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轩集卷十五
南轩集巻十六 宋 张栻 撰史论汉楚争战惟仁义足以得天下之心,三王是也。髙帝之兴,亦有合乎此,是以能剪暴秦,防强项,而卒基汉业。方懐王遣将入闗,诸老将固以为沛公素寛大长者,而心归之。至于三章之约,其所以得乎民者深矣,此非其所谓仁者欤?予毎爱三老董公之说,以为顺徳者昌,逆徳者亡,兵出无名,事故不成,名其为贼敌,乃可服。三军之众,为义帝缟素,声项羽之罪而讨之,于是五十六万之师不谋而来,从义之所感也。使斯时髙帝不入彭城,置酒髙防,率诸侯穷羽所至而诛之,天下即定矣。惜其诚意不笃,不能遂收汤武之功。然汉卒胜,楚卒亡者,良由于此,名正义立故也。董公盖深知其理,故其言又曰:「仁不以勇,义不以力。」自留侯而下,陈谋虽多,而皆未之及。呜呼!董公其一时之逸民欤?萧曹相业萧何佐髙帝定一代规模,示宏逺矣。髙帝征伐多在外,何守闗中,营缉根本。汉所以得天下者,以闗中根本先壮故也。此何相业之大者。又何为相之初,首荐韩信为大将,而三秦之计遂定。此亦得为相用人之体。曹参虽不逮何,然以摧锋防阵,勇敢果锐之气而使之治民,乃能尽敛芒角,以清浄为道,遵何约束,不务变更。其人亦寛裕有识矣。此参相业也。然二子惜皆未之学。以髙帝之资质,何不能賛取逺追三代之法,创业埀统,贻之后嗣。一时所定,未免多袭秦故,如井田、封建等事,皆不能复古。在髙帝之世,反者固已数起,此在何为可憾也。至参但知以清浄不扰为善,而不知吕氏之祸巳复着见,当逆为之处,以折其谋。惠帝忧不知所出,但为滛乐,不听政,而曽不能引义以强其君心,为可罪也矣。张子房平生出处子房盖有儒者气象,三代之后未易得也。五世相韩,笃春秋复讐之义,始终以之。其狙击秦政,非轻举也。其复讐之心,苟得以一击而遂焉,则亦慊矣。此其大义根心,建诸天地而不可泯者也。子房之心,非以功利也,始终为韩,而汉之爵禄不足以覊縻之。▯山杨先生论之详矣。故予以为有儒者之气象,三代而后未易多得,此其出处大致也。至于从容髙帝之旁,其计防不汲汲于售,而所发动中节,防使髙帝从之有不庸释者。盖子房非有求于髙帝,故能屈伸在已,而动无不得。此岂独可以知计名哉?夫以髙帝之英武,慢侮士大夫,其视隋何、郦食其、陆贾軰,皆侮而忽之。至于如萧相国之功,一旦下之廷尉,亦不顾也。独于子房,盖敬而不敢慢,顺而不可强。则以子房所守在义而不以利故尔。嗟乎!秦汉以来,士贱君肆,正以在下者急于爵禄,而上之人持此以为真,足以骄天下之士故也。若子房者,其可得而骄之哉?虽然,以髙帝之英武,而能虚已以听信子房,盖亦可谓明也已矣。可谓明也已矣。王陵、陈平、周勃处吕后之事如何?人臣之义,当以王陵为正。夫以吕氏之防暴欲,王诸吕,其谁扼之?独问此三人者。盖亦有所惮也,非特惮此三人,盖实惮髙帝之余威,流泽之在天下也。陵引髙帝白马之盟,以对其言,明切固足以折其奸心,如砥柱之遏横流也。使二子者对复如陵,吾知吕氏将悚焉,若髙帝临之在上,且惧天下之变,或缩而不敢,未可知也。彼二子者,乃唯然从之,反有以安其邪志,而遂其防谋。既分王诸吕,而吕氏羽翼成就,气焰増长。然则吕氏之欲簒汉,二子实助之。予谓二子方对吕氏时,其心特畏死耳,未有安汉之谋也。退而闻王陵之责,愿髙帝之眷思,天下后世之议,于是而不遑,则有卒安社稷之言耳。虽然,使二子未及施计,先吕氏而死,则是乃畔汉辅吕,不忠之臣,尚何道哉?抑二子安刘氏之计,亦踈矣。不遏之于爪牙未就之初,而捄之于搏击磔裂之后。观其闲防深念,与刼郦寄入北军等事,亦可谓窘廹侥幸之甚,夫岂全谋哉?郦寄不可刼,北军不可入,吕湏之谋行,则亦殆矣。忠于人国者,顾如是哉?人臣之立朝,徇义而已,利害所不当顾也。功业之成,不必渐出于吾身也。义理苟存,则国家可存矣。借使王陵以正对平勃,又以正对吕氏,一日而尸三子于朝,三子虽死,而大义固巳立,皎然如白日,轰然如震霆,天下之义士将不旋踵四面并起而亡吕氏矣。安刘氏者,岂独二子为能哉?使人臣当变故之际,畏死贪生,不知徇义,而曰吾欲用权以济事于后,此则国家何所赖焉?乱臣贼子所以接踵于后世也,其弊至于如荀彧、冯道之徒,而论者犹或贤之,岂不哀哉?夫所贵乎权者,谓其委曲以行其正也,若狄仁杰是已。其始终之论,皆以母子天性为言,拳拳然日以复庐陵王为事。然其所以纡余曲折而卒成其志者,则用功深矣。潜授五龙夹日以飞仁。杰岂必功业于其身者哉?人臣之义,当以王陵为正;济大事者,当以狄仁杰为法。文帝为治本末
译《南轩集》卷十六 宋张栻撰写的史论 汉、楚之间的战争 只有仁义才能取得天下人的心,三王就是这样。汉高帝兴起,也有合乎这一点的地方,所以能够剪除暴秦,抵御强项羽,最终奠定汉朝的基业。当初楚怀王派将领入关时,诸位老将本来就认为沛公一向宽厚,是有德行的长者,心中都归附他。至于约法三章,他之所以深得百姓拥护,也是因为这件事;这不就是他所谓的仁吗?我常常喜爱三老董公的说法,认为顺应德行的就昌盛,违背德行的就灭亡;出兵如果没有正当名义,事情就不能成功;称对方为贼寇和敌人,才可以使人归服。三军将士为义帝穿着丧服,声讨项羽的罪行而征讨他,于是五十六万大军不约而同地到来,这是受仁义感召的结果。假使当时高帝没有进入彭城,不曾在高防置酒,而是率领诸侯追击项羽,直到将他诛杀,天下当时就平定了。可惜他的诚意不够深厚,不能最终取得商汤、周武王那样的功业。然而汉朝最终取胜、楚国最终灭亡,确实主要由于这一点,因为名分正当、正义确立的缘故。董公大概深知这个道理,所以他又说:“仁不能靠勇力,义不能靠武力。”自留侯张良以下,陈述谋略的人虽然很多,却都没有达到这个层次。唉!董公难道是当时隐逸而不仕的人吗?萧何、曹参的宰相功业 萧何辅佐高帝,奠定一代国家制度,显示出宏大深远的眼光。高帝大多在外征战,萧何守在关中,经营整治根本。汉朝之所以能够取得天下,是因为关中这个根本先得到巩固。这就是萧何宰相功业中最重要的一点。萧何刚任相时,又首先推荐韩信为大将,于是平定三秦的谋划得以确定。这也说明他懂得宰相任用人才的原则。曹参虽然比不上萧何,但他凭借冲锋陷阵、勇敢果断的气概来治理百姓,却能完全收敛锋芒,以清静无为为治道,遵守萧何制定的规章,不求改变。他这个人也可说宽厚而有见识。这就是曹参的宰相功业。然而可惜两人都没有进一步学习圣王之道。凭高帝的资质,为什么不能辅助他远追三代的制度,开创基业、垂示传统,把它留给后代呢?当时所制定的制度,未免多沿袭秦朝旧制,像井田、封建等事情,都不能恢复古制。在高帝的时代,反叛者本来就已经多次兴起,这一点对萧何来说是值得遗憾的。至于曹参,只知道以清静、不扰民为善,却不知道吕氏的祸患已经再次显露,应当预先设法防范,以挫败她的阴谋。惠帝忧愁而不知道该怎么办,只顾沉溺于声色享乐,不理政事,竟不能援引义理来增强君主的意志,这实在是他的罪过。张子房一生的出处进退 子房大概具有儒者的气象,这是三代以后不容易见到的。他家五代在韩国任相,笃守《春秋》中复仇的义理,始终没有改变。他谋刺秦政,并不是轻率行事。他怀有复仇之心,如果能够通过一次袭击就实现复仇,那也就满足了。这是因为他把大义深深植根于内心,立于天地之间而不可磨灭。子房的内心并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他始终是为了韩国,汉朝的爵禄也不足以羁縻他。龟山杨先生已经对此论述得很详细了。所以我认为他有儒者的气象,三代以后这样的人并不容易多见;这就是他出处进退的大概。至于他从容侍立在高帝身边,谋略和防备并不急于求取功名,而每次采取行动都合乎节度,使高帝听从他时没有不能释然接受的地方。子房大概不是有所求于高帝,所以能够屈伸自如,所作所为没有不恰当的。这难道只是可以称为善于谋略而已吗?凭高帝的英武,却轻慢侮辱士大夫;像隋何、郦食其、陆贾这类人,他都轻视而忽略。至于萧相国这样的功臣,一旦被交给廷尉审问,他也毫不顾惜。唯独对于子房,他大概敬重而不敢轻慢,顺从而不能强迫。这是因为子房所守的是义,而不是利。唉!秦汉以来,士人地位低下而君主放纵,正是因为处在下位的人急于追求爵禄,而上位的人又把爵禄当作真正可以凭恃的东西,足以因此骄纵天下士人。像子房这样的人,难道能够被骄纵轻视吗?不过,凭高帝的英武,能够虚心听从子房的意见,大概也可以说是明智了。确实可以说是明智了。王陵、陈平、周勃处置吕后的事情,做得怎么样?作为臣子的义理,应当以王陵为正确的标准。吕氏凭借凶暴的欲望,想让吕氏诸人称王,谁能阻止她呢?她偏偏只询问这三个人,大概也是有所顾忌;她不只是顾忌这三个人,实际上是顾忌高帝遗留下来的威势,以及恩泽流传在天下人心中的影响。王陵引用高帝白马之盟来回答她,明白而坚决,足以挫败她的奸心,就像砥柱山阻挡横流一样。假使陈平、周勃二人回答时也像王陵一样,我知道吕氏必然会惊惧,仿佛高帝正在上方监临,又害怕天下发生变乱,或许会因此退缩而不敢妄动,也未可知。可是那两人却唯唯诺诺地听从她,反而替她安定了邪恶的意图,使她的阴谋得以实现。既然已经分封吕氏诸人为王,吕氏的羽翼便形成了,气焰也日益增长。这样看来,吕氏想篡夺汉朝,陈平、周勃二人实际上帮助了她。我认为二人当初回答吕氏时,心中只是害怕死亡,还没有安定汉室的谋划。退朝后听到王陵的责备,想到高帝的眷顾和思念,以及天下后世的议论,于是心中不安,才说出最终安定国家社稷的话。即便如此,假使二人还没有来得及施展计谋,就先于吕氏死去,那么他们就是背叛汉朝、辅佐吕氏的不忠之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或者说,二人安定刘氏的计策也很疏漏。他们没有在吕氏的爪牙尚未形成之初加以遏制,却要等到她已经搏击撕裂之后才设法挽救。看他们暗中谋划、深思熟虑,以及劫持郦寄、进入北军等事情,也可以说是困窘而侥幸到了极点,哪里称得上周全的谋略呢?郦寄不能劫持,北军不能进入,吕须的谋划一旦实行,他们也就危险了。忠于别人的国家,难道竟是这样吗?臣子立身朝廷,只应当遵循义理,利害本来就不应顾虑。功业的完成,不一定要逐步在自己一生中实现。只要义理存在,国家就可以保存。假使王陵用正直的话回答陈平、周勃,又用正直的话回答吕氏,即使一天之内三人都被杀死在朝廷上,三人虽然死了,大义却已经确立,光明如白日,声势如雷霆,天下的义士将会立即从四面八方同时起来消灭吕氏。安定刘氏,难道只有陈平、周勃二人才能做到吗?假使臣子在遭逢变故时害怕死亡、贪恋生存,不知道遵循大义,却说我想以后运用权术来挽救事情,那么国家还能依靠什么呢?乱臣贼子之所以在后世接连出现,弊端就在这里;甚至发展到荀彧、冯道这类人,而议论者还往往称许他们,难道不可悲吗?所谓权术之可贵,是说它能够曲折周旋来实行正道,狄仁杰就是这样。他自始至终所说的,都是以母子之间的天性为依据,恳切专一,每天都把使庐陵王复位作为自己的事情。然而,他之所以能够曲折周旋,最终实现自己的志愿,是因为用心极深。他暗中传授五龙夹日飞升的谶言来帮助仁杰。狄仁杰难道一定要把功业完成在自己身上吗?臣子的义理,应当以王陵为正;能够挽救大事的人,应当以狄仁杰为法。文帝治国的本末
文帝初政,良有可观。盖制事周宻,为虑深逺,恳恻之意,有以得人之心。三代而下,亦未易多见也。文帝以庶子防藩国,入践大统,知巳之立为汉社稷,非为已也,故不敢以为巳私。有司请建太子,则先示愽求贤圣之义,而又推之于呉王、淮南王。有司请王诸子,则先推诸兄之无后者而立之。其辞气温润不廹,其义诚足以感人也。凢所以施惠于民者,类非虚文,皆有诚意存乎其间。千载之下,即事而察之,不可掩也。史于其编年曰:「帝既施惠天下,诸侯四夷,逺近驩洽,乃修代来功,观诸此,又可见其明先后之宜,而不敢私巳。」作史者亦可谓善发明矣。其待夷狄,盖亦有道。以南越尉佗之强恣,自髙帝犹难于服之,而帝特施恩惠,遣使遗以一书,而佗即自去。帝制下令国中称「汉皇帝」,「贤天子」,皇恐报书,不敢慢。予尝详味帝所与书,则知忠信之可行于蛮貊如此。
书之首辞曰:「朕髙皇帝侧室子也,弃外奉北藩于代。」盖后世之待夷狄,徃徃好为夸辞,于是等皆在所盖覆矫餙以示之者也。而帝一以其实告语之,彼亦豪杰也,见吾推诚如此,则又安得不服?故其报书首曰:「老夫故越吏也。」文帝不以髙帝侧室之子为讳,则佗敢以越吏为歉哉?若吾以骄辞盖之,则彼亦且慢以应我,必然矣。推此一端,忠信可行于蛮貊,可不信哉?以文帝天资之羙,初政小心畏忌之时,得道学之臣佐之,治功之起,岂不可追三代之余风?惜其大臣不过綘灌、申屠嘉之徒,独有一贾谊为当时英俊,而谊之身盖自多所可恨,而卒亦不见庸也。故以帝之贤,仅能为一时之小康,无以埀法于后世。如淮南、薄昭之事,未免防于刑名之家衰世之事。至于即位嵗乆,怠肆亦萌,新垣平之邪说,故得以入之。然终以其天资之髙,旋即悟也。其终诏有曰:「惟年之乆长,惧于不终。」盖可见帝之能察乎此矣,呜呼,亦贤矣哉!故予犹重惜其诸臣之无以佐下风也。贾董奏篇其间议论孰得孰失贾生英俊之才,若董相,则知学者也。治安之策,可谓通达当世之务,然未免乎有激发暴露之气,其才则然也。天人之对,虽若缓而不切,然反复诵味,渊源纯粹,盖有余意,以其自学问涵飬中来也。读其奏篇,则二子气象如在目中,而其平生出处语黙,亦可验于是矣。以武帝好大喜功、多欲之心,使其听仲舒之言,则天下蒙其福矣,孰谓缓而不切邪?武帝奢费无度,穷兵黩武,而不至乱亡。前軰虽云尝论之,尚有可防绎者。武帝奢侈穷黩之事,与秦皇相去何能尺寸?然不至于乱亡者,有四事焉。髙帝寛大,文景惠飬,其得民也深,流泽渗漉,未能遽冺,非若秦自商鞅以来,根本巳蹶,民独迫于威而强服耳。此一也。武帝所为,每与六经戾,夫岂真能尚儒者?然犹表章六经,聘召儒生,为稽古礼文之事,未至荡然尽弃名教如秦之为。此二也。轮防之诏,虽云巳晩,然详味其辞,盖真知悔者,诚意所动,固足以回天人之心。自诏下之后,不复萌前日之为,思与民休息矣。与卒死于行而不知悟者,盖甚有间。秦穆之誓,圣人取其悔过,列之于书,予于轮防之诏,毎三复焉。盖以为存亡之几,所系耳。此三也。惟其能悔过也,故自是之后,侈欲之机息,而清明之虑生,是以能审于付托。昭帝之初,霍光当政,述文景之事,以培埴本根,于是兴利之源窒,而惠泽复流,有以祁天永命矣。此四也。以四者相湏而维持,是以能保其祚。然向使武帝老不知悔,死于炽然私欲之中,则决不能善处其后。虽使頼髙文景之泽,以免其身,旋即殆矣。故予深有取于轮防之诏,以为存亡之几,所系也。然其能卒知悔者,则以其平日犹知诵习六经之言,听儒生之论,至于力衰而意怠,则善端有时而萌故耳。然则其所以不至乱亡者,亦岂偶然也哉?汉家杂伯学者要湏先明王伯之辨,而后可论治体。王伯之辨,莫明于孟子。大抵王者之政,皆无所为而为之;伯者则莫非有为而然也。无所为者,天理义之公也;有所为者,人欲利之私也。攷左氏所载齐威、晋文之事,其间岂无可喜者?要莫非有所为而然。攷其迹,而其心术之所存,固不可掩也。宣帝谓汉家杂伯,固其所趋若此;然在汉家论之,则盖亦不易之论也。自髙祖取天下,固以天下为已利,而非若汤武吊民伐罪之心。故其即位之后,反者数起而莫之禁,利之所在,固其所趋也。至其立国规模,大抵皆因秦旧,而无复三代封建、井田、公共天下之心矣。其合于王道者,如约法三章、为义帝发防,要亦未免有假之之意,其诚不孚也,则其杂伯固有自来。夫王道如精金羙玉,岂容杂也?杂之,则是亦伯而巳矣。惟文帝天资为近之,然其薫习操术,亦杂于黄老刑名。攷其施设,动皆有术,但其资羙而术髙耳。深攷自可见。至于宣帝,则又伯之下者,威丈之罪人也。西京之亡,自宣帝始。盖文景飬民之意,至是而尽消靡矣。且宣帝岂真知所谓徳教者哉?而以为不可用也。如元帝之好儒生,盖窃其近似之名,委靡柔懦,败壊天下者,其何徳教之云?夫惟王者之政,其心本乎天理,建立人纪,施于万事,仁立义行,而无偏弊。不举之处,此古人之所以制治保邦而埀裕乎无疆者。后世未尝真知王道,顾曰儒生之说迂阔而难行,盖亦未之思矣。丙魏得失
译文帝初期的政治,确实有值得观赏的地方。他处理事情周密,谋虑深远,恳切悲悯的心意,能够因此获得人心。三代以后,这样的情况也不容易多见。文帝以庶子的身份受封为藩王,入朝继承大统,知道自己被拥立是为了汉室社稷,并不是为了自己,所以不敢把帝位看作自己的私有之物。有司请求建立太子时,他先表示广泛求取贤能圣明之人的意思,又把这个原则推及吴王、淮南王。有司请求分封诸子为王时,他先推举那些没有后代的兄长,立他们的后代为继承人。他的言辞语气温和,不急迫,其中的义理确实足以感动人。凡是他施惠于百姓的事情,大多不是虚文,都有诚意存在其中。即使相隔千年,从具体事情考察,也无法掩盖这一点。史书在编年中说:“皇帝既已施惠于天下,诸侯和四方夷族,无论远近都欢欣和洽,于是修治代国旧日留下的功业。”从这些事情看,也可以看出他明白事情先后缓急的适宜,不敢把事情据为己有。写史的人也可以说善于阐发事理。他对待夷狄,大概也有方法。南越尉佗强横放纵,即使高帝也难以使他服从,而文帝只施加恩惠,派使者送给他一封书信,尉佗就自行去掉僭越的称号。文帝下令国内称他为“汉皇帝”“贤天子”,尉佗惊恐地回信,不敢怠慢。我曾经仔细体味文帝写给尉佗的信,于是知道忠信之道竟然可以这样施行于蛮貊之人。信的开头说:“我是高皇帝的侧室之子,被弃置在外,奉命到代地守藩。” 后世对待夷狄,往往喜欢说夸大的话,像这些事情,都在于遮掩事实、矫饰言辞来给他们看的范围内。文帝却完全把真实情况告诉尉佗;尉佗也是豪杰,看到文帝如此推诚相待,又怎么能不服从呢?所以他回信开头说:“我是过去的越国官吏。”文帝不以自己是高帝侧室之子为忌讳,尉佗又怎么会以自己是越国官吏为羞惭呢?假如我用夸大的言辞遮掩事实,那么他也必然会用轻慢的态度回应我,这是必然的。由这一点推及其他,忠信之道可以施行于蛮貊之人,难道不值得相信吗?凭文帝的天资之美,当他刚开始执政、谨慎畏惧的时候,假如有得道的学者辅佐他,他的治国功业难道不能追及三代遗留下来的风气吗?可惜他的大臣不过是绛侯、灌婴、申屠嘉一类人,只有一个贾谊是当时的英俊之才,而贾谊自身也有许多令人遗憾之处,最终也没有得到任用。所以凭文帝的贤明,只能达到一时的小康,不能为后世树立法则。像淮南王、薄昭的事情,也未免近于衰世刑名之家的做法。至于即位日久,懈怠放纵的苗头也开始出现,新垣平的邪说因此得以进入。可是他最终凭借高明的天资,很快就醒悟了。他临终前的诏书说:“只是因为年岁长久,害怕不能善始善终。” 这大概可以看出文帝能够察觉到这一点了。唉,他也真是贤明啊!所以我仍然深深惋惜他的群臣没有人能够辅佐他、承接他的治道。贾谊、董仲舒奏篇中的议论,谁得谁失 贾谊有英俊的才华,至于董仲舒,则是懂得学问的人。《治安策》可以说通达当时的事务,但未免带有激烈直露的气势,这是他的才性所决定的。《天人三策》虽然看起来舒缓而不急切,但反复诵读体味,便可见其根源深厚而纯正,其中含有余味,大概是从自身学问涵养中流露出来的。读他们的奏篇,两人的气象仿佛都呈现在眼前;他们一生出处进退、言语沉默的情形,也可以从这里得到验证。凭武帝喜好大事、贪求功名的心性,假使他听从董仲舒的话,天下百姓就会蒙受他的福泽,谁能说董仲舒的言论舒缓而不切实际呢?武帝奢侈浪费没有限度,穷兵黩武,却没有达到祸乱灭亡的地步。前代学者虽然曾经论述过这件事,但仍有值得进一步考察的地方。武帝奢侈挥霍、穷兵黩武的事情,与秦始皇相比哪里有丝毫差别?然而他没有导致国家祸乱灭亡,有四件事。高帝宽厚,文帝、景帝施惠养民,他们得到民心很深,恩泽流布浸润,不能立即消失,不像秦朝自商鞅以来根本已经动摇,百姓只是被威势逼迫而勉强服从。这是第一点。武帝的作为常常与六经相违,难道他真能尊崇儒者吗?然而他仍然表彰六经,征召儒生,举行考察古代礼制文献的事情,没有像秦朝那样把名教完全荡然抛弃。这是第二点。轮台罪己诏虽然说来得已经很晚,但仔细体味其中的言辞,大概是真正知道悔过;诚意受到触动,本来足以挽回上天和人心。诏书下达以后,他不再萌发从前的作为,开始考虑让百姓休养生息。这同那些直到临死仍在行动中而不知道醒悟的人相比,差别实在很大。秦穆公的誓言,圣人取其悔过之意,列入《尚书》;我对于轮台罪己诏,总要反复诵读。因为我认为国家存亡的关键,就系于此。这是第三点。正因为他能够悔过,所以从此以后,奢侈欲望的苗头止息,清明的思虑产生,因此能够慎重地安排托付之事。昭帝初年,霍光执政,承继文帝、景帝的事业,培植国家根本,于是谋求财利的源头被堵塞,恩惠再次流布,有助于祈求上天延长国命。这就是第四点。凭借这四件事相互依存、共同维持,所以能够保住国祚。然而假如武帝老年仍不知道悔过,死在炽盛的私欲之中,那么就绝不可能善后。即使凭借高帝、文帝、景帝的恩泽而暂时保全自身,也会很快陷入危险。所以我十分重视轮台罪己诏,认为国家存亡的关键就系于此。不过,他最终能够知道悔过,是因为平日还知道诵习六经的言论,听取儒生的议论;到了力量衰退、心志懈怠的时候,善良的念头有时便会萌发。因此,他之所以没有走到祸乱灭亡的地步,难道也是偶然的吗?汉朝兼用霸道 学者必须先弄清王道与霸道的区别,然后才能讨论治国的根本。王道与霸道的区别,没有比孟子说得更明白的了。大体说来,王者的政治,都是无所为而为之;霸者的政治,则没有不是有意作为而如此的。无所为,是天理和公义;有所为,是人的欲望和私利。考察《左传》所记载的齐威王、晋文公的事情,其中难道没有令人欣喜的地方吗?但归根到底,没有一件不是有意作为。考察他们的行为,而他们内心和权术的所在,本来就无法掩盖。宣帝说汉朝兼杂霸道,汉朝所趋向的确实如此;但从汉朝自身的情况来看,这也确实是不容易改变的论断。自高祖取得天下,本来就是把天下看作自己的利益,而不是像商汤、周武王那样怀有吊民伐罪的心意。所以他即位以后,反叛者多次兴起却不能禁止,因为哪里有利可图,正是他所趋向的地方。至于建立国家的制度,大体都因袭秦朝旧制,再没有三代封建、井田和天下为公的心意了。像约法三章、为义帝发丧这些合乎王道的事情,也未免含有借此利用的意思;其诚意并不真实,所以兼杂霸道确实有其根源。王道如同精金美玉,哪里容得下掺杂呢?一旦掺杂,就也只是霸道罢了。只有文帝的天资接近王道,然而他的熏陶习染和施政手段,也混杂了黄老、刑名之术。考察他的施政安排,动辄都带有权术,只是他的资质美好、权术高明罢了。深入考察自然可以看见。至于宣帝,则又是霸道之中较为下等的,实在是王道文章的罪人。西汉的灭亡,从宣帝开始。文帝、景帝养护百姓的心意,到这时已经完全消磨了。况且宣帝难道真懂得所谓德教吗?他反而认为德教不可用。像元帝喜好儒生,也只是窃取了接近德教的名声,实际上软弱无能、败坏天下,这哪里谈得上什么德教呢?只有王者的政治,其内心以天理为根本,建立人的纲常,施行于万事;仁得以树立,义得以实行,而没有偏私和弊病。这是古人用来制定治道、保全国家并把长久福泽留给无穷后世的原因。后世从来没有真正懂得王道,只是说儒生的学说迂腐空疏、难以实行,大概也是没有认真思考。丙吉、魏相的得失
魏相所存,不得为正。观其有许、史之累,则可见矣。夫欲其说之行,而假许、史以为重,此诡遇获禽之心,君子不道也。然其为相,亦有可取者。四方有异闻,或有逆贼、灾变,輙奏言之,此诚宰相事也。其谏伐匈奴书有曰:「今郡国守相多不实选,风俗尤薄,水旱不时。按今年子弟杀父兄,妻杀夫者,凢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此非小变也。」凢此在它人不知为忧者,而相独知忧之,亦概乎有闻矣。故予甚惜其进之不能以正也。进不以正,则牵制徇从之事必多,而感格正捄之风或鲜矣。丙吉深厚不伐,在它人亦所难者,其徳厚可称也。其为相若寛缓者,虽天资则然,意亦以宣帝之政尚猛,而有矫之之意欤?然抑亦太甚矣。至于韩延寿、杨恽之死,则亦莫能捄也。吉见谓不亲小事,知大体。二卿之死,夫岂事之小者邪?滥刑若是,其于大体何有?若语其才识,盖不逮相逺矣。霍光得失,班固所论之外,尙有可议否?霍光天资重厚,故可以当大事;而其所以失,则由于不学之故也。人臣之功,至于周公,无以加矣。而诗人形容其盛徳,则曰:「公孙硕肤,赤舄几几。」夫何其温恭谦厚也?是则虽以天子叔父之尊,处人臣之极位,有盖世之功业,而玩其气象,岂有一毫权势之居,而人之视之也?但见其道徳之可尊,而亦岂觉权势之可惮哉?孟子曰:「事亲若曽子可也。」而后之君子亦曰:「事君若周公可也。」如曽子之事亲,适为人子之能尽其分者耳,非有加也。如周公之事君,亦然。盖在其身所当为者,而何一毫有于巳也?周公惟无一毫有于巳,也是故徳盛而愈恭,事业为无穷也。光之所建立,想负于其身,横于其心,而不能以弭忘。惟其不能以弭忘,故其气焰不可掩,威势日以盛,权利之途,人争趋之。非惟家人子弟、门生故吏,驯习骄纵而不可戢,光之身亦不自知其安且肆矣。此防于乃国,败于乃家之原也,可不畏哉?故其一时用舍进退,例出于私意。以苏武之忠节,进不由巳,仅得典属国;而大司马长史虽如杨敞之庸谬,亦得为宰相。至于如魏相、萧望之之才,皆摈不用。田千秋小不当意,则其壻即论死。作威作福,盖如此。隂妻之邪谋,未论其不能白发于后,使其妻邪谋至此,而人敢为之助,而无复言其奸,则履霜坚氷,驯致其道。夫岂一日之故哉?光至此亦无全理矣。原其始,皆由于其心以宠利居成功,不知为人臣之分。故曰:不学之过也。虽然后之儒生如班固軰,盖尝以不学病光矣。然使其当小利害,仅如毫髪,鲜不防其所守。望其如光,凛然当大事,屹如山岳,其可得哉?然则光虽有不学之病,而其自得于天资者,盖亦有不可及。后之儒生虽自号为学者,讥议前人,而反无以自立,则亦何贵乎学哉?予谓人才如光軰,学者要当观其大节,先取其所长,而后议其所蔽,反身而察焉,则庶几为蓄徳之,要不然,所论虽似髙,亦为虚言而巳矣。萧望之刘向所处得失望之更生辅元帝初政。以元帝天资之弱,而外有史髙緫朝廷之事,内有恭显制枢机之权。二子居其间,可谓孤弱之势,危疑之时矣。所以处之之道,要当艰深其虑,正固其守,诚意恳恻以广上心,人才兼收以强国势。谨其为,勿使有差;宻其机,勿使或露。积之以乆,上心开明,人才众多,羣心归而理势顺,庶几有可为者。此在易屯膏小贞之义也。而二子处之,盖甚踈矣。其绸缪经理,未尝有一日之功也。遽白罢中书宦官,其机盖巳尽露而无余防。既不蒙信用,而中外小人并起而乘之。身之死逐不足道,而当时之事遂不可复捄。甚矣二子之踈也。况其所为自多不正,用人要当公天下之选,而二子者不惟其贤,惟其附已。不知小人迎合于外者,讵可保邪?故以郑朋之倾邪而使之待诏,至于华龙之污秽,亦欲入其党。彼盖有以召之也。在易有之,君子以逺小人,不恶而严。所谓严者,严其在我者也。二子处羣小之间而不严,如是其可得乎?袁安任隗当梁冀强横之时,非惟不能加害,而卒能去之,以安隗所处之严故也。故史称安隗素行髙,冀未有以害之,斯言诚有味也。二子曽不知此邪?至于使外亲上变事,与子上书,则又其甚矣。予观二子所执虽正,然恳诚之心不笃,势利之念相交,以天下之公义而行之,以一巳之私,盖不知学之弊也。吁可惜哉!然昔人未可以一失防其平生,若更生经歴忧患,晩嵗气象殊胜于前,处王氏之际,庶几为忧国敦笃者矣。
南轩集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译魏相所持的立场不能算正确。看他受到许氏、史氏牵累,就可以知道了。他想让自己的主张实行,却借许氏、史氏来增加分量,这是以诡诈手段求取成功的心态,君子不应这样做。然而他任宰相,也有值得取法的地方。四方有异常见闻,或者发生叛贼、灾变,他就立即上奏说明,这确实是宰相应做的事。他劝谏讨伐匈奴的奏书中说:“如今郡国的太守、国相,大多没有真正经过选择,风俗尤其浅薄,水旱灾害又不按时发生。我查考今年子弟杀父兄、妻子杀丈夫的,共有二百二十二人。臣下愚昧,认为这不是小小的变故。”凡是这些别人不知道忧虑的事情,只有魏相知道忧虑,也算是听闻广博了。所以我很惋惜他不能以正道进用。进用人才不依正道,那么受到牵制、曲意顺从的事情必然很多,而以感通君心、纠正挽救时局的风气也会很少。丙吉深沉厚重而不自夸,这是别人也难以做到的,他的德行深厚,值得称道。他任宰相时似乎宽缓,虽然可能是天性如此,也许是因为宣帝的政治过于严猛,想要有所矫正吧?但似乎又太过分了。至于韩延寿、杨恽被杀,他也不能挽救。丙吉被称为不亲自处理琐事、懂得大体。韩延寿、杨恽二人的死,难道是小事吗?刑罚滥用到这种地步,对于所谓大体又有什么意义呢?若说到才能见识,丙吉大概远远比不上魏相。霍光的得失,除了班固所评论的之外,还有没有值得议论的地方?霍光天性稳重厚道,所以可以担当大事;而他后来失败,则是由于不学习的缘故。臣子的功业,到了周公,已经没有谁能超过了。诗人形容他的盛德,说:“公孙硕肤,赤舄几几。”这是多么温和恭敬、谦逊厚重啊!因此,即使凭天子叔父的尊贵身份,处在人臣的最高地位,拥有盖世的功业,观察他的气象,哪里有一丝一毫居功自恃、以权势凌人的样子,令人又哪里会觉得他的权势可怕呢?只会看见他的道德值得尊崇,又哪里会感到他的权势值得畏惧呢?孟子说:“侍奉父母像曾子那样就可以了。”后来的君子也说:“侍奉君主像周公那样就可以了。”曾子侍奉父母,只是一个做人儿子的尽职而已,并没有额外增加什么。周公侍奉君主,也是如此。因为那是他自身应当做的事情,哪里有一丝一毫是为了自己呢?周公正因为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自私,所以德行越盛越恭敬,事业也因而无穷无尽。霍光所建立的功业,大概都背负在自己身上,横亘在自己心中,不能忘怀。正因为不能忘怀,所以他的气势无法掩盖,威势日益强盛,通向权利的道路,人人争相趋附。不只是家人子弟、门生故吏逐渐习惯骄纵而无法收束,霍光本人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安逸放纵了。这就是“祸患降临于国、失败源于家”的根由,难道不可畏惧吗?所以他一时之间对人的任用、舍弃、升降,往往都出于个人意愿。凭苏武的忠贞节操,他的升迁却不由自己,只得到典属国的职位;而大司马长史即使像杨敞那样平庸谬误,也能成为宰相。至于魏相、萧望之这样的才俊,都被排斥而不任用。田千秋稍有不合他的心意,他的女婿就被论罪处死。他作威作福,大概就是这样。阴妻的邪恶谋划,暂且不说她不能在后来揭发,即使她的妻子阴谋发展到这种地步,竟然还有人敢帮助她,而不再说她奸邪,那么就如同踩到薄霜,终将逐渐发展到坚冰。这哪里是一日造成的呢?霍光到了这种地步,也就没有完整保全自己的道理了。推究其根源,都是因为他把宠爱和利益看作成功,把功业据为己有,不懂得做臣子的本分。所以说,这是不学习的过错。后来的儒生如班固等人,也曾经以不学习来批评霍光。然而假使让他们面对极小的利害,事情细微得如同毫发,能够不丧失操守的很少。希望他们能像霍光那样,面对大事时凛然不惧、屹立如山,哪里容易做到呢?这样看来,霍光虽然有不学习的毛病,但他从天性中得到的禀赋,也有后人不能企及之处。后来的儒生虽然自称为学者,讥评前人,反而没有办法立身自处,那么学习又有什么可贵呢?我认为,像霍光这样的人才,学者应当先观察他的大节,首先取法他的长处,然后再议论他的弊病,并且反过来考察自己,这样或许才是蓄养德行的关键;否则,所发表的议论即使看起来高明,也不过是空话罢了。萧望之、刘向所处形势的得失 萧望之、刘更生辅佐元帝初期的政治。元帝天资柔弱,外有史高总揽朝廷事务,内有恭显掌握枢机权力。二人处在这样的环境中,可以说形势孤立弱小,时局危险多疑。他们处理这种局面的办法,应该是使谋虑深沉艰苦,坚定地守持正道,以诚恳悲悯的心意来开拓皇帝的心胸,同时广泛收纳人才以增强国家的形势。行事谨慎,不让事情出现差错;把谋划隐藏得严密,不让一点机密泄露。长久积累下去,皇帝的心志逐渐开明,人才逐渐增多,众人的心归附,治道和形势顺利,或许就有可为之处。这就是《易经》屯卦中“屯膏,小贞”的道理。然而二人处理此事,却实在太疏忽了。他们在周密筹划、经营安排方面,从未有一天真正下功夫。仓促地公开要求罢免中书宦官,这一行动的机密大概已经全部暴露,没有留下任何防备。既没有得到信任,朝廷内外的小人又一起起来乘机攻击他们。他们自身被杀、被放逐还不足以说,关键是当时的事情从此再也无法挽救。二人的疏忽实在太严重了。何况他们的作为自身也有许多不正当之处。任用人才本应以天下公正的选择为标准,而二人不只看重人才是否贤能,只看重是否依附自己。他们不知道在外面迎合自己的人,哪里可以保证呢?所以他们竟然任用奸邪的郑朋为待诏,甚至连污秽的华龙也想拉入自己的党羽。这些人也是他们自己招来的。《易经》中有这样的道理:君子远离小人,不憎恶他们却保持严正。所谓严正,是严格要求自身。二人处在群小之间却不能严正自守,这样怎么可能成功呢?袁安、任隗处在梁冀强横专权的时候,不仅没有受到伤害,最终还能除掉梁冀,是因为袁安、任隗的操守严正。所以史书说袁安、任隗平素行为高尚,梁冀没有办法加害他们,这句话确实意味深长。二人难道竟不知道这个道理吗?至于让外戚把变故上报皇帝,又给子上书,更是严重的错误。我看二人所坚持的虽然是正道,但恳切真诚的心并不深厚,势利的念头相互交杂;他们口头上以天下的公义行事,实际上却夹杂着一己私心,这大概就是不学习的弊病。唉,真是可惜!不过,古人不能因为一次过失就否定他一生;如果刘更生经历忧患之后,晚年的气象明显胜过从前,那么他处在王氏势力兴盛之际,或许能够成为忧国忧民、敦厚笃实的人。《南轩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南轩集巻十七 宋 张栻 撰史论西汉儒者名节何以不竞名节之称起于衰世。昔之儒者,学问素充,其施于用,随事着见,不蕲于立节,而其节不可夺;不蕲乎狥名,而其名随之,在巳初无一毫加意也。至于世衰道防,于陵迟委靡之中,而有能防然自立者,则世以名节归之。而士君子道学未至,则亦以此自负,吁亦小矣。然而名节之称虽起于衰世,而于衰世之中实亦有頼乎此,使并与是焉而俱亡,则亦无以为国矣。西汉之儒者,予甚病之。盖自董相申公数人之外,自余徃徃以占毕诂训为儒,无复气象。上焉既不能推寻问学之源流,而其次又不能以名节立于衰世,其亦何所贵于儒也?考其所自,亦由上之人有以致之。自髙帝鄙薄儒生,文景则尙黄老,武虽号为表章,然狥其文而不究其实,适足以为害。至宣帝则又明示所以不崇尙之意矣,则其挫抑摧沮之余,不复自振,固冝然。儒者之学,岂必为一时贵尙而后免邪?待文王而后兴者,凢民也。汉之儒者,自叔孙通师弟子,固皆以利禄为事。至于公孙丞相印封侯,学士皆群然歆慕之,其流如夏侯胜之刚果,犹有明经取青紫之言,况它人乎?盖其习俗胥靡之陋,一至于此,冝乎王莾簒窃之日,贡符献瑞,一朝成羣,而能自洁者,班班仅有见于史也。故光武中兴,力矫斯弊,尊徳义,贵隐逸,以变其风。而中世以后,人才軰出,虽视昔之儒者有愧,然在衰世之中,守义不变,盖有足尙者矣。至于桓灵之后,国势奄奄,羣奸并起,睥睨神器,未敢即取者,亦一时君子维持之力也。然则名节之称,在君子则为未尽,而于国家亦何负哉?盖不可不思也。自元成以后,居位大臣有可取者否?西汉末世,风节不竞,居位大臣,号为有正论者,不过王嘉、何武、师丹耳。在波荡风靡之中,诚亦可取,比之光禹,则甚有间矣。然西汉末年,正如病者,元气先败,凢疾皆得以入之,而皆得以亡之。为当时大臣者,要当力陈国势根本之已蹶,劝人主以自强于徳,多求贤才以自辅,庶可以扶助元气,消靡沉痼。若不循其本,而姑因一事之谬、一人之进而指陈之,纵使一事之正、一人之去,亦将有继其后者,终无益也。故哀帝之末,董贤虽去,而王氏即起,遂以亡汉矣。自成帝以来,受病之痼且大者,乃在王氏,如丁、傅、董贤之徒,又特一时乘间之疾耳。在位者当深以王氏为虑,以王氏为虑,当如予所言,先劝人主以自强于徳,自强于徳,则不宜少有差失,顾反尊傅氏、宠董贤,以重失天下之心,是益自削而増助王氏之势耳。故莾得以拱手而乘其后,惜当时论者皆不知及此也,可胜叹哉!自髙帝诸将之外,其余汉将孰贤?汉将诚当以赵充国为防,凢将之病患于勇而不详也。充国盖更军事多矣,及闻西羗之事,则不敢以遽,而曰:“兵难遥度,愿驰至金城,图上方畧。”其不敢忽如此,盖思虑之深,经歴之多,孔子所谓“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将之病在于急近功也,充国则图其万全,陈屯田十二利,持乆而为不可动之计,其规摹与孔明渭上之师何以异哉?将之病在于果于杀而不防百姓也,充国任阃外之寄,而为国家根本之虑,要使百姓安,边圉强,而西戎坐消焉。此殆三代之将,非战国以来摧锋折敌者所可班也。反复防其规模,味其风旨逺大周宻,拔出伦軰。予谓充国在宣帝时,且不独为贤将,殆可相也。使其为相,必能为国家图定制度,为后世思安飬百姓为邦本计,如魏相軰,皆当在其下风耳。光武比髙祖髙祖洪模大略,非光武所及也。髙祖起匹夫,提三尺,取天下;光武则以帝室之胄,因人心之思汉而复旧业,其难易固有间矣。而髙祖之对,乃项籍,亦盖世之豪也;光武所与周旋者,独张歩、隗嚣、公孙述軰,其去籍盖万万相逺矣。至于韩信、彭越之徒,皆如泛驾之马,实难驾御,而尽在髙祖掌握之中,指麾使令,无不如意。使光武有臣如此,未必能用也。然而创业之难,光武固不及髙祖;而至于光武之善守,则复非髙祖所及也。大抵髙祖天资极髙,所不足者学尔。即位之后,所以维持经理者,类皆踈畧,雄杰之气不能自敛,卒至平城之辱,一时功臣处之不得其道,类皆赤族,此则由其学不足之故也。光武天资虽不逮髙祖,而自其少时从诸生讲儒学,谨行义,故天下既定,则知兵之不可不戢,审黄石存,包桑闭,玉闗以谢西域之质,安南定北,以为单于乆逺之计,处置功臣,假以爵宠而不使之任事,卒保全其始终。凢此皆思卢缜宻要,自儒学中来。至于尊礼隐逸,褒崇风节,以振起士气,后之人君尤未易及。此非特髙祖也。嗟乎,以髙祖之天资,使之知学为当务,则汤武之圣,亦岂不可至哉?是尤可叹息也。光武不任功臣以事
译《南轩集》卷十七 宋张栻撰 史论 西汉儒者为什么不能竞尚名节 “名节”这个称呼兴起于衰败的时代。从前的儒者,学问本来充足,把学问施用于实际,随着事情自然显现,不求树立名节,而名节却不可夺;不求追逐声名,而声名自然随之而来。在自己心中本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刻意。到了世道衰落、道术败坏,在日渐衰微颓靡的环境中,如果有人能够卓然自立,世人就把名节归给他。可是士君子道学尚未达到这种境界,却也以此自负,唉,这也太浅小了。然而“名节”这个称呼虽然兴起于衰世,在衰世之中实际上也确实要依靠它;如果连同名节一起灭亡,那么国家也就没有什么可以凭借的了。西汉的儒者,我非常为他们忧虑。大概除了董仲舒、申公等少数几个人以外,其余人往往只把诵读文字、训诂经义当作儒学,再没有儒者的气象。往上说,不能推究寻求学问的源流;退一步说,又不能凭名节立身于衰世之中。这样说来,儒者还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考察他们形成这种情形的原因,也由于上位者造成了这样的风气。自高帝鄙视轻视儒生,文帝、景帝崇尚黄老;武帝虽然号称表彰儒学,却只追逐儒学的文辞而不探究实质,正好足以造成危害。到了宣帝,又明白表示自己不崇尚儒学的意思。因此,在受到挫折压抑之后,他们不再自我振作,本来就是应当如此。儒者的学问,难道一定要等到一时受到尊崇之后才有价值吗?等待文王出现以后才兴起的,只是普通百姓。汉朝的儒者,从叔孙通的师友弟子开始,本来就都把追求利禄当作事业。到了公孙丞相凭丞相印封侯时,学士们都群起羡慕他,这种风气流传下来,像夏侯胜那样刚强果断的人,尚且有“通晓经书便可取得青紫之服”的话,何况其他人呢?他们的习俗相互牵引、沉溺利禄,鄙陋竟到了这种地步;难怪王莽篡夺之时,进献符命、祥瑞的人一旦就聚成群,而能够洁身自守的人,在史书中也只零星可见。所以光武中兴,竭力纠正这种弊病,尊崇道德义理,重视隐逸之士,以改变这种风气。东汉中期以后,人才接连出现,虽然与古代儒者相比仍有惭愧,但在衰世之中能够守义不变,也有值得尊重之处。到了桓帝、灵帝以后,国家大势奄奄一息,群奸一齐兴起,窥伺神器却不敢立即夺取,也是因为一时君子维持国家的力量。那么,名节这个称呼,对于君子来说虽然还不算完备,但对国家又有什么辜负呢?这是不可不思考的。元帝、成帝以后,身居大臣之位的人中,还有值得取法的吗?西汉末年,风俗和气节不能振作,身居大臣之位而被称为有正论的,不过王嘉、何武、师丹罢了。在风雨飘摇、随风倾倒的环境中,他们确实也有可取之处;但与光禄勋王莽、禹相比,差距就很大了。然而西汉末年,正如一个病人,元气先已败坏,各种疾病都能够乘虚而入,也都能够导致灭亡。当时做大臣的,应该竭力陈说国家形势的根本已经动摇,劝君主在德行上自我振作,多多求取贤才来辅佐自己,这样或许可以扶助元气,消除积久的沉疴。如果不遵循根本,只因一件事情的错误、一个人的进用而加以指斥,那么即使纠正了一件事、罢免了一个人,后面也会有人接替他们,最终没有益处。所以哀帝末年,董贤虽然被罢免,王氏随即兴起,终于因此灭亡汉朝。自成帝以来,国家所患最深、最大的问题在王氏;至于丁氏、傅氏、董贤之流,也只是趁隙而入的一时之患罢了。在位的大臣应当深深把王氏作为忧虑;要忧虑王氏,就应当像我所说的那样,先劝君主在德行上自我振作。君主在德行上自强,就不应该再有小的差错,反而却尊崇傅氏、宠爱董贤,使天下人更加失去信心,这只是进一步削弱自己、增加王氏的势力罢了。所以王莽才能拱手等待,乘着这个机会在后面兴起。可惜当时的议论者都没有想到这一点,怎么能不令人叹息呢!除了高帝的诸位将领以外,其余汉朝将领中谁最贤能?汉朝将领确实应当以赵充国为标准。凡是将领的弊病,多在于勇猛而不周详。赵充国经历的军事事务已经很多,等到听说西羌的事情时,却不敢仓促决定,而说:“军事行动难以在远处估量,希望赶到金城,把谋划方案绘图上奏。”他不敢轻忽事情到了这种程度,大概是因为思虑深远、经历丰富,正是孔子所说的“遇事谨慎,善于谋划而后成功”。将领的弊病在于急于求取眼前功劳,赵充国却谋求万全,陈述屯田十二条好处,坚持长久经营,制定不可动摇的计划;他的谋划与诸葛孔明在渭水之上的用兵有什么不同呢?将领的弊病在于果断杀伐,却不顾百姓,赵充国承担边境以外的重任,却替国家考虑根本,要使百姓安定、边境强盛,使西戎坐待消亡。这大概是三代的将领,不是战国以来那些冲锋陷阵、摧毁敌军的人所能相比的。我反复考察他的规划,体会他的精神旨趣,觉得其远大周密,远远超出同辈。我认为赵充国处在宣帝时代,不仅是贤能的将领,大概也可以做宰相。假使让他做宰相,一定能够替国家谋划、确定制度,为后世思考安养百姓、以百姓为国家根本的办法;像魏相一类人,都应当处在他的下位。把光武帝同高帝相比 高祖宏大的谋略,不是光武帝所能相比的。高祖从平民起兵,手提三尺之剑,取得天下;光武则凭借帝室后裔的身份,顺应人心思念汉朝而恢复旧业,二人的难易本来就有差别。高祖面对的对手是项籍,也是盖世豪杰;光武与之周旋的,不过是张步、隗嚣、公孙述等人,他们与项籍相比相差极远。至于韩信、彭越一类人,都像难以驾驭的烈马,实在难以控制,却全都掌握在高祖手中,指挥调遣,没有不合乎心意的。假使光武拥有这样的臣下,未必能够驾驭他们。然而说到创业的艰难,光武确实比不上高祖;至于光武善于守成,却又不是高祖所能相比的。大体说来,高祖天资极高,所欠缺的只是学习。即位以后,他用来维持和经营国家的办法,大多疏略;雄豪强悍的气势不能自行收敛,最终造成平城之辱;一时的功臣处理不当,大多遭到灭族,这都是由于学习不足。光武的天资虽然比不上高祖,但他年轻时就跟随儒生讲习儒学,谨慎地实行义理,所以天下平定以后,知道兵力不可不收敛,慎重实行黄石公所说的道理,懂得桑根牢固才能长久的道理,关闭玉门关以拒绝西域质子,安定南方、平定北方,为单于制定长久的安排;处置功臣时,给予爵位和恩宠,却不让他们掌握政事,最终保全了他们的一生。这些事情都是思虑周详、安排严密而又重要的谋划,来自儒学。至于尊重礼待隐逸之士,褒奖崇尚风节,以振作士人的志气,后来的君主尤其难以达到。这不只是高祖比不上。唉,凭高祖的天资,假使让他知道学习是应当优先办理的事情,那么商汤、周武王的圣明,难道也不能达到吗?这尤其令人叹息。光武帝不让功臣任职
光武之不任功臣为三公,盖鍳髙帝之弊,而欲保全之。前史莫不以为羙谈。以予观之,光武之保全功臣,使皆得以福禄终身,是固羙矣。然于用人之道,则有未尽也。盖用人之道,先以一说横于胷中,则为私意,非立贤无方之义矣。髙祖之待功臣,诚非也。如韩、彭、黥布之徒,虽有大功,要皆天资小人。在《易》之《师》:“开国承家,小人勿用。”盖于用师既终,成功之后,但当宠之以富贵,而不可使之有国家而为政也。髙帝正犯此义,是以不能保功臣之终。为光武者,要当察吾大臣有如韩、彭之徒者乎?则当以是待之。若光武之功臣,则异于是。至冦、邓、贾复,则又识明而行修,量洪而噐逺。以光武时所用之大臣论之,若三子者,类过之逺甚。与共图政,岂不可乎?顾乃执一槩之嫌,废大公之义,是反为私意而已矣。抑光武之所责于大臣者,特为吏事?大臣之职,顾如是乎?惟其不知大臣所当任之职,故不知用大臣之道,而独以吏事之督责为忧。抑亦末矣。方当乱定之后,正冝登用贤才,与共图纪纲,以为埀世长乆之计。而但知吏事,责三公,其贻谋之不竞,亦冝矣。光武崇隐逸光武鍳西都末世之弊,故汲汲然崇尚风节,而不忘遗逸之举,亦可谓知所当务矣。盖自三代而降,在上者以爵禄而骄士,在下者慕爵禄而求君,故上日以亢,而下日以委靡。人君而能降心以求遗逸,则是不敢以爵禄而骄其士,反有求乎士之意,则于克巳养徳所助,固不细矣。况风俗委靡之中,而见时君所尊礼延纳者,乃在于恬退隐纳之士,岂不足以遏其奔竞之风,而息其侥幸之意于风俗所助,又不轻矣。在光武时,虽曰举遗逸,然固有召而不能致,致而不能用者,而其流风余韵,犹足以革西京之陋,而起名节之俗,则其为益固岂浅浅哉。语曰:「举逸民,天下之人归心焉。」盖不遗贤于隐逸,则天下之贤才孰不归心?贤才归之,是天下之人举归之也,岂非为治之揔要乎?然尝怪严予陵竟不为帝少屈,何邪?攷子陵之言论风旨,亦非素隐行怪,必欲长徃而不反者,彼与光武少而相从,知其心度为最详也。以谓光武欲为当时之治,则当时之人才固足办之,而无待乎已;若欲进乎两汉之事,则又惧有未能信从者,不然徒受其髙位,飨其尊礼之虚名,则非子陵之本心也。故宁不屈就之。然而以子陵为光武之故人,名髙一世,而竟髙卧不屈,光武亦不敢以屈之,其所以激顽起懦,扶植风化,助成东京风俗之羙,人才之盛,其为力固亦多矣,岂不羙哉?李固杜乔所处如何李杜二公,精忠劲节,不惮杀身,百世之下,凛乎犹有生气。其视胡广、赵戒軰,真不翅如粪土也。但恨于几防节目之闲处之未尽,要是于春秋提纲之法讲之不素耳。李固方举于朝,即就梁商之辟,商虽未有显过,然如固之志业,其进也将以正邦,殆不可以苟也。一为之属,即渉梁氏賔客,事必有牵制者矣。此其失之于前也。方质帝之弑也,固为首相,又质帝忍死,有语之以被毒之事,则任是责者,非固而谁?质帝既不幸,固便当召尚书,发冀奸正大义,显言于朝,则忠臣义士,孰不应固?冀虽势盛,然名其为贼,逆顺理殊,盖可诛也。此间不容发之时,而固昧夫大几,独推究侍医等举动迂缓,使冀得以措手,大义不白,人心日以觧弛。其几既失,故身据大位,当大权,持大义,而返听命,受制于贼,岂不惜哉?此其失之于后也。夫以冀之悖逆,而固且奏记与议所立,固岂不知冀心之所存哉?失太阿之柄,而陵迟至此耳。度固之不白发冀罪,非党梁氏也,恐事之不成,无益故欲隐忍,以待清河王之立,庶几可扶社稷,而不知天下大变巳为冡宰,理当明义以正之。事之成与不成,盖非所问,况如前所论逆顺之理,冀决无以逭死邪?固之隐忍,乃所以成冀奸谋,杀身不足道,而社稷受害矣。若固者,尽其忠国之心,而无克乱之才,可胜惜哉!杜乔在九卿中,若怀是见,必賛固为之矣。及继固为相,已制命于冀矣,相与就死。呜呼悲夫!党锢诸贤得失如何
译光武帝不让功臣担任三公,大概是鉴于高帝时代的弊病,想要保全功臣。前代史书无不把这件事当作美谈。在我看来,光武帝保全功臣,使他们都能凭福禄终身,这固然是美事;然而从任用人才的原则来看,却还有没有做到的地方。任用人才的方法,如果预先把某种成见横在心中,就成了个人私意,不是任用贤能而不拘一格的道理。高祖对待功臣,确实不对。像韩信、彭越、黥布之类,虽然有大功,但都是天性鄙陋的小人。《易经》师卦说:“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大概军队使用完毕、功业成功以后,只应给予他们富贵的宠荣,却不能让他们拥有国家权力、参与政治。高帝正是违背了这个道理,所以不能保全功臣到最后。光武帝应当考察自己的大臣中是否有像韩信、彭越一类的人;如果有,就应当用这种方式对待他们。至于光武帝的功臣,却与此不同。寇恂、邓禹、贾复三人,都是见识明达、操行修洁、气量宏大、器局深远的人。按照光武时代所任用的大臣来评论,像这三个人,才能远远超过其他人。与他们共同谋划政事,难道不可以吗?可是光武只执守一概而论的顾忌,废弃了大公之义,这反而只是出于个人私意。或者光武帝对大臣的要求,只是处理官吏事务吗?大臣的职责难道只是这样吗?正因为他不知道大臣应当承担的职责,所以不知道任用大臣的方法,只把督责三公办理官吏事务看作忧虑。这也太末节了。正当乱事平定以后,应该任用贤才,与他们共同谋划国家纲纪,作为垂示后世、长久安定的计划;他却只知道督责官吏事务,责备三公,那么他的遗留谋划不能振作,也就应当如此了。光武帝崇尚隐逸 光武帝鉴于西汉末年的弊病,所以急切地崇尚风节,不忘举用遗逸之士,也可以说懂得应当优先办理的事情。自三代以来,在上位的人凭借爵禄使士人骄傲,在下位的人羡慕爵禄而求取君主,于是上位者日益亢傲,下位者日益委靡。君主如果能够放低心态来访求遗逸之士,就是不敢凭爵禄骄纵士人,反而表现出求取士人的意愿;这对于克制自己、培养德行所起的帮助,本来就不小。何况在风俗委靡之中,看到当今君主所尊敬礼待、延请接纳的,竟是恬淡退让、隐居不仕的人,难道不足以遏制奔走竞争的风气、消除侥幸求进的念头吗?这对风俗的帮助也不轻。光武帝时代,虽然说举用遗逸之士,但确实有征召而不能使其来、来了又不能任用的人;可是这种流风余韵,仍然足以革除西京的鄙陋,振起重视名节的风俗,它所带来的益处难道浅薄吗?古语说:“举用遗民,天下人的心就会归附。”如果不遗弃隐逸中的贤才,天下的贤能之士谁不归心呢?贤才归附,就是天下人共同归附,难道不是治理国家的总要吗?然而我曾经奇怪,严子陵最终竟不肯向光武帝稍稍屈服,这是为什么呢?考察严子陵的言论和精神旨趣,他也不是故意隐居、行为怪异,必定要长久离去而不回来的人;他年轻时与光武帝相从,最详细地知道光武帝的心意和器度。他认为,光武帝如果只想治理当时的天下,那么当时的人才本来就足以办成此事,并不需要自己;如果想使事业超过两汉,那么又恐怕光武帝未必能够信任和听从自己。否则,如果只是徒然接受光武帝给予的高位,享受他尊敬礼待的虚名,那就不是严子陵的本心。所以他宁愿不屈身就任。然而严子陵作为光武帝的故交,名声高于一世,最终高卧不屈,光武帝也不敢强迫他屈服;他对于激发顽劣、振起懦弱、扶植风教、帮助形成东汉风俗的美好和人才的兴盛,所起的作用实在很多,难道不是美事吗?李固、杜乔所处形势如何 李固、杜乔二位公的忠诚精纯、节操刚劲,不怕牺牲自身,百世以后仍然令人凛然感到他们具有生气。他们看待胡广、赵戒一类人,真是远远不只是视若粪土。但遗憾的是,他们在关键关节和具体步骤之间处理得不够周全,归根到底,是平日没有熟习《春秋》提纲挈领的法则。李固刚被朝廷举用,就接受梁商的征辟。梁商虽然还没有明显的过错,然而像李固这样的志向事业,他入仕本来是要匡正国家,实在不可以苟且迁就。一旦成为梁商的属官,就会牵涉到梁氏的宾客关系,做事必然受到牵制。这是他前面的失误。汉质帝被杀时,李固是首相;质帝强忍死亡之苦,已经有人告诉他中毒之事,那么承担这个责任的,不是李固又是谁呢?质帝既然不幸遇害,李固就应当召集尚书,揭发梁冀的奸谋,彰明大义,公开在朝廷上说明;这样忠臣义士,谁不会响应李固?梁冀虽然势力强大,但只要称他为贼,逆与顺的道理便截然不同,大概就可以诛杀他。这是间不容发的关键时刻,李固却不明白其中的大要,只是推究侍医等人的举动,行动迂缓,使梁冀得以从容下手;大义不能彰明,人心也日益松弛。既然错失了这个关键,他身居高位、掌握大权,本应坚持大义,却反而听命受制于贼人,难道不可惜吗?这是他后面的失误。以窦固面对窦宪的悖逆,竟然还上奏记并参与商议所拥立的人选,窦固难道不知道窦宪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吗?只是失去了太阿剑柄般的权柄,局势才渐渐败坏到这个地步罢了。我推测窦固不揭发窦宪的罪行,并不是因为党附梁氏,而是恐怕事情不能成功,反而毫无益处,所以想暂且隐忍,等待清河王被拥立,或许可以扶持社稷;却不知道天下已经发生大变,身为冢宰,按理应当明辨义理来纠正它。事情能不能成功,本来就不是所应考虑的,何况按照前面所说逆顺的道理,窦宪决无可能逃脱一死吗?窦固的隐忍,正是成全窦宪奸谋的原因;自己丧命还不足以说道,社稷也因此受害了。像窦固这样,竭尽忠于国家的心意,却没有平定祸乱的才能,难道不可惜吗?杜乔在九卿之中,如果有这样的见识,一定会赞成窦固这样做。等到杜乔接替窦固任相时,诏命已经受制于窦宪了,于是和窦固一同走向死亡。唉,真可悲啊!党锢诸贤的得失怎样?
东京党锢诸君子,盖嘉其志气之羙,而惜其所处之未尽;重其天资之髙,而叹其于学有所未足也。方是时,乾纲解纽,隂邪得路,天下之势日入于頽败矣。而诸君子曽不少贬以狥于世,慷慨所激,视死如归,至于患难得防,宁复背顾?其志气可谓羙矣。虽然,昔之君子其出处屈伸之际,盖各有义。故当困之时,则有居困之道;当屯之时,则有亨屯之法。时不我用,则晦处自修;危行而言逊,其进不可苟也。若乃居位,则思其艰而虑其周,扶持根本,渐其图济,其为不可骤也。党锢诸君子,在下则嘘枮吹生,自为题榜,至圭角炫露,昩夫处困之道矣。及其有位于朝,不过奋袂正色,击搏豪强数軰以为事业,在是矣。又进而居髙位,则果于有为,直欲一施之而不复顾,身死非所问,而国势愈倾,是又失亨屯之法矣。是岂非有所未尽,为可恨欤?若诸君子之不为死生祸福易操其间,如李膺、杜宻、陈蕃軰,卓然一时,其天然可谓刚特不羣矣。然惟其未知从事于圣门也,故所行虽正,立节虽严,未免发于意气之所动,而非循乎义理之安,出于恶其声之所感,而未尽夫恻隐之实,处之有未尽,固其冝也。岂非于学有不足欤?使其在圣门,则当入于仲由之科,圣人抑扬矫揉之,其必有道矣。或以为陈太邱之事为得其中,以予观之,太邱在诸君子之中,持心最平,盖天资又加羙焉耳。而其所处张让之事,亦非中节,在当时隐迹自晦,岂无其方?何至送宦者之葬?此又为矫失之过,以此免祸,君子亦不贵也。不然则郭有道乎?识髙而量洪,才优而虑逺,足为当时人物之领袖,然收敛之功犹未之尽,要亦于学有欠也。不然则黄叔度乎?言论风旨虽不尽见,然其气象温厚,圭角浑然,见之者有所感于心,其为最髙乎?使在圣门作成之,当居顔氏之科矣。窦武陈蕃得失窦武、陈蕃虽据权处位,而事当至难,主弱一也,政在房闼二也,宦者盘错,其势已成三也。武等虽渐引类于朝,而植根未固,上则太后之心未明,祸乱之原;下则中外之情未识,朝廷之尊,而武等之谋,但欲速决,为诛小人之计。夫当时宦者虽有罪,然岂无轻重先后之伦,乃一概欲施之,举动草草,今日诛数軰,明日诛数軰,轻重失其权,先后失其序,非天讨矣。且使之人人自疑,因反缔其党与,而速其奸谋,善处大事者顾如是邪?观朱瑀所谓中官放纵者,自可诛耳,我曹何罪,而当尽族灭?使蕃、武施之有道,行之有序,则虽此曹,盖亦有心服者矣。殱厥渠魁,胁从罔治,此待盗与小人之法,而亦天心也。况其所自处者,又自有失。方是时,非众志允从,其何济事?宦者窃柄巳乆,人知有此曹而巳为大臣者要当深自刻苦,至诚恻怛,举动无失,而后人有以孚信而趋向于我。人心向信,则势立而形成,然后可以消弭祸乱。而武于灵帝践位之初,一门三侯,妄自封殖,如此其谁心服乎?故王甫后来亦得以借口,则可见此曹平日之所窃议,而众志之所不平者矣。及难之作,虽曰忠义,而无或应之,以张奂之贤,犹且被绐,而莫知逆顺之所在,则以武平日所为,未有以慰士大夫故也。蕃虽辞爵,而不能力止武之封,是亦防身之为耳,任天下之重,顾止如是哉?然予毎读蕃辞爵之防,未尝不三复叹息,其辞达,其义正,东京之文若此者,盖鲜,亦足以见其忠义之气也,可胜惜哉。两汉选举之法所考两汉选举,虽巳详,但阳嘉中左雄一事,未曽拈出。两汉选举,犹有古意,左雄之奏,尤为责实。当时虽以限年为▯,然是举所得,乃陈蕃、李膺、陈球軰,卒为一代名臣。然则雄之所行,岂得为迂哉?至如严谬举也,后世取士之法,无复先王遗风。有欲行古道,如杨绾軰之所建明,则类指为不可行。胡不以雄之事观之?其效验亦可见矣。晋元帝中兴得失为国有大几大几一失,则其弊随起而不可禁。所谓大几三纲之所存是也。晋元帝初,以懐帝之命来临江左,当时之意,固以时事艰难分建贤王以为屏翰,庶几増国家之势折奸宄之心。缓急之际实頼其紏率义旅入卫王室,其责任盖不轻矣。而琅琊之入建业考观其规摹,以原其心度之所安,盖有自为封殖之意,而无慷慨谋国之诚懐帝卒以蒙尘迄不闻勤王之举愍帝之立,増重寄委,制诏深切,而亦自若也。祖逖击楫渡江,聊复以兵应其请返从而制之,使不得有为则其意不在中原也,审矣。坐视神州板荡戎马纵横不以动其心,不过欲因时自利云耳。愍再蒙尘惧天下之议巳,则阳为出师之势迁延顾望,终归罪在运饷稽缓斩一无辜令史以塞责赤青之异亦深切矣。吾谁欺?欺天乎?夫受君父之委托,而坐视其祸变因时事之艰难而觊幸以自利,三纲沦矣。
译东汉东京党锢中的诸位君子,大概是因为赞美他们的志气,而惋惜他们处事还没有做到尽善尽美;重视他们天资高明,却叹息他们在学问上还有不足。当时,君主的纲纪已经解体,阴邪之人得势,天下的形势一天天陷入衰败。然而诸位君子一点也不肯贬低自己去迎合世俗,慷慨激发,视死如归,到了患难临头,难道还会回头顾虑吗?他们的志气可以说是美好了。虽然如此,古代君子在出仕、退处、屈伸之间,各自都有义理。所以处在困厄时,有处困厄的方法;处在艰难时,有通达艰难的方法。时运不任用我,就退处自我修养;行为谨慎而言语谦逊,出仕不可苟且。如果身居职位,就应思考事情的艰难并周密谋划,扶持根本,逐步谋求成功;这种事情不能仓促进行。党锢中的诸位君子,处在下位时,吹枯木使之复生,自我标榜,直到锋芒毕露,已经昧于处困的方法了。等到在朝廷有了职位,不过是振衣怒目,攻击几个豪强,把这当作事业,止步于此。后来又升居高位,便急于有所作为,只想一下子施行自己的意图而不再顾虑,至于自身死亡也不在意,而国势反而更加倾危;这又是失去了通达艰难的方法。这难道不是有所欠缺,值得遗憾吗?如果诸位君子在生死祸福之间始终不改变操守,像李膺、杜密、陈蕃这些人,卓然成为一时人物,他们的天资可以说是刚强卓异、不与众同了。然而正因为他们没有懂得在圣门中学习,所以所作所为虽然正直,所立的节操虽然严峻,却不免出于意气的激动,而不是遵循安稳的义理;出于厌恶坏名声的感触,却没有完全做到恻隐之实。他们处事有未尽之处,本来就是应当如此的。难道不是学问有所不足吗?假如他们身在圣门,就应当列入仲由一科,圣人对他们加以抑扬、矫正和陶冶,一定会有相应的方法。有人认为陈太丘的作为得到了中道;依我看,陈太丘在诸位君子中持心最为平正,大概只是天资又高明一些罢了。而他处理张让之事,也并不合乎中节;在当时隐迹自晦,难道没有办法吗?何至于去送宦官的葬?这又是矫枉过正的过失。即使凭此免除祸患,君子也不以为可贵。否则,就是郭有道了吧?他见识高远而度量宽宏,才华优长而思虑深远,足以成为当时人物的领袖;然而收敛锋芒的功夫还没有完全做到,说到底也是在学问上有所欠缺。否则,就是黄叔度了吧?他的言论和风采虽然没有全部显露出来,但他的气象温厚,锋芒浑融,见到他的人心中都会有所感受,他大概是其中最高明的了吧?假如他们在圣门中受到造就,应当可以列入颜氏一科了。窦武、陈蕃的得失 窦武、陈蕃虽然掌握权力、身居高位,但所处情势极为艰难:君主年幼,这是第一;政权掌握在宫闱之中,这是第二;宦官盘根错节,势力已经形成,这是第三。窦武等人虽然逐渐把同类引入朝廷,但根基还不稳固;对上,太后的心意尚未明白,这是祸乱的根源;对下,朝廷内外的人心尚未认识到朝廷的尊严,而窦武等人的谋划却只想迅速解决,以诛杀小人为计。当时宦官虽然有罪,但难道没有轻重先后的次序吗?他们却想一概施行诛杀,举动草率,今天杀几个人,明天再杀几个人,轻重失去了权衡,先后失去了次序,这就不是上天的讨伐了。况且这样会使宦官人人自疑,因而反过来结成党羽,加速他们的奸谋;善于处理大事的人难道会这样做吗?看看朱瑀所说的‘中官放纵者,自然可以诛杀;我们有什么罪,却要全族灭绝’这话,就知道了。假如陈蕃、窦武施行得有方法,行动有次序,那么即使是这些宦官,大概也会有心悦诚服的人。消灭他们的首领,胁从者不予治罪,这是对待盗贼和小人的方法,也是上天的心意。何况他们自身的处置也有过失。当时若没有众人的志愿一致听从,怎么能成事?宦官窃取权柄已经很久了,人们只知道有这些宦官罢了;做大臣的本应深自刻苦,至诚恻怛,举动没有过失,然后才能使人信服并归向自己。人心归向并且信任,形势才能树立并形成,然后才可以消除祸乱。可是窦武在灵帝即位之初,一门之中三人封侯,竟然妄自扩充势力,这样谁会心服呢?所以后来王甫也得以借此为口实,这就可以看出那些宦官平日私下议论的内容,以及众人心中不平的原因了。灾难发生时,虽然说是忠义之举,却没有人响应;即使以张奂的贤能,尚且受了欺骗,不知道逆顺究竟在哪里,这正是因为窦武平日的作为没有用来安慰士大夫的缘故。陈蕃虽然辞去爵位,却不能竭力阻止窦武封侯,这也只是防护自身罢了;把天下的重任托付给他,难道只做到这样吗?然而我每次读陈蕃辞爵的奏疏,没有不反复诵读、叹息的;它文辞通达,义理正当,东京文章中像这样的实在很少,也足以看出他的忠义之气,怎能不令人惋惜呢!两汉选举人才的方法 我所考察的两汉选举制度,虽然已经讲得很详细,但阳嘉年间左雄的一件事,还没有特别提出。两汉选举仍然保有古代的意味,左雄的奏议尤其注重实际。当时虽然把限制年龄作为弊病,但这次选举所得的人才,正是陈蕃、李膺、陈球这些人,最终成为一代名臣。这样看来,左雄所实行的办法,难道能说是迂腐吗?至于后来选举失当,后世取士的方法,再也没有先王遗留下来的风气。有人想实行古道,如杨绾等人的建议,往往被指责为不可行。为什么不拿左雄的事情来观察呢?它的成效也就可以看见了。晋元帝中兴的得失 治理国家有重大的关键;重大关键一旦失误,弊端就会随之产生而无法禁止。所谓重大关键,就是三纲所存之处。晋元帝当初奉怀帝的命令来到江左,当时的用意,本来是因为时局艰难,分封并建立贤王,让他们成为国家的屏障,希望借此增强国家的势力,挫败奸人的心思。在紧急关头,实际上要依靠他们纠集义军,入京保卫王室;这个责任实在不轻。可是琅琊王进入建业后,考察他的规划安排,推究他内心所安的地方,大概有为自己封殖势力的打算,却没有慷慨谋国的诚心。怀帝最终蒙尘,却始终没有听到他勤王的举动。愍帝即位后,增加了对他的重托,诏书言辞深切,他仍然自如如故。祖逖击楫渡江,姑且以军队响应他的请求;他却随后加以制约,使祖逖不能有所作为,可见他的意图确实不在恢复中原。坐视神州动荡、戎马纵横而不为之动心,不过想乘时谋求自己的利益罢了。愍帝再次蒙尘,恐怕天下议论自己,于是假装摆出出师的声势,拖延观望,最后却把罪责归在运粮迟缓上,斩杀一个无辜的令史来塞责。赤乌、青盖等异象所表示的警告也已经很深切了。我们欺骗谁?欺骗上天吗?接受君父的托付,却坐视他们遭遇祸变,趁时局艰难而希图侥幸以自利,三纲已经沦丧了。
惟其大几既失,故其所以建国规摹,亦复不竞乱臣贼子如王敦軰,不旋踵而起,盖其弊有以致之也。使元帝痛懐愍之难笃君臣之义念家国之讐率江东英俊,皷忠义之气北向讨贼义正理顺安知中原无响应者?以区区一祖逖,倔强自立于羣豪之间犹几以自振,况肺腑之亲緫督之任,数路之势何所不济哉?惟其不以至公为心,而私意蔽之,甚可叹息也。其余得失,予不暇论独推其本而言之。谢安淝水之功苻坚扫境入冦,方是时,晋室之势亦甚殆矣。梁、益既非吾有,而襄沔复为所破,在他人冝恐惧失措之不暇,而谢安方且从容应敌,不过以江北军事付之谢▯及刘牢之軰,卒以成功。盖其方略素定,非侥幸苟然也。安明于用人,考察既精,不以亲疎而废。▯有谋,卢善使人,而牢之勇锐出众,安所施置各得其宜。盖用兵之道,当以竒正相湏,使▯将重兵于后,此正也;使牢之将精兵迎击于前,此竒也。秦兵既近洛涧,牢之撄其锋,直搏而胜之,固巳夺其心矣。淝水之战,其胜筭巳在目中,故秦兵一退,风声鹤唳,以至山川草木皆足以惧之。惟牢之先夺其心故也。安之方畧可谓素定矣。惟其素定,故安静而不挠,其矫情镇物,岂固为是哉?夫有所恃故耳。至于却上流之兵,又其一竒也。得上流之兵不足以助益,而适足以销薄声势,揺动人心,桓冲是举亦无谋矣。吾虑既定,一却其兵,而战士之心益固,国内之情举安,安见之明且审矣。嗟乎,国之所恃者人才耳。以当时晋室之势,独任一谢安足以当苻秦百万之师。以予观之,非特安方畧之妙,抑其所存忠义纯固,负荷国事,直欲与晋室同存亡,故能运用英豪,克成勲业。诚与才合故也。大抵立大事者,非诚与才合不足以济。若安者,其在东晋人物中杰出者哉。温峤得失温太真忠义慷慨,风节表着,足以为晋室名臣,古今所共推,不待详言。然吾独有所恨者,絶裾之事也。昔之人不以穷达得失累其心,听天所命,而行其性命之情,故或仕或不仕,皆非有所为也,于其身所处之义,当然也。自后功名之裕兴,而迁就趋避之说起,三纲始隳而不得其正,虽豪杰之士,一为功名富贵所诱,失其性者多矣,可胜叹哉!太真少时,尝以孝友笃至称,一旦奉刘琨之檄,将命江左,毋崔固止之,不可,至于絶裾而行。噫!太真有毋若此,身固不得巳,许琨矣。独不见徐元直之事乎?元直所谓方寸乱矣,盖其天性不可巳者也,而太真独忍于此乎?若既以委质为人之臣,当危难而无避可也,将命之举,岂无他人?太真念母独不得辞乎?度其意,不过以江左将兴,奉檄劝进,徼幸投富贵之机,赴功名之防耳,而其所丧不过甚乎?或曰:使太真不来江左,则宁复有后世之事业?太真固不得以两全矣。此殆不然,昔人之事业,皆非有所为而为,之事理至前因而有成之耳。若懐希慕求必之心,则其私欲而巳苟可以就异日之事,则凡背亲贼性命皆可以屑为。此三纲之所由壊,而弊之所由生也。故伯夷叔齐固不受其国,夫子以为求仁而得仁,商之三臣,防子不得不去,箕子不得不为奴,而比干不得不死,皆素其位而行也。岂直太真之事业为不足道?就使太真能佐晋室,克复神州,一正天下,勲烈如此,浮云之过太虚耳,岂足以塞其天性之伤也?太真顺毋之心而终其身,虽冺防无闻于后,顾其所全者大于身,无愧乌能以此易彼哉?故予谓太真称为功名之士则可,尚论古人则可,憾矣。
南轩集卷十七
译正因为重大的关键已经失误,所以他建立国家的规划也不能成功。乱臣贼子如王敦之流,不久便相继兴起,大概正是这些弊端造成的。假使晋元帝痛惜怀帝、愍帝的灾难,笃守君臣大义,念及国家的仇恨,率领江东英俊,鼓舞忠义之气向北讨贼,义正理顺,怎么知道中原没有响应的人?仅仅一个祖逖,尚且能在群雄之间倔强自立,几乎凭自己振兴局面;何况是皇亲国戚,承担总督重任,拥有数路兵力,哪里会有不能成功的事呢?只是他没有把至公作为心意,反而被私意蒙蔽,实在令人叹息。其余的得失,我没有时间论述,只推究根本来说明罢了。谢安淝水之战的功劳 苻坚倾全国兵力入侵时,晋室的形势也已经十分危急。梁州、益州既然不在我们手中,襄阳、沔水一带又被敌军攻破,换作别人,恐怕连惊惧失措都来不及;而谢安却从容应敌,只把江北的军事交给谢玄、刘牢之等人,最终取得成功。这大概是因为他的方略早已确定,并不是侥幸取得的。谢安善于任用人才,考察得很精细,不因亲疏而废弃人才。谢玄有谋略,卢某善于用人,刘牢之勇猛锐利、出众过人,谢安对他们的安排各得其宜。用兵的道理,应当使奇兵与正兵相互配合:让谢玄率领重兵在后,这是正兵;让刘牢之率领精兵在前迎击,这是奇兵。秦军已经逼近洛涧,刘牢之迎击其锋,直接交战并战胜了他们,已经先夺取了秦军的胆气。淝水之战时,胜利的筹算早已在胸中,所以秦军一退,便风声鹤唳,甚至山川草木都足以使他们恐惧,正是因为刘牢之先夺了他们的心气。谢安的方略可以说早已确定。正因为早有定计,所以他安静而不动摇;他故意装作镇定来安抚众人,哪里是毫无凭借而这样做呢?不过是因为有所依恃罢了。至于退却上游的军队,又是一支奇兵。得到上游军队不但不能有所帮助,反而恰好会削弱声势、动摇人心;桓冲采取这个举动,也没有谋略。我的谋略既已确定,退却一支军队后,战士的心更加坚定,国内的情势也全都安定下来,可见谢安的见识既明且审慎。唉,国家所依靠的就是人才。以当时晋室的形势,单独任用一个谢安,就足以抵挡苻秦百万大军。依我看来,不只是谢安方略精妙,更因为他所存的忠义纯正坚定,肩负国家大事,直想与晋室同生共死,所以能够运用英杰,成就功业。这确实是忠诚与才能相合的缘故。大体说来,成就大事的人,如果忠诚与才能不能相合,就不足以成功。像谢安这样的人,在东晋人物中难道不是杰出的吗?温峤的得失 温太真忠义慷慨,风采节操显著,足以成为晋室的名臣,这是古今共同推许的,不必详细说明。然而我独有一件遗憾,就是他断绝衣襟而行的事情。古代人不因困厄、显达、得失来牵累自己的心,听任上天的安排,依照自己的性命本性行事;所以有的出仕,有的不出仕,都不是为了某种功利,而是按照自身所处的义理,认为应当如此。自从后来功名之心兴盛,迁就趋避的说法产生,三纲开始毁坏而不能保持正道;即使是豪杰之士,一旦被功名富贵诱惑,丧失本性的人也很多,怎能不令人叹息!温太真年轻时,曾以孝顺友爱、情意深厚著称;有一天接受刘琨的檄文,奉命出使江左,母亲崔氏坚决阻止他,他不肯听从,甚至割断衣襟而离去。唉!温太真有母亲在这里,自己本来就不应当离开,却答应了刘琨。难道没有看见徐元直的事情吗?徐元直所说的‘方寸已经乱了’,正是说他的天性无法抑制;温太真难道偏偏忍心这样做吗?既然已经委身做了别人的臣子,在危难时不逃避,本来可以;但奉命出使的事情,难道没有别人吗?温太真顾念母亲,难道就不能辞谢吗?推测他的心意,不过是认为江左将要兴起,接受檄文来劝进,侥幸投身于富贵的机会,奔赴功名的场合罢了;但他所丧失的,难道还不严重吗?有人说:假如温太真不来江左,哪里还会有后世的事业?温太真本来就不能两全。这恐怕不对。古人的事业,都不是为了某种目的才去做,而是事情和道理来到面前,顺势因而成功罢了。如果怀着希求仰慕、一定要有所成就的心,那不过是私欲而已;假如只要能够成就日后的事业,那么凡是背弃亲人、残害本性和生命的事情,都可以轻易去做。这正是三纲毁坏、弊端产生的原因。所以伯夷、叔齐本来不接受殷国,孔子认为他们是求仁而得仁;商朝三位大臣中,微子不得不离去,箕子不得不做奴隶,比干不得不死,都是安于自己的位置而行事。难道只是温太真的事业不足称道吗?即使温太真能够辅佐晋室,恢复神州,使天下归于一统,功勋如此,也不过像浮云掠过太空,哪里足以弥补他天性的创伤呢?温太真顺从母亲的心意而终其一生,即使后来湮没无闻,但他所保全的东西大过自身;既然如此,又有什么惭愧,怎么能用这一点去交换那一点呢?所以我说,称温太真为追求功名的人可以;若要拿他来评论古人,就可惜了。《南轩集》卷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