没,君独念前贤沦落,且惧绪业荒坠,慨然发愤,见于辞色。孜孜访友,惟恐不逮。讲辩反复,以求至当。议论贵决白,不为含糊摸棱态。其居家雍睦而有制,闺门内外,无不敬爱之。或诹其所以致此,则曰:「家道之失和平,皆由小知自私害之。吾一以公心恻怛居其间,故无事耳。」始朝奉公没时,幼子寓仅垂髫,君抚育教训,恩意甚力。轻财好施,意气豁然。舅之子贫无所依,君收养之,终身以至族姻之不能自振者,頼君区处调防非一。而其好善疾恶,亦本于天资。亲朋有过,尽言不隐,虽甚愚窒,不忍弃,必反复开导。至其以非意相犯,则恬不与较。平时诵习文定公春秋之説,尤患末俗统系殽辞,每举莒人灭鄫之义,言意深切。其操心主于忠厚,为学谨于人伦,贵实用而耻空言。行事之可见者,大抵如此。早以门防补将仕郎,殆将二纪,约居恬然不急仕进。近歳始就广西铨选,得钦州灵山县主簿,亦未上也。乾道九年秋,因事至湘隂,得疾坚痞在腰股间,医者误以快药下之,则益甚,亟归旧庐,以十月庚辰没于正寝,享年三十有八。

译他任职以后,便把自己所从事的学问推而广之,与当地士人共同研习。任期届满改官时,遭逢继母裴氏丧事,还未到除服之期,他就去世了。病势危重时,他告诫家人说:“办丧事不要采用异端的说法。”享年五十一岁。娶赵氏,生子仁,另有小女一人。惟有刘氏,自本朝开国直到极盛之时,世代都有显贵人物,姓名载于国史。忠厚和睦的家风,一直相传到今天;世代虽已久远,家法却没有衰败。他的兄弟们又都能恭敬笃实,互相以道义勉励,和美可亲。大家族的子孙能够世代这样守持家风的,也实在很少。我虽然没有见过他的兄弟,却同他的弟弟有书信往来,彼此喜欢讲论学问。他来请求为兄长撰写墓铭,前后五六次,言辞十分恳切,我实在无法推辞。铭文说:世俗的议论者认为,郡学教授是无关紧要的官职。依我看来,假如用得其人,那么在一州之内就可以培养人才、改善风俗,难道还会是无关紧要的吗?赣州的学校,自绍圣年间有一位贤者李朴,先之确实任过这个职务。如今已经八十多年了,士人仍然称颂他而不衰。等到君又被称赞说:“此人可以继承先之。”难道不是贤者吗?所以我特意表彰并写出他的事迹。钦州灵山主簿胡君墓表 建州崇安胡氏,到文定公时才开始兴盛起来。他的上代都居住在乡里。文定公任职于荆楚,时间久了,先父宣义公渊去世,葬在荆门。绍兴初年,便迁家到衡岳山下。于是他的两个弟弟也跟随而来,次弟名安止,官至朝奉郎;安止生子寔,字广仲,这就是胡君。君出生较晚,来不及亲自接受文定公的教诲,但从小聪敏茂盛,气度见识不同于普通儿童。刚十五岁时,跟随家塾学习辞章。从兄五峰先生胡宏察觉他的资质优异,从容地告诉他说:“文章只是小技,在大道上并不尊贵。所谓道,就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也是圣贤凭此成为圣贤的东西。我们家文定公的学业,你知道吗?”君拱手起身说:“我不聪敏,所以私下有志于此,希望您能教导我。”先生赞许他的志向,乐意以言语教诲他。君一向体弱多病,却勤勉不懈地自我努力,不肯停下,因此见识日益开明。先生去世后,君独自想到前贤沉沦,又担心先业荒废坠失,慨然发愤,表现在言语和神色上。他孜孜不倦地访求朋友,只怕来不及。讲论辨析反复推求,以求达到最恰当的结论。议论贵在决断明白,从不故意含糊模棱。他在家中和睦而有规矩,内外家人没有不敬爱他的。有人询问他这样做的原因,他说:“家道失去和平,都是由于小聪明和自私自利造成的。我一向以公心和恻隐之情处在其中,所以没有什么事情罢了。”朝奉公去世时,幼子寓还只是将近垂髫的孩子,君抚养并教导他,用心极为深厚。他轻财好施,胸襟开阔。舅舅的儿子贫困无所依靠,君便收养了他;终身以来,凡是族人姻亲中不能自立的,也赖他安排调护,这样的事情不止一件。他喜欢善行、憎恶恶行,也出于天性。亲朋有过错,他全部直言相告,从不隐瞒;即使对方十分愚钝闭塞,也不忍舍弃,必定反复开导。至于别人无端冒犯他,他就安然不与之计较。平时诵习文定公关于《春秋》的学说,尤其忧虑末世风俗使统系和文辞混乱,每每举莒人灭鄫的义理来说,言辞意旨深切。他存心以忠厚为主,求学谨守人伦,重视实际功用而以空谈为耻。他可以见于行事的大体就是这样。早年因门荫补授将仕郎,将近二十年,安于清静生活,并不急于求取仕进。近年才参加广西铨选,得到钦州灵山县主簿一职,却还没有赴任。乾道九年秋天,因事到湘阴,患病,腰股之间长出坚硬的痞块。医生误以为应当用峻利药物攻下,病情反而加重;他急忙回到旧居,于十月庚辰日在正寝去世,享年三十八岁。娶黄氏,是知

娶黄氏,知鄂州抗之。女子,男二人大同、大有,皆幼。一女才及。笄君之没,士之识君者,莫不为徳门惜君之贤。至其所居乡里之细民,亦曰:“何善人之不夀也?”予与君交几十五年,志意相合,歳时防遇,与夫书尺徃来,无非以讲论切磋为事,则予之惜君,又岂常情可比哉?嗟夫,学者之病,固非一端。以予观于近世,其大者有二焉:贪高慕逺,则不能循序而有进;负已自是,则不能降心以从善。是二者,抑学者之所甚病也?数年以来,瞷君熟矣。盖务实趋本,自反于卑近,而虚中求益,不私其故常。予是以知其所造,将不可量也。孰谓天之降年,止于斯邪?学力而未极,其成才高而未着于用,予之所深痛也。予岂不知脩短之有命耶?是歳十二月癸酉塟于衡山县云密峯之东,从其先君之兆。其友同郡呉翼以状来求表墓,明年乃克为之。淳熈改元九月戊申述。呉监庙墓志铭予自为儿童时,即识呉君子通。胷中坦夷,善谈论,岂弟人也。平时游公卿间,以忠信自将,一见即欵熟,乆不以荣悴改。自予先公与丞相赵公当国,开督府,尝辟君莅军士之食及有疾病者。逮予家居湘中,君还自北,即复来登门。先君贬阳山,阳山穷僻多疠气。时秦桧擅权,熖烈原火,忌疾特甚。先公屏居阖关,不与人相闻,虽向来故吏,亦有莫敢以书至前者。君独屡入岭求见,见必留乆而后。去年歳间,必复来。太夫人在长沙,君来南,必待安问复视先公饮食顔色,宁健否,归以告。君又与枢密折公善,折公贬郴,君亦每道郴问劳欵曲。方憸人帅潭,网罗善类,搜抉细故以谂桧。君堂堂徃来迁客间,自若不顾也。先公与折公皆作诗称道之,其激义盖如此。君讳芾,子通字也。其先自武夷徙家湘潭,曽祖惟忠,祖仁信,父仲明,皆业儒。君少而孝友,既孤事母训弟,有闻于其乡。母病瞽逾纪,君精意疗治,一日复明如初,人以为孝诚之感也。防京师声誉籍籍缙绅间,广西经畧使吕源辟君自布衣补官为属,凡所以资源者甚至。其可知者如料,莫公晟有它意欲消患未然,及并省平观二州以寛支移之扰,力行法禁以革泉货出徼外之弊,广人称之。盗曹成破临贺,余党未去,君以檄疾驰入城,保其资粮数十万得无失。使者议状其功,君力辞焉。出岭调官,既入督府,复就版曹辟为诸路回易总领司主管文字。已而从路公允迪往南京,陷于敌,深自晦其能,亦屡以疑似坐狱不为屈,竟得脱归,请祠返故居,遂不复出仕矣。君论事纚纚,听者忘倦,练习典故法令,以至山川险易,财赋本末出入皆甚悉,而又特精于医。始君少时,父病濒死而医无良且玩视邀重利,君慨然阅素问岐伯卢扁之书,乆而得其妙,视脉如洞见五脏,详察其所以然而投之剂,无不应如。

译鄂州黄抗的女儿。生男二人,大同、大有,都还年幼;另有一女,刚刚到了出嫁年龄。君去世后,认识他的士人没有不替这个有德之家惋惜他的贤能的。甚至他所居乡里的普通百姓也说:“这样一个善人,为什么不能长寿呢?”我同君交往将近十五年,志趣相合,年节时相逢,以及书信往来,无不以讲论切磋为事,那么我惋惜君,又岂是寻常情分所能相比的呢?唉,求学者的弊病本来就不止一种。依我观察近世士人,其中最大的有两种:贪求高远、羡慕远大,因而不能循序渐进;自负自是,因而不能虚心接受善言。这两种,难道不是求学者最严重的弊病吗?这些年来,我已经很熟悉君了。他总是务实而趋本,从卑近处反省自己,虚心求取益处,不固守旧有成见。因此我知道他的成就将不可估量。谁说上天所赐给他的寿命只能到这里呢?他的学力尚未达到极致,才华虽高却还没有在实际施用中显露出来,这是我最为痛惜的。我难道不知道寿命长短自有命数吗?这一年十二月癸酉,葬在衡山县云密峰东面,依从他先父的墓兆。他的朋友、同郡人吴翼带着行状来请求我撰写墓表,第二年才得以写成。淳熙改元九月戊申日撰述。吴监庙墓志铭 我从幼年时就认识吴君子通。他胸怀坦荡平和,善于谈论,是一位和乐平易的人。平时交游于公卿之间,以忠信自持,初次见面便亲切熟悉,长久以来也不因荣辱得失而改变。我的先父和丞相赵公主持国政、开设督府时,曾征召君负责军士的粮食以及疾病救治。后来我居住在湘中,君从北方回来,又来登门拜访。先父被贬到阳山,那里偏僻闭塞而且瘴疠之气很多。当时秦桧专权,气焰如原野烈火,尤其忌恨疾病。先父闭门退居,不与人通消息,即使从前的属吏,也有人不敢写信到他面前。唯独君多次进入岭南求见,见面后总要停留很久才离开。每年岁时之间,必定还会再来。太夫人在长沙,君南来时,一定先问候她是否安好,再去探望先父的饮食面色、身体是否康健,回去后告诉我。君又同枢密折公交好,折公被贬郴州,君每次经过郴州也都前去慰问,情意周到。当时奸邪之人任潭州主帅,罗织善类,搜求细小过失来告知秦桧。君堂堂正正地往来于被贬官员之间,神色自若,毫不顾忌。先父和折公都作诗称道他,他激发义气就是如此。君名芾,字子通。他的先世从武夷迁居湘潭。曾祖惟忠,祖父仁信,父亲仲明,都以儒业为生。君年少时孝顺友爱,父亲去世后侍奉母亲、教导弟弟,在乡里很有声誉。母亲患眼疾失明超过十年,君精心治疗,一天竟然恢复视力,如同最初一样,人们都认为这是孝心诚意感动了上天。后来他在京师声誉显著,广西经略使吕源从平民中征召他补官为属吏,凡是资助他的地方都极为丰厚。其中可以考知的事情,如料,莫公晟另有意图,想把祸患消除于未然;及至合并省、平观二州,以减轻转输之扰,他努力实行法禁,革除钱币流出边境的弊病,广西人都称颂他。盗贼曹成攻破临贺,余党尚未离去,君奉檄文疾驰入城,保全了价值数十万的资粮,使其没有损失。使者商议要上奏记载他的功劳,君极力推辞。出岭调任官职后,进入督府,又接受版曹征召,任诸路回易总领司主管文字。不久跟随路允迪公前往南京,陷入敌境,便深深隐藏自己的才干;又多次因被怀疑而入狱,却没有屈服,最终得以脱身归来。他请求奉祠,返回故居,从此不再出仕。君谈论政事滔滔不绝,听的人忘记疲倦;对典故、法令,以及山川险易、财赋的根本和出入,都极为熟悉,而且特别精通医术。起初君年少时,父亲病重将死,而医生既不高明又轻慢病情,只想索取重利。君慨然阅读《素问》以及岐伯、卢扁的医书,久而久之领会其中妙处,诊脉如同洞见五脏,详细察明病因而投药,没有不立即见效的。

甘蝇、飞卫之射,郢人之运斤,盖心悟神解,非庸医守纸上语者所能睥睨髣髴也。计所全活,不可胜记。在京师时,士大夫私识其治法,成书相传,以为异。及归湘中,乡党尤頼之。人有持金帛报者,即谢不敢受。家四壁立,处之澹然。绍兴辛巳八月五日,终于家,享年七十有五。是歳是月,祔于先茔,实衡山武阳乡。娶黄氏,先君卒,再娶陈氏。子以宗、林、宗元、宗孙、伯骐、伯熊、伯骥。女长适奉议郎李茆,次适左迪功郎鼎州教授王起宗,季适进士旷杨林。宗屡来求予志。予自念徃在潇湘,君毎登堂拜太夫人,予以防衣侍重亲,俯仰十五年间,风木之悲,遂成永感。抚事追昔,痛如何言?而于君之志,有不得辞也。又念予尝从先公旁闻君道敌事甚详:云人心厌金,思念我宋,不忘。见父老屏处聚语,有或至流涕者。嗟乎,此非国家它日恢复之本邪?近世士大夫计较利害强弱,畏之如虎,曽不思天下莫强于义理,况祖宗德泽渗漉之深耶?予因叙君事,忆君所尝道者,而喟然有发于斯言云。铭曰:嗟乎!体魄藏于斯,魂气则无不之也。咨尔子孙,歳时瞻省,以谨以防,致飨于家,以敬事,以无忝于嗣。

教授魏元履墓表故台州州学教授魏君元履之,防新安朱君熹既为之志,以内诸隧,而其子孝伯复以书来请表于墓。某虽闻元履之风,而未及识,独时以书徃来,相与之意,盖有不待倾盖而得者。又闻元履将没,若以此属于予,则于孝伯之请,反之于心,诚有不能已者,故不复敢以荒陋辞。元履讳掞,之旧名挺,之后更今名,则字子实。然以元履行今为建宁府建阳县人,父大名隐徳不耀,故礼部侍郎胡公寅尝志其墓,述其世系甚详。元履自幼立志不羣,方是时,建宁多儒先长者,元履始入郡庠,事籍溪胡先生、宪先生器之。已而遍从诸长者防间,又适四方所交,一时名卿贤大夫多大人行,故闻见日广,而声称亦日着。其为学,慨然企慕古先,于书无所不讲,而于歴世治乱兴亡得失之故,与夫本朝故事之实,尤所谙究。为文章,长于论议,善谈説,听者无倦。其居家孝犮恂恂谨防,祭重礼法于亲防防死,字孤虽贫,极其力而为之。其居乡,遇歳饥则为粥以食饿者,且请于官为之移粟,闾里頼之。视乡人有不塟其亲者,请富与之期,贫与之费,頼以掩者亦以千计。其有不举子者,则为文以告戒之,细民亦多为之感动。其与人交,尽其情,然不为茍合,长善救失,惟恐不及。后进有一长,必亟称而力推之。位望尊重者,茍有不合已意,亦面质不置。大抵其为人,于义最隆也。方年壮时,防江淛间过衢,客郡守章杰之家,防故相赵忠简公之防,归自海外。杰雅以私怨赵公,且希秦桧意,逮治其家人,势烈如火。元履独慨然以书谯杰,长揖而去,杰亦无以害也。其天资疾恶,勇于为义,类如此。元履两以乡举试礼部不第,福建路安抚使汪公应辰,知建州陈公正,同知其贤,相与论荐,复为时相所尼,不得召居数歳。诏举遗逸,转运判官芮公晔率其僚与帅若守六人者,以乡人所状行义,闻有防,特徴之时,宰相陈公俊卿实当国也。元履辞既不获,乾道四年十二月,用布衣入见,条当世之务,首论脩德为立政之本,继以正人心、养士气为言,以为恢复之道,要必以是数者为先。上奬叹,开纳,劳问移晷。翼日,诏赐同进士出身,授左迪功郎,守太学录。异时学官多养望自高,不与诸生接,亦不复省学事。元履就职,则日进诸生而诲语之,视其屋有弊壊弗支者,亟请于朝而葺之。其春释奠于先圣,职当分献,先贤之从祀者,则先事白宰相:王安石父子以邪说乱天下,不当祠;而河南程氏兄弟倡明絶学,以训方来,其功为大,请论奏,屏去王安石父子,而追爵程氏,列于从祀为允。它日又白太学之教,岂当专以浮言取人?宜隆德行,尚经术,其次犹当使之通习世务,以备官使,皆不听。元履念上恩厚,言虽不见用,未忍去也。于是时事有系安危治乱之几,而自宰相以下无敢救正指陈者,懐不自已,每抗防力言之,至于三四,不报,则移疾杜门,以书切责宰相。宰相病之,遂因元履之请予告,使归。既行,则罢为台州州学教授,五年六月也。元履归而喟然曰:「幸得遇明主,学力未至,无以感悟効报万一,当益自勉而已。」旧榜其书室曰「艮斋」,至是日处其间,防绎旧学,将来其所未至。士子有从之游者,亦不之拒,而元履病矣。病且革,顾念君亲,处理家事,无一语谬。其母游氏视之,不巾不见也。戒其子母以僧巫俗礼凂我。招其友朱君熹至,则尽以终事为托,以九年闰月壬戍没于正寝,年五十八。娶刘氏,同郡徴士勉之兄女,先十九年卒。再娶虞氏,子男二人:孝伯长,国学进士;孝闻尚幼。所为文章及论议,合数十巻,藏于家。嗟乎,习俗之弊乆矣,惟一已之便利是图,而其它有不遑防也。若元履平日制行,以急病让夷为心,一旦起布衣,有列于朝,则无隐君父言,众人之所不敢言。其比于区区自谋者,相去岂止十百而已哉?而世或以近名訾之,抑昌黎韩子所谓怠与忌者非邪?虽然,使元履而天假之年,益充其所志,以进其所愿学,则其所成就发见,又岂止于是而已邪?予是以叹惜而书之。淳熈元年五月戊申,广汉张某述。

译甘蝇、飞卫的射术,郢人挥斧的技艺,大概都是心中领悟、神明理解的境界,不是庸医拘守纸上言语所能窥见仿佛的。他所救活的人,无法胜数。在京师时,士大夫私下记取他的医治方法,编成书相互传授,认为是奇异之事。回到湘中后,乡里人尤其依赖他。有人拿金帛来报答,他立即谢绝,不敢接受。家中只有四壁,他却安然处之。绍兴辛巳年八月五日,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五岁。这年这月,附葬于先茔,墓地在衡山武阳乡。娶黄氏,先于君去世;再娶陈氏。儿子有以宗、林、宗元、宗孙、伯骐、伯熊、伯骥。长女嫁奉议郎李茆,次女嫁左迪功郎、鼎州教授王起宗,小女嫁进士旷杨林。以宗多次来请求我撰写墓志。我想到过去在潇湘时,君常登堂拜见太夫人,我穿着丧服侍奉双亲,转眼十五年间,风木之悲遂成为终身的哀痛。抚今追昔,痛苦又怎能言说?对于君的遗志,我实在不能推辞。又想到我曾在先父身旁听君详细谈论敌情:他说金人统治下的人心厌恶金朝,思念我大宋,并没有忘记宋朝。看见父老们避居一处聚集谈论,其中有的甚至流泪。唉,这不正是国家日后恢复的根本吗?近世士大夫计较利害强弱,把敌人畏惧得如同老虎,却从不思考天下没有什么比义理更强,何况祖宗的德泽又如此深厚广泛地渗入人心呢?我因叙述君的事迹,想起君曾经说过的话,于是感慨地发出这些议论。铭文说:唉!形体埋藏在这里,魂气却无所不往。告诫你们这些子孙,岁时前来瞻视省察,谨慎守护,在家中致祭享供,以恭敬之心事奉先人,不要使后代蒙受羞辱。教授魏元履墓表 已故台州州学教授魏君元履,先由新安朱君熹为他撰写墓志,收入墓道之中;他的儿子孝伯又写信来请求我为墓表。某虽听闻元履的品行,却未能同他相识,只是时常有书信往来,彼此相交的情意,大概有些不必等到初次相见便已取得了。又听说元履临终前似乎把这件事托付给我,那么对于孝伯的请求,我内心确实不能停止不管,所以不敢再以文章荒陋为辞。元履名掞,旧名挺,后来改用今名,字子实。但按元履的行迹,他是建宁府建阳县人;父亲大名隐而不显,所以礼部侍郎胡公寅曾为他父亲撰写墓志,对他的世系叙述得很详细。元履从小立志不凡。当时建宁有许多儒学先贤和长者,元履初入郡学,师事籍溪胡先生,胡宪先生也器重他。不久又遍从各位长者交游,并到四方访问朋友,当时许多著名卿士贤大夫都是德高望重之人,所以他的见闻日益广博,声誉也日益显著。他求学时慨然仰慕古代圣贤,对于书籍无所不讲;至于历代治乱兴亡得失的原因,以及本朝旧事的实际情况,尤其熟悉研究。他写文章长于议论,善于谈说,听的人不会感到厌倦。他在家中孝顺友爱,恭敬谨慎,祭祀亲属、办理丧事都重视礼法;抚养孤儿,即使家贫也竭尽力量去做。他居住乡里时,遇到年成饥荒便煮粥给饥民吃,并且向官府请求为他们转运粮食,乡里因此得到帮助。看到乡人不能安葬亲属,就请富裕者出期限约定,贫困者则资助费用,依靠这些帮助而得以掩埋的有数千人。他们中有不能养育孩子的,他便写文章劝告戒示,普通百姓也多受到感动。他同人交往,尽到自己的情意,却不苟且迎合;表彰长处、挽救过失,唯恐来不及。后辈有一项长处,他一定立即称赞并竭力推举。地位声望高的人如果有不合自己心意之处,他也当面质问,毫不放过。大体说来,他为人最重义理。当他年轻力壮时,曾在江浙一带经过衢州,寄居在郡守章杰家中,适逢故相赵忠简公的家属从海外回来。章杰一向因私怨憎恨赵公,又想迎合秦桧的意思,逮捕治罪赵公家人,势焰炽烈如火。元履独自慨然写信责备章杰,作了一揖便离去,章杰也无法加害他。他天性憎恶邪恶、勇于行义,大多如此。元履两次以乡荐参加礼部考试都没有考中,福建路安抚使汪应辰公、知建州陈正公都知道他的贤能,共同上书推荐;又被当时的宰相阻挠,不能被召用,在家闲居数年。诏令举荐隐逸遗贤时,转运判官芮晔公率同僚以及帅、守等六人,根据乡人所写的他的品行事迹上报,并专门征召他。当时宰相陈俊卿公正主持国政。元履推辞而没有获准,乾道四年十二月,以布衣身份入朝觐见,分条陈述当世事务,首先论说修德是建立政事的根本,接着谈正人心、养士气,认为恢复国土的办法,必须先从这几件事做起。皇上嘉奖叹赏,敞开胸怀接纳意见,慰劳询问,谈话一直持续到日影移动。第二天,诏令赐同进士出身,授左迪功郎,任太学录。过去的学官多半自我抬高以养声望,不同诸生接触,也不再过问学校事务。元履就职后,每天召集诸生教诲他们;看到他们的房屋破损无法支撑,便立即向朝廷请求修葺。那年春天举行释奠先圣的典礼,按职务应当分献;对于从祀的先贤,他事先向宰相申明:王安石父子以邪说扰乱天下,不应当祭祀;河南程氏兄弟倡明失传的圣学,以教导后人,他们的功劳很大,请求上奏讨论,撤去王安石父子的祭祀资格,追赠程氏兄弟爵位,列入从祀,这才合宜。另一天,他又向皇上说明,太学教育岂能只凭浮泛言论取士?应当提高德行的地位,尊崇经术,其次还应使学生通晓世务,以备任官使用,但这些建议都没有被采纳。元履想到皇上的恩遇深厚,虽然意见没有被采用,也不忍离去。当时政事有关系到安危治乱的关键,而从宰相以下没有人敢于挽救、纠正和指陈,他心中不能自已,常常抗言极力陈说,有时达到三四次。得不到答复后,便以疾病为由闭门不出,并写信严厉责备宰相。宰相以此为患,便借元履请求告假之机让他回去。元履已经动身,又被罢为台州州学教授,那是乾道五年六月。元履回去后感叹说:“幸而遇到明主,只是我的学力还没有达到,不能以微薄之力感悟圣心、报答万一,只能更加自我勉励罢了。”他旧日把书室题名为“艮斋”,到这时每天居处其中,反复研习旧学,追求达到自己尚未达到的境界。有士子来跟随他游学,他也不拒绝,然而元履却病了。病势危重时,他想到君主和母亲,安排家事,没有一句话说错。他的母亲游氏来看他,他却不戴巾、不与她相见。他告诫子女,不要让僧人、巫师和世俗礼仪来玷污自己。朱君熹来见时,他便把身后诸事全部托付给他,于九年闰月壬戌在正寝去世,享年五十八岁。娶刘氏,是同郡征士勉之的姐姐,早于他十九年去世。再娶虞氏,生男二人:长子孝伯,是国学进士;孝闻还年幼。他所写的文章和议论,共有数十卷,收藏在家中。唉,世俗习气的弊病已经延续很久了,只图谋对自己有利的事情,其他事情都来不及顾及。像元履平日所奉行的原则,把救济急难、谦让退处作为心愿;一旦从布衣之身起用,列于朝廷,便不隐瞒君父之事,敢说众人不敢说的话。他同那些只顾为自己谋划的人相比,相差难道仅仅十倍百倍吗?然而世上有人竟因他追求近功近名而诋毁他,这难道不是昌黎韩子所说的怠惰和嫉妒吗?即使如此,假如上天能再赐元履一些年寿,让他更加充实自己的志愿,推进自己所希望学习的事业,那么他的成就和显露出来的作为,又岂止于此呢?我因此叹息惋惜而写下这些话。淳熙元年五月戊申,广汉张某撰述。

南轩集巻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南轩集巻四十一     宋 张栻撰墓志铭

宇文史君墓表君氏宇文讳师献,字徳济,世为成都人。曽祖宗象,赠太师魏国公。祖邦彦,任尚书屯田员外郎,赠太师蜀国公。考粹中,任尚书左丞,絫封南阳郡公,赠少师。宇文氏受姓系世之详,已见于少师墓碑,故参知政事杨公椿之文。始少师与其弟签书枢密院事虚中,俱以文学论议被遇,固陵极翰墨之选。▯然一时少师晚歳归安于蜀,盖倦于世故矣。长子师牧,贤而有文,不幸早世。少师念之甚。君是时方童稚,已挺然不凢,日读书讲问,娯侍于前。少师每为慰释,谓是儿且长,殆能继二公之业。少师故时宾客多英俊,见者莫不竦然,谓宇文氏复有子矣。少师捐馆舎,君甫年十有二,执防尽礼如成人事。妣福国夫人黄氏,奉承顔色不懈,而自奉极俭薄,人不知其为贵公子也。季父直龙图阁时中,素重许可,尤器君懋以问学,先用枢密公恩补承务郎。服除,差监潭州南岳庙。考满,知汉州徳阳县丞,改知绵竹县丞。暇则慕崔斯立之为,痛扫溉以种学绩文为事,且从其乡之老成故工部尚书员外郎李公良臣及其秀士黄钧、李流谦游,闻见益以广,声称益以着。已而两丞铨部以微文俱不报,更从外铨拟监汉汁邡县酒税,居其官惟谨。改监汉州在城商税务,未上,防诏从臣各举所知。杨公椿时为尚书兵部侍郎,以君愽学有守闻,有防召赴行在,时绍兴三十年也。君念福国夫人年高,不忍逺去,力辞,差潼川府路提举常平司干办公事,未上,改成都府转运司主管文字。丁内艰,哀慕防不能自全,免防。杨公已在政府,力挽君陈下,亦竟不前。差四川安抚制置使司干办公事,歴事两帅,其前者寛纵多慢,君据义不挠;其后者威严或过,君弥缝其阙。幕府归重,先忠献公雅知君,言于朝,迁知简州。简故少事,君复临以安静,民甚便之。歳歉饥民为盗,连数郡,君所部先事,区处得,食迄无从冦者。以暇时掇论时事之要,编白于朝,宰相亟称之。未满秩,移知绵州。緜为大州,适承颓弛之后,帑庾匮甚。君独整科条,察蠧弊,节用度。未几而经常不缺。郡旧有寃狱,佃人杀主之仆而诬其主,外台执偏见不释,主家死于狱者三人,其它亡辜逮系死者又以十数。方春天为雨雪,地为震,歴两使者不能决,更送君所。君详究其牍,得情,数语折之,佃人引服,致之法人。谓可以少谢死者寃也,事益省。即理缉学校舎,其士者行乡饮酒礼,使敦长幼之节。在郡再歳,枢密使王公炎宣抚四川,以请改知阆州,锡賛书甚宠。阆故尝为宣抚使所治,地尤重事且伙。君先立之规模,上下趋令惟恐后,率以夜漏未尽数刻,秉烛出视事,不以为劳,亦不觉有疾苦状。一夕与客评论书史,自若。既寝,家人軰闻喘息若不属,亟视已不能语,医不及进药而终。享年四十有七,实淳熈元年七月二十日。积官承议郎,以郊恩赐五品服。娶郭氏,故朝议大夫知辰州黄中之女子。男一人曰绍训,女二人,长适唐刚文,次许适梁秩,皆进士。是歳十有二月晦,归葬于广都县灵溪乡,附于蜀国公茔侧。君天资忠厚平易,与人交乆而不厌,或少忤亦未尝衰。家居婢仆不见其恶声厉色,而至莅官之际则简严自守,所谓柔而有立者。伯兄既早世,事嫂甚谨,待犹子恩义无间。言嗜读书,稽考至忘昼夜。论事贯穿今古,为文辞赡蔚有余,地所着甚多,藏其家。初君以二文世科为念,刻苦习进士业,为进士者多推称之。两以鏁听试类省輙下,益力。后虽已领州符,犹不置,盖终其身以是为歉。某尝以谓自先王教胄子之法壊,大家世族不得尽成其才,其下者茍从禄利不乐亲文墨事。至其间读书欲自表见者,则又不屑其世禄,顾反以从进士覔举得之为荣。噫,昔之人所望于胄子者,岂为是哉?若君居家孝友,涖官廉平,温厚愽雅,于以进德,孰能御之?顾区区犹以是为歉,何哉?某之先妣夫人,实为君从女兄,故某于亲防间讲闻君行义为详。绍训奉其母命,万里致书请铭,不敢辞。铭曰:宇文入蜀三百年,支垂派别,族益蕃。少师弟兄,大厥门,迭执鸿笔,司皇纶。二府联登,体貌尊。君生其家,愿而温,被服儒素,逺世纷。编简浩愽,资剖论部符三州,民所恩。外若坦易,守则敦。人言余庆,兹实存。谁其挽之,排帝阍?哀哉!玉立归丘原,万里方驾,厄其辕,尚有铭诗贲来昆。

译《南轩集》卷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南轩集》卷四十一 宋张栻撰 墓志铭 宇文史君墓表 君姓宇文,名师献,字德济,世代都是成都人。曾祖宗象,追赠太师、魏国公。祖父邦彦,任尚书屯田员外郎,追赠太师、蜀国公。父亲粹中,任尚书左丞,累次加封南阳郡公,追赠少师。宇文氏受姓及世系的详细情况,已经见于少师墓碑和参知政事杨椿公的文章,所以这里略述。起初少师和他的弟弟签书枢密院事虚中,都凭文学和议论受到知遇,本来就是高宗所选拔的翰墨之臣。少师晚年归居蜀地,大概是厌倦了世事。长子师牧,贤能而有文才,不幸早逝,少师非常思念他。君当时还只是儿童,却已经挺拔出众,每天读书讲问,在少师面前侍奉嬉娱。少师常常劝慰自己,说这个孩子长大后,大概能够继承两位先人的事业。少师过去的宾客多是英俊之士,见到君无不肃然起敬,说宇文家又有后继之人了。少师去世时,君刚满十二岁,服丧尽礼,像成年人侍奉丧事一样。母亲福国夫人黄氏,奉承长辈的容色始终不懈,而自己的生活极其俭朴,人们不知道他是贵公子的身份。叔父直龙图阁时中一向重视并许可后辈,尤其器重君勤勉求学,先依枢密公的恩荫补授承务郎。服丧期满后,差遣监潭州南岳庙。任期届满,任汉州德阳县丞,改任绵竹县丞。有空闲时便仰慕崔斯立的作为,彻底清扫灌溉,以兴办学校、研习学问、撰写文章为事;并且同乡里的长者、原工部尚书员外郎李良臣公以及才俊黄钧、李流谦交游,见闻更加广博,声誉也更加显著。不久,两次由铨部考核,都因微小的文辞问题没有得到答复;又由外铨拟任汉州什邡县酒税监,任职时唯独谨慎自守。改任监汉州在城商税务,尚未赴任,适逢诏令从臣各自举荐所知。杨椿公当时任尚书兵部侍郎,听闻君博学而有操守,特诏召他赴行在,当时是绍兴三十年。君想到福国夫人年事已高,不忍远行,极力辞谢;改差潼川府路提举常平司干办公事,尚未赴任,又改任成都府转运司主管文字。遭逢母亲丧事,哀伤思慕,几乎不能自全,免去服丧期间的职务。杨公已经入政府,极力挽留并向朝廷陈述,最终也没有得到进用。后差四川安抚制置使司干办公事,历事于两位主帅之下,前一位宽纵多有怠慢,君据守义理不屈;后一位威严有时过分,君便从中调和弥补他的缺失。幕府上下都器重他,先忠献公一向了解君,向朝廷推荐,升任知简州。简州本来事务较少,君又以安静的政风治理,百姓非常便利。年成歉收,饥民成为盗贼,祸及数郡;君所辖地区在事情发生前就预先处置妥当,百姓直到最后也没有被盗寇侵扰。君利用空闲摘取时事要务,编成条文上报朝廷,宰相连连称赞。任期未满,调任知绵州。绵州是大州,恰好接手于政务废弛之后,府库十分匮乏。君独自整顿科条,查察弊端,节省用度,不久便使日常经费不再短缺。郡中旧有一桩冤狱,佃户杀死地主的仆人,却诬陷地主;外台拘泥偏见,不肯释放,地主一家已有三人死于狱中,其他无辜被捕系狱而死的又有十多人。当时春天降下雨雪,地面发生震动,历经两位使者都不能判决,案件又送到君这里。君详细查究案卷,查明实情,用几句话驳倒了原来的说法,佃户承认服罪,依法交付司法机关。君认为这样可以稍稍为死者洗雪冤屈,案件也因此大为简省。随即整治修缮学校房舍,命士人举行乡饮酒礼,使他们敦厚长幼之节。在郡任职两年,枢密使王炎公宣抚四川,奏请改任君知阆州,赐给褒赞诏书,恩宠十分优厚。阆州过去曾由宣抚使治理,地方事务尤其重大而繁多。君先建立规章,上下执行命令唯恐落后,常常在夜漏未尽几刻时便手持蜡烛出去处理政事,不把这当作劳苦,也没有察觉自己已经患病。一天晚上,他还同宾客评论书籍史事,神态自若。睡下以后,家人听见他喘息不相接,急忙去看,已经不能说话;医生还来不及进药,他便去世了。享年四十七岁,实为淳熙元年七月二十日。累积官阶为承议郎,因郊祀恩典赐五品服。娶郭氏,是故朝议大夫、知辰州黄中的女儿。男一人,名绍训;女二人,长女嫁唐刚文,次女许配梁秩,二人都是进士。这年十二月末,归葬于广都县灵溪乡,附葬在蜀国公墓旁。君天资忠厚平易,同人交往久而不厌,即使偶有小小触犯,也从未因此衰减情谊。在家中,婢仆从未见他发出恶声、显露厉色;到了任官时却简约严肃、自我守持,正所谓柔和而有原则。长兄早逝后,他侍奉嫂嫂十分谨慎,对待侄子恩义无间。他爱好读书,考证研习以至忘记昼夜。议论事情能贯通古今,写文章丰富茂盛有余,著作很多,收藏在家中。起初君把两篇世科文章当作念想,刻苦学习进士业,同为进士的人多推重称赞他。两次参加锁厅试和类省试都落第,反而更加努力。后来即使已经领受州郡符印,仍不放弃进士之业,大概终身都以此为遗憾。我曾认为,自从先王教导贵族子弟的制度败坏以后,大家世族不能完全成就其子弟的才学;其中下等的只求苟且获取俸禄,不乐意亲自从事文章学问。至于其中那些读书而想要自我显扬的人,又不屑于依靠世袭俸禄,反而把通过进士考试求取科名当作荣耀。唉,古人对贵族子弟的期望,难道只是这样吗?像君这样在家孝顺友爱,任官廉洁公平,温厚博雅,用这些来增进自己的德行,谁能够阻挡他呢?可是他还仅仅因为没有考中进士而感到遗憾,这是为什么呢?我的先母夫人正是君的堂妹,所以我从亲属间详细听闻过君的品行义行。绍训奉母亲的命令,跋涉万里来信请求我撰写墓铭,我不敢推辞。铭文说:宇文氏入蜀已有三百年,支派分流,宗族日益繁盛。少师兄弟,使家门大大兴盛;先后执掌宏大的文笔,掌管皇帝的诏令。两府官职相继登临,仪容地位尊贵。君出生在这样的家族,谨慎而温和;穿着儒者朴素的服饰,远离世俗纷扰。经籍浩博,凭借分析议论的才干治理三州,百姓都蒙受恩惠。外表坦荡平易,内心操守敦厚。人们说这是祖先余庆,至今确实仍然存在。谁能挽留他,使他登上帝阍?可悲啊!玉立般的君归于丘墓,万里长途仿佛驾车,却使车辕遭受困厄;还好有这篇铭诗,为后来子孙增饰光彩。

承议郎呉伯承墓志乾道六年七月十八日,右承议郎浦城呉君卒于长沙之寓居,年五十二。其子洵以治命奉其襄袝君之母夫人方氏之兆。其年冬,遣书走告于尚书左司员外郎侍讲张某曰:「先君蕴蓄不克施,惧遂泯没。相与厚善莫如公。惟是所以诏来世者,敢再拜哭授使者以请。」某读其书,泣而诺之。君讳铨,字伯承。大父朝议大夫献,可以科第起家。父奉议郎知常防于诸侯幕,以才术闻。君以大父恩补官,尝两试春官及宏辞科。筮仕监潭州戸部酒库,其调江陵簿及知巴陵县事,皆以故不上,而奉祠南岳及崇道者,前后凡五。中间用荐者改秩,暨覃恩迁官,赐五品服。所歴仅如此。君事亲孝谨,终防即澹然无复仕进意,不忍逺坟墓,朔朢展省,呜咽迄终身不衰。天资狷介质直,疾恶如讐,不妄交。少不如已意輙拒不纳。亲党朋友有过,不忍茹即告语之,以此为贤者所重爱。而其间不知君者,亦徃徃怨讪君,不恤也。遇其急难困苦死防,輙推衣食资财以助,无吝色。筑居湘滨,有亭榭华竹之胜,而名其堂曰「思亲」,盖其终身之思,诚敦笃乎此也。嗜读书,吟诵日夜不息,深于离骚,为诗慕陶谢,纡余闲澹之趣,其思甚苦,至所得意,心开目明,忽不知歳月之度也。以是居湘城,盖几二十年。君娶万俟氏,右仆射卨之女。初仆射自沅州召还,将倚以为相,道长沙,君为言天下事,极剀切,且劝以无畏缩不言负上。及仆射得政,数以书招君,卒谢不徃。亲若旧有官于朝者,即不欲以书徃来。然其居闲,每慨然有忧时之志。为政于潭者,徃徃就君问所宜。君为言田畆间民所患苦,未尝不纎悉反复,若有阙失,亦未尝隐。方其仕时,部使者雅闻其名,交荐之。其间有不可者,輙谢不受。方曰:「士固当择所托也。」能自立盖如此。病且革,无它言,独勉其子以学,且戒曰:「我死毋得用浮屠氏。」是亦可见其所存已长子洵,将仕郎;次沂,幼未名。女三人。孙男梓。予与君寓居邻墙间,一二日輙歩相过,议论酬唱,甚乐。别未一载,而遂志君墓。悲夫!铭曰:有,特其资,不假其施;有,蔚其文,不显其闻。归于其宫,曰:「从于亲,尚其孝思,以永嗣人。」贾仲山墓志铭乾道庚寅之歳,新零陵守贾君访予于休沐舎,泣且言曰:「森之弟仲山不幸不起疾,念其没且无闻,以尝获从游,敬请志。」率五六日一来,请自予居湘中有年所矣。始闻仲山兄弟居家友睦,愉愉如也,已而皆识之,乆且厚。予读书城南,仲山适亦葺其居,与予邻,日相过也。去年予来守新定,仲山跨马送予渡湘,行数十里,不忍舎予,顾见其形色特瘁,且丁宁劳勉之。别未半歳,而以讣闻。予固悲之,而其兄之请勤恳如此。予雅重其兄弟平日相与之欢,又不忍拒其兄之请,于是乎书。君讳林,仲山其字也。其先真定人,后徙郑,自郑徙郓,才四世。曽大父公直,仕为中散大夫。大父讳节,为显谟阁直学士,显于时。父澡,为通直郎。母张氏。君蚤歳能属文,长而值靖康之乱,奔驰江湖间。晚以叔父瀛死事,恩得初品官,歴抚州宜黄县主簿,邵州军事推官。所至以能称,其听讼剖折迎忍,大抵得其情。歴阳张孝祥治有声于时,其守抚及安抚湖南,率致君任,以事輙办,率部使者荐于朝,改宣教郎,调知常徳府龙阳县事。未及上,享年五十有三。君一子甚慧,年甫十二而夭。又一歳而君没,为可伤也已。君喜读史,居闲自抄,凢数十万字,皆成诵云。铭曰:聚散气也,脩短命也,始终理也。气不能不离,命则不可违,而理则万古之真也。

译承议郎吴伯承墓志 乾道六年七月十八日,右承议郎、浦城人吴君在长沙寓居去世,享年五十二岁。他的儿子洵按照遗命,把父亲的灵柩送来附葬于君母方夫人的墓兆。他在这一年冬天派人送信,飞驰告知尚书左司员外郎、侍讲张某说:“先君胸中所蕴藏的才德未能施展,恐怕最终湮没无闻。与先君交厚相善的人没有比您更合适的。只有把可以告诫后世的话写下来,才敢拜托您,哭着把信交给使者来请求。”我读信后流泪答应了。君名铨,字伯承。祖父朝议大夫献,凭科举起家。父亲奉议郎,任诸侯幕府中的知常官,以才干谋略闻名。君因祖父恩荫补官,曾两次参加礼部试及宏辞科。初次入仕,监潭州户部酒库;后来调任江陵主簿和知巴陵县事,都因故未能赴任;奉祠南岳及崇道观,前后共五次。期间因荐举改秩,遇到覃恩又升官,赐五品服。他所经历的官职只有这些。君侍奉双亲孝顺谨慎,服丧期满后淡然无意于仕进,不忍远离父母坟墓,每逢朔望都去展拜省视,呜咽之情直到终身不衰。他天性耿介质直,憎恶坏人如同仇敌,不随便同人交往。年轻时遇到不合自己心意的事,便拒绝接受。亲族朋友有过错,他不忍闷在心里,立即告诉劝诫他们,因此受到贤者的看重和爱护。而那些不了解君的人,也常常怨恨诽谤他,他并不在意。遇到别人急难困苦和丧事,他总是推让出自己的衣食财物来帮助,没有吝惜的神色。他在湘江边建造住宅,有亭台水榭和花竹之美景,并把正堂命名为“思亲”,因为他终身思念亲人,确实深厚笃实。他嗜好读书,日夜吟诵不息,精通《离骚》;写诗仰慕陶渊明、谢灵运,具有曲折有余、闲淡清远的情趣。他构思十分辛苦,得到满意之作时,心胸开朗、眼目明亮,忽然不知道岁月如何流逝。凭此在湘城居住,约有二十年。君娶万俟氏,是右仆射万俟卨的女儿。当初仆射从沅州被召回,准备倚重他任相,经过长沙时,君向他谈论天下大事,极其恳切,并且劝他不要畏缩不言,以免辜负皇上。等仆射掌权后,多次写信召君,君最终谢绝不去。亲族中如果有人过去在朝廷任官,他也不愿同其书信往来。然而闲居时,他常常慨然怀有忧虑时局的志向。潭州的治理者往往来向君询问应该做什么。君便谈论田亩之间百姓的疾苦,从未不详细反复说明;即使有缺失,也从不隐瞒。当他任官时,部使者一向听闻他的名声,交相推荐他;其中有不合适的,他便一概谢绝接受。他常说:“士人本来就应当选择自己所托身的地方。” 他能够自立,大概就是如此。病势危重时,没有说别的话,只勉励儿子求学,并且告诫说:“我死后,不得采用浮屠家的礼法。”从这件事也可以看出他的操守。长子洵,将仕郎;次子沂,年幼,还没有取名。女三人。孙子一人,名梓。我同君居住在邻墙之间,隔一两天便步行互相拜访,谈论唱和,非常快乐。分别还不到一年,就为君撰写墓志。可悲啊!铭文说:有这样的资质,却只是具备资质,未能得到施展;有这样茂盛的文才,却没有显扬声名。归于他的墓室,说道:“愿他随从亲人,仍然保持孝思,使后代子孙永远继承。” 贾仲山墓志铭 乾道庚寅年,新任零陵太守贾君到我的休沐舍来访,哭泣着说:“森的弟弟仲山不幸因病不起。我想到他去世后将没有声名流传,因为我曾经跟随他游学,所以恭敬地请求您为他撰写墓志。”他大约每隔五六天就来一次;自从我居住湘中以来,已经请求了很久。起初我听说仲山兄弟在家中友爱和睦,快乐融洽;后来都认识了他们,交往久而且深。我在城南读书时,仲山恰好也修葺住宅,同我为邻,每天互相来往。去年我到新定任职,仲山骑马送我渡过湘江,走了几十里还不忍离开我;回头看见他的形貌神色特别憔悴,还殷切叮咛,慰劳勉励我。分别还不到半年,就听到了他的讣告。我本来已经很悲痛,而他的兄长请求又如此勤恳。我一向看重他们兄弟平日相处的欢乐,又不忍拒绝兄长的请求,于是写下这篇墓志。君名林,仲山是他的字。他的先世是真定人,后来迁到郑地,又从郑地迁到郓地,到现在才四代。曾祖父公直,官至中散大夫。祖父名节,任显谟阁直学士,在当时很有名望。父亲澡,任通直郎。母亲姓张。君早年就能写文章,长大后遇到靖康之乱,奔走于江湖之间。晚年因叔父瀛为国死难,承恩得到初品官职,历任抚州宜黄县主簿、邵州军事推官。他所到之处都以才能著称,审理诉讼、剖析裁断,大都能够查明实情。阳县张孝祥当时治理有声望,任抚州太守以及湖南安抚使时,都招致君来任职;事情往往一交给他就能办成,于是多次由部使者推荐给朝廷,改授宣教郎,调任知常德府龙阳县事。尚未赴任,享年五十三岁。君有一个儿子非常聪明,刚满十二岁便夭折;又过一年君也去世了,实在令人悲伤。君喜欢读史,闲居时亲自抄写,共有数十万字,都能背诵。铭文说:聚散是气的变化,寿命长短是命数,始终是事物的规律。气不能不离散,命数却不能违背;而事理则是万古不变的真实。

张氏墓表建昌南丰曽氏近世有君子曰发字信道,仕为吉州教授,友睦之行推于其乡,乡之人皆谓信道固贤,抑有内助以成其德焉尔。信道之配张氏,其先舒州人,曽祖鼎臣赠太子太傅,祖复贯赠太子太师,父激故朝散大夫知南安军。夫人幼孤,鞠于叔父尚书右丞澂之家,天资静肃,不妄笑语。右丞公贤之,亲为择配信道,时为掾临川,中书舎人吕公本中,尚书郎计公昕亟称之,遂以归焉。曽君之父乐施,家以施而匮,夫人自贵族入其门,躬履勤俭,不忽细故,庄敬而顺,喜怒不见于色,小大无间言。信道既没,教子持家,弗坠厥训,晚歳家益饶,而夫人约素不改其旧,寝帷至四十年,不肯易一簟,亦更十余年,完缉殆徧,今其家俱保藏之以训示后人。然在夫人秉徳有常,非其所勉强然也。淳熈二年,天子奉觞前殿,推恩海内,夫人以子撙故得封太孺人。后一年而寝疾,一夕语家人軰曰:「吾病殆不瘳矣,衣在某笥,衾在某笥,宜亟治具。」又曰:「某妪,吾尝使之织未归其直,宜即偿之。」明日又视具曰:「毋哭,徒溷我。」乃终。盖其平时专静,故死生之际能如此。是歳十月甲申▯于其乡龙水之原。子男五人,长曰持,次撙,登隆兴元年进士第,从政郎前荆湖南路安抚司准备差遣;次挹扩拟;女嫁文林郎洪蘩。孙男八人,克冕,览,兊,寛,允,余未名。孙女七人。撙在湖南时从予逰,状夫人之行,来请铭,不得辞。铭曰:专静而常,惟妇之臧,俭徳之光,世笃勿忘。宜人王氏墓志铭淳熈二年秋,安陆宋文仲与其弟刚仲书来,告其母夫人八月辛酉没于袁州教授官舎,以防归葬,求予铭。予辞未果,又书来曰:「闰月癸酉,既毕窆事矣,敢请立诸墓。」为辞甚哀。予念文仲兄弟从予防有年矣,其哀亡已,诚不忍拒也,则为之书。夫人姓王氏,六世祖太傅明佐,艺祖有勲劳在太史。曽祖临事仁宗,为寳文阁待制。祖承提举利州路常平事。父恪为汉州雒阳令。母解氏。夫人适右朝议大夫知徳庆府宋许生,两男子:文仲,迪功郎全州清湘县主簿;刚仲,迪功郎袁州州学教授。一女,适承事郎监饶州景德镇税万俟传孙。男女凡七人,累封宜人。享年五十有八。徳庆君之没,先夫人九年,▯于衡州衡阳县五马山之原。夫人之▯,寔合祔焉。夫人防孤事母,称孝;既嫁事姑,以恭肃闻。相徳庆君,周睦内外,有恩意。徳庆君没,处家事严整,教子有法度。见族防饥寒者,矜念施与,惟恐不及。平时待接长防,一以忠信为主。闻人有善,喜见辞色,再三为其子言之不置。按文仲之述,其大概如此。徴诸亲友之所闻,无异,乃系以铭:铭曰:惟宅之安,无有后囏。惟安且乆,以右厥后。故安人常氏哀词晋原鲜于广大任少母安人常氏。大任在襁褓而常氏去其家。既冠而知之,则常氏没矣。大任追念哀疚,盖骨立防,游四方。中歳归故里,重惟生不得其养,没又不知其处,无以塞其悲也。寄书友人张某,俾为词而纡之。词曰:孰生无母兮?予独甚悲。赤子婉娈兮,母实鞠之。哺乳以节兮,燥湿是宜。子不能言兮,母实心之。冬之洌兮,母予温之。夏之炎兮,母予凉之。母实瘁兮,儿则肥。嗟母之恩兮,曷其报之?子匍匐而欲歩,子呕哑而将语。子未能识母兮,母胡为而舎子而逺去?子则于母兮,何知?谅母心兮,念儿以忘饥。年▯▯而浸长兮,以思抚予躬兮,曷自?孰告予以所从兮,乃始滂乎其以泗。宗有承兮,义则贞。堂有君兮,恩或难伸。逮子既克知兮,则母已逝而不可见矣。予惟罔极之哀兮,其曷予已?嗟乎!母生子不得婉愉于膝下,母没子不得俯伏于幽宫。徒白首兮,乡社。滴清泪兮,何穷?地乆兮,天长。日升兮,月常。嗟乎!此天下之至情也,固尔难忘。

南轩集巻四十一

译张氏墓表 建昌南丰曾氏近世有一位君子,名发,字信道,任吉州教授。他友爱和睦的品行在乡里受到推重,乡人都说信道本来就是贤者,或者是因为有内助,才成就了他的德行吧。信道的妻子张氏,先世是舒州人;曾祖鼎臣,追赠太子太傅;祖父复贯,追赠太子太师;父亲激,原任朝散大夫、知南安军。夫人幼年丧父,养育在叔父尚书右丞澂的家中,天资安静严肃,不随便说笑。右丞公认为她贤淑,亲自为她选择配偶;当时信道任临川属官,中书舍人吕本中公、尚书郎计昕公屡次称赞他,于是把夫人嫁给了他。曾君的父亲乐于施舍,家业因施舍而贫乏;夫人从贵族之家进入曾家后,亲自实行勤俭,不忽略细小事务,庄重恭敬而柔顺,喜怒不表现在脸上,大小事情都没有怨言。信道去世后,她教导儿子、主持家务,没有丧失信道的训诫。晚年家业日益富足,但夫人节俭朴素,始终不改旧习;寝帐用了四十年,不肯更换一张竹席,又过了十多年,修补得几乎遍布全身,如今她家都把这些保存下来,用来教示后人。然而夫人守持德行一贯如此,并不是勉强做出来的。淳熙二年,天子在前殿奉觞,向天下推施恩典,夫人因儿子撙的缘故,得以封为太孺人。又过一年,她卧病在床,一天晚上对家人说:“我的病大概不能痊愈了,衣服在某个箱子里,被子在某个箱子里,应当赶快准备丧事用具。”又说:“某个老妇人,我曾让她织东西,还没有付给她工钱,应当立即偿还。”第二天她又查看准备的物品,说:“不要哭,只会扰乱我。”于是去世。她平时专一安静,所以在生死关头能够这样镇定。这年十月甲申,葬在本乡龙水的原野。男孩五人,长子持,次子撙,考中隆兴元年进士,任从政郎、前荆湖南路安抚司准备差遣;次子挹、扩、拟。女儿嫁文林郎洪蘩。孙男八人:克冕、览、兑、宽、允,其余尚未取名;孙女七人。撙在湖南时曾跟随我游学,写来夫人的行状,请求我作铭,我无法推辞。铭文说:专一安静而持守常道,这是妇人的美德;节俭的德行光彩照人,世世代代笃实相守,不要忘记。宜人王氏墓志铭 淳熙二年秋,安陆宋文仲和他的弟弟刚仲写信来,告诉我他们的母亲夫人八月辛酉在袁州教授官舍去世,将奉丧归葬,请求我撰写墓铭。我推辞没有成功,他们又写信说:“闰月癸酉,已经完成下葬之事了,冒昧请求您把墓志立在墓上。”言辞十分悲哀。我想到文仲兄弟跟随我游学已经多年,他们的悲痛确实难以排遣,实在不忍拒绝,便为他们写下墓志。夫人姓王,六世祖太傅明佐,曾因辅佐艺祖有功,事迹载在太史。曾祖在仁宗时任职,为宝文阁待制。祖父承任利州路常平提举。父亲恪,任汉州雒阳县令。母亲姓解。夫人嫁给右朝议大夫、知德庆府宋许生,生两子:文仲,任迪功郎、全州清湘县主簿;刚仲,任迪功郎、袁州州学教授。生一女,嫁承事郎、监饶州景德镇税万俟传孙。男女共七人,屡次追封为宜人。享年五十八岁。德庆君去世,比夫人早九年,葬在衡州衡阳县五马山原野。夫人下葬时,确实合葬附祔在那里。夫人早年丧父,侍奉母亲,以孝著称;出嫁后侍奉婆母,以恭敬严肃闻名。辅助德庆君治理家务,使内外周全和睦,充满恩意。德庆君去世后,她处理家事严整有法,教导儿子也有规矩。看到族中有饥寒的人,便怜悯他们并施舍帮助,唯恐来不及。平时接待长辈晚辈,一概以忠信为主。听说有人有善行,便喜形于色,再三向自己的儿子称说此事,始终不停止。根据文仲的叙述,大致就是这样。再向亲友所听闻的情况求证,也没有不同,于是系上铭文:铭文说:愿墓宅安稳,不再有后患;愿安宁长久,以此保佑她的后代。故安人常氏哀词 晋原人鲜于大任,是少母安人常氏的儿子。大任还在襁褓中时,常氏就离开了他的家。等他成年后知道这件事,常氏已经去世。大任追念母亲而悲哀忧伤,几乎瘦得只剩骨头,漂泊游历四方。中年回到故乡,反复想到母亲活着时自己没有得到她的抚养,去世后又不知道她葬在何处,无法填补自己的悲痛。于是寄信给友人张某,请他写词来舒解自己的哀情。词说:谁出生没有母亲呢?唯独我更加悲伤。婴儿柔弱可爱,实在是母亲养育了他。母亲有节制地哺乳,适宜地照料孩子的干湿。孩子还不能说话,母亲实在替他用心。冬天寒冷,母亲给我温暖;夏天炎热,母亲给我凉爽。母亲实在憔悴,而孩子却日益肥壮。唉,母亲的恩德啊,我什么时候才能报答?孩子匍匐着想要行走,孩子咿呀着将要说话。孩子还不能辨认母亲,母亲为什么却舍下孩子远远离去?孩子对于母亲,又知道什么呢?想来母亲的心中,一定思念孩子,甚至忘记饥饿。年岁一点一点增长,想要追念母亲抚养我的身体,却从哪里追念呢?谁告诉我母亲去了什么地方,我才开始大声痛哭,泪流满面。宗族中有继承人,义理便可守正;堂上有君长,恩情却有时难以伸展。等到孩子终于能够知道这些时,母亲已经去世,再也见不到了。我只有无穷无尽的悲哀,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唉!母亲生我,却不能在膝下享受我的欢娱;母亲去世,我却不能俯伏在幽深的墓宫前。徒然白了头发,面对乡里的社庙;滴下清冷的眼泪,什么时候才会穷尽?大地长久,天空长远;太阳照常升起,月亮照常运行。唉!这就是天下最真挚的感情,本来就难以忘怀。《南轩集》卷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南轩集》巻四十二宋张栻撰祝文祈雨服岭以南,土刚而农惰,夏秋之交,数日不雨,已或告病,求神虽渎,理不容缓,伏惟矜惠下民,早沛甘泽,周及四境,俾克大济,丰年之报,敢不敬修。谢雨近以农夫望岁,有请于神。防神降沐,沛为甘泽,浃洽周徧,一稔有期。更惟神惠,终以幸赐。吏当防恭,益思不懈,以承灵贶【尧山漓江自降沐下云应不旋踵沛泽周洽】祈晴霖雨连仍,势犹未己,深虞浸溢,有害秧麦,早夜不遑,用走控告。伏惟矜此下民,赐以开霁,惟神之惠,俾克敬承。吏之不恭,敢不修省。祈雨春且尽矣,民将莳田,而时雨少靳,土膏不滋,歳事所系甚重,是用奔走控告明神。伏惟矜怜,沛以甘泽,周徧浃洽,克济南畆,寔惟神休。吏之不恭,敢不修省。谢雨渉春以来,时泽未应,深虞农事之艰,奔走控告,神答如响。雷行雨霈,连日未己,民得以服事南畆,吏得以少寛。百忧神之赐,其何以报?虽然,苗既莳矣,将秀之;既秀矣,将实之。实而坚获,而周始得以徧充吾民之腹,而克应公之须。然则自今以徃,歴夏及秋,雨旸之节各适其可,无或少愆,而后吏之责塞,不至数渎于神。某实惴惴焉,惟民之凋瘁,方歳之丰,犹或不舒。惟神之聦明,其所临飨,实依乎民。吏或有罪,愿止罚于身,而无贻于民也。祈雨惟今之歳,頼神之休,早稻既获矣。而弥旬不雨,禾之晚者,秀而未实一篑之功,正在今日。是用奔走控告,沛泽之赐惟神终惠之。祈雨惟兹晚稼,既视其生长以至于今,亦且穗矣。必待一雨之沛,而后成实,乃或靳焉,害于垂成。惟神之仁,独不矜此?岂人事有以干隂阳之和欤?政有不平,刑有不中,骄怠之或萌,实长民者之责。惟民之寡弱,独何与此?盍降罚于吏而苦其民!今兹一日不雨,则有一日之伤,事既迫矣。号呼于神,惟神其哀念之!谢雨近以时雨有愆,祈请于神。防神降休应,以甘泽尚祈终赐,俾遂有秋。敢不殚诚,仰祗神惠。祈晴维时初冬,气当揫敛。乃者癸酉之夕,雷电交作,阳纵不收,继为霖雨,亦既弥旬。谷之登场者,未暴深虞其积而壊也。用走祈于神所,冀开霁以成其终,导和致顺,无为民灾。敢不敬省人事,以承休嘉。谢雪【此用之祭社,其祭稷神前四句云:惟稷有神,司我下土,斡旋生育,功用莫御,余同】惟邦有社,实司其土,阖辟隂阳,呼吸风雨,民所凭依。国有彛礼,凡我命吏,敢不敬事?兹冬而温气或乖,忤阳骄不收,壤燥靡附,来牟何贻疠疫?是惧奔走以告,俯伏伛偻。先以严霜,知神意许酿隂连朝云,同天宇粲然,雪花上下飞舞,风无虐号,气有和豫。载积载零,逺近周溥,沴氛一空,嘉祥来下【音户】物意昭苏,土膏沮洳,既释近忧,亦寛逺虑。嗣歳其有兆端,己豫何以报神?正直是与,勿替引之。神日听汝,俾我大田有富无窭。呜呜其歌,坎坎其鼓,农夫之诚,神所惠顾。祈雨维兹之歳,己屇暮春,时泽未洽,麦苗就稿,谷种不入,人心皇皇,吏用恐惧,奔走以告,惟神之仁,哀此下民,沛以甘雨,雷动风行,周溥霑足,以开有年,敢不敬恭,克承休德。谢雨近以时泽未应,控告于神。惟神哀民之生,赐以甘雨,俾克举趾于南畆,为惠曷胜。惟是自兹以徃,农事日兴,所望雨泽相继,仍迄开于有年。惟神幸赐之以不倦,惟吏恪承之弗敢怠,惟民欣戴之何有极。谢雨近以雨泽未溥,荐有控告,頼神之灵,连获嘉应,乆燥之壤,悉得就耕,谨再拜以谢。惟是农事之难,自兹以徃,苗而秀,秀而实,所仰于雨泽大霈,盖源源也。惟神幸终赐以成有年,谨再拜以祈。谢雨祈晴夏至之日,某以南畆望雨,控告于神。頼神之灵,应不旋踵。今既半月,沛泽不翅有余矣,而连绵不已,隂气未収,复惧为下田之菑,是用再有请于神。望即开霁,以终其赐。夫乆晴而祈雨,积雨而丐晴,其为请诚若无厌者。惟神矜此下民,赦吏之渎,而有以俯狥之。自今以徃,伏愿五六日至于旬时,雨旸相须,无过与不及,保我嘉谷,以迄于有秋,则实拜神之大惠。吏之修省,其敢弗防。秋祭兹以素秋恪修常事,在礼所当报,而不祈。惟是中秋以来,乆愆雨泽,今稻之伤者虽不及事,然土壤坚燥,泽气不升,实预懐嗣歳之虑,敢因以请,早赐甘泽,兆开丰穰,实惟神之休。社坛某被命来守此邦,政有阙谬,愿降灾于厥躬,而无以疵疠于斯民。惟明神实鍳临之。社坛某恭承皇命,来守遐藩。视事之初,祗见坛壝惟神克相,惠绥此民。政有乖戾,罚止某身。社坛惟雨旸寒燠之时与不时,虽司乎神,而寔系于人。之为某,以不敏来守此邦,惧智虑有所弗逮,惟神寛之。至其自作之愆,则愿降罚于身,而无以伤乎民,则惟神之明。楚望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轩集》卷四十二 宋张栻撰 祝文 祈求降雨 岭南地区土地坚硬而农民懒惰,夏秋交替之际,几天不下雨,就有人报告旱情。即使屡次求神有些亵渎,事情也实在不能拖延。伏望神怜悯惠及百姓,早早降下甘霖,普遍润泽四境,使他们能够获得大丰收;到了丰年,百姓敢不恭敬修祀以报答吗?谢雨 近来因为农夫盼望丰年,曾向神有所祈请。蒙神降下恩泽,化作甘霖,普遍浸润周遍,丰收已经有希望了。还望神继续施恩,最终赐给我们福佑。官吏应当更加恭敬,想着不懈怠,以承受神灵的恩赐。祈晴 连日阴雨不断,势头还没有停止,深怕水势泛滥,损害秧苗和麦子,早晚都不得安闲,因此赶来向神申诉。伏望神怜悯这些百姓,赐予天晴;这都是仰赖神的恩惠,使我们能够恭敬承受。官吏若有不恭敬之处,岂敢不自我修省?祈雨 春天将尽,百姓将要耕种田地,但应时的雨水却很吝少,土地的肥力不能滋润,农事所关涉的事情极其重大,因此赶来向明神申诉。伏望神怜悯,普降甘霖,使雨水周遍浸润,能够救济南亩,这实在是神的恩惠。官吏若有不恭敬之处,岂敢不自我修省?谢雨 入春以来,应时的雨水没有到来,深怕农事艰难,便奔走向神申诉,神的回应如同回声一般迅速。雷声震动,雨势丰沛,连续多日没有停止,百姓因此能够从事南亩的农活,官吏也得以稍稍宽心。百般忧患都仰赖神的赐予,我们拿什么来报答呢?虽然如此,禾苗已经栽下了,将要抽穗;已经抽穗了,将要结实。等到结实坚硬、收获完成,周遍之地才能使我百姓的肚腹都得到充实,也才能供应官府的需求。那么从今以后,经历夏天直到秋天,雨水和晴天的时节都各自适宜,不要稍有差错,然后官吏的责任才算完成,也不至于屡次亵渎神灵。我实在惶恐不安,只是担心百姓困苦,即使年成丰收,仍然可能不得舒展。愿神明聪察,凡所临视享用的祭祀,实在都依靠百姓。官吏如果有罪,希望只降罚在自己身上,不要把灾祸遗留给百姓。祈雨 今年依赖神的恩惠,早稻已经收获了。但十多天没有下雨,晚熟的禾苗已经抽穗却还没有结实,差最后一点功夫,成败正在今天。因此赶来向神申诉,祈望神最终施恩,降下丰沛的雨泽。祈雨 这些晚稻,我们已经看着它们生长到今天,也将要抽穗了。必须等一场丰沛的雨,才能结实;如今却有所吝惜,几乎要在即将成功之际加以损害。神如此仁慈,难道唯独不怜悯这些百姓吗?难道是人事有什么地方触犯了阴阳的和谐吗?政事有不公平,刑罚有不适当,骄傲懈怠有所萌发,这实在是治理百姓者的责任。百姓弱小贫困,唯独与这些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反而要降罚给官吏,却使百姓受苦呢!如今一天不下雨,便有一天的损害,事情已经十分紧迫了。我们向神号呼,愿神哀怜顾念此事!谢雨 近来因为应时的雨水有所失误,便向神祈求。蒙神降下恩惠,响应祈求,以甘霖继续赐予我们,希望使秋收得以完成。岂敢不竭尽诚意,仰面恭敬承受神的恩惠?祈晴 现在正值初冬,节气应当收敛。前些日子癸酉日的晚上,雷电交作,阳气放纵而不能收敛,接着又下起连绵的雨,已经持续十多天了。收获后堆在场上的谷物还没有晒干,深怕堆积起来会腐坏。因此赶到神处祈求,希望天能够放晴,使收成最终完成,引导和气、招致顺遂,不要成为百姓的灾害。岂敢不恭敬反省人事,以承受神的福善?谢雪 国家设有社神,实在掌管土地,开合调节阴阳,呼吸之间兴起风雨,是百姓所依凭的。国家有恒常的礼制,凡是受命为官的,岂敢不恭敬奉事?今年冬天温气失常,违逆阳气而骄纵不收,土地干燥不能黏合,来牟等麦子怎能不遭受灾疫?因此我们害怕,赶来向神报告,俯身跪拜。先降下严霜,使我们知道神意;神答应酝酿阴气,接连多日天空灿然,雪花上下飞舞,风没有暴虐的怒号,天气和暖安适。雪一层层积下又飘落,远近普遍覆盖,灾害之气一扫而空,美好的祥瑞从天而降。万物的情状显明而复苏,土地变得湿润肥沃,既解除了眼前的忧虑,也宽解了对远方的担心。来年或许会有丰收的征兆,预先知道了,又拿什么报答神呢?愿神与正直者相助,不要废止而长久延续。愿神日日听取祈告,使我的大田丰足而不贫乏。呜呜地歌唱,咚咚地击鼓,农夫的诚心,是神所惠顾的。祈雨 今年已经到了暮春,应时的雨泽还没有普遍降下,麦苗将要枯槁,谷种不能下地,人心惶惶,官吏因此恐惧,赶来向神报告。愿神仁慈,哀怜这些百姓,普降甘雨,雷声震动、风势运行,使雨水周遍充足,开启丰年。岂敢不恭敬奉行,以承受神的美德?谢雨 近来因为应时的雨泽没有降下,便向神申诉。蒙神怜悯百姓的生计,赐下甘雨,使他们能够在南亩举足耕作,这样的恩惠实在无比。只是从今以后,农事一天天兴盛,所希望的是雨泽接连而来,直到开启丰年。愿神幸而不断赐予,愿官吏恭敬承受、不敢懈怠,愿百姓欣然拥戴、永无止境。谢雨 近来因为雨泽还不普遍,多次向神申诉,依赖神的灵验,接连得到美好的回应,久已干燥的土地全都能够进行耕作,谨此拜谢。只是农事的艰难,从今以后,禾苗抽穗,抽穗后结实,所仰赖的是雨泽大规模降下,而且要源源不断。愿神最终赐予恩惠,使年成丰收,谨此拜谢并祈求。谢雨祈晴 夏至这天,我因南亩盼雨,向神申诉。依赖神的灵验,回应很快就到。如今已经过了半个月,丰沛的雨泽实在绰绰有余,但连绵不止,阴气还没有收敛,又担心会成为下田的灾害,因此再次向神有所请求。希望立即放晴,以完成神的赐予。久晴时祈求下雨,久雨时请求放晴,所请求的事情似乎没有满足的时候。愿神怜悯这些百姓,宽赦官吏屡次申诉的冒犯,并俯身顺从我们的请求。从今以后,伏愿五六天至十天左右,雨晴相互适宜,不要过多或不足,保护我们的好庄稼直到秋收,那就实在要拜谢神的大恩了。官吏自我修省,岂敢不更加谨慎?秋祭 现在以清肃的秋季恭敬举行常规祭祀,按照礼制本来应当报答,而不是祈求。只是自中秋以来,雨泽久有失期,如今稻谷受伤的虽然还没有耽误农事,但土地坚硬干燥,湿润之气不能上升,实在已经预先产生了对来年的忧虑,所以敢借此机会请求神灵,早早赐下甘霖,预示丰收,这实在是神的恩惠。社坛 我奉命前来守护这个州郡,政事如果有缺失错误,愿灾祸降在我自身,不要使这些百姓遭受疾病灾害。愿明神实实在在地鉴察此事。社坛 我恭敬承受皇帝的命令,前来镇守偏远藩地。开始处理政务时,恭敬来到坛场,只愿神能够辅佐、安抚这些百姓。政事如果有乖失暴戾之处,愿惩罚只止于我身。社坛 雨晴、寒暖是否应时,虽然由神掌管,实际上也取决于人。像我这样不聪敏的人前来守护此州,恐怕智慧思虑有所不及,愿神宽宥我。至于自己造成的过失,则愿神把惩罚降在我身上,不要伤害百姓;这才是神的明察。楚望

名山大川,神灵莫测,望祀之典,敢不敬恭?肇始二坛,用伸祈报。惟神歆格,佑我下民,俾雨旸时若,歳事登济,罔有菑害,以阐神之休。惟吏谨当,率民奉事,自今以徃,终古无斁。乌龙山神窃惟古者诸侯各祭境内之山川,严其坛壝,洁其币牲,以致吾诚焉耳。后世立之栋宇,设为像貌,其失甚矣。仁安之山,实鎭兹土,风云变化,雨我百谷,是为神灵,民所依頼,而严祀之所旷然未讲。其何以収聚诚意,克有感通?肇建兹坛,亦既讫事,谨率僚属再拜以祠。惟神昭相,俾雨旸以时,嘉生无疠。吏虽不敏,敢不率民敬事,永以无替。亦惟神之休。诸庙某被天子命来守此邦,靖共尔位,正直是与。顾虽不敏,敢不敬斯言?惟神实鍳临之。祭勾芒神惟时新春,阳气肇舒,乃出土牛以首农,士致祀于神,实曰彛典。惟神孚祐,时其雨旸顺,乃嘉生,赐以丰年,其敢忘神之德。祭海阳山呜呼!海阳之山,呼吸云气,维邦之望,而民所恃。嗟嗟!晚稼亦既成穗,属时骄阳,垂成莫遂。惟神至仁,矜此憔悴,触石肤寸,一境是庇。沛为甘泽,成我丰歳,孚于下民,永答神惠。祭诸庙惟兹稼穑,幸底有年,戴神之休,敢忘思报,谨以季秋聿修常事。惟神鍳临,终惠赐之。唐虞二帝兹以素秋恪修常事,威顔不逺,俯伏祗承。漓江尧山在礼,诸侯得祭其境内之山川。惟山川之灵能出云雨,故为祷祀之所依。尧山、漓江,此邦之望也。而坛壝未立,修敬无所。兹以夏秋之交,近旬不雨,农夫望歳之切,用敢瞻望再拜,以致悃诚。且遣官僚捧祝以告。伏惟神灵惠孚沛为甘泽,俾克有年。图报之修,其敢复后。秋祀尧山兹以季秋,万宝告成,谨遣官僚,敬修常事。仰惟神灵,赐以鍳格。尧山漓江二坛惟江山之神,实为此邦之所瞻依,而坛壝祷祀,无所某用,是惧防度高明之地,肇新规模,及兹而成,谨率官僚,俯伏以告:惟神孚鍳,佑此下民,俾歳屡丰,物无疵疠,吏当率民,敬事其永无斁。虞帝祠惟斯民之所以生,斯世之所以立,翳人伦之敎,是頼。而圣人实人伦之至也。帝之盛德,冠冕万代,固岂下臣所敢賛述?苍梧之野,谓帝尝临。寅縁此邦,获奉庙祀。某莅官之初,适修常事。周祀栋宇缺壊,弗称,悚栗汗下,不敢荒寜。肇新规模,兹焉获考。敬率官僚,俯伏以告。惟帝之泽,化育并行,动植防頼,何有穷极?敢云此邦独私其赐。有虞氏二妃惟神,唐帝之女,嫔于有虞,恊德圣神,垂则万代。新宫肇建,内阃是严,修祠于春,敢率彛典。大成殿某以愚陋,被命临民,早夜恐惧,未知所济,惟当精思圣经之法言,体而行之,庶几万一得寡于罪悔,视事之始,敢祗见于学宫。文宣王某恭承皇命,来守遐藩。视事之初,祗见于庙。为政之方,备严经训。虽曰不敏,敢不夙夜敬思,力行庶几万一。先圣某以承学滥兹,为邦视事之初,祗见于庙。佩居敬行简之言,推学道爱人之志。虽曰不敏,敢不夙夜,庶几万一。先圣庙学新成,谨率僚吏与乡之士行释菜礼,敢不再拜稽首,思所以祗若明训。先师庙学新成,谨率僚吏与乡之士,行释菜于先圣,敢以先师兖国公配。先圣兹新栋宇,亦既告成,敬奉神像,即安于宫。蜀汉昭烈帝祠孱陵惟帝痛宗国之荒坠,愤讐贼之凭陵,颠沛百罹,信义不舎。至于贤哲愿为之佐,英雄乐效其死,规模宏逺,夫岂偶然?天若祚汉,岂无其成?虽曰不终,正理曷泯?眷言兹地,昔所迟回,风烈犹存,焄蒿凄怆。有庙以祀,典礼则宜。藩臣经从,敢不修敬。严子陵祠某以愚陋,被命来守此邦。窃仰先生高风,于千载之上。视事之始,恨拘印绂,不得躬走祠下。敬遣迪功郎严州州学教授郑某,徃致一奠。祭严先生某窃惟此邦之所以重于天下者,以先生高风之所存也。虽旧隐之地,祠像具设,而学宫之中,烝尝独旷,其何以慰学士大夫之思?乃辟东偏,肇始祀事。嗟乎!世逺道散,宠利相希,而事君之义益以不明。惟先生曽不以一毫动其中,启世祖贵德尊士之心,成东京砥节厉行之俗,施泽逺矣。翳我多士,克承绎之。丞相莱国冦忠愍公祠【公安】国有大议,发言盈庭,纷纷鄙夫,蹙缩经营,岂国之爱,惟谋厥身,从违之间,兴防所分,不有英哲,孰相其成?一言之决,九鼎莫倾,允矣,莱公社稷之臣,定计澶渊,功垂日星,匪功之艰,其见克明,惟见之独勇,莫我婴。黄盖一张,聋聩震醒,是曰庙胜,岂幸之云?彼纎虽巧,宁屈其伸,是非之公,乆焉益新。蕞尔兹邑,公所尝经,民之爱公,孔悲以忱,有翦者竹,为之发生。我来拜公【阙】

南轩集巻四十二

译名山大川的神灵不可测知,按照望祀的礼典,岂敢不恭敬?如今开始设置两个坛场,用来申达祈求和报谢之意。愿神享用祭祀而降临,保佑我地百姓,使雨晴应时,年成得以丰收,没有灾害,以彰显神的恩惠。愿官吏谨慎当职,率领百姓奉事神灵,从今以后直到永久都不厌倦。乌龙山神 我私下想到,古代诸侯各自祭祀境内的山川,庄严修整坛场,洁净币帛牲畜,用来表达我们的诚意罢了。后世为神建立屋宇,设置神像,实在是很大的失误。仁安山实在镇守着这里的土地,风云变化,降雨滋润百谷,是神灵所在、百姓所依赖的地方;但庄严的祭祀却长久没有举行。这样凭什么聚集诚意,达到神人感通呢?如今开始修建这个坛场,也已经完工,谨率领僚属拜祭。愿神明昭然辅佑,使雨晴应时,嘉禾生长而无灾害。官吏虽然不聪敏,岂敢不率领百姓恭敬奉事,永远不废止?这也都是神的恩惠。诸庙 我奉天子的命令前来镇守这个州郡,应当安静恭敬地守好自己的职位,与正直相伴。虽然我并不聪敏,岂敢不恭敬奉行这句话?愿神实实在在地鉴察。祭勾芒神 正值新春,阳气开始舒展,于是赶制土牛来倡导农事,士人向神致祭,这实在是恒常的礼典。愿神诚信地保佑,使雨晴应时顺利,五谷丰美,赐予丰年,岂敢忘记神的恩德?祭海阳山 唉!海阳山吐纳云气,是本州所仰望的山,也是百姓所依赖的。可叹啊,晚稻已经抽穗,却正逢烈日,眼看将成却不能完成。愿神极其仁慈,怜悯这些憔悴的庄稼,触动山石,降下细雨,庇护全境。普降甘霖,成就我们的丰年,使百姓受到神的信实恩惠,永远报答神的恩德。祭诸庙 这些庄稼幸而获得丰年,承受神的恩惠,岂敢忘记思虑报答?谨在季秋举行常规祭祀。愿神鉴察临视,最终继续赐予恩惠。唐虞二帝 如今在清肃的秋季恭敬举行常规祭祀,神威圣颜并不遥远,我俯伏恭敬地承受神命。漓江尧山 按照礼制,诸侯可以祭祀境内的山川。山川之神能够兴云降雨,所以成为祈祷祭祀所依凭的对象。尧山、漓江,是本州所仰望的地方。然而坛场尚未建立,恭敬祭祀没有地方。如今正值夏秋交替,近十天没有下雨,农夫迫切盼望丰年,因此我敢仰望神灵,拜伏行礼,以表达诚恳之心,并派遣官僚捧着祝文前来禀告。伏望神灵施恩降下丰沛甘霖,使我们能够获得丰年。图谋报答的祭祀,岂敢再拖延?秋祀尧山 如今正值季秋,万物丰收已经告成,谨派官僚恭敬举行常规祭祀。仰望神灵,赐予鉴察降临。尧山漓江二坛 江山之神,实在是本州所仰望依凭的对象,但坛场、祈祷和祭祀都没有地方可用,因此担心失礼,便在高明之地开始修建新的规模,如今已经完成。谨率领官僚俯伏禀告:愿神灵诚信鉴察,保佑这些百姓,使年年多次丰收,万物没有灾病;官吏应当率领百姓恭敬奉事,永远不懈怠。虞帝祠 百姓得以生存、这个社会得以建立,依靠的是人伦教化;而圣人正是人伦的极致。帝的盛大德行冠绝万代,哪里是我这样的下臣敢于赞述的呢?苍梧郊野,据说帝曾经亲临;我因缘来到这个州,得以奉祀帝的庙宇。我刚到任,正好举行常规祭祀。环视祠宇,屋栋缺损破坏,很不相称,我惶恐得汗流满面,不敢荒废安逸。如今开始更新规模,到这里才得以完成。谨率领官僚俯伏禀告。愿帝的恩泽与教化养育万物一同施行,动物植物都依赖它,哪里有穷尽呢?岂敢说只有这个州独享帝的恩赐。有虞氏二妃 神灵是唐帝的女儿,嫁给有虞氏,与圣人协同施行德化,为万代垂示法则。新宫开始建成,内宫礼制严整,于春季举行祭祀,岂敢不遵循恒常礼典?大成殿 我因愚昧浅陋,奉命治理百姓,早晚都感到恐惧,不知道如何才能有所成就,只应当精心思考圣贤经典中的训言,身体力行,希望至少能稍稍减少罪过和悔恨。开始处理政务时,谨到学宫拜见圣贤。文宣王 我恭敬承受皇帝的命令,前来镇守偏远藩地。开始处理政务时,恭敬到孔庙拜见。治理政事的方法,都备载于经典训诫之中。虽然说自己不聪敏,岂敢不早晚恭敬思考,努力实行,希望至少能做到一二分?先圣 我凭借承继先贤之学,冒昧在这里治理州郡,开始处理政务时,谨到庙中拜见。牢记“居敬行简”的话,推行“学道爱人”的志向。虽然说自己不聪敏,岂敢不早晚努力,希望至少能做到一二分?先圣 庙学新近落成,谨率领僚吏和乡里的士人举行释菜礼,岂敢不拜谢叩首,思考如何恭敬地遵循圣明的训诫?先师 庙学新近落成,谨率领僚吏和乡里的士人在先圣前举行释菜礼,敢把先师兖国公配享于先圣。先圣 如今新的殿宇已经建成,恭敬奉迎神像,安置在宫殿之中。蜀汉昭烈帝祠孱陵 帝痛惜宗国衰败,愤恨仇敌侵凌,颠沛流离、遭受百般灾难,却始终不舍弃信义。至于贤能之士愿意辅佐他,英雄豪杰乐于为他效死,宏大的谋划和深远的规模,难道是偶然的吗?上天如果要使汉朝受福,难道会没有成就吗?虽然最终没有成功,正理怎么会泯灭呢?回顾这个地方,是帝过去停留过的地方,风采功烈至今仍存,祭祀时烟气和香草之气令人凄怆。既然有庙宇奉祀,礼典本来就应当如此。我这个藩臣经过这里,岂敢不恭敬修祀?严子陵祠 我因愚昧浅陋,奉命前来镇守这个州郡。私下仰慕先生流传千载的高尚风范。开始处理政务时,遗憾被印绶职务束缚,不能亲自赶到祠下。谨派迪功郎、严州州学教授郑某前往,代为献上一奠。祭严先生 我私下认为,这个州之所以闻名天下,是因为先生高尚的风范留存在这里。虽然旧日隐居之地已经设置祠像,但州学之中独独没有春秋祭祀,拿什么来安慰学士大夫的追思呢?于是开辟东边一处地方,开始举行祭祀。唉!时代久远,道统散失,人们竞相追逐恩宠和利益,侍奉君主的道义更加不明。先生却从未因丝毫外物而动摇内心,启发世祖尊重德行、敬重士人的心意,成就东京砥砺节操、勉励德行的风俗,留下的恩泽实在深远。愿我地众多士人能够继承发扬它。丞相莱国寇忠愍公祠【公安】国家有重大议论,满朝发言纷纷,众多浅陋之人畏缩经营,哪里是爱护国家,不过是谋求自身安全;在是否听从之间,兴亡的分界便由此决定。若没有英明贤哲,谁能帮助国家成就大事?一句话作出决断,九鼎也不能动摇。确实啊,莱公是国家的忠臣,在澶渊确定大计,功业与日月星辰同垂不朽;难的不是功劳本身,而是他见识明彻,唯有这种独到见识和果断勇气,无人能够阻挡。黄盖一张,使聋者震惊、使昏聩者醒悟,这就是谋略上的胜利,哪里能说只是侥幸?那些纤巧小人即使善于钻营,怎能使正直屈服?是非公论,时间越久反而越鲜明。这个小小的城邑,是公曾经经过的地方;百姓爱戴公,极其悲痛而真挚,修剪竹子,也仿佛使它重新生长。我来拜祭公…… 《南轩集》卷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南轩集》巻四十三宋张栻撰祭文祭虞雍公惟公起自逺服,进登王朝,适逢御敌之辰,曽靡辞难之色,攘袂独奋,力折凶渠之锋,驱车四驰,徧当边圉之寄,式符眷意,遂正钧衡。堂堂汉相之容,赫赫周民之望,方三年之坐阅,指万里以言归。顾宠光之至隆,在近世而莫比,岂期疾遇,遽以讣闻。帝所咨嗟,士増叹息。某之愚戅,尝勤推毂之懐,论有与同正,惟公议之报,輙遣薄奠,用将鄙诚。公之英灵,实所临鍳。祭汪端明呜呼!公之盛名,盖四十年有如黄钟大吕,岿然在悬,使未攷击人之望之,亦知其为众乐之先。惟平日之所履,毎务仿乎昔贤,不与世以交骛,不絶俗而孤骞,独好义以欵欵而懐忠之拳拳。茍片善之足取,必挽后而推前。或所趣之有违,敢妄假于色言?顾规摹之若是,岂斯世之其然?昔栖迟于下僚,穷师友之渊源,逮显用于王朝,论据经而不偏,实众芳之所宗。蔚佩兰而握筌,屡赋政于藩方,亦惠泽之究宣。晚卧柯山,静观其旋,玩心于羲经,不自放而益防。隐声实之逾隆,竚侧席之招延。何大命之止斯?叹莫返于逝川,痛易箦于萧寺,无居宅之一椽。呜呼!前軰风流,于今邈焉,典刑云亡,后生孰传?念言愚踪,公所知怜,义笃金石,乆而弥坚。书犹在手,人隔九泉。属拘印绂,奔走莫縁。孰知予悲,涕泗洏涟。祭刘枢密共甫谨为位致祭于故留守观文枢密刘公之灵。惟公德业孚于上下,威望着于华夷。宜秉国钧以辅明主,天不慭遗人之云亡。夙防公知,尤重伤痛。为位家塾恸哭冩哀。再祭呜呼哀哉!六月甲子,防我元臣。如其可赎,何直百身?盖积天下之望已乆,而阅天下之故已深。其明决足以断谋于俄顷,而刚毅足以任重于千钧。忠诚孚于君心,惠泽浃于斯民。威名慴乎奸宄,义槩动乎三军。使之主庙堂之上,固足以厌患于未形;而置之排难解纷之际,不俟施为巳足以折冲于精神。国亏柱石,人失典刑。此有识之士所以为天下惜,而至于泣涕沾巾者也。呜呼哀哉!忠显之烈,感乎幽明。二卿之忠,不忘请缨。公自壮歳,念其家声。敌骑饮江,扈从时巡。国有大政,抗论前陈。由斯而来,蔚其直称。出身而刑国,有大人及其分阃。潢池息兵,遂登紫枢以翼政经。収纲端本,用尊朝廷,凛然正色,公言是伸。复牧于藩,所至续闻捄荒之政,近世莫伦。旋观设施,靡囏靡棼,左右具宜,乆而愈新。江湖辙环,几老于行人。望公归帝图厥勤,岂不用公未极于成?呜呼哀哉!夫子知我,匪契之云。我之于公,惟义是亲。相勉相厉,期报吾君。情深意得,有同弟兄。言念作别,乙未之春。我车入南,公徃江濆。眷焉不舎,语何谆谆?岂期一阔而隔死生?精爽在目,我言孰听?呜呼哀哉!义当奔走,送公归輤。属其拘挛王事有程,哭公家塾。载遣此文,礼虽不丰,公鍳其诚。三祭呜呼哀哉!公之云亡,既逾再时,匪今之悲,百年之思。故歳之冬,始奉遗墨,一见流泪,继之以哭。墨淡行斜,如公疲薾。诵公之言,则何昭晣?始云:「国耻抱恨九原,勉予忠义以报吾君。」中言:「先公铭志未立,岂无他人?命予以笔,永复继书。」嘱弟及子。嗟予何人,乃托以死?精爽在上,耳闻公言。顾虽不武,敢怠勉旃!铭诗脱草,遽遣荐陈。独慙荒芜,曷诏不冺?贻书平甫,期守公训,告于二子,罔坠厥命。惟元晦君,实公所敬,无求于外,惟晦是听。公之息女,当择于归。顾予虽逺,愿与闻之。凡公所命,当以复公。薄奠是将,告于公宫。祭唐待制【立夫】惟公清夷粹温,抗志千古。文辞深严穆,我王度献纳雍容,有感无忤。遇民如儿,伊教匪怒。及临事防不改平素,人方忽忽已,独有裕。呜呼!惟公之贤,世或知之,而鲜克窥其微。盖据梧隐几,独得忘言之妙,故饥食渇饮,俱不外乎天机。没无怛化,则亦其宜。先君与公道义之交,岂独賔客之敬?藐然孤生,早辱过听。推其所懐于公,莫隐。方抱钜痛,公复云亡。东望鄱水,有涕淋浪。免防之初,念笃先友,敢遣芜祠侑此巵酒。祭王詹事惟公天与劲特,世推忠纯,正色立朝,奸邪所惮。其于当今大义,胷中见之甚明,非茍然假窃者比也。盖自发防大廷,至于没齿,凡十五年,凛如一日。去年之春,复来造朝,身虽已病,爱君冞笃。惟昔先人雅器重公,藐然孤生,晚蒙公知,去违朝路,曽未几日,遽闻来讣。越在道涂,迄今定止,始克遣一觞之奠。盖惟兹世痛公之亡,而非独下交之私情也。祭张舍人【安国】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轩集》卷四十三,宋张栻撰祭文 祭虞雍公 公从偏远地区起身,进入朝廷,正逢抵御敌人的时刻,从来没有推辞艰难的神色,挽起衣袖独自奋勇,竭力挫败凶恶敌人的锋芒;驱车四处奔走,遍任边境防务,完全符合皇帝的眷顾心意,于是升任宰辅。堂堂汉相般的仪容,赫赫周代百姓所仰望的声名,正当在朝三年从容任职之时,便指望归返万里之外。只是皇帝给予的荣宠光耀极其隆重,在近世无人可比,哪里料到忽然遭遇疾病,突然传来讣告?皇帝为之叹息,士人更加悲伤。我愚昧鲁钝,曾经殷勤怀有为公推毂荐举之意;所议论的事情有与公相同之处,惟愿以公议报答。因此特遣薄奠,用来表达我的诚意。公的英灵实在鉴察此心。祭汪端明 唉!公的盛名,大约四十年来有如黄钟大吕,高悬而巍然不动;即使不去敲击,也足以使人仰望,知道它是众乐之首。公平日所奉行的,总是努力仿效古代贤人,不与世俗一同奔逐,也不故意离群而自高;只是独自忠于义理,诚恳而深切地怀抱忠心。如果有一点善处值得取法,必定牵引后辈、推重前贤;如果志趣有所不同,也不敢妄自借助脸色和言辞来强争。只是既然规摹如此,难道这个世道真能如此吗?从前公沉滞于低级官职时,穷究师友学问的渊源;等到在朝廷受到重用,议论根据经义而不偏颇,实在成为众多美德的宗主。公身佩兰草、手持筌蹄,多次在藩镇施行政事,也使恩惠充分传播。晚年隐居柯山,静观世事变化,以《羲经》涵养心志,不放纵自己而更加防范。声名实际愈加隆盛,正等待朝廷征召。为什么大命竟止于此?可叹再也不能从逝去的流水中挽回,悲痛公在萧寺临终换下衣服时,连一间屋子的椽木也没有留下。唉!前辈的风流,到如今已经遥远;典范既然亡故,后生由谁来传承?想到我浅陋的行迹,公曾经了解并怜惜;我们的情义坚如金石,时间越久越坚定。公的书信还在手中,人却已经隔在九泉之下。我被印绶职务束缚,奔走不得前往。谁能知道我的悲痛?眼泪鼻涕不断流淌。祭刘枢密共甫 谨设灵位祭奠已故留守、观文、枢密刘公的英灵。公的德行功业取信于上下,威望显著于华夏和夷狄之间。本来应当执掌国政辅佐明主,但上天不肯留下这样的贤臣,竟使他去世。我很早就得到公的知遇,因此尤其悲痛。在灵位前和家塾中恸哭,写下这篇哀辞。再祭 唉,悲痛啊!六月甲子日,失去了我国的元老大臣。如果死亡可以赎回,哪里只要一百个自身就够了?天下人的期望积累已久,阅历天下的事情也很深。他的明断足以在片刻间断定谋略,刚毅足以承担千钧重任。忠诚取信于君心,恩惠遍及百姓;威名使奸邪畏惧,义气使三军震动。让他主持朝廷,本来足以在祸患尚未形成时消除它;把他置于排除困难、解决纷争的关头,即使还没有施展作为,也已经足以在精神上挫败敌人。国家失去栋梁,人们失去典范。这正是有识之士替天下惋惜,以至于眼泪沾湿衣襟的原因。唉,悲痛啊!忠显之士的烈节,感动幽明。二卿的忠诚,使公始终不忘请缨报国。公从壮年起便念及家族声望,敌骑饮马长江时随从皇帝巡行;国家有大政,便直言抗论,陈述在前。由此以来,公以正直著称。出仕以后整治国家,有大臣的器度并且能够分镇一方。平息潢池兵乱,于是升任枢密,辅佐政务。收束纲纪,端正根本,使朝廷尊严得到维护;神色凛然,以公正之言得到伸张。后来又出任藩镇长官,所到之处都能听到救济荒年的政绩,近世无人可比。回头看他的施政,既不艰难也不纷乱,左右各方面都处理得当,时间越久越显得清新。车辙遍行江湖,几乎老死在行旅途中。我本来盼望公回到皇帝身边,完成那些勤劳功绩,难道皇帝任用公还没有达到成就,就这样失去公了吗?唉,悲痛啊!先生了解我,并不是只因有如子契那样的交情。我对公,唯以道义相亲;彼此勉励、彼此砥砺,共同期望报答君王,感情深厚、心意相通,有如兄弟。回想分别,是乙未年春天。我乘车南行,公前往江边;彼此眷恋不舍,说话何等恳切?哪里料到一别便隔绝生死?公的精神容貌仿佛还在眼前,我的话又有谁来听?唉,悲痛啊!按道义本应奔走前往,送公归葬;只是被王事拘束,行程有期限,只能在公家塾中哭祭。如今派遣这篇祭文前去,礼物虽然不丰厚,愿公鉴察我的诚意。三祭 唉,悲痛啊!公去世已经超过两年,这不是今天才产生的悲痛,而是百年长久的思念。去年冬天,才开始奉读公留下的墨迹,一见便流泪,继而放声哭泣。墨色淡了,字迹倾斜,像公病疲的样子。诵读公的话,何其明白啊!开头说:“抱着国耻,把遗恨带到九泉之下,勉励我以忠义报答君王。”中间说:“先公的铭志还没有立成,难道没有别人吗?命我执笔,永远继续写下去。”这是嘱托弟弟和儿子的。唉,我是什么人,竟然承受了这样的遗命?公的精神在上,必定听见这些话。虽然我并不勇武,岂敢懈怠而不努力呢?铭文诗篇草稿刚脱稿,便急忙遣人进献陈列。只是惭愧文章荒芜,怎么能使它显明而不磨灭?写信给平甫,希望他遵守公的训诫;告诉公的两个儿子,不要丢弃公的遗命。惟有元晦君,是公所敬重的人;不要向外求取,只听从元晦。公的女儿将要选择婚配对象。虽然我相隔遥远,也愿意参与知悉。凡是公所嘱托的,都应当用来报答公。谨献薄奠,禀告于公的灵宫。祭唐待制【立夫】公清正平和、纯粹温厚,志向高峻可与千古相抗。文章深沉严正而肃穆,在我王面前进献政见,从容得体,有所感触却不使君主忤逆。对待百姓如同对待孩子,教诲他们而不发怒。等到面对事务,仍然没有改变平日的操守;别人正匆忙慌乱时,公独自宽裕安闲。唉!公的贤能,世人有时知道,却很少有人能够窥见其中的精微。大概公倚着梧桐、靠着几案,独自领会忘言的妙处,所以饥了进食、渴了饮水,都不超出自然的机理。死后安然顺应变化,也正是适宜的。我的先父与公是道义之交,难道只是宾客之间的敬意?我孤单卑微,早年蒙公过分听取、垂顾。推想我对公的心意,没有什么可以隐瞒。正当我抱有巨大悲痛时,公又去世了。向东望着鄱水,眼泪滂沱。服丧期间的开头,想到深厚的先友之情,谨遣人以荒陋的祭祀,佐助这一杯酒。祭王詹事 公天赋刚劲卓异,世人推许为忠诚纯正;在朝廷上正色立身,是奸邪所畏惧的。对于当今的大义,公胸中看得极其明白,绝不是苟且冒充、窃取声名的人可以相比。自从在大廷发言,到年老去世,共十五年,始终凛然如一。去年春天,公再次入朝,身体虽然已经有病,爱戴君主却更加深厚。过去我的先人一向器重公,我孤单卑微,晚年才蒙公知遇;离开朝廷道路还没有几天,突然听到公的讣告。我人在旅途中,直到现在才安定下来,才得以遣送一杯祭酒。因为这个时代都为公的去世而痛惜,并不只是下交者个人的私情。祭张舍人【安国】

某率某官某就城北袚禊亭为位,致祭于亡友舎人张公之灵。呜呼!去年此时,送公湘濵,岂期今兹哭公失声?英爽在目,交情不忘。邈不复见,我涕以滂。惟公天姿迈伟,发越而不夀。考以昌王国,今兹之哭,岂吾党私?醴肴匪多,公其临之。再祭嗟乎!如君而止斯耶?其英迈豪特之气,其复可得耶?其如长江巨河,奔逸汹涌,▯然无际,而独不见其东滙溟渤之时邪?又如骅驑、绿耳,追风絶尘,一日千里,而独不见其日暮税驾之所耶?此某所以痛之深,惜之至,而哭之悲也。惟君起布衣,被简遇,十年之间,入司帝命,出领数路,文章之炜煌,政事之超卓,多士之所共知,亦不待某之賛叹。惟其孝友恂恂,朝夕则人有不得而尽知者。方自荆州归,某以书抵君,谓及此闲暇,专意承志,实进德脩业之要。君深以为然。孰谓曽未数月,乃有此闻?某倾盖荷知,乆而罙笃,言有劲切,君不以为迂。此意何可忘也?道阻且长,不得徃哭,遣致一奠。孰知予悲!祭姚端明惟公早试剧烦,见才猷之敏劭;晚登廊庙,都宠数之便蕃。方新十国之瞻,遽作九原之隔。凡兹民吏,孰不伤嗟?某昔歳朝班,尝奉笑言之欵;如今官守,幸遵规画之余。念托契于交承,敢异情于生死?逺将一奠,少见鄙诚。祭王侍郎【嘉叟】惟灵强毅自立,克大其门,进登王朝,无所附丽。从容造膝,有见不隐。帝称其直士,叹其忠。岂期卧家,遽以讣告?凡百君子,孰不嗟痛?矧惟交旧,尝辱论心。为国惜贤,挥泪无已。道阻且逺,莫获走前。一奠不腆,少致此诚。呜呼哀哉!祭黄侍郎仲秉呜乎!孰谓仲秉而止于斯耶?念言乡曲之契,万里相遇,意好特深。迨兹朝,着志同有几?握手忧国,言靡及私。仆之去国,君则怆然谓:“子之行,予胡可乆?”本期有补,宁为防身?嗟乎!斯言琅琅,犹昨日事耳。去年君归,道荆鄂间,数寄手书,眷焉不舎。岂期抵舎,遽以讣传?始闻其疑,已乃深痛。善类之防,士所共嗟。矧惟下交情,其能已?嗟乎!仲秉温厚而文,立朝有忠益之誉,为政有平理之称。逺业未乆,中道遽止。嗟乎!痛哉!敬遣薄奠,逺致鄙诚。执事占辞,陨泪盈纸。祭查少卿嗟嗟!元章,而止斯邪?修短有命,亦奚以悲?惟其所有,未克究施。昔之观人,验于其私。君之在家,孝友融怡;出而临民,则具是依。人之有才,患不克胜。惟君敏才,遇事风生,而能自持以蹈凖绳。愽见洽闻,贯穿古今,发于文辞,温润老成,尤长论事,纚纚可听。蚤登道山,嘉言有称。持节蜀道,抚循春温,中外践更,名实攸敦。前年之秋,万里来归,徃临秦淮,军民具宜。人曰贤劳,君靡难辞。云何一疾,遂以讣家?逮兹逾年,竟老烟霞。讣音初传,骇愕叹呀。念昔幕府倾盖,情亲朅来同朝,友谊罙深。忧时许国,则识君心;解后归舟,班荆共语,觉君病余未渠复故。恠君临别感慨如许!嗟嗟!元章,有志未遂,尚约卜庐湘水之涘,岂期一别而乃永已?君弟在荆,衔血星奔。君孤藐然,孰诲孰存?哭遣此奠君乎?不闻。祭吕郎中呜呼!前年之春,识公严陵,望其容,蔼然有慈祥岂弟之气,知其临民之不苛也;听其言,纚然多故家遗俗之事,又知其世守之不防也。别后之书,情何笃也?讣音之传,痛何遽也?况于令子友义,为深一奠之礼,敢以薄而废耶?祭费检正惟公植德敦静,盖徐公之有常;秉心旷夷,实师德之无竞。奉职外服,去愈见思;列官王朝,乆不改度。方瞩持符之拜,遽遭偃月之疑。犹冀防藩,岂期易箦?某夙防睠予,托在葭莩,秖增百感之深,莫前一酌之恸。礼虽不腆,情则可知。南轩集巻四十三

译我率领某官某,在城北袚禊亭设立灵位,祭奠亡友舍人张公的英灵。唉!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湘水边送公,哪里料到今年竟哭公而失声?公的英姿神采仿佛还在眼前,交友情谊并未忘记;只是遥远地再也见不到公,我的眼泪因此滂沱。公天资卓越伟岸,才华发扬,却没有长寿。考察公足以昌盛王国,如今这场哭祭,难道只是我们朋友一党的私情吗?酒肴虽然不多,愿公亲临鉴察。再祭 唉!像您这样的人,难道就止于此了吗?那英迈豪杰、卓异不凡的气概,难道还能再得到吗?您难道不像长江大河,奔腾迅疾、浩荡汹涌,茫茫无边,却偏偏看不到它向东汇入大海的时候吗?又不像骅骝、绿耳,追风绝尘,一天驰骋千里,却偏偏看不到它在日暮时分停车休息的地方吗?这就是我悲痛深切、惋惜至极、哭泣悲哀的原因。您从平民起身,受到皇帝的简拔和礼遇,十年之间,入朝掌管帝王诏命,出任数路长官;文章光辉灿烂,政事卓越突出,众多士人都知道,也不需要我来赞叹。只是您孝顺友爱、诚实温厚的一面,朝夕相处的人还有不能完全知道的地方。您刚从荆州回来,我写信给您,说到如今有了闲暇,应专心承继先志,这实在是增进德行、修治事业的关键。您深以为然。谁能料到还不到几个月,竟然传来这样的消息?我与您一见如故而蒙受知遇,时间越久情谊越深;言语有时刚劲切直,您也不认为迂腐。这份情意怎能忘记?道路阻隔而且遥远,不能亲往哭祭,只能遣人献上一奠。谁能知道我的悲痛?祭姚端明 公早年便经历繁重艰难的事务,显露出才干谋略敏捷出众;晚年登上朝廷宰辅之位,受到的恩宠和礼遇极其丰厚。正当天下重新仰望公时,忽然成为九泉之隔。凡是这些百姓和官吏,谁不悲伤叹息?我从前在朝班中,曾经承受公亲切的谈笑;如今镇守地方,有幸遵循公遗留下来的规划。想到我们托付契合、以交往相承,岂能因生死而改变情谊?遥远地献上一奠,略表我的诚意。祭王侍郎【嘉叟】神灵般的公刚强坚毅、自立不倚,使家门发扬光大,进入朝廷后也没有依附权势。皇帝召见时从容进言,有所见解从不隐瞒。皇帝称许公为正直之士,赞叹公的忠诚。哪里料到公卧病在家,突然传来讣告?所有君子,谁不悲叹痛惜?何况我们是旧交,曾经蒙公推心置腹。为了国家痛惜贤才,眼泪不停流下。道路阻隔又遥远,没能赶到灵前。谨献一奠,礼物虽薄,略表这份诚意。唉,悲痛啊!祭黄侍郎仲秉 唉!谁说仲秉竟止于此呢?想起我们乡里的交契,相隔万里相遇,情意格外深厚。到了朝廷,同样立志的人又有几个?握手谈论忧国之事,言语没有涉及私事。我离开国家时,您悲伤地说:“您这一去,我怎么能够长久呢?”本来期望有所补益,难道反而要各自保全自身吗?唉!这话琅琅在耳,仿佛还是昨天的事情。去年您回乡,经过荆州、鄂州之间,多次寄来亲笔信,眷恋不舍。哪里料到回到家中,突然传来讣告?开始听到时还怀疑,后来便深深悲痛。正直之士的离世,是士人共同叹息的事情。何况我们下交的情谊,怎么能停止呢?唉!仲秉温厚而有文采,在朝廷有忠诚有益的声誉,治理政事有公平明理的称誉。远大的事业还没有持续多久,中途便突然停止。唉!痛苦啊!谨遣薄奠,遥远地表达鄙陋的诚意。执事者代为宣读祭辞,眼泪落满纸面。祭查少卿 可叹啊!元章,难道就止于此了吗?生命长短有命,又何必因此悲伤?只是公的才能尚未能够完全施展。过去观察一个人,要在他的私下生活中验证。您在家中孝顺友爱、和乐融洽;出外治理百姓,就完全依靠这种品德。人有才能,怕的是不能胜任;您才思敏捷,遇到事情便应对如风,却能自我约束,遵循规矩。您博见洽闻,贯通古今,发之于文章,温润而老成;尤其长于议论政事,滔滔不绝,令人乐于听闻。您早年登上道山,嘉言懿行颇有声誉;持节出使蜀道,抚慰百姓如春风温暖;内外历任官职,名声和实际都很厚重。前年秋天,您从万里之外回来,前往秦淮任职,军民各方面都治理得当。人们说您贤能勤劳,您却没有把事情当作难事而推辞。为什么一场疾病,便使讣告传到家中?到了如今超过一年,竟然老于烟霞之间。讣音刚传来时,人们惊骇叹息。回想从前在幕府初次相识,后来同朝为官,友情更加深厚。忧虑时局、许身报国,可以看出您的内心;后来在归舟中相逢,分坐荆枝交谈,觉得您病后还没有完全恢复。临别时您为何感慨如此之深?可叹啊!元章,志向尚未实现,过去还约定在湘水岸边选择居所,哪里料到一别竟成为永诀?您的弟弟在荆州,含血疾奔而来。留下孤单幼小的孩子,谁来教导、谁来照料?如今哭着遣送这篇祭文,是哭祭您吗?不闻。祭吕郎中 唉!前年春天,我在严陵认识公,望见您的容貌,蔼然有慈祥和乐的气质,知道您治理百姓不会苛刻;听您说话,连续谈到许多世家遗留下来的风俗,又知道您家世代守持的传统没有衰败。分别之后来信,情意何等深厚;讣音传来,悲痛何等突然!何况您的令郎友义与我有交情,深厚的一奠之礼,岂敢因礼物微薄而废止?祭费检正 公培植德行,敦厚安静,大概如徐公守常不变;持心宽广平和,实在如师德无人能比。奉职于外地,离开之后更加令人思念;列身朝廷为官,长久不改变操守。正当期待您手持符节受命时,忽然遭遇疾病的征兆。还希望您镇守藩地,哪里料到竟然临终?我早年承蒙公顾念,交情如同亲属,只能更加深感百般感慨,不能亲到灵前饮一杯酒而悲痛。礼物虽然不丰厚,情意却可以由此知道。《南轩集》卷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南轩集》巻四十四宋张栻撰祭文祭万二提刑兄惟兄植德忠厚,持身谨严,早防名于隽科,遂蜚英于贤轨。对扬天陛,盖尝膺纶綍之褒;周旋坤维,所至有袴襦之咏。爰因郡最,益究外庸。汉水详刑,茂着平反之实;防门易节,有増刺举之光。方闻趋召之恭,忽骇抱疴之报,竟兹奄忽,实重痛伤。载惟门户之衰,正窃棣常之庇,永言流涕,莫喻此情。恨以阻修,无因奔走,一奠不腆鄙诚,是将。祭黄运使【清臣】惟灵敦厚为质,而德慈祥。惟其所歴阻难备尝,故于民情尤所究详。景倩眞清,徐公有常,将命岭海,以身律荒,移节来湘,风采载扬。于彼原隰,驰驱靡遑,谓当终更归近帝旁。如何一朝而奄云亡?賔席方设,语音琅琅,得疾俄顷,见闻骇伤。下逮闾里,攀嗟徬徨。某之所居,实迩门墙,奔走弗及,执手涕浪。念言倾盖,意味则长。与人之周,是固难忘。畴昔胜日,从容豆觞,岂期于今来哭公堂?一奠不腆,中诚是将。祭赵养民运使惟灵寳源积庆,列鼎传家,宣化承流,飞声籍甚。盘根错节,防刃恢然。爰入对于昕朝,遂结知于宸扆。出纶示宠,持节分华。民瘼旁咨,岂惮驱驰之逺?邦财益阜,生取敛散之权。何一疾而弗瘳?不终更而归报。王畿结绶,未酬葵向之厪。夜壑移舟,乃起薤晞之叹。某雅承契好,兹共官联。笑语如存,忽惊于永已。酒肴不腆,少寄于余哀。祭萧殿撰惟公气和而节刚,言讷而行敏,视之退然,初若不能,及其当可言之地,论议切直,风采凛凛,中外耸然,岂非庶几乎仁者之勇耶?某顷在朝列,每见公忧时恻恻,备形辞色,心窃期之。已而平日之言,率皆可复,益知其所守有素,非茍然者。来使湘州,某适在逺方,嗟再见之难,岂谓九原之隔?书犹在手,讣忽来传。为时惜贤,临风陨涕,一奠遣致,少述鄙诚。祭宇文使君三十一舅惟灵席庆鼎钟之门,留心韦布之事迹。其壮歳蔚然懿文,况德履之素寛,复天下之有裕。宜昌逺业,克继先猷。方小试于徧州,固已称于惠政。未结王畿之绶,忽移夜壑之舟。宣室受厘,不复贾生之召。桐乡奉祀,空畱朱邑之名。某适守遐方,遽承来讣。载诵渭阳之什,涕陨盈襟。缅想佳城之阡,心驰执绋。祭魏元履嗟乎!仕于王朝,自一命而上,皆得一论防时事,此古之义,而亦祖宗诏也。君起布衣,服在学省,忠言屡发,率关大体。在他人方且蹙缩畏避,君輙先之,亦可谓毅然有立矣。世之议者,羣起而求多于君,此盖无足恠然。君自退归以来,益务自脩,以书抵予,谓将讲学进所不逮。予得之而叹息,以为君异日之所成就,其又非予所可量者。而孰谓天不复假之年耶?君虽未遂倾盖之愿,而君相与之意则甚厚。岂谓竟不克识君耶?一奠往致,以纾予情。祭储经属惟灵早以艺文有声,场屋晚防,幕府简黙,自将故乡,▯然羇懐,莫寄因循,一疾遂至沈绵,独资同僚共举,终事。呜呼,可哀也夫!祭秦致政某来桂林,首访乡之老成,而将问政焉。人士同辞以公为称。首公虽已枕疾于家,罕接人事,然如珠玉之在山渊,防于其间者,亦足以借其煇润。惟公起自兹土,取科第,歴事以忠厚亷直称。亦尝典州,有泽于民。已乃谢事于未衰,优防乡闾,子孙满前,安恬获福,克享上寿。在公庶几乎无所恨矣。然公之云亡,后生失仪刑之尊,吾党乏咨询之益,是用叹伤,为之流涕。不腆一奠,聊冩此诚。祭甄緫管惟灵早以忠义赴乎功名,方排难解纷之时,有投机应变之智,慷慨辞气,感动三军,谓当究于设施,乃继遭于排抑,逮于晚歳,再逢当宁之知,旋即九原,莫展据鞍之愿,考先世平江之牍,想一时共济之人,念事防之多违,叹竒才之难得,属兹假守,适值防舟,薄奠荐诚,临风増怆。祭贾仲山知县惟我别墅与君隣墙,春朝秋夕,幅巾徜徉。湘西之别,我独忧君薾然其癯。愿言爱身,甫兹半载,遽以讣传。推案愕眙,继以▯然。惟君之才防通而敏,惟君之行友睦以谨。曽未究施而止斯耶?道阻且长,予之悲耶?祭邢致政呜呼!鲁仲生而多艰,暂仕輙归。已乃挂冠,其才有余,盖可拨烦,曽不少试。老于家山,闲止名堂,惟适之安。牎户明洁,日对孱顔。坐上客满,不空杯柈。且复重义,周人急难。谓享夀康,而年亦悭。我家长沙,殆若乡关故旧,益落为之涕澘。昔来兹堂,举酒相看;今来兹堂,帷白旐丹。呜呼哀哉!祭经干八兄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轩集》卷四十四,宋张栻撰祭文 祭万二提刑兄 兄长培植德行而忠厚,持身谨慎严肃,早年在优秀科第中获得声名,于是循着贤能的轨迹显扬英名。在朝廷应对天子,曾经承受诏书褒奖;辗转于西南各地,所到之处都有百姓歌咏您使他们得到衣食。又因郡中政绩优异,更加充分发挥了在外任职的功劳。在汉水主持刑狱,充分显著地做出了平反冤狱的实绩;在边门更换节镇,增加了监察举劾方面的光彩。正听说您恭敬趋赴召命,忽然惊闻您抱病的消息,最终突然去世,实在令人加倍悲痛。又想到家门衰落,正私下承受兄长手足之情的庇护,长久想来不禁流泪,无法比喻这种感情。只恨道路阻隔遥远,不能奔走前往,谨以不丰厚的薄奠寄托鄙陋的诚意。祭黄运使【清臣】您的禀性敦厚,品德慈祥。只是因为您所经历的艰难险阻都亲身尝遍了,所以对民情尤其考察得详细。景倩真诚清正,徐公行事有常,奉命治理岭海地区,以自身操守约束荒远之地;调任来到湘地,声望风采更加传播。到了那原野湿地之间,奔波驱驰无暇停息,本以为任期结束后就能回到京城侍奉皇帝身旁。怎么料到一旦之间竟突然去世了呢?宾客的座席刚刚设下,您的谈吐还铿锵清亮,转眼间得病,不久便传来噩耗,听闻者无不惊骇悲伤。下至乡里百姓,也都攀援哀叹,徘徊惆怅。我所居住的地方,实在靠近您的门墙,却来不及奔赴,只能握手痛哭,泪流如雨。回想当初偶然相逢,交谈投契,情意却十分深长;您待人周到,这本来就是我难以忘怀的。过去那些美好日子,我们从容饮酒相聚,哪里料到如今竟来您的灵堂哭祭呢?这一点薄薄的祭品,寄托着我的内心至诚。祭奠赵养民运使 您的祖上积累福庆,家世显赫,承受教化、推行流政,声名远播。您历经盘根错节的事务而游刃有余。于是入朝面见皇帝,便得到皇帝的知遇。朝廷降下诏令以示宠幸,持节出任地方长官。您四处询问民间疾苦,哪里会畏惧远途奔波?国家财赋日益丰足,生民也因此取得了掌管财赋收支的权力。为什么一场疾病竟不能痊愈?没能任满回朝复命。您在京城系上印绶,却未能报答朝廷,完成效忠之心。如今夜壑之中移舟而去,才引起人们对您早逝的哀叹。我一向承蒙您与我交好,如今又和您同在官府任职。仿佛仍能听见您的笑语,却忽然惊悉您已经长逝。祭酒和菜肴很是菲薄,姑且寄托我余下的哀痛。祭奠萧殿撰 您的气质平和而操守刚正,言语质朴而行动敏捷;看起来谦退自守,起初仿佛不能胜任,等到了应当发言的场合,议论切直,风采凛然,朝廷内外都肃然起敬,这难道不是近于仁者的勇气吗?我从前在朝廷任职时,常见您忧虑时局,悲悯不已,心情都充分表现在言语和脸色上,心中暗自期待您有所作为。后来您平日所说的话,大多都能一一应验,更加知道您的操守向来坚定,绝不是苟且如此。您出使湘州时,我恰在远方,叹息今后再见困难,哪里料到竟成了阴间相隔?书信还拿在手中,讣告忽然传来。替时世惋惜失去贤才,面对长风眼泪直落,遣送这一奠,略微陈述我的鄙诚。祭奠宇文使君三十一舅 您的家族承受钟鼎之家的福庆,您却留心于平民士人的事业。壮年时文章盛美,更何况一向德行宽厚,又具有使天下富足的才能。正应当昌大远业,能够继承先人的事业。刚在各州稍稍施展才能,已经因惠民的政绩受到称誉。还没有来得及系上京城的印绶,却忽然移舟进入幽冥。宣室之中接受皇帝赐福,再也等不到像贾生那样的召见;桐乡百姓奉祀您,徒然留下如朱邑一般的美名。我恰好镇守远方,突然接到您的讣告。反复吟诵《渭阳》诗篇,眼泪落满衣襟。遥想您墓地的道路,心神已经飞驰而去,想要亲自执绋送葬。祭奠魏元履 唉!在朝廷做官,从一命官以上,都有权对时事提出意见,这是古代的义理,也是祖宗的诏令。您出身平民,任职于学校,屡次发表忠言,大都关系国家大事。当别人正畏缩躲避时,您总是率先发言,也可以说是刚毅而有所坚持了。世上的议论者纷纷起来对您求全责备,这其实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自从您退职归乡以来,更加致力于自我修养,写信给我,说将要讲学,以弥补自己未能达到的地方。我得到信后叹息,认为您日后的成就,又不是我所能估量的。谁料想上天竟不再给您寿命呢?您虽然没有实现与我一见如故的愿望,但您与我相互交往的情意却十分深厚。哪里料到竟终究不能认识您呢?献上这一奠,以舒解我的哀情。祭奠储经属 您的早年便以文章才艺享有声誉,晚年在科场任职,后来在幕府中沉默自持,准备回归故乡;羁旅之情茫然无所寄托,因而逐渐积郁,一场疾病终于沉重缠绵不愈,只能依靠同僚共同料理后事。唉,真令人悲哀啊!祭奠秦致政 我来到桂林,首先拜访乡里的老成之士,想要向他们请教政事。当地人士异口同声,都以您为首推。您虽然已经在家中卧病,很少接待人事,但正如珠玉藏在山谷深渊之中,偶尔接近您的人,也足以借得您的光辉和润泽。您从本地起身,考取科第,历任官职,一向以忠厚廉直著称。也曾主管一州政务,给百姓留下恩泽。后来在尚未衰老时便辞去职务,优游于乡里,子孙环绕膝前,安闲恬淡而享受福气,终于得享高寿。对于您来说,差不多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然而您的去世,使后辈失去了足以效法的尊长,使我们这一群人失去了请教的益处,因此我为之叹息悲伤,流下眼泪。祭品很薄,姑且写下这片诚意。祭奠甄总管 您早年凭忠义追求功名,在排难解纷之时,具有随机应变的智慧;慷慨激昂的言辞,能够感动三军。本以为您应当充分施展才干,却接连遭受排挤压抑;到了晚年,才再次得到皇帝的知遇,随即便归于九泉,未能实现骑马建功的愿望。考察先世关于平江的文书,想起当时共同渡过难关的人;想到事情屡屡违背愿望,感叹奇才实在难得。我暂代守任此地,恰逢您归葬的灵舟经过,献上薄奠表达诚意,面对长风更加悲伤。祭奠贾仲山知县 我的别墅和您的住宅隔墙相邻,春日早晨、秋日傍晚,我们都头戴幅巾,悠然来往。湘西分别时,我唯独忧虑您已经显得憔悴消瘦。我还劝您要爱惜身体,谁知才过半年,讣告便突然传来。我推开案几,惊愕地瞪视,接着便泪流满面。您的才华通达而敏捷,您的品行友爱和睦而谨慎。难道您还没有充分施展才能,就这样停止了吗?道路阻隔而且遥远,我的悲痛又该向谁诉说呢?祭奠邢致政 唉!鲁仲一生多艰难,暂时做官便辞归。后来又挂冠归隐,他的才能绰绰有余,本来可以排除烦难,却始终没有得到多少施展。老居家乡山中,闲居于名堂,只求安适自得。窗户明亮洁净,每天面对着孱弱的容颜。座上宾客常满,杯盘从不空置。他又重视情义,周济人们的急难。本以为会享有长寿安康,然而寿命却偏偏短促。我家在长沙,几乎就像您的乡里故旧,得知您去世,更加为您流下悲伤的眼泪。从前来到这座堂上,我们举杯相对;如今再来到这座堂上,只见白色灵帷和朱红的旐旗。唉,悲哀啊!祭奠经干八兄

嗟哉,吾兄!生也多屯,惟生之艰,宜永厥龄,胡亦啬之,而止于斯?命也不齐,其孰为之?乙酉之夏,过我湘濵,抚我苫凷,话言谆谆,为我乆畱,去则不忍。舟中之别,有泪如陨。我观吾兄齿发未衰,愿言爱身,相逢有时,兄复一笑。子言甚真,我健且武,当复南征。侧闻还家,有以自娯,酾酒击鲜,宾筵则都。谓当婆娑乐此晚歳,岂期讣来骇痛,曷已?邈在万里,走哭无从。寄此一觞,酬西南风。祭宋子飞参议哀哉!子飞而至,然耶?孰无忧患?君何酷耶!始闻哭子,继曰悼亡。念君之亲,白发在堂,曽未几日,亦以讣传。想若曷任摧荒?曷全作书吊君?下笔不忍,道阻且长,畏闻来信。哀哉!子飞,身竟随之,临风▯然,为君涕洟。如君吉徳,所遭乃尔,惟命不齐,孰主张是?连阳识君,今两周星,离合不常,交情愈亲。湘岸之别,自夏徂秋,诗墨未干,君已不畱。有累者殡,谁其收之?婉娈两孙,谁其周之?里有贤公,隣有君子,话言平生,当亦任此。我独在逺,莫克奔驰。一奠往致,哀哉!子飞。祭南康四九兄呜呼!同袓兄弟,今存四人,惟兄能文,自于妙龄,意其逺大,以翼吾门,仅守一州,才未克伸,岂谓兹朝,乃传讣音?惊惶恸哭,痛心原鸰,为位一奠,哀哉此情!同前呜呼哀哉!惟兄早歳秀发而文,秦国之恩笃于诸孙,忠献之爱视子攸均。矧惟伯父寔艰寔勤,未究之业付之吾兄,谓当逺大以翼以承。如何中道车折其轮,仅歴一州,莫覩厥成。呜呼哀哉!某之于兄,少长相亲,论文讲艺,岂无友生?霅川之别,惨焉酸辛。视兄之容,澁而不荣。酒酣谆复,愿言爱身,少屏刚剂以致和平。孰期一疾,竟以此倾。呜呼哀哉!于今几年,逺寓霅滨,鸿雁莫联,每伤予心。矧兹永诀,痛复可任。念当挈归以近榆枌,乃闻知命留葬是云。呜呼哀哉!遗字见属,奉之涕零,将絶泚笔,又何刚明。呜呼哀哉!属拘印绂,奔走不能向风,长号薄奠是陈。犹子幼弱,念言惸惸,敢不扶持。兄言是遵,尚惟英爽,其或来歆。祭胡广仲主簿惟君孝友之徳,笃乎天性,问学之志,自乎初年。疾恶见其公心,临事知其审虑。谓当逺大以究所成,如何一朝遽止于此?闻讣之始,痛恨则多,岂惟叹德门失承家之贤,抑亦吾党失同志之助。交逰歳夕,重以婚姻徃哭,未能薄礼,先致涕零。横臆言不复文。祭呉晦叔呜呼!惟君早登五峯之门,即捐进取之习,从事义理,今几二十年,思虑益亲,操履益固,而其晓悉人情,通练世事,持之以忠信,行之以周密,盖有用之实才,而进学之良资也。岂谓一旦止于斯耶?某与君论心为日亦乆,切磋讲究,友谊金石。讣音来传,泣下莫止。嗟夫!任道之艰,而同志益落,此予之所悲而且忧也。官守所拘,未能徃哭一奠,遣致言不复文。祭外姑何恭人惟灵生于相家,来嫔徳门,奉馈采藻,克谨晨昏,如賔之敬,妇道则宜。逮夫晚歳,有光母仪,允矣三徳,恊于彤史。胡不百年,永庇孙子?忆在柔兆,获拜于堂,辰几一周,有泪淋浪。我悲终天,靡怙靡恃,起寻渭阳,痛复抵此。伤哉!道逺一恸,莫前薄礼,捋诚灵其鉴旃。省墓祭文某徃者惟念古不墓祭之义,每来展省,号哭于前,不敢用世俗之礼以行其所不安,而其中心终有所未满者。近读《周官》,有祭于墓为尸之文,乃始悚然,深惟先王之意,存世俗之礼所以縁人情之不忍,而使之立尸以享,所以明鬼神之义,盖其处之者精矣。今兹用是敬体此意,为位于亭,具酒肴之荐,以冩其追慕之诚。惟事之始,不敢不告,俯伏流涕,不知所云。惟考妣之神,实鉴临之。

译悲哉,我的兄长!您一生多遭困厄,既然人生如此艰难,本应享有长久寿命,为什么又这样吝惜寿数,只活到这里呢?命运不齐,这究竟是谁造成的呢?乙酉年夏天,您经过湘水岸边我的住处,抚摸我的苫块,语重心长地同我交谈,为我长久停留,离去时还依依不舍。在船中分别时,眼泪像坠落一样。我看兄长您的头发牙齿还未衰老,便劝您爱惜身体,盼望将来还能相逢,兄长再对我一笑。您说得十分真切:我身体健壮有力,应当还会再次南征。后来听说您回到家中,能够自得其乐,斟酒宰杀鲜物,宾客宴席十分盛大。本以为您会从容欢乐地度过晚年,哪里料到讣告传来,令人惊骇悲痛,何时才能止息?我远在万里之外,想奔去哭吊却无从做到。寄上这一杯酒,酬答西南来的风。祭奠宋子飞参议 悲哀啊!子飞竟至于此,是真的吗?谁能没有忧患?为什么您的遭遇竟这样惨酷呢!起初听说您的儿子去世,接着又听说您也丧偶。想到您的双亲,白发老人还在堂上,没过几天,竟也传来您的讣告。想来这种摧残悲伤,您怎么承受得了?我哪里能够写信来吊慰您?下笔时实在不忍心,因为道路阻隔而且遥远,又害怕听到新的消息。悲哀啊,子飞!您的身体竟也随着他们去了。面对长风泪流满面,为您流泪悲泣。像您这样美好的德行,遭遇竟然如此,实在只是命运不齐,这究竟是谁主宰的呢?我在连阳认识您,如今已经两周年了。聚散本来无常,但交情却越来越亲密。在湘岸分别,从夏天直到秋天,诗稿墨迹还未干,您已经不再停留人世。有家属需要安葬,谁来替您收殓?有两个可爱的孙辈,谁来照料他们?乡里有贤德的长者,邻里有君子,想来他们会承担起您平生所托之事。我独自在远方,无法奔走前来。献上这一奠,悲哀啊,子飞!祭奠南康四九兄 唉!同祖兄弟如今还剩四人,只有兄长擅长文章。您从年少时起便令人期待将来成就远大,以光大我家门第;如今却只任守一州,才华未能充分施展,哪里料到就在今天,竟传来您的讣告?我惊惶恸哭,痛心如同失去兄长的雁鸟,为您设位祭奠,悲哀啊,我此刻的心情!同上 唉,悲哀啊!兄长早年才华秀美,文章出众;秦国对诸孙的恩情深厚,忠献公对您的疼爱也和对自己的儿子一样。何况伯父实在艰苦勤劳,尚未完成的事业都交付给兄长,本以为您会成就远大,以光大并继承家业。为什么中途车轮折断,您仅仅历任一州,竟未能看见事业完成?唉,悲哀啊!我和兄长从小到大亲近相处,讨论文章、讲习学艺,难道没有胜过朋友的情谊吗?在霅川分别时,情景惨痛而酸辛。看您的面容,憔悴而没有光泽。我趁酒意正浓反复叮嘱您,希望您爱惜身体,稍稍减少刚烈的药剂,以求身体平和。谁料一场疾病,竟使您就这样倾倒。唉,悲哀啊!到如今已有几年,您远居霅水之滨,音信像鸿雁一样无法相通,每每使我内心悲伤。何况如今永远诀别,这痛苦又怎能承受?想到本应把您带回故乡,靠近祖坟和桑梓,却听说您年过知命,决定留葬在这里。唉,悲哀啊!您留下书信嘱托我,我捧着它眼泪直流;将要停笔时,又看见其中刚正明白的言辞。唉,悲哀啊!我被印绶官职所拘束,奔走在外,不能迎着灵风前来,只有长声号哭,陈上这薄薄的祭奠。您的侄子年幼体弱,想到他孤苦无依,我怎敢不扶助他?我一定遵照兄长的遗言去做。只愿兄长的英灵尚且明鉴,或许能够前来享用这祭品。祭奠胡广仲主簿 您的孝友之德深厚地出于天性,求学问道的志向从幼年便已确立。您憎恶邪恶,表现出公正之心;遇到事情,又可看出您考虑周详。本以为您会成就远大,充分施展才能,为什么一旦之间竟突然止步于此?刚听到讣告时,痛惜遗憾之情很多;岂只是感叹德高之家失去了能够继承家业的贤才,也感叹我们同道之人失去了相互扶助的朋友。我们多年朝夕交游,又加上婚姻亲属关系,本应前往哭吊,却未能带去薄礼,只能先流下眼泪。满腔的话已经无法写成文章。祭奠吴晦叔 唉!您早年便拜入五峰先生门下,立即抛弃追逐功名的习气,专心探究义理,到现在将近二十年了。您的思考越来越亲切,操守实践越来越坚定;又能通晓人情、熟悉世事,以忠信持守,以周密行事,实在是有用的真才,也是进学的良好资质。哪里料到一旦之间竟止步于此?我和您推心置腹地交往也很久了,彼此切磋讲究,友谊坚如金石。讣告传来,我哭泣不止。唉!担当道义如此艰难,而同道之人又不断凋落,这正是我悲伤而且忧虑的事。我被官职拘束,不能前往哭奠,只能遣人致意,言辞已无法再写成文章。祭奠外姑何恭人 您的家族出自宰相之家,后来嫁入德门,奉献饮食,采摘藻菜,早晚都能恭谨侍奉;像宾客一样恭敬,妇道实在合宜。到了晚年,更彰显母亲的仪范,确实具备三种美德,与《彤史》所载相合。为什么不能享年百岁,长久庇佑子孙呢?记得在柔兆年间,我曾到堂上拜见您,至今还不到一年,眼泪却已流个不停。我悲痛终身失去母亲,既无父亲可以依靠,也无母亲可以依恃;起身追寻渭阳之情,悲痛竟又到了这里。伤痛啊!道路遥远,只能遥对长途痛哭,无法送上微薄礼物,惟愿诚意请您的神灵鉴察。省墓祭文 从前我只是想到古代不在墓前祭祀的道理,每次来墓前察看,都在墓前号哭,不敢采用世俗的礼仪去做自己心中不安的事情;但内心始终又有未能满足之处。近来读《周官》,看到在墓地祭祀、以人为尸的文字,这才开始惊惧,深思先王的用意:保留世俗礼仪,是为了顺应人情中不忍割舍的心;让人立为尸来接受祭享,是为了彰明鬼神之义,看来先王处理这件事确实精微周全。今天我因此恭敬地体会这种用意,在亭中设立祭位,准备酒肴作为祭品,来表达追思仰慕的诚意。事情开始之时,不敢不向您禀告;我俯伏流泪,不知说了些什么。愿父亲母亲的神灵,实实在在鉴察降临。

南轩集巻四十四【终】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勉斋集      别集类三【宋】

  提要

【臣】等谨案《勉斋集》四十巻,宋黄干撰。干字直卿,号勉斋,闽县人。少受业于朱子,朱子以女妻之。宁宗朝补将仕郎,厯知汉阳军、安庆府,以主管亳州明道宫致仕。卒諡文肃,事迹具《宋史·道学传》。是集讲义、经説三巻,杂文三十六巻,诗一巻。杂文凡守郡公移案牍之辞,皆在焉。据其巻目与《宋史·艺文志》相合,葢犹原本也。昔朱子作《竹林精舎》成,尝遗干书,有「他时便可请直卿代即讲席」之语。干亦能坚守师説,始终不贰。然林栗与朱子论易不合,至搆衅攻击。朱门弟子有欲火栗之书者,干祭栗文独能不没其所长,可谓絶无门戸之见。又史称干在安庆府筑城部署有方,民不劳而事集。及金兵大至,淮东西震恐,独安庆按堵如故。又在制置李珏幕中,力以军政不修、边备废弛为言,珏不能用。厥后光黄继失,卒如其言。尤非朱学末流空谈心性者可比,亦足见洛闽设教之初,尚具有实际,不徒以峩冠博带刻画圣贤矣。其文章大致质直,不事雕饰,虽笔力未为挺拔,而气体醇实,要不失为儒者之言焉。乾隆四十四年三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勉斋集巻一       宋 黄榦 撰讲义临川郡学乾元亨利贞,文言曰:「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防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防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孟子曰:「无恻隐之心,非人也【至】不足以事父母。五三载籍之传,以仁义礼智对立而并言者,自孔孟始,前此未之闻也。孔子发之于《易》,孟子深于《易》,从而祖述之,示人之意深矣。天地奠位而隂阳分,隂阳旣分而五行具。天地之大,所以行四时而生万物者,不过隂阳五行之理而已。元者,春之生,而其行爲木;亨者,夏之长,而其行爲火;利者,秋之成,而其行爲金;贞者,冬之藏,而其行爲水。人禀隂阳五行之气而生乎天地之间,则亦具元亨利贞之德,而爲仁义礼智之性。元之德于性爲仁,亨之德于性爲礼,利之德于性爲义,贞之德于性爲智。天地而非元亨利贞,不能以行四时生万物;人而非仁义礼智,又何以充四端制百事哉?均是人也,均赋此性,均具此形。夫子之言,特以爲君子行此四德;孟子之言,又有不能充之者,何哉?盖人受天地之中,无非此性,杂之以气质,挠之以习俗,不能亲师取友,以致其学问之功,虽有此性,亦未免于晦而不明,窒而不通矣。

译《南轩集》卷四十四【终】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勉斋集》  别集类三【宋】提要 【臣】等谨慎考察:《勉斋集》四十卷,为宋代黄干所撰。黄干字直卿,号勉斋,是闽县人。年轻时拜朱子为师,朱子把女儿嫁给他。宁宗朝补授将仕郎,历任汉阳军、安庆府知府,后来以主管亳州明道宫的身份退休。死后谥号文肃,事迹详见《宋史·道学传》。此集包括讲义、经说三卷,杂文三十六卷,诗一卷。杂文中凡是任郡时的公文、移文和案牍文辞,都收录在内。根据它的卷目与《宋史·艺文志》相合来看,大概仍是原本。过去朱子写成《竹林精舍》时,曾经给黄干写信,说过‘将来便可以请直卿代替我主持讲席’的话。黄干也能够坚守老师的学说,始终不改变。后来林栗与朱子讨论《易》意见不合,终于结怨相互攻击。朱门弟子中有人想烧毁林栗的书,唯独黄干在祭奠林栗的文章中不抹杀他的长处,可以说完全没有门户之见。史书又称,黄干在安庆府修筑城池、部署防务很有方略,百姓没有劳苦而事情就办成了。等到金兵大举进攻,淮河东西震恐,唯独安庆仍像往常一样安定。后来他又在制置使李珏幕中,极力指出军政没有修治、边防废弛,李珏却不能采用他的意见。后来光州、黄州相继失守,最终果然如同他所说。尤其不是朱子学派末流中那些空谈心性的人所能相比的,也足以看出洛学、闽学设教之初,尚且具有实际内容,并不只是穿着高冠宽带来刻画圣贤而已。他的文章大体质朴正直,不事雕琢修饰;虽然笔力不算挺拔,但气格醇厚充实,终究不失为儒者的言论。乾隆四十四年三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勉斋集》卷一       宋 黄干 撰 讲义 临川郡学 ‘乾元亨利贞’,文言说:‘元,是众善之首;亨,是美好的会合;利,是义理的和谐;贞,是成事的主干。君子体察并实行仁,足以成为众人的长者;成就美好并使之会合,足以合乎礼;使万物获利,足以使义得到调和;守正坚定,足以担当事情。君子实行这四种德行,所以说“乾元亨利贞”。’ 孟子说:‘没有恻隐之心,就不是人【原文至此有缺损】……就不足以侍奉父母。’ 在【原文“五三”疑为讹误】以前的典籍传述中,把仁、义、礼、智相对而并列论说,是从孔子、孟子开始的,在此以前从未听说过。孔子在《易》中阐发了这一点,孟子深入研究《易》,继而承述发挥,向人显示的意义很深。天地安定了位置,阴阳便分开;阴阳既分,五行便具备。天地之所以运行四时、生成万物,不过是阴阳五行的道理罢了。元,是春天的生发,在五行中属木;亨,是夏天的成长,在五行中属火;利,是秋天的成熟,在五行中属金;贞,是冬天的闭藏,在五行中属水。人承受阴阳五行之气,生于天地之间,也就具备元、亨、利、贞的德性,成为仁、义、礼、智的本性。元的德性落实在人性中就是仁,亨的德性落实在人性中就是礼,利的德性落实在人性中就是义,贞的德性落实在人性中就是智。天地如果没有元、亨、利、贞,就不能运行四时、生成万物;人如果没有仁、义、礼、智,又凭什么充实四端、处理百事呢?人人都是人,人人都禀赋了这种本性,也都具备这种形体。孔子只说君子实行这四种德性;孟子又说有不能充实它们的人,这是什么原因呢?大概人承受天地中正之气,本来无非都是这种本性,但又夹杂着气质,受到习俗扰乱;如果不能亲近老师、结交朋友,以达到求学问道的功夫,那么即使有这种本性,也难免昏暗而不明、阻塞而不通。如今那些暴

今夫暴虐狼鸷,伤人害物,则无复恻隐之心矣;顽钝嗜利,寡廉鲜耻,则无复羞恶之心矣;骄淫矜夸,傲狠凌物,则无复辞譲之心矣;背善趋恶,舍正习邪,则无复是非之心矣。如此,则虽有人之形以生,亦何以异于禽兽哉?此无他,学问之功不明,而无以全其本然之性也。古之君子,博学之,审问之,愼思之,明辨之,笃行之,非夸多鬪博以爲能也,絺章绘句以爲工也,求其知吾性之至善,以全其所固有也。故其仁之用足以爱人而利物,义之用足以制事而度宜,礼之用足以事上而接下,智之用足以明物而察伦。是岂独足以尽人之性哉?盖将与天地相爲流通而无间矣。三代而上,此道素明,故黎民于变,比户可封,虽闾巷匹夫,亦无往而非贤也。秦汉以来,功利之习胜,而此道始不明矣。大山长谷之中,田夫野叟,尚有能守其醇厚质实之素而通都大邑,经生学士,反不及焉。其闻见甚博也,其文辞甚工也。考其胸中之所存,而察其操履之实,则其可愧也多矣。其天资之美者,亦不过安常守分,而于圣贤教人之方,漫不加省。举世滔滔,随波逐流,醉生梦死,岂不甚可悼哉?诚能玩大易之旨,味孟子之言,反观黙省,而知吾心四德之本;穷理格物,而辨吾心四德之实;存养修省,而审吾心四德之几;勉强力行,而全吾心四德之用。则天地之所以爲天地,圣贤之所以爲圣贤,皆吾分内事也。又何苦甘心于庸浅下流之域,而与草木俱腐哉?大易之言四德,而必赞之以乾元之大;孟子之论四端,而必首之以不忍之心。盖仁义礼智者,吾心之所固有,而仁足以包四德,犹四时之运,而春生之气未尝不流行乎其间也。春者,岁之始;朔者,日之始,卽大易之所谓元,孔孟之所谓仁也。夫道岂难知哉?人病弗求耳。有志之士,盍相与勉之。隆兴府东湖书院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一章。道者,何?君之仁,臣之敬,父之慈,子之孝,与人交之信,根于吾心之本,然而形见于事,爲之当然者,皆是也。曷尝有过与不及之偏哉?过与不及,此道所以不行、不明也。然尝窃有疑焉:贤与知,人品之最髙者也。一有过焉,则不异于愚、不肖。愚、不肖,志于道而有不及,特未造夫道耳,其与违夫道者有间矣,而遂指以爲愚、不肖焉,何哉?盖道之在天下,中而已。过非中也,不及非中也。贤且知而失之过,则如杨、墨、佛、老,而其流至于无父、无君,岂不深可畏哉?志于道而不能以合夫当然之理,则明有所未通,诚有所未立,虽谓之愚、不肖可也。圣贤卫道之严,所以力勉夫人以大中之道者,盖若此。然则学者当何如哉?博学之,审问之,愼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不惑乎?

译虐凶猛、伤害人和物的人,就再也没有恻隐之心了;顽钝而贪图利益、缺少廉耻的人,就再也没有羞恶之心了;骄纵淫逸、自夸自傲、蛮横欺凌他人的人,就再也没有辞让之心了;背弃善道而趋向恶行、舍弃正道而习染邪道的人,就再也没有是非之心了。这样一来,虽然具有人形而出生,又凭什么和禽兽不同呢?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求学问道的功夫不明白,因而无法保全本来具有的本性。古代的君子广泛学习,审慎询问,谨慎思考,明白辨析,笃实力行,并不是以夸耀见闻广博、争论博杂为能事,也不是以雕琢文辞、绘饰句子为工巧,而是要认识我本性中至善的道理,以保全本来固有的东西。所以,仁的作用足以爱人利物,义的作用足以处理事务、衡量适宜,礼的作用足以侍奉上级、接待下属,智的作用足以明察万物、辨析人伦。这难道只是足以穷尽人的本性吗?它还将与天地流通贯通而毫无间隔。三代以前,这一道理一向明白,所以百姓受到教化,家家都可受封;即使是街巷中的普通人,也无处不是贤者。秦汉以来,功利的习气胜过一切,这一道理才开始不明。深山大谷中的农夫野老,尚且有人能守住淳厚质朴的本性;而四通八达的大城市中,那些读经的士人,反而还比不上他们。有些人见闻十分广博,文辞十分工巧;考察他们胸中所存的道理,再观察他们操守实践的实际情况,就会发现他们可惭愧之处很多。即使是天资优良的人,也不过安于常态、守着本分,对于圣贤教人的方法,却完全不加省察。整个世道滚滚而行,随波逐流,醉生梦死,难道不是非常可悲吗?如果真能玩味《大易》的宗旨,体会孟子的话,反观内省,知道我心中四德的根本;穷究事理、推求事物,辨明我心中四德的实际;存心养性、自我修省,审察我心中四德发动的征兆;勉力强行,努力实践,以完成我心中四德的作用,那么天地之所以成为天地、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全都是我分内的事情。又何必甘心处在庸俗浅陋的下流境地,和草木一同腐朽呢?《大易》讲四德,却一定以乾元的广大来赞美它们;孟子论四端,却一定首先讲不忍之心。大概仁义礼智本来就是我心中固有的,而仁足以包摄四德,就像四时运行,其中春天生发的气息从来没有不流行其中。春天是一年的开始,朔日是一月的开始,这就是《大易》所说的元、孔孟所说的仁。道理难道有什么难以知道的吗?人只是患在不肯寻求罢了。有志之士,为什么不彼此勉励呢?隆兴府东湖书院 孔子说:‘道不能实行,我知道原因了。’这一章。道是什么?君主的仁爱,臣子的敬慎,父亲的慈爱,儿子的孝顺,与人交往的诚信,根植于我们心灵的本性,而在事情上表现出来、成为理所当然的行为,都是道。哪里曾有超过或不及的偏差呢?有超过和不及,这就是道不能实行、不能彰明的原因。然而我私下曾有疑问:贤能和聪智,是人的品格中最高的;一旦有所过失,就和愚昧、不肖没有区别。愚昧、不肖的人有志于道却有所不及,只是还没有达到道罢了,他们与背离道的人仍有区别,为什么竟把他们指为愚昧、不肖呢?大概道存在于天下,只是中正而已。过头不是中正,不及也不是中正。贤能聪智的人如果失之过头,就会像杨朱、墨子、佛教、老子那样发展,最终流于无父无君,难道不是非常可怕吗?有志于道却不能合乎理所当然的道理,就是明理还有未通之处,诚意还有未立之处,即使称为愚昧、不肖也可以。圣贤卫护道统如此严明,所以竭力勉励人们遵循大中之道,大概就是这个原因。那么求学的人应当怎样做呢?要广泛学习,审慎询问,谨慎思考,

贤且知之过,不堕乎愚、不肖者之不及,则庶乎其可也。若曰学可以不讲,而一蹴可以至乎圣贤之域,旣未免乎贤且知之过;至于用力不笃,悠悠玩日,而卒无得,则虽谓之愚、不肖,亦奚不可哉?同志其勉之。新淦县学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全章。子路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一章。

译明白辨析,笃实行持;这样不被贤能聪智者的过失牵引,也不堕入愚昧不肖者的不及,或许就可以了。如果说学习可以不讲求,而一步就能到达圣贤的境界,那已经不免犯了贤能聪智者的过失;至于用力不笃实,悠悠然消磨时日,最终一无所得,那么即使称为愚昧、不肖,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同道之人,都要勉励自己。新淦县学 子贡问:‘怎样才可以称作士呢?’全章。子路问:‘怎样才可以称作士呢?’一章。

爵有五,士居其间。民有四,士爲之首。谓之士者,诚可贵也。人物并生天地之间,而人爲最灵。谓之人,则宜其举相似也。而士爲贵,何哉?以其记诵之多,文辞之工耶?则由与赐优爲之矣。乃汲汲然以士爲问,何也?夫子之于二子,非有所隐也。至其告之者,不过于行己,事君,入孝,出弟,言信,行果,与夫处兄弟朋友之间,又何也?人之大伦五:父子也,君臣也,夫妇也,兄弟也,朋友之交也。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五者,人之大端也。舜命契爲司徒,必先于敷五教。三代之学,皆所以明人伦也。则谓之士者,舍是无急焉矣。后世则不然,父子之所告诏,师友之所训诲,有司之所选抡,记诵而已耳,词章而已耳。人道之大端,不暇讲也。如是而谓之士,其果可以当此名耶?谓之可贵,未见其眞可贵也。虽然,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彞,好是懿德。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孺子入井,而怵惕恻隐之心,油然以生者,人莫不有是心也。圣贤虑夫人之莫觉也,又爲之推明演绎,载之简策,炳然易见。学者诚能端居静虑,察吾心之固有,博学审问,以求圣贤之格言,存之于心,体之于身,措之于事,则人道之大端旣有以得之,而士之美名始可以无愧矣。此岂溺于记诵词章之习者所可望哉?敢以所闻于师友者爲诸君诵之。王子垫问曰:「士何事?」孟子曰:「尚志。」全章。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旷安宅而弗居,舎正路而不由,哀哉!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论语》一书,未尝以仁义对言,而孟子言仁义者不一而足。圣贤之教,宜无异指,而若是不同,何也?仁义,性所有也。夫子言性不可得闻,而孟子道性善者,夫子教人无非仁义之道,使人油然入于仁义而不自知也。孟子悯斯世之迷惑,故开关启钥,直指人心而明告之也。五常百行,皆性所有,而独言仁义,又何也?仁盖总其名,而五常百行其支派也。孟子提纲挈领,使人由是而推之,无往而非仁义也。孟子之言仁义也,其强爲是名耶?抑亦有自来也?且何以知其爲性所有,而五常百行之总名也?夫子固尝言之矣:「立天之道,曰隂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三才之道一而已。隂阳以气言,刚柔以质言,仁义以理言也。人受气于天,赋形于地,禀隂阳刚柔气质以爲体,则具仁义之理以爲性。此岂人之所能强名?而五常百行,孰有出于仁义之外哉?道固莫大乎仁义矣。而孟子又曰:「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向之二者分而爲四,又何也?天固不外乎隂阳,隂阳互分而爲老少,则爲四矣。隂阳互分而爲老少,金木水火之所以流行也。木神则仁,金神则义,火神则礼,水神则知。五行旣不外隂阳,则五性不外乎仁义也。嗟夫!人禀五行隂阳之秀气以生,而具有仁义礼智之性,所以与天地并立而爲三也。自其爲气禀所昏,物欲所蔽,则恻隐者变而爲残忍矣,羞恶者变而爲鄙贱矣,恭敬者变而爲傲慢矣,是非者变而爲昏愚矣。如是则虽具人之形,而亦何以异于禽兽哉?以天地并立之身,一不自觉,则流而爲禽兽。然则学者,其可不思所以自勉之乎?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一章学之爲义大矣,人心之所以正,人伦之所以明,家之所以齐,国之所以治,天地之所以位,万物之所以育,未有不须学以成者。唐虞以来,司徒掌教,后防典乐,皆学之所由兴也。至商而后有学之名,至周而后有学之法。洙泗之间,师友讲习,而学之条目纤悉始具。盖尝求其所以爲学之纲领者,曰致知,曰力行而已。《大学》曰:“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物格知至者,知之事也;意诚心正者,行之事也。《中庸》曰:“博学之,审问之,愼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学问思辨者,知之事;笃行者,行之事也。《书》之所谓“惟精惟一”,《易》之所谓“知崇礼卑”,《论语》之所谓“知及仁守”,《孟子》之所谓“始终条理”,无非始之以致知,终之以力行。盖始之以致知,则天下之理洞然于吾心而无所蔽;

译爵位有五等,士位居其中。百姓有四类,士是其中的首等。称为士的人,确实可贵。人物共同生存在天地之间,而人最为灵秀。既然称作人,就应当大体相似;可是士为什么更加尊贵呢?难道是因为他们记诵得多、文章辞藻工巧吗?那么子路和子贡本来就足以做到这些了。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还急切地询问怎样才算士呢?孔子对于这两个人并没有什么隐瞒。他告诉他们的,不过是立身行事、侍奉君主、在家孝顺、出外敬兄、说话诚信、做事果断,以及处在兄弟朋友之间应有的行为,为什么呢?人的大伦有五种:父子、君臣、夫妇、兄弟、朋友交往。父子有亲情,君臣有义理,夫妇有分别,长幼有秩序,朋友有诚信。这五种关系,是人的根本大端。舜命令契担任司徒,首先就要施行五教。三代的学校,都是为了明白人伦。那么称为士的人,除了这些之外,没有更急切的事情了。后世却不是这样:父子之间的告诫,师友之间的训导,有关部门的选拔,所重视的不过是记诵罢了,不过是辞章罢了。人的根本人伦,根本没有时间讲求。这样还称作士,果真配得上这个名称吗?称为可贵的人,也未见得真有可贵之处。即便如此,天生下众民,有形物便有法则。百姓秉持常性,都喜爱美德。幼小的孩子没有不知道爱自己的父母,等到长大,也没有不知道敬爱兄长。小孩子将要掉进井里时,惊惧恻隐的心自然油然而生;这种心,人人都有。圣贤担心人们没有觉察到它,又为此推演阐明,记载在简册上,使它明白得容易看见。求学的人如果真能端坐静思,观察自己内心本来具有的道理;广泛学习、审慎询问,以求得圣贤的格言;把它存于心中,落实于自身,施行于事务,那么人的根本人伦已经能够得到,而士的美名才可以无愧。这哪里是沉溺于记诵辞章习气的人所能企望的呢?我谨把从师友那里听到的道理,向各位诵说一番。王子垫问:‘士应当做什么?’孟子说:‘尊崇志向。’全章。仁,是人的安宅;义,是人的正路。放弃安宅而不居住,舍弃正路而不行走,真可悲啊!幼小的孩子没有不知道爱自己的父母;等到长大,也没有不知道敬爱兄长。亲爱亲人就是仁,敬重长者就是义。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把这种亲爱敬长之心推广到天下罢了。《论语》一书从未把仁义对举并说,而孟子谈仁义的地方却屡见不鲜。圣贤的教导本来不应有不同的旨趣,为什么竟这样不同呢?仁义是人性中本来具有的。孔子说人性不可得闻,而孟子说性善,是因为孔子教人的内容无非仁义之道,使人自然而然进入仁义之中,自己却不知道。孟子怜悯这个时代的人迷惑,所以打开关门、启示钥匙,直接指向人心而明白告诉他们。五常和百行都是人性中固有的,为什么偏偏只说仁义呢?仁大概是总称,五常百行则是它的分支。孟子提纲挈领,使人由仁义推展开去,无论做什么都不是仁义之外的事。孟子说仁义,是勉强这样命名吗?还是本来就有根据呢?又凭什么知道它是人性中固有的,并且是五常百行的总称呢?孔子其实已经说过:‘建立天的道理,叫作阴与阳;建立地的道理,叫作柔与刚;建立人的道理,叫作仁与义。’三才的道理本来是一致的。阴阳从气来讲,刚柔从质来讲,仁义从理来讲。人从天承受气,从地禀受形体,承受阴阳刚柔的气质作为形体,于是具备仁义的道理作为本性。这难道是人能够强行命名的吗?五常百行,哪一样超出仁义之外呢?道理本来没有比仁义更大的了。孟子又说:‘恻隐之心就是仁,羞恶之心就是义,恭敬之心就是礼,是非之心就是智。’先前所说的仁义二者分开成为四端,又是什么原因呢?天本来不超出阴阳,阴阳相互分化为老阳、少阳、老阴、少阴,于是成为四象。阴阳相互分化为老少,正是金木水火运行的原因。木的精气属于仁,金的精气属于义,火的精气属于礼,水的精气属于智。五行既不超出阴阳,五性也不超出仁义。唉!人禀受五行阴阳的精秀之气而生,具有仁义礼智的本性,所以能够与天地并立为三才。由于受到气禀昏蔽、物欲遮蔽,恻隐之心就变成残忍,羞恶之心就变成卑鄙,恭敬之心就变成傲慢,是非之心就变成昏愚。这样一来,虽然具有人形,又凭什么和禽兽不同呢?以能够与天地并立的身体,一旦自己不能觉察,就会流转而成为禽兽。那么求学的人,难道可以不思考用什么来勉励自己吗?‘古代想要在天下彰明光明德性’这一章。学习的意义非常重大:人心之所以端正,人伦之所以彰明,家庭之所以整齐,国家之所以治理,天地之所以各安其位,万物之所以生长,没有一样不是依靠学习而成就的。唐尧、虞舜以来,司徒掌管教化,后世又由典乐掌管,这都是学习兴起的由来。到了商代以后才有‘学’的名称,到了周代以后才有学习的方法。洙水、泗水之间,老师朋友讲习讨论,学习的条目才开始完备。考察学习的纲领,可以说只是致知和力行罢了。《大学》说:‘事物得到穷究,然后知识达到;知识达到,然后意念诚实;意念诚实,然后心正;心正,然后自身修养。’穷究事物、知识达到,是关于认识的事;意念诚实、内心端正,是关于实行的事。《中庸》说:‘广泛学习,审慎询问,谨慎思考,明白辨析,笃实行持。’学习、询问、思考、辨析,是关于认识的事;笃实行持,是关于实行的事。《尚书》所说的‘惟精惟一’,《易》所说的‘知崇礼卑’,《论语》所说的‘知及仁守’,《孟子》所说的‘始终条理’,无不是以致知开始,以力行结束。以致知开始,那么天下的道理在我心中洞然明白而没有遮蔽;

终之以力行,则天下之理浑然于吾身而无所亏。知之不至,则如擿埴索涂,而有可南可北之疑;行之不力,则如弊车羸马,而有中道而废之患。然则有志于圣贤之域者,致知力行之外,无他道也。秦汉以来,一世之士,不骛于词章,则溺于训诂;不陷于功利,则惑于异端,是固不足以语圣贤之学矣。至于我朝,周程夫子出,继斯道不传之绪,二三大儒又从而相与推明之,于是古先圣贤教人爲学之道,至是而复明。然讲明之精,记问之博,而不能反躬实践者,旣不足以造夫道;脱畧章句,驰心髙妙,以爲圣人之道不假学问,可以一蹴而入者,又未免于空虚无据之失。学者诚能于立心之始,玩圣贤教人之法,循序而进焉,则庶乎得其门而入矣。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君子求诸已,小人求诸人。君子上达,小人下达。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古昔圣贤所以教谨于君子小人之辨者至矣,毋乃太刻切而少寛裕耶?盖善恶两涂,判然如薫莸、冰炭之不相入,剖析而言,之所以使人去恶而全善也。圣贤教人之意切矣。其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君子求诸已,小人求诸人;君子上达,小人下达。”此以其趋向之相逺者而言也。其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此以其趋向之相近者而言也。言其相远,所以决取舍之机;言其相近,所以审毫厘之辨。圣贤立言,所以谆谆而不能自已也。然卽数章而观之,虽其言各有所称,总其要而论之,则循天理者爲君子,狥人欲者爲小人也。所喻者利,所求者人,所达者下,曰同、曰比、曰骄,皆狥乎人欲者也。所喻者义,所求者已,所达者上,曰和、曰周、曰泰,皆循乎天理者也。天理人欲之间,而君子小人之分定矣。人之常情,誉之以爲君子,则欣然而喜;斥之以爲小人,则拂然而怒。此秉彞好德之良心也。至其心之所存,身之所履,往往舍君子而爲小人之归,则亦不能充其心之本然而巳。孟子曰:“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诚能自全其好善恶恶之本心,广而充之,则骎骎乎君子之途矣。榦备员于此,甫及朞月,拙直之资,疵缪之政,得罪于百里之士民多矣。方将日游乡校,以听诸贤然否之议,以其鄙见更相往复,而爲理义之归。庙堂过听,忽有改除之命,行将远别。惟同志之士更相劝勉,计今以往,将有以德行纯实、识见超远着于乡闾者,此则区区之至愿也。竹林精舍祠堂嘉定丙子仲秋上丁之翌日,同舍诸贤防于先师之祠下,祀事毕,俾榦讲明先师教人之意。愚不肖何足以当此重?念废学日久,政有望于讲习之益,故敢僣言之。窃谓先师之道,本诸无极,二五流行发育之妙,具诸天理人心,常行日用之间,存之则爲圣爲贤,去之则爲下愚爲不肖。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躬行于上,孔子孟子濓溪二程讲明于下。迨我先师剖晰毫厘,穷极幽渺,推明演绎,炳如日星,爲学者虑至深切也。至其教人之方,则曰居敬,曰穷理,曰力行,此又其谆谆反覆而屡言之者。所读之书,则先之以大学,次之以语孟,而终之以中庸。其爲科级,则又皆可循序而进也。从游之士,亦尝从事于斯矣。梦奠之后,笃信力行者不无其人,其间亦有如榦之类,弃其学日,负初心者,不可不深求其故也。趋向卑而立志之不髙,私欲昏而信道之不笃,寻行数墨而见理之不明,入耳出口而反躬之不实,此其所以粗能有所闻,而不能朞月守也。尝试思之,一命之爵,人未有轻辞之者;十金之产,人未有轻弃之者,以其可贵也。圣贤之道,其爲可贵,岂直一命之爵,十金之产哉?受天地之中以生,而闻尧舜禹汤数圣人之道,居礼义之国,而得大贤以爲之依归,岂可不诵之终身而遽忘之乎?昔者孔孟之教人,曰守死善道,曰舍生取义。夫死生亦大矣,至于道义之可乐,则生不足恋而死不足顾。生不足恋而死不足顾,则于圣贤之道,如饥者不忘食,渴者不忘饮,行者不忘归,病者不忘起,犹未足以喻其切也。如是则可以无负于先师之门矣。不则随波逐流,醉生梦死,卒爲一世庸人而不自觉也,岂不深可哀哉?此则愚不肖之所深病,敢布露之,以庶几君子之见教焉。安庆郡学易·大传》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

译以力行结束,那么天下的道理就在我身上浑然具备而没有亏缺。如果认识不能达到,就像用手摸索着寻找道路,不知道该往南还是往北;如果实行不努力,就像破车瘦马,担心走到半路便停废。那么有志于达到圣贤境界的人,除了致知力行之外,没有别的道路。秦汉以来,一代又一代的士人,不是驰骛于辞章,就是沉溺于训诂;不是陷入功利,就是迷惑于异端,这本来不足以谈论圣贤之学。到了本朝,周敦颐、程颢、程颐诸位先生出世,接续这条失传已久的道统,几位大儒又相继共同推明它,于是古代圣贤教人求学的道理,到此才重新明白。然而,只讲求阐明义理的精微、记诵询问的广博,却不能反身实践,已经不足以达到道;抛开章句,放纵心思追逐高妙,以为圣人之道不借助学习询问便可以一步进入,又不免犯了空虚而没有根据的错误。求学的人如果真能在立志发心之初,玩味圣贤教人的方法,依次渐进,那么或许可以找到门径而进入其中。君子明白的是义,小人明白的是利。君子求取于自己,小人求取于别人。君子通达上理,小人通达下流。君子周全而不结党,小人结党而不周全。君子和谐而不盲目苟同,小人盲目苟同而不和谐。君子安泰而不骄傲,小人骄傲而不安泰。古代圣贤教人慎重辨别君子和小人,已经到了极点,难道不免过于刻切而少了宽裕吗?大概善恶是两条道路,分明如同香草和臭草、冰和炭不能相容;把它们剖析说明,是为了使人去掉恶而保全善。圣贤教人的用意真是深切。他们说:‘君子明白义,小人明白利;君子求取于自己,小人求取于别人;君子向上通达,小人向下通达。’这是从二者趋向相距很远的一面来说的。他们又说:‘君子周全而不结党,小人结党而不周全;君子和谐而不苟同,小人苟同而不和谐;君子安泰而不骄傲,小人骄傲而不安泰。’这是从二者趋向相近的一面来说的。说它们相距遥远,是为了决定取舍的关键;说它们相近,是为了辨察细微的差别。圣贤立言,之所以反复告诫而不能自止,正是这个原因。然而即使观察这几章,虽然各句话所称说的方面不同,总结其要点来说,遵循天理的是君子,顺从人欲的是小人。所明白的是利,所求取的是别人,所通达的是下流,所谓苟同、结党、骄傲,都是顺从人欲。所明白的是义,所求取的是自己,所通达的是上理,所谓和谐、周全、安泰,都是遵循天理。天理和人欲之间,君子与小人的分别就确定了。人的常情是:称赞他为君子,他就欣然高兴;斥责他为小人,他就忿怒不平。这是秉持常性、喜爱美德的良心。至于他内心所存、身体所行,往往舍弃君子之道而归于小人,也只是不能充实自己本来的良心罢了。孟子说:‘羞恶之心,人人都有;是非之心,人人都有。’如果真能保全自己喜爱善、厌恶恶的本心,扩充它、充实它,那么就会逐渐走上君子的道路。我黄干在这里充任职务,刚满一月;凭我笨拙率直的资质,以及有缺失错误的政务,得罪本郡士民已经很多了。正准备每天到乡里的学校去,听取各位贤者对是非得失的议论,再以我的浅陋见解和他们相互往复讨论,共同归结于义理。朝廷误听了某些意见,忽然下达改任的命令,我将要远行分别。只愿同道之士彼此劝勉;从今以后,希望乡里将有德行纯厚真实、见识高远超卓的人出现,这就是我内心小小的最大愿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竹林精舍祠堂 嘉定丙子年仲秋上丁日的第二天,同舍的诸位贤者聚集在先师祠堂下,祭祀完毕,让黄干讲明先师教人的用意。像我这样愚昧不肖的人,哪里足以承担这件重任?只是想到学校废弛已久,正希望从讲习中得到益处,所以冒昧说几句。我私下认为,先师的道理根本出于无极,阴阳五行流行发育的奥妙,具备于天理人心和日常实行之中;保存它,就成为圣贤,抛弃它,就成为下愚和不肖。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在上面亲身实行,孔子、孟子、濂溪、二程在下面讲明。到了我们的先师,更把毫厘之差剖析清楚,穷究幽深微妙之处,推演阐明,像日月星辰一样光明,为求学者考虑得深切至极。至于他教人的方法,则说要居敬、穷理、力行;这些又是他反复恳切、多次讲说的。所读的书,先读《大学》,次读《语》《孟》,最后读《中庸》。作为学习的次第,也都是可以循序渐进的。跟随他学习的人,也曾从事于这些方面。先师去世【“梦奠”一词原文语义存疑】以后,笃信而努力实践的人并非没有;其中也有像我黄干这样,荒废学业、辜负初心的人,不能不深究其中的原因。志趣低下,立志不高;私欲昏蔽,对道的信念不笃;只是逐字读书,却不能明白义理;听进耳中又说出嘴里,反身实践却不真实,这就是只能粗略有所听闻,却不能坚持满一个月的原因。试着想一想:一个命官的爵位,人们没有谁肯轻易辞掉;价值十金的财产,人们没有谁肯轻易抛弃,因为它们可贵。圣贤之道的可贵,难道只相当于一个命官的爵位、十金的财产吗?人承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而生,又听闻尧、舜、禹、汤几位圣人的道理,居住在礼义之国,又得到大贤作为自己的依归,难道可以不终身诵习它,反而突然忘掉吗?从前孔子、孟子教人,说要至死守住善道,说要舍弃生命而取得义。死生已经是大事,至于道义所带来的快乐,那么活着也不值得留恋,死亡也不值得顾惜。既然生不足以留恋、死不足以顾惜,那么对于圣贤之道,就如同饥饿的人不会忘记食物,口渴的人不会忘记饮水,行路的人不会忘记回家,病人不会忘记起身;即使这样,仍不足以譬喻这种迫切。这样才可以不辜负先师门下的教诲。否则就会随波逐流,醉生梦死,最终成为一世的庸人而自己还不知道,难道不是非常可悲吗?这正是我这个愚昧不肖之人深深忧患的地方,谨把这些话公开陈述出来,希望能够得到君子的指教。安庆郡学 《易·大传》说:‘建立天的道理,叫作阴与阳;建立地的道理,叫作柔与刚;建立人的道理,叫作仁与义。’

天之道,不外乎隂阳寒暑往来之类是也。地之道,不外乎柔刚山川流峙之类是也。人之道,不外乎仁义事亲从兄之类是也。隂阳以气言,刚柔以质言,仁义以理言。虽若有不同,然仁者阳刚之理也,义者隂柔之理也。其实则一而已。天地亦大矣,人以渺然之身,乃与天地并立而爲三。至其爲道,则又与天地混然而无间,其可不知所以自立哉?非隂阳刚柔,则虽天地不能以自立;不仁不义,则亦不可以谓之人矣。不谓之人,则与禽兽奚异哉?由仁义则与天地并立而无间,不仁不义则无以自别于禽兽。学者于此,其亦知所择矣。虽然,仁义之道不在他求。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又曰:“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仁义之道,根于吾心之固有,初非有甚髙难能之事也。存之于虚静纯一之中,推之于动作应酬之际,则仁义之道在我矣。试以吾平日设心者思之:果能事亲而孝乎?果能处宗族而睦乎?果能交于乡党朋友而兼所爱乎?果能视人而如已乎?果能视民如伤乎?卽是心而充之,以至于无一念之不公,则仁之道尽矣。果能从兄而顺乎?果能事上而敬乎?果能应事接物而求其是乎?果能见害不避乎?卽是心而充之,以至于无一事之不宜,则义之道尽矣。尽仁义之道,则仰不愧,俯不怍,而上下与天地同流矣。苟爲不然,人我之念汨于中,利害之私昏于外,虽父子骨肉之间,已不能相保,而况于仁民爱物乎?饮食起居之际,已不能中节,而况于酧酢事变乎?凡吾本然具足之良心,已斵丧无余矣。其视虎狼之父子,蝼蚁之君臣,且不能无媿而又何以爲人乎?夫以天地并立无间之身,仁义本然具足之性,不知自贵自重,而陷溺至此,此圣贤之所以拳拳爲斯世虑也。有志于学者,卽此而致思焉,则知所以入德之门矣。书曰:惟皇上帝降▯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歴考圣贤垂世立教,示人以性。其源流葢本诸此。夫教亦多术矣,而必以性示人者,使人知有生之初,万善具足,爲圣爲贤,不待外求,而可以取足于吾之一身也。性者,人所固有也。而言性必以天者,使人知吾此性纯粹至善,莫非天理之本,然而初无一毫人爲之私也。性者,天所赋也,而克绥其道,必归之君者,人性虽善,而气禀之杂物欲之私,或得以汨之,故必有聪明之君设爲教化以防闲之,然后得以全其本然之善也。羲农以来,继天立极,莫非此理。至于成汤,乃始抽关启钥,明以示人。自是以来,蒸民之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彞,好是懿德。」刘子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是以有动作礼义威仪之则以定命也。」子思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孟子曰:「非天降才尔殊也,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皆成汤之意有以发之也。夫自商而周,以至春秋战国,千有余年,圣贤迭生,立言垂训,如出一人之口,信乎此理之不可易也。人生天地之间,蠢蠢林林,不胜其众也。反而求之吾身,则人莫不有是性,性莫不具是中,莫非天之所生,莫非君之所教,人何忍自暴自弃而卒爲小人之归乎?在昔盛世,此理素明,天下之人皆知吾之有是性,皆知性之具是中,皆知天之所生,君之所教,莫不相率而趋于善,其效至于比屋可封,黎民于变,人人皆有士君子之行。周德旣衰,圣贤之道不传,异端邪说复起而乘之,髙者溺于空无,下者趋于功利,学士大夫已不知有斯道之正统,而况于下民乎?此风俗之微,始不能以如古矣。至我本朝,名儒迭兴,相与推明圣贤之道,以继孔孟不传之绪,其载之方册,亦旣家藏而人诵之矣。当秦汉之后,而获闻尧舜禹汤文武所相传之道,顾非幸欤?诚能于此深思而力行之,存吾天命本然之善,以无负于君师教育之意,是则区区深有望于诸君也。乐记》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物至,知知,而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

译天的道理,不超出阴阳、寒暑、往来这一类现象。地的道理,不超出柔刚、山川、流动与耸峙这一类现象。人的道理,不超出仁义、侍奉父母、顺从兄长这一类行为。阴阳从气来讲,刚柔从形质来讲,仁义从道理来讲。虽然看起来有所不同,但仁是阳刚之理,义是阴柔之理;其实归根到底是一回事。天地已经很广大了,人凭着渺小的身体,竟能与天地并立为三才。至于道理,又能与天地浑然融为一体而没有间隔,难道可以不知道凭什么使自己立身吗?没有阴阳刚柔,即使天地也不能自立;不仁不义,也不能称为人。既然不能称为人,和禽兽有什么不同呢?遵循仁义,就能与天地并立而无间;不仁不义,就无法把自己和禽兽区别开来。求学的人对此,也应当知道选择什么了。即便如此,仁义之道也不必到别处去求。孟子说:‘恻隐之心,是仁的萌芽;羞恶之心,是义的萌芽。’又说:‘幼小的孩子没有不知道爱自己的父母;等到长大,也没有不知道敬爱兄长。’亲爱亲人就是仁,敬重长者就是义。仁义之道根植于我们心中本来具有的东西,起初并不是多么高远难行的事情。把它存养在虚静纯一的心境之中,并把它推行到日常行动和应酬事务之间,那么仁义之道就在我自身了。不妨按照我平日存心的情形来想一想:果真能够侍奉父母而孝顺吗?果真能够与宗族相处和睦吗?果真能够与乡亲、朋友交往,并且兼而爱护他们吗?果真能够看待别人如同看待自己吗?果真能够看待百姓如同看见他们受伤一样吗?就从这种心意出发加以扩充,直到没有一个念头不公正,那么仁的道理就完全了。果真能够顺从兄长吗?果真能够侍奉上级而恭敬吗?果真能够处理事务、接待人物而寻求合宜吗?果真能够看见祸害而不躲避吗?就从这种心意出发加以扩充,直到没有一件事不合宜,那么义的道理就完全了。仁义之道完全了,仰视天地不觉惭愧,俯视自身也不觉羞怍,上下万物便与天地同流了。假如不是这样,人与我之分的念头在心中搅乱,利害得失的私心在外物面前使人昏暗,那么即使父子骨肉之间,也已经不能互相保全,更何况仁爱百姓、爱护万物呢?在饮食起居之时,已经不能合乎节度,更何况应酬交际、处理事变呢?凡是我本来具备的良知,已经被斫削丧失得一点不剩了。看见老虎、狼的父子关系,蚂蚁的君臣关系,尚且不能不惭愧,又凭什么做人呢?以天地并立而无所隔的身躯,具有本来完整的仁义之性,却不知道自我珍重,竟沉沦到这种地步,这正是圣贤始终恳切地替世人忧虑的原因。有志于学习的人,如果就此深入思考,就会知道进入道德境界的门径了。《书》说:“伟大的上帝把▯降给下民,使他们各有恒常的本性,能够安定、顺从那道理的,只有君主。”历来考察圣贤留给后世、用来立教的言论,都是把人的本性指示给人看;它的源流大概就出于这里。教人的方法固然很多,但一定要把本性指示给人,是为了使人知道:人生之初,万种善性都已具备;要成为圣人成为贤人,不必向外寻求,完全可以从自身取得。所谓本性,是人本来就具有的。可是谈论本性一定要说它来自天,是要使人知道我们这种本性纯粹至善,无不出于天理的根本,而起初没有一丝一毫人为的私意。本性是上天赋予的,而说能够安定、顺从这一道理,必归功于君主,是因为人的本性虽然善良,但气禀中混杂的因素和物欲的私心,有时会使它受到搅乱,所以必须有聪明的君主制定教化加以防范,之后才能保全它本来的善性。自羲农以来,继承天意、为天下确立准则的,无不遵循这个道理。到了成汤,才开始打开关键、启发世人,明确地把它显示出来。从此以后,《蒸民》诗说:“上天生下众民,万物都有法则;百姓秉持常道,都喜爱美好的德行。”刘子说:“百姓接受天地的中和之气而出生,这就是所谓天命;因此有行动、礼义、威仪的法则来确定天命。”子思说:“上天赋予人的命叫作本性,顺着本性行事叫作道,修明这个道叫作教。” 孟子说:“并不是上天降生人的资质时彼此特别不同,而是因为使他们的心陷溺了才这样。”这些话都是成汤的意思有所启发而产生的。从商到周,直到春秋战国,历经一千多年,圣贤相继出现,立言垂训,仿佛出自同一个人的口中;由此可知,这个道理确实不可改变。人生活在天地之间,愚昧纷杂、数量众多,数也数不清。回过头来在自身寻求,就会发现人无不具有这种本性,本性无不具备这种中和之理,无不由天所生,无不由君主教导;人怎么忍心自我轻贱、自我放弃,最终归于小人一类呢?从前的盛世,这个道理一向明白,天下人都知道自己有这种本性,都知道本性具备这种中和之理,都知道这是上天所生、君主所教,因此无不相互引导着趋向善道,成效达到家家都可以受到封赏、百姓都受到感化的程度,人人都具有士君子的品行。周朝的德政衰败以后,圣贤之道不再流传,异端邪说又乘机兴起;上等的人沉溺于空虚无有,下等的人趋向功名利禄,士大夫已经不知道这种道统的正宗,更何况普通百姓呢?因此风俗衰微,开始不能像古代那样了。到了我本朝,著名儒者相继兴起,共同推阐圣贤之道,以接续孔孟失传的传统;这些内容载在典籍中,也已经家家收藏、人人诵读了。在秦汉以后,还能听闻尧、舜、禹、汤、文、武相互传授的道理,难道不是幸运吗?如果真能在这里深入思考并努力实行,存养我本来承受于天命的善性,不辜负君主和老师教化的心意,那么这正是我对诸位深切的期望。《乐记》说:“人生下来时本来是宁静的,这是上天赋予的本性;受到外物感触而发生变动,这是本性的欲望。外物来到,认识作用发生,然后好恶之情就显现出来。内心的好恶没有节制,智慧又被外物诱惑,不能反省自身,天理就灭亡了。”

昔尧舜十六字传心,危微精一之辨,岂欲动情胜者之所能及也哉?凡吾一念之发,必精以察之,曰:是合于道乎?抑离于道乎?其纯粹而无疵乎?抑犹有毫厘之差乎?无一念而不合乎理,无一理而不造其极,若是而后可以谓之精也。察之精,则所谓人心固已合于道矣。又必一以守之,朝于斯,夕于斯,造次顚沛,无适而不于斯焉。事物胶轕,万变不穷,天理浑然,无少间断,如是而后可以谓之一也。精而察之于其始,一以守之于其终,则视听言动,起居食息,无往而不合乎中矣。尧舜禹之授受也,洪水则未平,五品则未逊,三苖则未格,其相告戒,必有先务之当急者,而其所言乃止于此。葢心者,万化之根本,此心不正,则欲足以败度,纵足以败礼,虽一身之内,亦且顚倒错缪而不合其宜矣。又何以齐家治国而平天下哉?是以古之帝王,虽居万乘之尊,享九州之富,而兢兢业业,如履渊冰,左史则书其言,右史则书其动,至于声气之高下,若无害焉者,亦有御瞽以几之,盘盂则有铭,几杖则有戒,升车行步,莫不有节,无非检防其心,使之无一念不合乎道也。故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与间也,惟大人爲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然则尧舜禹之相告戒,舍是宜无急焉者矣。以尧舜之圣,处帝王之尊,而所以自治其心者如此,世之学者不知此心之爲重,而任情纵欲,骄逸放肆,念虑之顷,或升而天飞,或降而渊沦,或热而焦火,或寒而凝冰,如狂惑丧心之人,虽宫室之安,衣服之适,饮食之宜,亦茫然莫之觉也。岂不深可悯哉?圣贤垂训,炳然明白,学者葢亦深思而熟玩之哉。南康白鹿书院干之九三曰:「君子终日干干,夕惕若厉,旡咎。」文言曰:「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词立其诚所以居业也。」坤之六二曰:「直方大,不习旡不利。」文言曰:「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习旡不利,则不疑其所行也。」圣人作《易》,于乾坤二爻首言学问之事,以诲人,其旨深矣。干之九三,以阳居刚,得干之正,而当下卦之上;坤之六二,以隂居柔,得坤之正,而居下卦之中。以其居中得正,而复在下,故卽二爻以明问学之道也。干,天道也,至健而动,故曰“君子终日干干,夕惕若厉”,以言其自强而不息,故虽忧危而实无咎也。坤,地道也,至顺而静,故曰“直方”,以言其守正而不挠,故所蓄者大而不习无不利也。人能自强如干,守正如坤,学问之道,无复加矣。不能自强,则怠惰乘之;不能守正,则放僻乘之,尚何学问之有哉?爻词之义,亦已备矣。圣人虑夫天下后世未明夫所以自强者何事,所以守正者何道也,故爲文言以广之,曰:“所以自强者,内以进其德,外以修其业,皆当终日干干而不息也。所以守正者,内以存吾敬,外以行吾义。敬立则内直矣,义形则外方矣。”秉五行之秀以生,而具仁义礼智信之理者,德也;充是德而见之应事接物者,业也。德不充之以业,则不进;业不本之以德,则不修。学者所志,孰有先于此者乎?主一无适而虚明不昧者,敬也;穷理度宜而品节不差者,义也。不敬则所主纷扰矣;不义则所行悖缪矣。学者所务,又孰有急于此者乎?知所以进德修业,又知所以居敬集义,则干之自强,坤之守正,学问之道,无余蕴矣。又尝因其义而推之,干言德业,坤言敬义,虽若不同,而实相爲经纬也。欲进干之德,必本之以坤之敬;欲修干之业,必制之以坤之义。非敬则内不直,德何由而进?非义则外不方,业何由而修?终日干干,虽进修夫德业,而所以进修者,乃用力于敬义之间。用力于敬义,固可以至于大,而所谓大者,乃德之日新而业之富有也。卽是而思之,则知二爻之词、文言之旨、诲人之意愈明,而所谓学问不待他求而得之。夫《易》之爲义,广矣大矣,乾坤。二卦又诸卦之首也,乃拳拳以学问爲言,而提纲挈领,反复详尽,又如此。有志于学者,不于此而加意焉,则亦无所用力矣。

勉斋集巻一

译从前尧、舜传授十六字心法,辨析人心危险、道心隐微,要求精察专守,这哪里是欲望和情感占上风的人所能达到的呢?凡是我一个念头发生,都必须精细地加以察辨,问自己:它符合道吗?还是偏离了道?它纯粹而没有瑕疵吗?还是仍有毫厘之差?没有一个念头不合乎道理,没有一个道理不达到极致,像这样之后才可以说是“精”。察辨得精细,那么所谓人心本来就已经合乎道了。又一定要专一地守住它,早晨如此,晚上如此,仓促困顿之时如此,无论何时何处都不离开这种状态。事物纷杂交错、变化无穷,而天理浑然一体,没有丝毫间断,像这样之后才可以说是“一”。开始时精细察辨,最后始终专一守持,那么视、听、言、动,起居、饮食、呼吸,无论何时何事都不会不合乎中正。尧、舜、禹相互传授心法时,洪水还没有平定,五种人伦关系还没有和顺,三苗还没有归服,他们相互告诫,本来必定有更紧迫、更优先的事务,但所说的却只止于此。大概心是万般变化的根本,这颗心不正,欲望就足以败坏法度,放纵就足以败坏礼制,即使在自身之内,也将颠倒错乱,不能合乎适宜,又凭什么齐家、治国、平天下呢?因此古代帝王虽然处在乘坐万辆兵车的尊贵地位,享有九州的财富,却仍然兢兢业业,如同走在深渊薄冰之上。左史便记录他们的言语,右史便记录他们的行动;至于声音气息的高低,即使似乎没有什么妨害,也有乐官加以提醒;盘、盂上有铭文,几案、手杖上有警戒语;登车、行走,无不有节度。这一切无非是检点、防护他们的内心,使他们没有一个念头不合乎道。所以说:“普通人不足以匡正君主,政事不足以窥察君主,只有大德之人才能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君主仁爱,天下没有不仁爱的人;君主行义,天下没有不行义的人;君主端正,天下没有不端正的人。只要使君主端正,国家就安定了。既然如此,尧、舜、禹相互告诫的事情,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更急迫的呢?以尧舜那样的圣德,处在帝王的尊位,却这样自我治理内心;世上的学者不知道这颗心的重要,却任凭情感、放纵欲望,骄傲安逸、放荡恣肆。在念头转动的片刻之间,有时升腾得像飞上天空,有时下降得像沉入深渊,有时炽热得如烈火焦灼,有时寒冷得如坚冰凝结,像疯狂迷乱、丧失本心的人一样,即使处在宫室的安适、衣服的舒适、饮食的适宜之中,也茫然不觉。这难道不是非常可怜吗?圣贤留下的教训明白灿然,学者也应当深入思考、反复体会它啊。南康白鹿书院 《乾》卦九三爻说:“君子整天勤勉不懈,晚上仍然警惕,像面临危险一样,没有灾咎。”《文言》说:“君子增进德行、修治事业,忠信是用来增进德行的;修饰言辞、树立诚信,是用来守成事业的。”《坤》卦六二爻说:“正直、方正而广大,不必学习也没有什么不利。”《文言》说:“君子以敬使内心正直,以义使外在方正;敬与义确立起来,德行就不会孤立。正直、方正而广大,不必学习也没有什么不利,就是不会疑惑自己所走的道路。” 圣人创作《易》,在乾、坤两爻中首先讲到学习问道的事情,用来教人,其中的旨意深远。乾卦九三,以阳爻处在刚位,得到乾卦的正位,又处于下卦的上位;坤卦六二,以阴爻处在柔位,得到坤卦的正位,又居于下卦中央。因为它们居中得正,又都处在下卦,所以就借这两爻阐明求学问道的方法。乾,是天道,至刚健而运行不息,所以说“君子整天勤勉不懈,晚上仍然警惕,像面临危险一样”,是说人应当自强不息,因此虽然处在忧患危险之中,实际却没有灾咎。坤,是地道,最为柔顺而安静,所以说“正直、方正”,是说人应当守正而不屈挠,因此所积蓄的德行广大,即使不必学习也没有什么不利。人能够像乾那样自强,像坤那样守正,求学问道的方法就没有比这更高的了。不能自强,懒惰就会乘虚而入;不能守正,邪僻就会乘虚而入,还谈什么学习问道呢?爻辞的意义已经很完备了。圣人担心天下后世不明白自强究竟是什么事、守正究竟应当遵循什么道理,所以写作《文言》来加以阐发,说:“自强的办法,是对内增进德行,对外修治事业,都应当整天勤勉不懈。” “敬确立了,内心就正直;义显现了,外在就方正。”禀受五行的精华而出生,并且具备仁义礼智信之理,这就是德;充实这种德并把它表现在处理事务、接待人物上,这就是事业。德不由事业来充实,就不能增进;事业不以德为根本,就不能修治。学者所立志追求的,哪有比这更优先的呢?专一不旁骛而内心虚明、不被蒙蔽,这就是敬;穷究事理、衡量适宜,使品节没有差错,这就是义。不敬,心中所主宰的就会纷乱;不义,所实行的就会悖逆错乱。学者所应致力的,又哪有比这更急切的呢?知道如何增进德行、修治事业,又知道如何保持敬意、积累义理,那么乾卦所说的自强、坤卦所说的守正,求学问道的方法就没有剩余的奥秘了。我又曾根据其中的意义进一步推究:乾卦说德和事业,坤卦说敬和义,表面上似乎不同,实际上正好互相构成经纬。想要增进乾卦所说的德,必须以坤卦所说的敬为根本;想要修治乾卦所说的事业,必须用坤卦所说的义来节制。没有敬,内心就不正直,德从哪里增进?没有义,外在就不方正,事业从哪里修治?整天勤勉不懈,虽然是在增进修治德行和事业,但增进修治的用力之处,其实就在敬义之间。用力于敬义,本来可以达到广大;所谓广大,就是德行日新、事业充实丰富。就此思考,便会更加明白两爻爻辞的意义、《文言》的旨意以及教人的用心,也会知道所谓学问并不需要到别处寻求就能得到。《易》的意义广大深远,乾、坤二卦又是各卦之首,却殷切反复地以学问为主题,提纲挈领,反复详尽,竟达到如此程度。有志于学习的人,如果不在这里用心,那也就没有什么地方可以用力了。《勉斋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勉斋集巻二       宋 黄榦 撰讲义汉阳军学王子垫问曰:「士何事?」孟子曰:「尚志一章。」孟子曰:「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一章人物并生于天地之间,负隂而抱阳,均气而同体,未始不相似也。灵于物而谓之人,贤于人而谓之士,则其等级亦甚辽絶矣。渴饮而饥食,趋利而避害,人物之所同也。士居其中,独超然有以异于人与物,何哉?以其能立吾志而惟仁义之是趋也。苟爲不然,则章甫其冠,缝掖其衣,懵然而无识,頽然而无志,其所尚者不过饮食利害之间,谓之人已有愧矣,亦何以当爲士之名哉?故爲士者,要当以立志爲先,而立志者,要当以仁义爲主。仁义者,天理之自然,人心之固有也。爲宅也而安,爲路也而正,人之不可以不居而由之也。言而非之,是自害也;委爲不能,是自弃也。士之异于人物者,以其立志而惟仁义之趋也。自暴自弃,是舍其所以异于人与物者,而不足以谓之士矣。诸君处庠序而谓之士者也,盍亦先立吾志,讲明是理,而力行之,庶几居仁由义,而无愧于爲士之名?不然,则汨没于饮食利害之间,识陋而志卑,醉生而梦死,孟子所谓哀哉,岂不甚可哀也哉?诸君其勉之。滕文公爲世子,将之楚,过宋而见孟子一章。滕之爲国,方五十里,国之至小者也;间于齐楚,势之至危者也。以至小之国,处至危之势,干戈相寻,翦焉倾覆,可立而待也。文公思所以自全之,防不谋之申、商、管、晏之徒,顾乃卽孟子而问焉。孟子亦当告之以国若何而富,兵若何而强,庶乎其可瘳也。一则曰“性善”,二则曰“尧舜”,何其迂濶而不切事情耶?性者,人之所得于天之理也;尧舜者,尽此性者也。苟尽此性,尧舜可爲也,况于区区之富强乎?人无贤愚,均具此性,尧舜之圣人皆可爲,何独于文公而疑之哉?孟子歴引成覸、顔渊、公明仪之言,所以释文公之疑,卒之以“若药不瞑▯,厥疾不瘳”,所以厉文公之志也。道之不明久矣,举天下之人,汨没于利欲之中,贪夫狥财,烈士狥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天之所以与我而尧舜可爲者,懵然莫觉也。辟如瓮盎之间,百千蚊蚋,须防之顷,乍起乍灭,何足道哉!诸君诚能深思孟子之言而厉之以自强之志,则将有以超然独立乎万物之表,而天下之至贵,无以复加矣。夫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诸君其亦反而思之哉!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至】不足以事父母。仁义礼智,心之体也。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心之用也。古之言道,未有若是之深切着明也。人禀五行之气以生,有是气则必有是理。仁义礼智者,木火金水之理也。有是体则必有是用,恻隠羞恶、辞让、是非者,仁义礼智之用也。人莫不有是气,则莫不有是理;莫不有是体,则莫不有是用。此天之所以与我,而人之所以爲人者也。天下之人伥伥然于覆载之间,亦尝反诸吾身而思之乎?饥食而渴饮,趋利而辟害,则知之矣。至于天之予我而人之所以爲人者,乃反不知焉。何哉?孟子悯斯人之愚而莫之觉也,故爲之反复开示之。旣启之以孺子入井之端,又告之以火然泉达之始。知是理而充之,则足以保四海;不充之,则不足以事父母。充不充之间,而功用之辽絶,乃如此其教人之意亦切矣。世之学者,未有不读七篇之书者也,而莫有知其立言之爲切者。何哉?习俗之所汨,利欲之所昏,旣无明师良友以示之,又无诚心坚志以求之。譬如大明当天,而瞽者莫之见也,岂不甚可悯也哉?学者诚能于此玩味而有得焉,则圣贤之道,庶乎其有入德之门矣。公都子曰:「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也』一章。」古之言性者多矣,何其纷纷而不一耶?在《商书》则言常性,在《周书》则言节性,在孔子则言性相近,在孟子则曰性善。圣贤立论,固已不同。下至诸子,则荀子言性恶,扬子言善恶混,韩子言三品,佛氏则又以知觉言性。然则后世将何所折▯耶?盖尝卽数说而考之,性卽理也。理无不善,气质之禀不能皆同,则所受之理亦随以异,此善不善之所由分也。《商书》之言常性,孟子之言性善,此指理而言也。《周书》之言节性,孔子之言相近,此指气而言也。所指虽异,亦何害其爲同哉?荀、杨、佛氏则敢爲异论而不顾者也。谓之恶,则性无善矣;谓之混,则善恶相对而生也。此岂理之本然者哉?知觉者,人之精神,而又非所以言性也。惟韩愈生于数子之后,独有得于圣贤之意。其曰「性之品有三」,则孔子「相近」之谓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 《勉斋集》卷二   宋 黄榦 撰《讲义》汉阳军学 王子垫问:“士人应当从事什么?”孟子说:“崇尚志向。”这一章。孟子说:“自我摧残的人,不可以同他谈论。”这一章。万物与人一同生长在天地之间,背负阴气、怀抱阳气,禀受相同的气而具有相同的形体,本来没有不相似的。因为人比万物有灵,所以称为人;因为士比一般人贤明,所以称为士,这样的等级差别也就非常遥远了。口渴了喝水,饥饿了吃饭,趋向利益、躲避祸害,是人与万物共同具有的。士身处其中,却独自超然,能够有别于人与万物,为什么呢?因为他能够确立自己的志向,只趋向仁义。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戴着章甫之冠,穿着缝掖之衣,懵懵懂懂没有见识,颓然没有志向,他所崇尚的不过是饮食利害之间的事情;说他已经算是人都觉得惭愧,又怎么配得上“士”的名号呢?所以做士的人,一定应当把立志放在首位;而立志,又一定应当以仁义为根本。仁义是天理的自然表现,是人心本来具有的东西。仁义是可以安居的住宅,是可以端正行走的道路,人不可以不居于其中、不由此而行。说仁义不对,是自我伤害;推脱说自己做不到,是自我放弃。士之所以不同于人与万物,是因为他立定志向,只趋向仁义。自我摧残、自我放弃,就是舍弃自己之所以不同于人与万物的根本,也就不足以称为士了。诸位处在学校之中,被称为士人,为什么不先立定自己的志向,讲明这个道理并努力实行它,希望能够居于仁、行于义,不辜负“士”这个名号呢?否则,就会沉没在饮食利害之中,见识浅陋、志向卑下,糊里糊涂地活着,像在梦中等死。孟子所说的“可悲啊”,难道不是非常可悲吗?诸位要努力啊。滕文公做世子时,将要前往楚国,经过宋国时拜见孟子。这一章。滕国作为一个国家,方圆只有五十里,是国家中最小的;夹在齐国、楚国之间,是形势最危险的。凭这样一个极小的国家,处在极危险的形势中,战事接连不断,灭亡倾覆只是顷刻之间的事。文公思考保全自己的办法,防止采用申、商、管、晏一类人的谋略,却反而到孟子那里请教。孟子本来也应当告诉他国家怎样才能富裕、军队怎样才能强大,也许这样才可以救治国势。可是他一开口就说“性善”,再开口又说“尧舜”,多么迂阔而不切合实际啊!本性,是人从上天那里得到的天理;尧舜,是完全实现这种本性的人。如果能够完全实现这种本性,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何况区区的富强呢?人无论贤明还是愚昧,都同样具备这种本性;尧舜这样的圣人人人都可以成为,为什么偏偏怀疑文公做不到呢?孟子反复引用成覸、颜渊、公明仪的话,是为了消除文公的疑惑;最后用“如果药不能使人昏眩,疾病就不能痊愈”来激励文公的志向。道理不明白已经很久了,天下人全都沉没在利欲之中:贪婪的人追逐财物,刚烈的人追逐名声,夸张炫耀的人死守权势,普通民众苟且求生。上天赋予我、使我能够成为尧舜的东西,人们却懵懂无知,毫无觉察。譬如在坛瓮之间,成百上千的蚊虫,片刻之间忽起忽灭,有什么值得说的呢?诸位如果真能深入思考孟子的话,再用自强的志向来激励自己,就将能够超然独立于万物之上,达到天下最尊贵的境界,再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了。孔子说:“不是没有思考过,哪里会遥远呢?”诸位也应当回过头来思考它啊!孟子说:“人人都有不忍心看别人受苦的心……以至于不足以侍奉父母。” 仁、义、礼、智,是心的本体;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心的作用。古人谈论道理,从来没有像这里这样深切、明白。人禀受五行之气而出生,有这样的气就必然有这样的理。仁义礼智,是木火金水之理;有这样的本体就必然有这样的作用,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就是仁义礼智的作用。人没有谁不具有这种气,因此没有谁不具有这种理;没有谁不具有这种本体,因此没有谁不具有这种作用。这就是上天赋予我的东西,也是人成为人的原因。天下人茫然地生活在天地之间,难道也曾回到自身来思考过吗?饥饿就吃,口渴就喝,趋向利益、躲避祸害,这些道理人们还知道。至于上天赋予我的、人成为人的原因,却反而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呢?孟子怜悯这些人的愚昧而没有觉察,所以反复为他们开导说明。他先用孩子将要掉进井里的恻隐之心来启发他们,又用火势燃烧、水流涌出的道理告诉他们。知道这个道理并加以扩充,就足以保有四海;不能扩充,就不足以侍奉父母。扩充与不扩充之间,功效相差竟然如此悬殊,他教人的用心也实在恳切。世上的学者,没有不读《孟子》七篇的,却没有人知道他立言是如此切实。为什么呢?因为受到习俗的搅乱,被利欲蒙蔽,既没有明达的老师、良善的朋友来指示他们,又没有诚实的心、坚定的志向来求取它。譬如太阳高悬当空,盲人却看不见,难道不是非常可怜吗?学者如果真能在这里玩味体会而有所收获,那么圣贤之道也许就有了进入德行的门径。公都子说:“告子说:‘本性既不能说是善,也不能说是不善。’这一章。” 古人谈论本性的很多,为什么如此纷纷不一呢?《商书》说恒常的本性,《周书》说节制本性,孔子说本性相近,孟子则说本性善。圣贤立论本来已经不同。下至诸子,荀子说本性恶,扬子说善恶混杂,韩子说本性分为三等,佛氏又用知觉来解释本性。那么后世将以什么来裁断▯正呢?我曾经就这几种说法加以考察,本性就是理。理没有不善的;但人的气质禀赋不可能完全相同,所以所接受的理也随之有所差异,这就是善与不善所以分开的原因。《商书》所说的恒常本性、孟子所说的本性善,是指理而言;《周书》所说的节制本性、孔子所说的本性相近,是指气而言。所指虽然不同,又有什么妨碍它们实质相同呢?荀子、扬子和佛氏则敢于提出异说而不顾事实。说本性恶,就是说本性中没有善;说善恶混杂,就是说善恶相对而生。这难道是理的本来面目吗?知觉是人的精神活动,又不是用来说明本性的。只有韩愈生在这些人之后,独自领会了圣贤的意思。他说“本性的品类有三”,就是孔子所说的“本性相近”;

「所以爲性者五」,则孟子「性善」之谓也。故其自视以爲世无孔子,不当在弟子之列,而每以孟子自比者,夫岂无所见而然欤?愈之言则善矣,然「性之品有三」,亦未知其所以然也。迨我本朝,关洛之学发明,孔孟不传之遗旨曰「性卽理也」。天下之理,原其所自,未有不善;又曰「人生气禀,理有善恶」;又曰「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然后圣贤之意,坦然明白,而诸子异端始无所容其喙矣。学者知理之无不善,则当加存养之功;知气质之有善有不善,则当施矫揉之力。务本之学,未有急于此者。君其勉之。孟子曰仁则荣不仁则辱一章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一章。人禀五行之秀气以生,所禀之理则爲仁义礼智信,此天之所以予我,而人之所以爲人也。天生五材,缺一不可。在易之干则曰元亨利贞,在人之徳则曰仁义礼智,而不及乎信者,何也?仁义礼智,莫非实理之爲信,犹土之居中而旺于四季也。故四端不言信,而信在其中矣。仁义礼智四者并立,而圣人于易独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七篇之书,亦多以仁义对言,而又不及乎礼智者,何也?仁属乎阳,礼则阳之极;义属乎隂,智则隂之极。犹夏者春之极,而冬者秋之极也。故专言仁义,而礼与智在其中矣。至于孔门师生之问答,又皆以求仁爲先,而不及乎义。孟子此章亦特以仁爲言者,又何也?葢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之所得以爲心者也。四序之运,莫非生意之流行,此心之玅,亦孰非仁道之流行乎?君仁臣忠,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义妇从,与夫交朋友之信,不仁而能若是乎?苟尽此心,则安富尊荣,亦理之所必然也。世教不明,人心邪僻,父子兄弟之间犹不能以相保,况敢望其仁民爱物乎?举天下之间,莫非私意之流行,相倾相诈,相戕相贼,无一物得遂其生者。至于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则私意横生,天理灭矣。不知人心旣失,国其有不殆者乎?此孟子于战国之际,深明荣辱得失之辨,其忧世之心切矣。诸君日处庠序,可不知孔孟教人之先务,而思所以自勉乎?孟子曰:「今有无名之指,屈而不信,一章。孟子曰:「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一章天运乎上,地处乎下,隂阳五行周流乎中,而人物生焉。则人物者,均禀天地之气以爲体,而均得天地之心以爲心也。然人之所以异于物者,又以其禀气之正,而其心爲最灵。人物并生于天地之间,而独异于万物者,如此其可不知所以自贵乎?圣贤教人,必使之正其心,修其身者,葢不若是则无以全天地之赋予,而异于万物也。所谓正其心,修其身者,亦尽吾当然之理而已。耳目手足百体具焉,身也。视明而听聪,手恭而足重,此身之理,而所以爲身者也。虚灵知觉,百虑生焉,心也。仁义礼智以爲体,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以爲用,此心之理,而所以爲心者也。内而察诸精神念虑之间,外而审诸动容周旋之际,无适而不当于理,此心之所以正,身之所以修也。苟爲不然,则狥情纵欲,悖理伤道,亦将无所不至矣。虽曰具人之形,而与禽兽奚异哉?孟子忧世之心切,故举其至轻以明其至重,欲使斯人反而思之,庶乎有以全吾身心之理,而无愧于所以爲人也。读《孟子》之书者多矣,孰能深味其言而力行之乎?以至贵之身心,沉溺于利欲之中,自暴自弃而不自知也,其亦可哀也哉!诲尔谆谆,听我藐藐,其是之谓夫。孟子曰牛山之木尝美矣一章孟子曰:「无惑乎王之不智也。」一章。性禀于天,故在人无不善之性。情发乎性,故在人无不善之情。所以不善者,气昏之欲汨之也。迨其气清而欲窒,则善端未有不油然而生者,性善故也。书曰:惟皇上帝降▯于民。诗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孩提之童,至无知也,而皆知爱其亲。赤子入井,于已无与也,而见之者皆怵惕。火然泉达,谁独无是心哉?有是心而不能养之,养之而不能致其志,善端虽萌,而爲气所昏,爲欲所汨。天固予我,而我固贼之,则与禽兽奚异哉?谁能存养于斋庄静一之中,省察于念虑云爲之际,使吾善端之萌通逹而无窒碍,充足而无欠缺,如萌蘖之生,无牛羊斧斤、一暴十寒之害,则其至于干云蔽日也可必矣。故爲人而合乎天,爲士而至于圣,亦卽此心而充养之耳。孟子发明养心之论,而申之以专心致志之戒,其示人之意切矣。读书至此而犹不悟焉,则亦终于爲小人之归也,岂不深可叹哉?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一章。

译“构成本性的因素有五种”,就是孟子所说的“本性善”。所以他自认为世上如果没有孔子,自己不应当列在孔子的弟子之列,而又常常把孟子作为自比对象,难道是毫无见解便这样做的吗?韩愈的话已经很好了,但说“本性的品类有三”,仍然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等到我本朝,关洛之学兴起并得到阐明,孔孟失传的遗旨被说成“本性就是理”。天下万理追溯其来源,没有不善的;又说“人生而有气禀,理便有善有恶”;“有了形体以后才有气质之性,善于复归本性,天地之性就保存下来了”。这样以后,圣贤的意思才坦然明白,诸子和异端也才没有地方插嘴。学者知道理没有不善,就应当在存养上下功夫;知道气质有善有不善,就应当施加矫正、陶冶的力量。致力于根本的学问,没有比这更急迫的了。君子要努力。《孟子》说:“仁就会荣耀,不仁就会受辱。”这一章。孟子说:“夏、商、周三代得到天下,是因为仁。”这一章。人禀受五行的精秀之气而出生,所禀受的道理就是仁、义、礼、智、信;这是上天赋予我的,也是人成为人的原因。上天生成五种材料,缺少一种都不可以。在《易》的乾卦中说元、亨、利、贞,在人的德性中说仁、义、礼、智,却没有提到信,这是为什么呢?仁、义、礼、智没有一样不是实理,而实理就是信,正如土居于中央,在四季都旺盛一样。所以四端不说信,但信已经包含在其中了。仁、义、礼、智四者并立,而圣人在《易》中却只说立人之道在于仁和义。《孟子》七篇也多把仁义相对而言,却又不提礼智,这是为什么呢?仁属于阳,礼是阳的极致;义属于阴,智是阴的极致,就像夏天是春天的极致,冬天是秋天的极致一样。所以专门说仁义,礼与智也包含在其中了。至于孔门师生的问答,又都把求仁放在首位,却没有说到义。孟子这一章也特意只说仁,又是为什么呢?大概仁是天地生育万物的本心,也是人从天地那里得到而成为自身本心的东西。四时运行,没有不是生意流行;这种心的妙用,又有哪一样不是仁道在流行呢?君主仁爱、臣下忠诚,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恭敬,丈夫守义、妻子顺从,以及朋友交往中的诚信,不仁能够做到这些吗?如果完全实现这种仁心,那么安定、富足、尊贵、荣耀,也就是道理上必然的结果。世间教化不明,人心邪僻,父子兄弟之间尚且不能互相保全,更怎么敢希望他们仁爱百姓、爱护万物呢?整个天下,无不是私意在流行,彼此倾轧欺骗,彼此残害侵夺,没有一物能够顺遂地生长。至于天下的统治者,没有不嗜好杀人的,于是私意横行,天理灭亡了。不知道人心一旦丧失,国家难道会有不危险的吗?这是孟子在战国时期深刻说明荣耀与耻辱、得失的区别,他忧虑世道的心实在迫切。诸位每天处在学校之中,难道可以不知道孔孟教人的首要事务,并思考如何自我勉励吗?孟子说:“如今有一根无名指,弯曲而不能伸直……”这一章。孟子说:“有一抱、两抱粗的桐树梓树,人如果希望它生长……”这一章。天运行在上,地处在下,阴阳五行在其中周流,于是人和万物产生了。人和万物都禀受天地之气作为形体,也都得到天地之心作为自己的心。然而人之所以不同于万物,又是因为人禀受的气最为正,而人的心最为灵。人和万物一同生长在天地之间,却独独不同于万物,既然如此,难道可以不知道使自己尊贵的道理吗?圣贤教人,必定要使人端正内心、修养自身,大概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就无法完全实现天地的赋予,也就无法显示出与万物的不同。所谓端正内心、修养自身,也不过是完全实行我本来应当遵循的道理罢了。耳、目、手、足和全身各部分都具备,这就是身;视力明、听力聪,手端庄、足稳重,这些是身体的道理,也是使身体成为身体的根本。虚灵的知觉产生各种思虑,这就是心;以仁义礼智为本体,以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为作用,这些是心的道理,也是使心成为心的根本。对内在精神、念头、思虑之间加以察察,对外在举止、容态、周旋交往之际加以审察,无论何时何事都合乎道理,这就是心所以端正、身所以修养的原因。如果不是这样,就会顺从情感、放纵欲望,违背道理、伤害正道,也将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虽然说具备人的形体,与禽兽又有什么区别呢?孟子忧虑世人的心情非常迫切,所以举出最轻微的事情来说明最重要的道理,希望人们回过头来思考,或许能够保全自身和内心的道理,不愧对自己之所以成为人的根本。读《孟子》一书的人很多,有谁能深刻体会他的话并努力实行呢?把最尊贵的身心沉溺在利欲之中,自我摧残、自我放弃却自己还不知道,这难道不可悲吗?“我谆谆不倦地教诲你,你却漫不经心地听”,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孟子说:“牛山的树木曾经很茂美。”这一章。孟子说:“不要对齐王不明智感到奇怪。”这一章。本性禀受于天,所以人没有不善的本性;情感发源于本性,所以人没有不善的情感。之所以会有不善,是气使它昏暗、欲望使它受到搅乱。等到气清明、欲望受到遏制,善的萌芽没有不油然而生的,这是因为本性善的缘故。《书》说:“伟大的上帝把▯降给百姓。”《诗》说:“上天生下众民,万物都有法则。”孩童幼小时虽然最没有知识,却都知道爱自己的亲人;婴儿将要掉进井里,与自己本来没有关系,但看见的人都惊骇、怜悯。火一燃烧就向上蔓延,泉水一涌出就向四方流淌,谁独独没有这种心呢?有这种心却不能存养它,存养了却不能使志向达到极致,善的萌芽虽然已经萌发,却被气质蒙蔽、被欲望搅乱。上天本来把它赋予我,我却本来亲自毁害它,那么与禽兽有什么区别呢?谁能在庄敬、宁静、专一之中存养它,在念头、思虑、言语、行动之际反省察看,使我的善端萌发后畅通无阻、充足而没有欠缺,像萌芽和枝蘖生长一样,不受牛羊啃食、斧斤砍伐以及一日暴晒、十日寒冷的伤害,那么它长到冲入云霄、遮蔽太阳,也就可以确定了。所以做人而合乎天道,做士而达到圣人的境界,也不过就是对这颗心加以充实和培养罢了。孟子阐明存养内心的论说,又用专心致志的告诫来申说它,他向人显示的用意真是恳切。读书读到这里还不能醒悟,那么最终也还是归于小人一类,难道不是非常可叹吗?孟子说:“仁,是人的本心;义,是人行走的道路。”这一章。

古昔圣贤垂世立教,载在方防,凡言心者不一而足。尧舜禹之授受也,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成汤则以礼制心,文王则小心翼翼。孔子有“操则存,舎则亡”之戒,孟子复断爲之说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圣贤之事业大矣,而拳拳于心之一说,何耶?心者,神明之舍,虚灵洞澈,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天之高也,地之厚也,日月之出没,寒暑之往来,四序之行,万物之生,是必有爲之主宰者然也。苟无以爲之主宰,则安能亘古穷今,循序而不乱乎?人禀天地之气以爲体,而得其所以主宰者以爲心,故人心之妙,可以参天地,可以赞化育,可以修身而齐家,可以治国而平天下,孰非此心之所爲乎?然人心至微,而攻之者众,耳目口鼻之欲,喜怒哀乐之私,皆足以爲吾心之累也。此心一爲物欲所累,则犇逸流荡,失其正理,而无所不至矣。是以古之圣贤战战兢兢,静存动察,如履渊冰,如奉槃水,不使此心少有所放,则成性存而道义行矣。此孟子“求放心”之一语,所以警学者之意切矣。自秦汉以来,学者所习,不曰“词章之富”,则曰“记问之博”也,视古人存心之学爲何事哉?迨我本朝,周程先生倡明圣学,以继孟子不传之绪,故其所以诲门人者,尤先于持敬。敬则此心之自存,而所以求放心之要旨也。学者卽其说而力行之,庶乎其有入德之门矣。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一章孟子尝言求放心矣,又言存其心矣。操之则存,舍则亡。心之存亡,决于操舍。而又曰莫善于寡欲,何也?操存固学者之先务,然人惟一心而攻之者众,声色臭味交乎外,荣辱利害动乎内,随感而应,无有穷已,则清明纯一之体,又安能保其常存而不放哉?夫心之所以易放而难操者,以其有欲也。尘去则镜明,风静则水止。凡天下之可喜可嗜者,举不足以爲吾之虑,则心之虚灵,淡然泊然,有不待操而自存矣。出门如宾,承事如祭,夫子之告仲弓,操存之谓也。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夫子之告顔渊,寡欲之谓也。二子之问仁则同,而夫子告之之异者,岂其所到固有浅深欤?高城深池,重门击柝,固足以自守矣。内奸外宄,投隙伺便,一有少懈而乘之者至矣。良将劲卒,坚甲利兵,扫除妖氛,而乾清坤夷矣。此孟子发明操存之说,而又以爲莫善于寡欲也。虽然,寡欲固善矣,然非眞知夫天理人欲之分,则何以施其克治之功哉?故格物致知,又所以爲寡欲之要,此又学者之所当察也。圣贤谆谆之诲,无非爲人心虑也。学者读此书而不知养其心,谓之非愚可乎?公孙丑问曰:「敢问夫子恶乎长?」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至】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孟子尝言养心矣,又尝言养其性矣。性卽理也,心具此理者也。有以养之,则人欲不能爲天理之害,操存寡欲,养之之方也。而又有所谓养浩然气者,何哉?阴阳五行,气也;所以然者,理也。精粗本一源,微显本无间也。阳一嘘而万物生,阴一翕而万物成。寒暑之往来,风雷之鼓舞,无非是气之用也。负阴抱阳以生,则吾之气固与天地相爲流通矣。是则所谓浩然而至大至刚者也。有以养之,则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尧舜之事业,孔孟之道德,孰非是气之所爲乎?苟失其养,则委靡巽懦,卑陋凡猥。锥刀之得,则跃跃以喜;毫末之失,则戚戚以悲。闻公卿大人之名,则侧肩帖耳,若不可及;语贤人君子之道,则望洋向若,怳然以惊。爲媚灶,爲墦间,爲妾妇,此岂气之本然哉?养不养之间,君子小人之所由分也。孟子发明养气之论,有功于后世大矣。然其所以养气者,必先于集义;所以集义者,必先于知言。能知言,则是非邪正,晓然于胸中,动容周旋,无适而不合于义。夫是以仰不愧,俯不怍,有以全吾浩然刚大之体矣。养性也,养心也,养气也,葢亦一理而已。然养气之论,何独至于孟子而后发耶?夫子固尝言之矣。「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此养气之论所由来也。屈子曰:「宁昻昻若千里之驹乎?将泛泛若水中之鳬,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诸君其谨择之。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至】其中,非尔力也。」

译古代圣贤留给后世、树立教化,载在典籍中的关于心的言论多得说不完。尧、舜、禹相互传授时说:“人心危险,道心隐微。”成汤用礼来制约内心,文王则小心谨慎。孔子有“操守它就存在,舍弃它就消亡”的告诫,孟子又断然说明:“求学问道的方法没有别的,只是把放失的本心找回来罢了。”圣贤的事业是伟大的,却始终恳切地谈论心这一点,为什么呢?心是神明寄居的处所,虚灵洞彻,具备各种道理而应对万般事务。天的高远,地的厚重,日月的出没,寒暑的往来,四时的运行,万物的生长,一定有主宰它们的东西。假如没有主宰,怎么能够贯穿古今,按次序运行而不混乱呢?人禀受天地之气作为形体,又得到天地用来主宰万物的东西而成为自己的心。所以人心的妙用,可以与天地相参,可以赞助化育,可以修身齐家,可以治国平天下,哪一样不是这颗心所做的呢?然而人心极其微妙,攻击它的东西却很多;耳目口鼻的欲望,喜怒哀乐的私情,都足以成为我心的负累。这颗心一旦被物欲所牵累,就会奔逸流荡,失去正理,什么事情都可能做出来。因此古代圣贤战战兢兢,静时存养,动时察省,如同走在深渊薄冰之上,如同捧着盛满水的盘子,不使这颗心稍有放失,那么本性就会保存,道义就会实行。这就是孟子“寻找放失的本心”一句话用来警醒学者的深切用意。自秦汉以来,学者所学习的,不是说辞章丰富,就是说记诵询问广博,把古人存养内心的学问看成什么了呢?到了我本朝,周先生、程先生倡导阐明圣学,以接续孟子失传的传统,所以他们教导门人,尤其把持守敬意放在首位。敬能使这颗心自行存立,也是寻找放失本心的要旨。学者如果依据他们的学说努力实行,或许就有进入德行的门径了。孟子说:“存养内心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办法。”这一章。孟子曾经说过寻找放失的本心,又说过存养自己的本心。操守它,它就存在;舍弃它,它就消亡。心的存亡,取决于操守还是舍弃。可是他又说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办法,这是为什么呢?操守本心固然是学者首先应做的事,但人只有一颗心,攻击它的东西却很多;声色气味从外部交相侵入,荣辱利害从内部引起波动,随着感触而应对,没有穷尽,那么清明纯一的本体,又怎么能保证它长久存在而不放失呢?心之所以容易放失而难以操守,是因为它有欲望。尘土除去,镜子就明亮;风平静了,水面就停止动荡。天下凡是可喜、可爱好的事物,都不足以成为我的忧虑,那么心的虚灵就会淡泊宁静,不必操守也会自然存立。出门时如同面对宾客,承办事务时如同举行祭祀,这是孔子告诉仲弓的,是说操守本心。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这是孔子告诉颜渊的,是说减少欲望。两个人问仁的问题相同,而孔子告诉他们的方法不同,难道是因为他们所达到的境界本来有浅深之别吗?高城深池,多重城门和巡夜击柝,本来足以自我防守;但内有奸人、外有盗贼,窥伺空隙、等待机会,只要稍有懈怠,乘隙而入的人就到了。良将、精兵、坚甲、利兵扫除妖氛之后,乾坤就清明平定了。这就是孟子阐明操守本心的学说,又认为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办法。即使如此,减少欲望固然很好,但如果不真正知道天理与人欲的区别,又怎么施行克制、治理的功夫呢?所以穷究事物之理、扩充知识,也是减少欲望的要领;这又是学者应当察考的。圣贤谆谆不倦的教诲,无非是在替人心忧虑。学者读这部书却不知道存养自己的内心,称他不是愚昧的人,难道可以吗?公孙丑问:“冒昧请问,先生擅长什么?”孟子说:“我能辨析言论,我善于培养自己的浩然之气……即使圣人重新出现,也一定会依从我的话。” 孟子曾经谈过存养内心,又曾经谈过存养本性。本性就是理,心是具备这个理的东西。能够存养它,人的欲望就不能损害天理;操守本心、减少欲望,就是存养它的方法。又有所谓培养浩然之气,这又是为什么呢?阴阳五行是气,使它如此的根本是理。精微与粗显本来同出一源,隐微与显著本来没有间隔。阳气一呼出,万物就生成;阴气一吸纳,万物就成就。寒暑往来,风雷鼓动,无非是气的作用。人背阴抱阳而生,那么我的气本来就与天地相互流通。这就是所谓广大浩然、最广大而刚强的气。能够培养它,富贵不能使人淫乱,贫贱不能使人改变,威武不能使人屈服。尧舜的事业、孔孟的道德,哪一样不是这种气所成就的呢?如果失去培养,就会委靡、柔弱、卑下、鄙陋、平庸、猥琐。得到一点像锥刀般微小的利益,就跃跃欢喜;失去一点像毫毛般微小的东西,就忧愁悲伤。听到公卿大人的名声,就耸肩贴耳,仿佛自己高攀不上;谈到贤人君子的道理,就茫然仰望,惊惶失措。去谄媚灶神,去坟间乞食,去做妾妇,这难道是气的本来面目吗?是否能够培养这种气,正是君子与小人由此分开的地方。孟子阐明培养浩然之气的学说,对后世的功劳很大。然而培养这种气,必定要先从积累义理开始;积累义理,又必须先从辨析言论开始。能够辨析言论,那么是非邪正就会清楚地明白在胸中,举止周旋无论到哪里都合乎义。这样,仰视天地不惭愧,俯视自身不羞怍,就能保全我浩然刚大的本体。存养本性、存养内心、培养浩然之气,大概也是同一个道理。然而培养浩然之气的论说,为什么直到孟子才阐发出来呢?孔子其实已经说过了:“内心反省而没有愧疚,还忧虑什么、畏惧什么?”这就是培养浩然之气的来源。屈子说:“宁可昂昂然像日行千里的骏马吗?还是要泛泛然像水中的野鸭,随着波浪上下浮沉,苟且保全我的身躯吗?”诸位要谨慎选择。孟子说:“伯夷,是圣人中清高的一类……到达其中,并不是你的力量所能做到的。”

道之在天下,无古今之异。圣贤之教人入道之要,亦古今一辙也。尧舜禹之授受也,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圣贤言道自此始也。人心者,形气之私;道心者,义理之正。人心危而难安,道心微而难着。始而精以察之,终而一以守之,则无适而不合乎中也。傅说之告髙宗也,曰:“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于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惟学逊志,务时敏,厥修乃来。允懐于兹,道积于厥躬。”圣贤言学自此始也。古人之所行,方防之所载,无非道也。始而多闻以求之,终而逊志以守之,则无适而不合乎道。至周以来,学校之教益修,圣贤之道益着。若比年入学,中年考校,自离经辨志以至于知类通达,强立而不反。离经者,求之于方防;辨志者,察之于性情;知类通达者,见之明;强立不反者,守之固。其教甚详,其法甚宻也。至于夫子旣无位以行其道,于是慱采古先帝王教人之法,而着爲《大学》之书。其言“大学之道,必先之以格物致知,而继之以诚意正心,以修其身”,亦不过于知与行而已。《大易》曰:“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寛以居之,仁以行之。”《中庸》曰:“博学之,审问之,愼思之,明辨之,笃行之。”皆此意也。一知一行,相爲终始。知有不至,则不能以徒行;行有不笃,则虽知无益也。入道之要,无以复加于此矣。是以孟子歴叙伊尹夷惠之事,而继之以孔子,非好方人也,所以明入道之要也。始条理者,知之事;终条理者,圣之事。知与行之谓也。孔子之异于三子者,知之至,行之尽;三子之不及孔子者,知有所蔽于始,而行有所缺于终也。此孔子之所以独得其全,而三子仅得其偏也。知有不至,行有不尽,虽以伊尹夷惠之资,尚不能无愧于孔子,而况学者乎?世之学者,溺于卑近浅陋之习,旣未尝有志于圣贤之道,其有志焉者,则或骛于方防而践履,有所不察;或专于性情,而知识有所不周。道之不明不行,由此其故也。诚能卽孟子之说而思之,则始终两尽,而无惑乎纷纷之论矣。浩生不害问曰:「乐正子何人也?」一章。学之所造有浅深,则德之所至有高下。圣贤推明其序,使学者循而进焉。其望于斯世,亦至矣。由善而信,由信而美,以至于爲大、爲圣、爲神。夫圣神者,岂常人之所敢望哉?孟子当战国之际,其告人者不曰尧舜,则曰汤武,岂固强人以其所不能哉?盖人性皆善,圣神者亦全吾性之所固有尔。学者岂以不能爲患哉?患不爲也。虽然,圣神固可学也,而必始之以有可欲之谓善。何哉?此孟子指其至易晓者,而示人以入道之门也。葢学者入道之初,将以决其趋向,不必它求也,求之于可欲不可欲之间而已。今有人焉,孝弟忠信,乐善不倦,不惟我之所欲,而人亦以爲可欲也。不仁不智,无礼无义,不惟人以爲可恶,而吾亦自知其可恶也。学者反而思之,凡吾言行之间,果可欲乎?果可恶乎?从其所欲,舎其所恶,斯可以爲善人矣。由是而进焉,虽圣神可爲也。孟子教人,何其炳而易知,简而易行也哉?又曰:无爲其所不爲,无欲其所不欲,如斯而已矣。亦此意也。勉之以人之所难能,而晓之以人之所易能,圣贤之望于学者如此,而学者顾不思焉,其亦可叹也哉。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爲善者,舜之徒也。」全章。事所当爲之谓善,有所爲而爲之谓利。爲君而仁,爲臣而敬,爲子而孝,爲父而慈,事之所当爲者也。爲内交,爲要誉,爲宫室之美,爲妻妾之奉,有爲而爲之者也。善者,天理之公;利者,人欲之私。公私之间,相去甚近,而一则爲舜,一则爲蹠,乃由是而分焉。葢人心之灵,与天同体,纯粹至善,万理具焉。鸡鸣而起,孳孳在是,则舜之兢兢业业,由仁义行者,亦是心也。见便则趋,见利则夺,枉尺直寻则爲之,损人益已则爲之。鸡鸣而起,孳孳在是,则盗蹠之暴戾恣睢,日杀不辜,亦是心也。一善利之间,而上智下愚之分,乃如此。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可不谨哉!孟子发明善利之论,而尤谨其所谓间者,葢欲学者精别于毫厘之际,而审其所趋向也。至其答梁王之问,告宋牼之词,皆拳拳于义利之别,其示人之意切矣。学者诚能澄心静虑,反观内省,于其所谓间者而致察焉。凡吾一念之发,果善乎?果利乎?善则行之,利则避之。朝于斯,夕于斯,就其如舜者,去其不如舜者,是亦舜而已矣。苟爲不然,计较于毫髪之微,而甚至于父子兄弟,不能保其不同禽兽者,无几尔。一念之差,固若此哉!学者不可不察也。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一章。孟子曰:「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一章。

译道存在于天下,没有古今之别。圣贤教人进入道的要领,古今也始终如一。尧、舜、禹相互传授时说:“人心危险,道心隐微;要精细察辨,要专一守持,确实把握其中正。”圣贤谈论道理,从这里开始。人心,是形体和气禀的私情;道心,是义理的正道。人心危险而难以安定,道心隐微而难以显明。开始时精细察辨,最后专一守持,那么无论何时何事都合乎中正。傅说告诫高宗时说:“君王要广泛寻求见闻,这正是建立事业的基础;向古代训诫学习,才会有收获。不以古人为师来处理事务,却想凭此长久治理天下,不是我傅说所听闻的道理。只有学习而谦逊心志,及时勤勉努力,修养才会到来。确实在这里用心,道就会积累在自身。”圣贤谈论学习,从这里开始。古人的行为,典籍所记载的内容,无不是道。开始时广泛听闻来求取它,最后谦逊心志来守住它,那么无论何时何事都合乎道。到了周代以后,学校的教化更加完善,圣贤的道理更加显明。像每年入学,中年考查,从离析经文、辨明志向,直到知类通达、意志坚强而不反复改变。离析经文,是从典籍中寻求;辨明志向,是察看自己的性情;知类通达,是见识明达;意志坚强而不反复改变,是守持坚定。这样的教导十分详尽,方法也十分严密。到了孔子既然没有职位来推行自己的道,于是广泛采集古代先帝教人的方法,著成《大学》一书。书中说“大学之道,必须先从格物致知开始,接着诚意正心,以修养自身”,也不过是知与行罢了。《大易》说:“用学习来聚集知识,用询问来辨别道理,用宽裕的胸怀来安处,用仁德来实行。”《中庸》说:“广泛学习,审慎询问,谨慎思考,明白辨析,笃实实行。”都是这个意思。知与行一开始一结束,彼此相互贯通。认识有不到之处,就不能只凭实行;实行不笃实,即使有认识也没有益处。进入道的要领,没有比这更高的了。因此孟子详细叙述伊尹、伯夷、柳下惠的事迹,接着说到孔子,并不是喜欢比较人物,而是为了说明进入道的要领。最初使条理分明,是知的事情;最后使条理完备,是圣的事情,说的就是知与行。孔子不同于这三个人的地方,在于知达到了极致,行也完全实现;这三个人不及孔子的地方,在于开始时认识有所蔽塞,最后实行有所欠缺。这就是孔子独自得到完整境界,而三人只得到一部分的原因。认识有不到之处,实行有不完全之处,即使凭伊尹、伯夷、柳下惠那样的资质,尚且不能不对孔子感到惭愧,更何况学者呢?世上的学者沉溺于卑下、近俗、浅陋的习气,既未曾有志于圣贤之道;有志于此的人,有的只在典籍文辞上下功夫,却没有察考实践;有的只专注于性情,而知识又不够周全。道理之所以不能明白、不能实行,原因就在这里。如果真能依照孟子的话思考,就会使知与行从始至终都达到完整,也不会再被纷纷杂陈的议论所迷惑了。浩生不害问:“乐正子是什么样的人?”这一章。学习所达到的境界有浅有深,德行所达到的程度也有高有低。圣贤推明其中的次序,使学者循序渐进。他们对这个世道的期望,也实在深厚。从善到诚信,从诚信到美善,直到成为广大、成为圣人、成为神人。圣人、神人,难道是普通人所敢于期望的吗?孟子处在战国时期,他告诫人不是说尧舜,就是说汤武,难道是故意强迫人去做自己做不到的事吗?大概人的本性都善,圣人、神人也不过是完全实现自己本来具有的本性罢了。学者难道应当把做不到当作忧患吗?忧患只在于不去做。即使如此,圣人、神人的境界固然可以学习,却一定要从“有值得向往之处”这一善开始。为什么呢?这是孟子指示最容易明白的地方,用来向人显示进入道的门径。大概学者初入道时,是要确定自己的趋向,不必到别处寻求,只需在可欲与不可欲之间寻求。如今有这样的人: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忠诚守信、喜爱善行而不知疲倦,不只是我认为可欲,别人也认为可欲;不仁、不智、无礼、无义,不只是别人认为可恶,自己也知道可恶。学者回过头来思考:我在言语行为之间,果真值得向往吗?果真令人厌恶吗?遵从自己所欲求的,舍弃自己所厌恶的,这样就可以成为善人了。由此而努力前进,即使成为圣人神明般的人物也是可以做到的。孟子教导人,是多么明白易懂、简明易行啊!他又说:“不要去做那些不应做的事,不要去追求那些不应追求的事。”不过如此罢了。这也是同一个意思。他用人所难以做到的事来勉励人,又把人所容易做到的事讲明白;圣贤对求学者的期望就是这样,可求学者反而不去思考,难道不可叹息吗!孟子说:“鸡鸣时便起身,孜孜不倦地行善的人,是舜一类的人。”全章。事情本来应当去做,叫作善;有某种目的而去做它,叫作利。作为君主而仁爱,作为臣子而恭敬,作为儿子而孝顺,作为父亲而慈爱,这些都是事情本来应当做的。为了结交权贵而做事,为了求取声誉而做事,为了住宅的华美而做事,为了妻妾的奉养而做事,这些都是有目的才去做的。善,是天理的公正;利,是人欲的私心。公与私之间相距很近,但一个成为舜,一个成为盗跖,正是由此区别开来。人的心灵与天同体,纯粹而至善,万般道理都具备其中。鸡鸣时起身,孜孜不倦地用心于善,这就是舜那种战战兢兢、勤勉不懈、依循仁义而行的心。见到方便可得的利益便奔趋,见到财利便争夺,哪怕枉曲一尺而求直伸八尺也去做,哪怕损害别人而使自己获益也去做。鸡鸣时起身,孜孜不倦地用心于利,这就是盗跖那种暴戾放纵、每日滥杀无辜的心。善与利只差一点,而上智与下愚的区别竟如此悬殊。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怎么能不谨慎呢!孟子阐明善与利的道理,尤其谨慎地说明所谓的“间”,大概是希望求学者在毫厘之间精细辨别,并审慎考察自己的趋向。至于他回答梁王的问话、告诫宋牼的言辞,也都恳切地说明义与利的区别,他向人显示的用意真是深切了。求学者如果确实能够澄清心思、安静思虑,回过头来观察内心、反省自己,对其中所谓的区别仔细考察,那么凡是我一念发动,究竟是善,还是利?是善就实行,是利就避开。早晨如此,晚上也如此,亲近那些像舜一样的地方,去掉那些不像舜的地方,这样也就是舜了。如果不是这样,却在极其细微的地方斤斤计较,甚至到了父子兄弟之间也不能保证不与禽兽相同,那就相差不远了。一念的差错,竟然确实会达到这种地步吗!求学者不可不仔细考察。孟子说:“有天赐的爵位,有人授予的爵位。”一章。孟子说:“想要尊贵,是人共同的心愿。”一章。

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圣贤之论,乃独重理义而轻富贵,何哉?理义,天之所赋也;富贵,人之所予也。人之所予,人得而夺之;天之所赋,根于人心,不可易也。一轻一重,葢有不难辨者。然闾巷之人,知有富贵而不知有理义;学士大夫,则知理义矣。然未有不爲富贵所移而忘其所可重。若夫眞知富贵之爲轻,理义之爲重,非知道者孰能识之?仁义礼智,天之予我,而吾心之所固有也。充吾之仁,则爱人利物,而居天下之广居;充吾之礼,则别嫌明微,而立天下之正位;充吾之义,则体常尽变,而行天下之大道;充吾之智,则察伦明物,而成天下之大业。以之爲心,则和而平;以之爲人,则爱而公。推之天下国家,则利泽施于今,令名垂于后。囘视世之所谓富贵者,不过舆马之赫奕,饮食之丰美,宫室之壮丽。贤者得志有所不爲,不贤者亦以豢养其不肖之身,而遗臭于万世,曽狗彘之不若,而又何足以夸于人哉?故善学者,要当深明夫内外轻重之分:在内者重,在外者轻;在外者愈轻,在内者愈重。眞积力久,胸中泰然,天理流行,一毫物欲不能爲之累。顔子之箪瓢陋巷,曽防之鼓瑟浴沂,翛然悠然,葢将与造物相爲酧酢。天下之至贵,无以复加于此矣。孟子之言,岂欺我哉?孟子曰:「舜发于畎畆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全章贫贱忧戚,是人之所恶也。圣贤之论,乃独以是爲进德之地,何哉?恐惧修省,常生于忧患;骄奢淫佚,必起于晏安。当羁穷困踣之余,其操心危,其虑患深,其刻厉奋发以进于善,有不期而然者矣。天地之间,有阴则有阳,有昼则有夜,祸福吉凶,贫富贵贱,死生忧乐之变,二者常相对而不能以偏无也。人生其间,随所付受,葢有一定而不可易者。与其戚戚于贫贱,而卒不能以自免,孰若因其所遇而反以成吾德耶?是以古之君子,有以命义之当然而安之者,贫而无谄,是也;有以义理之可贵而忘之者,不改其乐,是也;有以爲天将降大任于我,而反以爲进德之地者,孟子之言是也。其处之者若是,故其胸中泰然,一毫外物不能爲之累。顔渊、原宪之贫,一箪之食,百结之衣,可谓极矣。惟知圣道之可乐,而不知吾身之爲贫。后之学者,其贫且贱未必如顔渊、原宪之甚也。少不如意,志气销沮,卑辱苟贱,靡所不爲,不能进德而反以败德,不能远辱而重以取辱。闻孟子之言,亦可以释然而悟,翻然而改矣。」景春曰:「公孙衍、张仪,岂不成大丈夫哉?」全章。古之仕者,爲道,故知有已而不知有人;后之仕者,爲利,故知有人而不知有已古之君子,非仁不存,非义不行;所贵者良贵,所乐者眞乐。人之知不知,世之用不用于我,何与焉?贫富贵贱,死生祸福,日交乎前,不暇顾也。后之君子,心之所固有,事之所当行,何者爲仁?何者爲礼?何者爲义?何者爲智?皆懵然莫觉也。功名而已耳,利禄而已耳。以区区之私意,小智汲汲然求售于人,虑人之不已用也,委曲迁就以求顺于人。幸而得志,哆然以爲莫已若也;小不如意,则戚戚然,几不能以终日矣。公孙衍、张仪,战国之游士也,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则其才亦有足称者矣。以其无学而不知道也,一切求顺于人,孟子至以妾妇目之。况于学不及古人才不及公孙衍、张仪哉?夫顺于人者,人之所喜也;不顺于人者,人之所恶也。然顺人者,非有它也,以其威福之权足以生杀荣辱乎我也。卽是心而充之,则贪财嗜利、背君卖国者,皆若人也,岂但妾妇之可羞而已哉?若夫守道之士,不肯脂韦妩▯以顺乎人者,不但出处去就、言论风旨之得其正也,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岂不毅然大丈夫也哉?凡我同志,仕而未达,学而未仕者,盍亦思所以自勉哉?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全章孟子》一书,于辞受出处之际,未尝不拳拳焉。齐王欲见,则辞以疾;王驩辅行,则不与言;欲授以室,则郤而不从;欲▯其行,则卧而不应。枉尺直寻,则非之;不辨礼义,则非之。旣譬以钻穴隙相窥,而又譬之以登垄断而罔利。至于墦间之喻,词旨恳切,若是者,果何耶?义与利之间,君子小人之所由分,而天下国家治乱之所关系也。义者,天理之公;利者,人欲之私。循天理之公,则辞受出处惟义之从,惟命之安。是旣足以全吾此心之德矣。以之治人,则必能立懦而激贪;以之事君,则必能仗节而死义。狥人欲之私者,反是。卑辱苟贱,惟利之趋。旣以丧其本心矣,则伤风败教,欺君误国,皆斯人爲之也。圣贤安得不深致其戒哉!今观墦间一章,所以形容其苟贱之态,虽三尺童子亦知恶之。然流俗滔滔,务爲卑谄,工简牍,事苞苴,胁肩谄笑,揺尾乞怜,自少至老,自朝至暮,无一念不在于是。

译富裕和尊贵,是人人都想得到的。圣贤的论说却唯独重视天理义理而轻视富贵,这是为什么呢?天理义理,是上天赋予人的;富贵,是人给予人的。人所给予的,人可以得到,也可以被夺走;上天赋予的,根植于人的内心,是不能改变的。一轻一重,大概并不难辨别。然而里巷中的普通人,只知道有富贵而不知道有理义;士人和大夫虽然知道理义,却没有不被富贵改变,从而忘记自己本应重视的东西。至于真正知道富贵是轻的、理义是重的,除了通晓道的人,谁能认识到呢?仁义礼智,是上天赋予我的,也是我内心本来固有的。充实我的仁德,就会爱护他人、使万物获利,并居处于天下最宽广的居所;充实我的礼,就能辨别嫌疑、明察细微,并站在天下最正当的位置上;充实我的义,就能体察常道、穷尽变化,并行走于天下的大道;充实我的智,就能明察人伦、辨明万物,并成就天下的大业。把这些作为内心准则,内心就和平安定;用这些来待人,就会仁爱而公正。把它们推广到天下国家,就能使利益恩泽施于当今,使美好的名声流传后世。回头看看世人所谓的富贵,不过是车马显赫、饮食丰盛、宫室壮丽罢了。贤能的人得志时尚且有些事不肯做;不贤的人则用富贵来豢养自己不肖的身体,遗臭万年,曾经还不如猪狗,又有什么值得向人夸耀的呢?所以善于学习的人,一定应当深刻明白内外、轻重的区别:内在的事重要,外在的事轻微;外在的事越轻微,内在的事就越重要。真正积累功力,持久不懈,胸中安泰,天理流行,没有一丝物欲能够成为牵累。颜子住在简陋的小巷、吃着箪中的饭,曾点击鼓瑟、在沂水沐浴,他们都自在悠然,大概将要与造化之主相互酬酢了。天下最尊贵的境界,再没有超过这的了。孟子的话,难道会欺骗我吗?孟子说:“舜从田野耕作之中兴起,傅说从筑墙的劳作之间被举用。”全章。贫穷卑贱、忧愁困苦,是人所厌恶的。圣贤的论说却唯独把这些看作增进德行的处所,这是为什么呢?恐惧、谨慎、自我修养和反省,常常产生于忧患;骄奢、淫逸和放纵,必定起于安逸。当人处在困顿、穷苦、颠仆之后,他操持内心会更加谨慎,考虑祸患会更加深远,刻苦磨炼、奋发向善,也会有不待期望便自然形成的地方。天地之间,有阴就有阳,有白天就有黑夜,祸福吉凶、贫富贵贱、生死忧乐的变化,二者总是相对存在,不可能偏废其中一方。人生处在其中,随着所承受的遭遇,大概有一定的命分,是不能改变的。与其为贫贱忧愁,最终又不能自行摆脱,不如顺着所遭遇的处境,反而成就自己的德行呢?因此古代的君子,有人认为这是命运和义理所决定的自然情状,便安然处之,贫穷却不谄媚,就是这样;有人因为义理值得珍视而忘记贫困,不改变自己的快乐,就是这样;有人认为上天将要把重大责任降给自己,反而把贫困忧患作为增进德行的地方,孟子所说的就是这样。他们处置这些处境正是如此,所以胸中安泰,没有一丝外物能够成为牵累。颜渊、原宪的贫穷,一个箪中的饭食、百般缝补的衣服,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他们只知道圣人之道的快乐,却不知道自身是贫穷的。后世的求学者,他们的贫穷和卑贱未必像颜渊、原宪那样严重。稍有不如意,志气便消沉沮丧,卑下、屈辱、苟且、低贱的事情没有不做的,不能增进德行,反而败坏德行;不能远离耻辱,反而更加招来耻辱。听到孟子这番话,也可以释然开悟,迅速改变了。景春说:“公孙衍、张仪,难道不算大丈夫吗?”全章。古代做官的人,是为了推行道,所以只知道有自己而不知道有别人;后世做官的人,是为了谋利,所以只知道有别人而不知道有自己。古代的君子,不合乎仁便不存身,不合乎义便不行动;他们所看重的是内在真正的尊贵,所享受的是真正的快乐。别人知不知道我,世人任不任用我,与我有什么关系呢?贫富贵贱、生死祸福每天交错呈现在眼前,根本无暇顾及。后世的君子,对于心中本来具有的东西、事情本来应当实行的道理,什么是仁,什么是礼,什么是义,什么是智,全都懵懂而不能觉察。所想的不过是功名罢了,利禄罢了。他们凭着狭小的私心和浅薄的小聪明,急切地求得别人认可,担心别人不任用自己,于是委曲迁就,求取别人的顺从。幸而得志,便夸张自满地认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稍有不如意,就忧愁不安,几乎连一天也过不下去。公孙衍、张仪,是战国时期的游说之士,一发怒诸侯就恐惧,安然居处天下就平静,他们的才能也确实有值得称道之处。但因为他们没有学问、不明白道理,一味求取别人的顺从,孟子甚至把他们看作妇人。何况那些学问比不上古代人才、才能又比不上公孙衍、张仪的人呢?顺从别人,是别人所喜欢的;不顺从别人,是别人所厌恶的。然而顺从别人,并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对方掌握着足以决定我的生死荣辱的威福权力。沿着这种心态推而广之,那么贪财好利、背叛君主、出卖国家的人,也都是这一类人,难道只不过是像妇人一样可羞而已吗?至于守道的人,不肯以柔媚逢迎【原文“妩▯”字样有疑】来顺从别人,他不仅在出仕、退处、离去、任用以及言论旨趣上能够守正,即使把幼主托付给他、把国家政权交给他,面对重大节义关头也不可使之改变,这难道不是毅然有大丈夫气概吗?凡是与我志同道合的人,已经做官却尚未通达,求学却尚未出仕的,为什么不也想想应当怎样勉励自己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百里〕 齐国有一个男子,和一妻一妾共同居住。全章。《孟子》一书,在辞受、出仕和退处的关头,没有一次不是恳切关注的。齐王想见孟子,孟子便以有病推辞;王驩陪同齐王出行,孟子便不和他说话;齐王想把住宅授予他,孟子便推辞而不接受;齐王想暗中窥探他的行踪【原文“欲▯其行”字样有疑】,孟子便躺着不回应。把一尺弯曲来换取八尺伸展,孟子认为不对;不辨明礼义,孟子也认为不对。既用钻墙孔互相窥视作比,又用登上垄断高地以牟利作比。至于坟间乞食的譬喻,言辞意旨恳切到了这种地步,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义与利的区别,是君子和小人由此分开的地方,也是天下国家治乱所系的关键。义,是天理的公正;利,是人欲的私心。遵循天理的公正,那么辞受、出仕、退处都只依从义,只安于天命。这样已经足以保全我内心的德性了。用它治理人,就一定能使懦弱者立志、使贪婪者受到激励;用它侍奉君主,就一定能守持节操、为义而死。顺从人欲私心的人则相反,只追逐利益,卑下、屈辱、苟且、低贱。既然因此丧失了本心,败坏风俗教化、欺骗君主、贻误国家的事,都是这种人做出来的。圣贤怎么能不深切地提出警戒呢!如今看《墦间》一章,它所描绘的苟且卑贱的姿态,即使三尺童子也知道厌恶。然而世俗风气滚滚而来,专门从事卑下谄媚,精于书信文牍,经营送礼行贿,耸起肩膀谄媚地笑,摇尾乞怜,从年轻到年老,从早到晚,没有一个念头不在这些事情上。

视吾身心爲何物?视天下国家爲何事?其未得之也,则忧愁穷蹙,若不可以终日;其旣得之也,志得意满,则骄其亲戚,傲其闾里。然其可贱尤甚于墦间,而莫之觉也。学者要当深明义利之辨,充吾羞恶之心,而养吾刚大之气,然后知孟子之言,诚末俗之鍼砭也。梁惠王曰:「晋国,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一章。」自功利之说胜,而王道始不行于后世。夫功利之所以胜者,以其有立至之效;王道之不行,以其迂濶而不切事情也。孟子生于战国之世,告齐梁之君,非王道不言,而言王若易然,何也?王者之道,本乎人心,循乎天理,人均具此心,心均具此理,卽是理而行之,三纲旣正,九畴旣叙,则人皆知尊其君,亲其上,治安之效,犹泰山而四维之也。初岂有甚高难行之事?亦曷尝无朝夕可冀之功哉?谓王道爲迂濶,而惟功利之从,则曰:兵可强也,国可富也,纵横变诈,﨑岖险侧,咈人心,逆天理,君臣父子之间,且不能以相保,而又何以固吾国家?然则立至之效,乃速亡之兆也。汤武以仁义而王,战国以功利而亡,此万世之龟鉴也。然天下皆知尊汤武,而不免蹈战国之覆辙者,则其识见之卑,趋向之谬,而不自觉也。若昔圣贤无位以行其道,于是推明古先帝王之事业,而载之方防,大纲小纪,本末度数,炳然日星之易见也。今乃指爲迂濶,而莫之讲,故自成康殁而民生不见先王之治,由此其故也。鄙夫庸人,窃国之宠,而卒以误国;鸿儒硕士,抱忧世爱君之志,而老死于大山长谷之中,诚可叹也。学者将以有行也,则孟子之言,可不深思而熟玩哉?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爲能【至】未之有也。儒术之不见用于世,以其空言而无实用,故功利之说常易以求售于人。不知夫功利者,则曰:“兵可强国,可富也。”然挟区区之小数,而不知爲国之大体,相倾相诈,相戕相贼,不惟爲敌国之病,而吾国之民固亦不得安其生矣。岂不谓之空言乎?儒术则不然,自五亩之宅,百亩之田,使民养生丧死而无憾,然后教之以孝弟忠信,不惟吾之民皆知尊君亲上,而天下之人亦皆引领而望之。其爲实用,孰过于此?夫元后者,民之父母也。父母之于子,必先有以养之,而又有以教之,然后爲之子者得以全其父母之身。今也爲民父母,听其自生自死,自愚自智,而莫之问也,又倡爲功利之说,以斵丧之,岂爲民父母之道哉?虞氏九官,周家六典,无非儒者巳试之效,孰谓其皆空言而无实用?必待管申之术,而后可以爲国乎?故孟子论王道,必曰仁政;论仁政,必曰井地。断断乎其不可易也。孟子之言旣不用于齐梁之君,后世皆知读其书而不能用其道,故厯数千年而帝王之盛卒不复见,可叹也哉!夫儒术之不见用,学者相与讲明之,庻几犹有望于斯世也。谓之儒者而茫然不知其源流,徒抱其浅陋之识以周旋斯世,则吾道之不行,功利之说胜,是谁之罪哉?学者不可不察也。圣王不作,诸侯放恣【至】不易,吾言矣。孟子曰:「杨子取爲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一章。」道者,何?中而已。无过不及之谓中,时措之宜谓之时中。是皆人心之本然而不容已。天理之至正而不可易者也。天地之化亦大矣,小有偏焉,则雨旸寒暑各失其节。人受天地之中以生,喜怒哀乐,念虑云爲,其可以有所偏耶?杨氏之爲我,墨氏之兼爱,皆不得爲中。子莫之执中,又非所以爲时中也。孟子从而辟之所以正人心,明天理,爲天下后世虑至切也。夫墨之兼爱,不失爲仁;杨之爲我,不失爲义。孟子极言其祸,至于无父无君,而以禽兽目之。志于道而不得其中,岂不甚可畏哉?后世杨墨之患息,而佛老之说兴,至于今且千有余嵗。弃天常,灭人类,习异端之教,非先王之道。葢不待其流之弊,而与禽兽无异矣。学士大夫不惟不能斥而逺之,而溺其祸福之说,尊其荒唐之教。甚者则文之以圣贤之言,以爲与吾道无异。学者从而信之,以自絶于圣人大中至正之道,其爲天下后世之害,岂浅鲜哉?有志于学者,惟以孔子孟子之言爲主,以六经之道爲法则,异端之说奚自而入哉?榦疎谬不才,防恩假守。每念此郡士风简质浑厚,可与适道,辄诵所闻,以与士友讲说,爲《孟子》讲义二十章。衰晩愚昧,废学日久,不足以发明圣贤之蕴奥。然《孟子》之书明白切至,诵其本文,亦足以使人兴起。于此二十章之中,玩味而有得焉,则七篇之旨可以类推,圣贤之道可以驯致。惟诸友勉之,庶几异日汉水之滨,将有以圣道爲诸儒倡者矣。嘉定乙亥长至,后学黄榦谨书。

勉斋集巻二

译他们把自己的身心看成什么东西?把天下国家看成什么事情?没有得到时,就忧愁困窘,好像一天也过不下去;已经得到时,志得意满,就向亲戚摆威风,向乡里人傲慢自大。然而他们的卑贱比坟间乞食的人更加严重,却没有人察觉。求学者一定应当深刻明白义与利的区别,充实自己知耻恶的心,培养自己刚健浩大的气,然后才会知道孟子的话,确实是医治末世风俗弊病的针砭。梁惠王说:“晋国,天下没有哪个国家比它更强,这是老先生所知道的。”一章。自从功利的学说占了上风,王道才开始不能在后世实行。功利之说所以胜过王道,是因为它有立即可见的效果;王道之所以不能实行,是因为人们认为它迂远宽泛而不切合实际。孟子生在战国时代,向齐国、梁国的君主宣讲时,除了王道不说,而且把实行王道说得好像很容易,这是为什么呢?王者之道以人心为根本,遵循天理;人人都具备这样的心,每颗心都具备这样的理,只要依循这个道理去实行,三纲既然端正,九畴既然有序,那么人人都会知道尊敬君主、亲近上级,治理安定的功效,就像泰山四面有维系一样稳固。起初哪里有什么特别高深、难以实行的事情?又何尝没有早晚可以期待的功效呢?有人说王道迂远宽泛,只愿意追随功利,于是说:“军队可以强大,国家可以富裕。”然而只凭区区小术,不知道治理国家的大体,彼此倾轧欺诈,彼此伤害残杀,不仅会成为敌国的祸患,本国百姓也本来不能安生。难道不可以说这是空话吗?这样看来,立即可见的效果,正是迅速灭亡的征兆。商汤、周武王凭仁义而称王,战国诸国凭功利而灭亡,这是万世的借鉴。然而天下人都知道尊崇商汤、周武王,却仍免不了重蹈战国灭亡的覆辙,这是因为见识卑下、趋向错误而自己没有察觉。往昔圣贤没有地位来推行自己的道,于是推阐明白古代先王的事业,把它载入典籍,纲领、细目、本末、法度数目都像日月星辰一样清楚易见。如今却把它指为迂远宽泛,没有人讲求,所以自从周成王、周康王去世以后,百姓便再也看不到先王的治理,这就是其中的原因。鄙陋之人、庸常之人窃取国家的宠信,最终却误害国家;博学的大儒、硕学之士怀抱忧虑世事、爱护君主的志向,却老死在深山长谷之中,实在可叹。求学者将要有所实行,那么孟子的话难道可以不深入思考、反复玩味吗?没有固定产业却有恒心的,只有士人能够做到【至】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儒术不能被世间采用,是因为人们认为它只有空泛的言辞而没有实际用途,所以功利之说常常更容易向人求取认同。不知道功利学说的人会说:“兵力可以强大,国家可以富裕。”然而他们挟持区区的小计谋,不懂得治理国家的大体,彼此倾轧欺诈,彼此伤害残杀,这不仅成为敌国的祸患,本国百姓也根本不能安定地生活。难道不可以说是空话吗?儒术却不是这样:从给百姓五亩住宅、百亩田地,使百姓奉养生者、安葬死者而没有遗憾开始,然后教导他们孝、悌、忠、信;这样不仅我们的百姓都知道尊敬君主、亲近上级,天下的人也都会伸长脖子仰望。它的实际用途,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元后是百姓的父母。父母对于子女,必定先要有办法养育他们,又要有办法教育他们,然后做子女的才能使父母得到保全。如今作为百姓的父母,却听任百姓自生自死、自愚自智而不加过问,又倡导功利之说来削弱败坏他们,这难道是做百姓父母的道理吗?虞氏的九官、周家的六典,无不是儒者已经验证过的功效,谁说它们全是空话而没有实际用途呢?难道一定要等到采用管仲、申不害的术数之后,才可以治理国家吗?所以孟子谈王道,必定说仁政;谈仁政,必定说井田制度,这是明确无疑、不可改变的。孟子的话既然没有被齐国、梁国的君主采用,后世都知道读他的书,却不能实行他的道,所以历经数千年,帝王盛治终究再也没有出现,真是可叹啊!儒术不能被采用,求学者应当彼此讲明它,大概这样才还可以对这个时代有所期待。自称儒者,却茫然不知道儒术的源流,只抱着自己浅陋的见识在这个世间周旋,那么吾道不能实行、功利之说占上风,这是谁的罪过呢?求学者不可不仔细考察。圣王不再出现,诸侯放纵恣肆【至】不可改变,这是我的话。孟子说:“杨子主张一切为自己,哪怕拔下一根毫毛,只要对天下有利,也不肯拔取。”一章。道是什么?就是中罢了。没有过分或不足叫作中,随着时势采取适宜的办法叫作时中。这些都是人心本来的状态,是不容停止的,是天理最正当、不可改变的原则。天地的变化也是很大的,稍有偏差,雨晴寒暑便都会失去节令。人承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而出生,喜怒哀乐、思虑和行为难道可以有所偏颇吗?杨氏的为我,墨氏的兼爱,都不能算中。子莫固守中道,又不是随时合宜的时中。孟子于是加以辟斥,是为了端正人心、彰明天理,为天下后世考虑得极其深切。墨家的兼爱,不能说不是仁;杨氏的为我,不能说不是义。孟子极力说明它们的祸害,以至于说它们会使人无父无君,把这样的人看作禽兽。立志于道却不能得到中道,难道不是非常可怕吗?后世杨、墨的祸患平息了,而佛、老的学说兴起,直到现在已经有一千多年。抛弃天常,灭绝人伦,学习异端的教说,这不是先王之道。大概还没有等到它流传日久而产生弊病,就已经同禽兽没有区别了。士大夫不但不能排斥并远离它,反而沉溺于它关于祸福的说法,尊奉它荒唐的教义。更严重的,还用圣贤的话来文饰它,认为它与我们的道没有不同。求学者于是跟着相信它,使自己同圣人中正至大的道完全隔绝,这对天下后世的祸害,难道是浅薄微小的吗?有志于求学的人,只把孔子、孟子的话作为主旨,以六经的道作为准则,异端的学说从哪里能够进入呢?我黄榦才疏学浅、荒谬无能,承蒙恩典代理此郡长官。每当想到本郡士人的风气简朴质实、浑厚敦重,可以同他们一起趋向圣道,便常常诵读自己听闻的道理,与士友讲论,作成《孟子》讲义二十章。我年老衰迈、愚昧不明,荒废学业已经很久,不足以发明圣贤深奥的意蕴。然而《孟子》一书明白而恳切,诵读它的原文,也足以使人振奋兴起。在这二十章中反复玩味而有所收获,那么七篇的旨意就可以类推,圣贤之道也可以逐步达到。希望各位朋友努力,或许将来在汉水之滨,会有人以圣道倡导诸位儒者。嘉定乙亥长至,后学黄榦谨慎书写。《南轩集》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