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轩集卷十二
一乐堂记上饶徐衡仲,防育于龚氏,为龚氏后。长读书取科第,事龚氏父母,养生送终,克共其子事。年逾五十矣。防宦四方,求友访道,有感于昔人正本明宗之义,愓惧不敢宁,乃言于朝,愿归徐姓。诏可其请。方是时,衡仲之父母俱存,合百有五十六春秋。而其伯氏【某】仲氏某,及其季【某】亦皆无故,雍雍愉愉,与其兄弟奉二老者,以为天下之乐,殆无以易此也。它日,伯氏取孟子所谓一乐者,以名其居之堂,而衡仲求予为记。予惟念徃岁道岳阳,衡仲适为其州学官,相与语于洞庭之野,怆然及兹事。予盖嘉其志,賛其决,而忧其为世俗之论所移也。今衡仲中诚恳恻,卒能成就其志,又为龚氏调防立之后人,所以处之者,盖有余味。义正而恩得天,实相之,且使其亲寿考康宁,其兄弟在旁,得全其所谓一乐者,固予所咨嗟而乐记也。原民之生,与万物并于天地之间,父天而母地,本一而巳而于其身,莫不有父母之亲,兄弟之爱,以至于宗支之属,厘分缕析,血脉贯通,分虽殊而本实一。此性之所具,而天之所为也。圣人有作,立姓以别其系,严宗以谨其承,亦因夫性之自然,理之所不可易者而已。苟惟强离其所系,而合于其所不可合,是岂性也哉?是故神不歆非祀,而民不祀非族,以此防民。而春秋之时,犹有身为诸侯而立异姓以莅祭祀,如鄫子之为者,圣人书之曰「莒人防鄫」,谓其先无血食之理也,岂不深切着明哉?衡仲其讲扵此矣。虽然,引义而返其宗,衡仲之所能为也。返而全其所谓一乐者,岂衡仲之所能为哉?衡仲诚乐乎此也。人伦之际,昔人谓尽其分为难,衡仲诚勉乎此也。抑孟子之所谓三乐,其难必者,吾旣已得之扵天矣,则夫其二端者,又可不深体之乎?予尝论三乐,仰不愧,俯不怍,为本,盖在已者可得而勉也。诗云「潜虽伏矣,亦孔」之昭,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惟人之所不见乎?衡仲而力进乎此,以至扵无所愧怍之地,则上有以宁其亲,翕其兄弟,而下有以推类而及人,庶防乎克全而不憾矣。予因记一乐,而并及乎此,亦朋友相儆励之意云。衡仲,名安国,今为连山令。
洁白堂记劒南陈君自蜀以书抵予曰:「某不幸今不获奉共养,深惟所以报亲者,惟是澡身瀹徳,庶防终身无玷缺之行,则或可以塞万一之责。家故有堂,因取周诗白华孝子洁白之义,名之曰洁白。兄弟朝夕其间,以警以戒,敢请为记。」予虽未识陈君,而尝闻之吾友魏掞之元履,谓君直谅,又得君书勤甚,则不果辞。虽然,白华之章句逸矣,其为义固不可以臆度。独以予心之所谓孝子洁白者,而以复于陈君焉。惟人之生,受之天地,而本乎父母者也。然则天地其父母乎?父母其天地乎?故不以事天之道事亲者,不得为孝子;不以事亲之道事天者,不得为仁人。
传曰:「仁人不过乎物,孝子不过乎物。」此之谓也。然所谓物者,果何谓乎?盖其实然之理而已。实然之理,具诸其性。有是性,则备是形以生。性无不善也,凢其所为视听言动,莫不有则焉,皆天之理也。性则然矣,是故君子无敢不敬也。非礼则勿视,非礼则勿聼,非礼则勿言,非礼则勿动,将以顺保其彛性,庶防乎勿失。盖全而生之者此也,其可不以全而归之乎?此所谓不过乎物,孝子仁人事亲之道,而所以事天者也。洁白之义,其有取扵斯乎?有取扵斯,则造次不可忘也,战兢不可懈也。由尽心以知性,由存心以养性,必期扵无媿歉。若曽子所谓「而今而后吾知免夫」,然后为尽人子之道也。如予之不敏,虽知此义,勉焉而未至,抱罔极之痛,日夜以惧。因陈君之请,而有感扵中,敢并取南陔相戒以养之义,愿与吾党之士相戒以洁白,其可乎?陈君徃岁奉对大廷,盖尽言无隐者,今又孜孜然志扵古道,充是心以徃,吾知其终有以无负扵斯堂之名也。然则可不懋乎?陈君名槩,字平甫云。
译一乐堂记 上饶徐衡仲,过继给龚氏,成为龚氏的后代。他长大后读书取得科第,侍奉龚氏父母,赡养他们直到终老,办理丧葬,完全尽到了做儿子的职责。他已经五十多岁了。衡仲在四方做官,寻访朋友、求问道理,感受到古人端正根本、彰明宗族的意义,惶恐警惕,不敢安逸,于是向朝廷说明,希望恢复徐姓。诏书批准了他的请求。当时,衡仲的父母都还健在,合计已有一百五十六岁;他的伯兄某、仲兄某以及小弟某也都平安无事,和和乐乐地同兄弟一起奉养两位老人,作为天下的快乐,大概没有什么可以替代它了。一天,他的伯兄取孟子所说的第一种快乐,给居所的堂屋命名,衡仲请求我为它作记。我想起往年经过岳阳时,衡仲正任州学官,我们曾在洞庭湖边交谈,因而悲喜交集地谈到这件事。我赞美他的志向,称许他的决断,却又担心他被世俗的议论所动摇。如今衡仲内心诚恳悲切,终于能够实现自己的志愿,又为龚氏调理安排,树立后代,使他们有所依处,其中的意味实在深长。道义端正而恩情得自天助,又使他的父母长寿安康,兄弟在身旁,能够完全享有他所说的第一种快乐,这本来就是我所感叹并乐于记述的。原来百姓出生,与万物一同存在于天地之间,以天为父、以地为母,本来就是一体而已;而在人自身,没有谁不具有父母之亲、兄弟之爱,直到宗族支派的关系,也都层层分明、血脉贯通,虽然分支各异,根本实际上是一体的。这是人性所具备的,也是上天所造成的。圣人出现后,建立姓氏来区别族系,尊重宗族来谨慎对待承继,也只是顺应人性的自然和不可改变的道理罢了。如果强行割断应当归属的关系,却把不应合在一起的合在一起,这难道是人性吗?所以神灵不享用不属于自己的祭祀,百姓也不祭祀不属于自己的宗族,圣人用这个道理来防止百姓。春秋时期,仍有身为诸侯却立异姓之人为祭祀主人的,例如鄫子就是如此;圣人在史书上记作“莒人灭鄫”,意思是说他本来没有享受血食祭祀的道理,难道不是深切而明白吗?衡仲大概已经讲究过这个道理了。虽然如此,引申道义、使宗族恢复本来关系,是衡仲能够做到的;恢复之后并使他所说的第一种快乐得以完整,难道又是衡仲一人所能做到的吗?衡仲实在应该为此感到快乐。古人说,在人伦关系上尽到自己的本分很难,衡仲确实应当在这方面努力。至于孟子所说的三种快乐,其中最难求得的既然已经从上天那里获得,那么另外两方面,难道又可以不深入体会吗?我曾经论述三种快乐,向上不愧对天,向下不愧对人,这是根本,大概是自己可以努力做到的。《诗经》说:“潜伏在深处,仍然非常……”君子所不能达到的,难道不正在于人所看不见的地方吗?衡仲如果能在这里努力前进,达到内心没有惭愧的境地,那么向上可以使父母安宁,使兄弟和睦;向下可以推己及人,推广到众人,希望就能完全实现而没有遗憾了。我因此记述第一种快乐,同时也谈到这些,也是朋友之间相互警戒勉励的意思。衡仲名安国,如今任连山令。洁白堂记 剑南陈君从蜀地写信送给我说:“我不幸如今不能侍奉双亲、供养他们,深思报答父母的方法,只有洁净自身、涵养德行,希望一生保持没有玷污缺失的品行,或许可以弥补万分之一的责任。家中原来有一座堂屋,于是取《周诗·白华》中孝子洁白的意义,命名为‘洁白’。兄弟们早晚相处其中,用来互相警戒。冒昧请您为它作记。”我虽然没有见过陈君,但曾从朋友魏掞之元履那里听说他正直诚实,又得到他的来信,言辞恳切,于是终于没有推辞。不过,《白华》的章句已经散佚,它的意义本来不能凭臆测推断。我只能把我心中所理解的‘孝子洁白’告诉陈君。人的生命,承受于天地,而根本来自父母。那么,天地就是父母吗?父母就是天地吗?所以不能用侍奉天地的道理来侍奉父母的人,不得称为孝子;不能用侍奉父母的道理来侍奉天地的人,不得称为仁人。传文说:“仁人不越过事物的法则,孝子也不越过事物的法则。” 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但所谓“事物”,究竟指什么呢?大概就是事物实际如此的道理。实际如此的道理,具备于人的本性之中。有这样的本性,就具备这样的形体而出生。人的本性没有不善的;凡是人的视、听、言、动,没有不各有法则的,都是上天的道理。人的本性既然如此,所以君子不敢不敬慎。不是礼所允许的就不看,不是礼所允许的就不听,不是礼所允许的就不说,不是礼所允许的就不行动,用来顺应并保全自己的常性,希望不要失去它。大概人就是凭借这种本性而完整地出生,难道不应当完整地把它带回去吗?这就是所谓不越过事物法则,是孝子、仁人侍奉父母的道理,也是用来侍奉上天的道理。“洁白”的意义,大概就是取自这里吧?如果取自这里,那么在仓促紧迫之际也不可忘记,在战战兢兢之时也不可懈怠。要通过竭尽心力来认识本性,通过守住本心来涵养本性,一定要达到没有惭愧、没有亏欠的境地。像曾子所说“从今以后,我知道可以免于罪过了”,这样才算尽到了做子女的道理。像我这样不聪敏,虽然知道这个道理,努力实践却还没有达到,怀抱着父母恩德无边的悲痛,日夜恐惧。因此因陈君的请求,内心有所感触,冒昧地连同《南陔》中相互告诫、共同奉养父母的意义一并取来,希望与同道之士互相告诫,保持洁白,可以吗?陈君往年在朝廷大殿应对,想来是把意见全部说出、毫不隐瞒的人;如今又勤勉不懈地立志遵循古道。沿着这份心意继续努力,我知道他最终一定不会辜负这座堂屋的名称。既然如此,难道可以不奋勉吗?陈君名槩,字平甫。
思终堂记永嘉郡许深夫从事湖南幕府之明年,其尊父登仕没于官舍,予徃吊之间,又徃焉。深夫位而请曰:「及之不天,未丱而丧母,吾家方穷空,旣殡而无以葬,逮省事则日夜防心,不敢宁。岁丁亥,得地于瑞安县之北曰李奥,泣血负土,乃克卒事。于时老父尝登斯丘而眷焉,顾而曰:『异日我必葬是。』今者不幸至于大故,殊州独哭,数千里之逺,惟是不孝之躯,大惧陨越。頼父之灵,傥获归合于兆,则将立堂其旁,以为早莫瞻省时节祀飨之地。未死之前,敢不勉尽其力?愿预请其名与记,庶防佩服思惟,有以大警其懈惰者。」则又泣予,旣不果辞,乃取《礼传》「慎行其身,不遗父母恶名,可谓能终矣」之义,名之以「思终」,且从而记之。夫墓祭非古也,体魄则降,魂气在上,故立之主以祀其精神之极,而谨藏其体魄,以竭其深长之思。此古之人明扵鬼神之情状,而笃扵孝爱之诚实者也。然攷之《周礼》,则有冢人之官,凢祭于墓为尸,是则成周盛时,固亦有祭于其墓者。虽非制礼之本经,而出于人情之所不忍,而其于义理不至于甚害,则先王亦从而许之。其必立之尸者,乃亦所以致其精神而示飨之者,非体魄之谓,其为义抑精矣。故夫后世以来,立宇于墓道,或立于其侧,以为曕省祀飨之地,至有援诸古义以为之名掲而出之,顾名而思义,比诸几杖盘杅之有铭有戒,君子亦有所取而不废。以人子之心拳拳于其亲者,诚无巳也。然则予之名斯堂,岂无旨哉?盖人子之于亲,终其事之为难也。所为终其事之难者,亦在于吾身而已。故于其亲之没,睹桮棬则奉之而泣,以吾亲之所尝御也;见桑梓则竦然而敬,以吾亲之所尝息也。夫其于物也,犹然而吾之此身,乃受之于吾亲,而为亲之遗体,然则所以敬其身,当何如耶?故身体髪肤,不敢毁伤,不敢以遗体行殆夫于。其形见者,其守之之严固如此。而其赋是形以生者,盖以其具是性也。然则又可使之或亏乎?故自视听言动之不庄不钦,以至朋友之不信,事君之不忠,莅官之不敬,皆谓之非孝。凢一毫有歉乎其中,则为有辱乎其亲。为其有以害于性故也。故君子战战兢兢,毎惧或失之。凢欲以顺保其性,以无失其身,而无辱乎其亲。由是观之,至于曽子全而归之,而后可谓之能终其事者矣。所谓行身而不遗父母恶名者,其在斯欤?而世之昧者,顾以富贵利逹为足以显其亲,汲汲然求之。曽不知枉道苟得,戕贼天性,莫此之甚。而负乘播恶,耻加遗体,若挞市朝,其得失为如何哉?是则行身以其道,则虽处贫贱,而其所为事亲者,未尝不得不以其道。则至于居富贵,而所为辱亲者,盖益以滋甚矣。自深夫之来湖南,予数与之欵,又于朋游间闻其尊父教▯之甚严。以深夫哀之笃而请之厪也,故为推言人子之道所以终其事者,而勉之使思焉。思而体之,体之而不忘,然后知终之之果为难也。予抱罔极之痛久愓,念此未知所济。然则今日之所以吿深夫者,是亦所以自励云耳。乾道九年七月二十二日
名轩室记或曰:「知道矣,而常患其不能长一于已。夫不能长一于已,则道与巳尚为二物也。执柯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逺。呜呼!是果为真知也欤?其功未至也。将使已化于道,如水入水,初无有间,以全于天,其必有本要矣。其力行之积欤?道与巳尚为二物,则天理不备。天理不备而不加省焉,吾见道日有逺巳,而已可不畏哉。」中庸曰:「苟不至徳,至道不凝焉。」道至于凝,斯能有之矣。惟至徳可以凝道。古之人,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际,洒扫应对献酬交酢,以至于坐立寝食之间,无一而不在徳焉,至纎至悉也,所以成其天理而已。盖毫厘之间不至,则毫厘之间天理不在。故学而时习之,无时而不习也,念念不忘天理也。此所以至徳以凝道也。及其乆也,融然无间,涣然和顺,而内外精粗上下本末功用一贯,无余力矣。名吾轩曰「时习」。夫习之有防絶者,心过有以害之也。心过尤难防,一萌于中,虽非视听所及,而吾时习之功已防絶矣。察之缓则滋长矣。惟人安于故常,以为防而忽焉,而不知此,岂可使之熟也哉?今日一念之差而不痛以求改,则明日兹念重在矣。积而熟,时习之功销矣。不两立也,是以君子惧焉。萌于中必觉,觉则痛惩而絶之,如分桐叶然,不可复续。如此则过境自踈,时习之功专以至于至徳以凝道。顔子之不贰,一絶不复生也。名吾室曰「不贰」,因书此自勉焉。
译思终堂记 永嘉郡许深夫任职于湖南幕府的第二年,他的尊父在官舍去世。我前往吊唁,后来又去了一次。深夫正身行礼,请求说:“我不幸没有天命,未满二十岁就失去了母亲;当时我家贫困空乏,母亲已经入殓却没有办法安葬。等到懂事以后,我日夜担心,丝毫不敢安宁。丁亥年,我在瑞安县北面名叫李奥的地方得到一块墓地,泣血背土,才终于完成了安葬。当时老父亲曾登上这座山丘而眷恋它,回头说:‘将来我一定葬在这里。’如今不幸遭逢大故,我独自在异州哭泣,远隔数千里,只凭我这个不孝之身,实在害怕有所陨越。依靠父亲的神灵,倘若能够归来与墓穴合葬,那么将要在墓旁建一座堂屋,作为早晚瞻视、省察以及应时祭祀、享用祭品的地方。在我没有死以前,难道敢不尽力勉强去做吗?预先请求您为它命名并作记,希望我佩戴在心、反复思考,能够因此大大警戒自己的懈怠懒惰。”他又向我哭泣。我既然不能再推辞,于是取《礼记》所传“谨慎地修养自身,不给父母留下恶名,才可以说是能够善终”的意义,命名为“思终”,并且为它作记。墓地祭祀并不是古礼的根本。人的形体魂魄,形体归于地下,魂气升在上面,所以古人设立神主来祭祀精神的归宿,谨慎收藏形体,以竭尽深长的思念。这是古人明白鬼神的情状,并且笃守孝爱真诚的一面。然而考察《周礼》,其中设有冢人的官职,凡在墓地举行祭祀,就以尸代替死者,这说明周成王、周公治理的盛世,本来也有在墓地祭祀的做法。虽然这不是制礼经典的根本规定,却出于人情所不能忍心舍弃;既然在义理上没有造成严重损害,先王也就顺从人情而允许了它。祭祀时一定要设置尸,也正是为了招致死者的精神,使其来享用祭祀,并不是指形体;其中的道理也许更加精微。因此后世以来,有人在墓道上建屋,有人在墓旁建屋,作为瞻视、省察和祭祀享献的地方;甚至援引古代义理来命名并题写出来,让人看见名称就思考它的意义,和几杖、盘盂上刻有铭文戒语一样,君子也有所取法而不废弃。这是因为子女对父母拳拳不忘,实在没有止境。那么我给这座堂屋命名,难道没有用意吗?大概子女对父母,最难的是把侍奉父母的事情坚持到最后。所谓坚持到底的困难,也只在自身罢了。所以父母去世后,看见杯盘就捧着哭泣,因为那是父母曾经使用过的;看见桑树梓树就肃然起敬,因为那是父母曾经休息过的。对外物尚且如此,而我们这个身体,既然是从父母那里承受而来,是父母遗留下来的形体,那么我们应当怎样敬慎地对待自己的身体呢?所以,身体、头发、皮肤,都不敢毁伤,也不敢让这个父母遗留下的身体去冒险。对于外在形体看得见的部分,守护得已经如此严格;而赋予这个形体以生命的,正是因为它具备这样的本性。那么,难道又可以让本性有所亏损吗?所以,从视、听、言、动不庄重不恭敬,到对朋友不诚信、侍奉君主不忠诚、任官职不敬慎,都被称为不孝。凡是内心有一丝亏欠,便是辱没了父母,因为它损害了本性。所以君子战战兢兢,总担心有所失去,凡是希望顺应并保全本性,使自己不失其身,也不辱没父母。由此看来,直到曾子所说完整地承受、完整地归还身体,然后才可以说是能够把侍奉父母的事情做到底。所谓修养自身而不给父母留下恶名,大概就在这里吧?然而世上昧于道理的人,却认为富贵利达足以使父母显耀,急忙追求它们。他们竟不知道,违背正道、苟且求得、残害天性的行为,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至于背负罪恶、传播恶名,使耻辱施加于父母遗体,如同在市朝受鞭打,这其中的得失又怎么样呢?由此可见,修养自身如果遵循正道,即使处在贫贱之中,他侍奉父母也从来不会不得其道;而到了富贵地位,辱没父母的行为反而会更加滋长。自从深夫来到湖南,我多次与他交谈,又从朋友们的交往中听说他的尊父对他的教诲极其严格。因为深夫哀痛深切,恳请又十分殷切,所以我替他推演说明子女如何把侍奉父母的事情做到底,并勉励他思考。思考之后去实践,实践之后不忘记,这样才知道善终果然很难。我怀抱父母恩德无边的悲痛已经很久,内心惭惧,却不知道如何补救。那么今天用来告诫深夫的话,也正是用来勉励我自己的。乾道九年七月二十二日。名轩室记 有人说:“已经知道道了,却常常担心自己不能长久专一地守在自身之中。不能长久专一地守在自身之中,那么道和自己仍是两样东西。就像拿着斧柄去砍斧柄,斜着眼看它,仍然觉得它很遥远。唉!这果真算是真知吗?只是功夫还没有达到。要使自己与道融合,就像水流入水中,起初没有间隔,以完整地合乎天理,这一定有根本和关键吧。难道是靠不断努力实践的积累吗?道和自己仍是两样东西,那么天理就不完备;天理不完备却不加以省察,我看道会一天比一天远离自己,自己难道不可畏惧吗?”《中庸》说:“如果没有至高的德行,至高的道就不能凝聚。”道达到凝聚,才能真正拥有它。只有至高的德行才能凝聚道。古人三百条礼节、三千种威仪,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的交往,洒扫、应对、献酬、交酢,直到坐立、睡眠、饮食之间,没有一件事不在德行之中,细微而周详,只是为了成就天理罢了。哪怕在毫厘之间有所不到,毫厘之间的天理就不存在。所以“学习并且时时温习”,就是没有任何时候不学习;时时刻刻不忘天理。这就是用至高的德行来凝聚道。时间久了,便融洽无间、涣然和顺,内外、精粗、上下、本末、功用贯通为一,再也不需要额外用力了。给我的轩命名为“时习”。学习之所以会有间断和废止,是因为内心产生过错而有所妨害。内心的过错尤其难以防范,一旦在心中萌发,虽然还没有达到视听所能察觉的程度,但我时时学习的功夫已经被间断了。察觉得迟缓,它就会滋长。人往往安于旧习,以为没有什么问题而忽略它,却不知道这一点,难道还能使功夫成熟吗?今天一个念头稍有差错,却不痛切地寻求改正,那么明天这个念头就会更加加重。积累到成熟,时时学习的功夫就会消失。二者不能并立,所以君子对此感到恐惧。念头在心中萌发,必须立即觉察;觉察之后就痛切惩治并断绝它,就像把梧桐叶分开一样,不可以再接续。这样一来,过错的境地自然会疏远,时时学习的功夫专一推进,直到以至高的德行凝聚道。颜子所谓不犯同样的过错,就是一经断绝便不再产生。给我的室命名为“不贰”,因而写下这些话来自我勉励。
多稼亭记嵗辛卯之八月,予过毗陵。甲寅郡守嵩山晁伯彊置酒郡斋。薄暮登城,城有故亭,塞下瞰阡陌。方秋稲熟,黄云蔽野,相与裴徊纵观。巳而月光皎然,景气清净。伯彊举觞属予曰:「斯亭者,人以多稼名。某假守于此,嵗事适登,君侯辱临,得以从容一杯,实天幸也。将因而葺之,愿为某记。明日将行,又以请,且寄声相趣者三四。」予惟念春秋书法,喜雨者有志乎民者也。亭名多稼,岂无意哉?吏于斯者,以暇时登临,观稼穑之厪劳,而念民生之不易,其时之不可以夺,其力之不可以不裕,而又谨视其苖之肥瘠,时夫雨旸之节,以察吾政事之若否。幸而一稔,则又不敢以为已之能,而益思勉其不可以怠者,闵闵然皇皇然,无湏臾而宁于心,其庶矣乎?吁,是春秋之意也。然则伯彊之复斯亭,岂为游观者哉?因书以寄甲寅之集,通判州事呉兴葛谦问与焉。伯彊名子徤,谦问名郯。
游东山记嵗戊寅夏四月巳亥,弋阳方畴耕道,广汉张栻酌饯东平刘芮子驹于永之东山。乆雨新霁,天朗气清,歩上絶顶,山色如洗,相与置酒于僧寺之西轩,裵徊逺望。于时零陵张纡公饰预焉。俯仰庭户,忽喟然而叹曰:「噫嘻!此丞相范公忠宣之故居也。」坐客皆耸然起而问之。公餙曰:「公居此时,某始年十三四,某之先人辱为公客,故某亦得侍公。公时巳苦目疾,手执寸许玉,用以摩按,某未之识也。则亟视之,旁有小儿诳曰:『此石也。』公愕然曰:『非也,此之谓玉。』呜呼!公存诚至于不欺孺子,则公之气象可想见已。」坐客皆咨嗟。公饰又曰:「公居此西偏为屋,仅三十楹,盖与寺僧隣也。诸孙皆尚防,它日与寺僧▯僧愚无知,至相诟骂,直行过公前,语防及公,公漠然若不闻见者。明日僧大悔惭局▯,诣求谢,亦卒无一言待之,如初。」「丞之士间有得进见,公循循亲加训诱。一日坐定,有率尔而问曰:『范某于相公为何亲?』盖斥文正公之名。时二子正平、正思侍旁,悚汗恐惧,众亦惧。公蹙頞乆而曰:『先公也。』言者大恐,已而复以温词慰其心,后亦与相见不絶。」「公之度量,虽曰天与其,亦学以成之欤?」又二日问坐客曰:「郡士之登科者皆归矣,而某人独未归耶?」或曰:「试学官也。」公愀然曰:「吏事近民,精心于此,学之要也。始登科,顾求从便安耶?」「凢公言简而深,足以埀世立教,率类此。自奉极俭约,士从诸子游者,时命之饭不过蔬三品,彘胾不掩盘。后有客至,即以分饷,不复更益。」「某年防所记公如此,不能细也。」于是坐客相与言曰:「江山如昔,公不可得而复见矣。而有如公饰者,尚及见公,所记之详如此,岂易得哉?」「而斯亭也,经兵火煨烬之余,屹然独存。吾曹晩生亦与闻公之言行,又岂偶然哉?」「中庸曰:『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孟子曰:『闻下惠之风』。」者,鄙夫寛,薄夫敦。于公其信之矣。子驹谓某曰:「盍记之,以为异日传?」某虽不文至此,其何敢辞也?抑尝记某庚午嵗来永,时寺僧有法贤者,年八十余矣。谓某言:「范丞相居此,某时为沙弥,毎见公遇朔望,必陈所赐书及赐物,列于堂上,率家人子弟再拜伏阅。」呜呼!公之不忘君父至此,所谓在庙堂之上则忧其民,处江湖之逺则忧其君。文正公之心,公得之矣。请并附于记之末,可乎?皆曰:「诺。」时某弟枃、妷、懽兼偕逰。后一日庚子记。
南轩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南轩集巻十四 宋 张栻 撰序
译多稼亭记 辛卯年八月,我经过毗陵。甲寅日,郡守嵩山晁伯彊在郡斋设酒。傍晚登上城楼,城上有一座旧亭,向下可以俯瞰田间道路。正值秋季稻谷成熟,黄云般的稻浪遮满原野,我们一起徘徊纵目观望。不久月光皎洁,景色和气象清朗澄净。伯彊举杯劝我说:“这座亭子,人们因为稻谷丰多而命名为‘多稼’。我暂代守任此地,年成恰好丰收,您屈尊光临,使我得以从容共饮一杯,实在是上天的幸运。我将趁此修葺它,希望您为我作记。明天您将要出发,我又来请求,并且已经托人催促过三四次了。”我想到《春秋》的书法,凡是记载喜雨的,都是有志于百姓的人。亭子名为“多稼”,难道没有用意吗?在这里任职的人,应当利用闲暇登临,观看农事的辛劳,想到百姓生活的不容易;农时不可耽误,民力不可不宽裕;还应当谨慎察看禾苗的肥瘠,按时观察雨旸是否合节,以此考察自己的政事做得好不好。幸而获得一次丰收,又不敢认为是自己的能力,反而更加思考不可懈怠的地方,忧勤不安、惶恐不已,片刻也不能心安,这样才差不多了吧?唉,这就是《春秋》的深意。那么伯彊修复这座亭子,难道只是为了游览观赏吗?于是写下这篇记,以寄托甲寅日聚会的情谊。通判州事、吴兴葛谦问也参加了这次聚会。伯彊名子健,谦问名郯。游东山记 戊寅年夏四月己亥日,弋阳方畴耕道、广汉张栻在永州东山设酒,为东平刘芮子驹饯行。久雨初晴,天空明朗,空气清爽。我们步行登上绝顶,山色像洗过一样清丽,一起在僧寺西轩中置酒,徘徊远望。当时零陵张纾公饰也参加了。俯仰庭院门窗之间,他忽然叹息说:“唉!这里是丞相范公忠宣过去居住的地方。”在座宾客都惊异地起身询问。公饰说:“范公居住在这里时,我才十三四岁。我的先人有幸做过范公的门客,所以我也得以侍奉范公。范公当时已经深受眼疾困扰,手里拿着一块一寸多长的玉,用来摩挲按压,我当时不认识它,便赶紧去看。旁边有个小孩骗我说:‘这是石头。’范公惊讶地说:‘不是,这是玉。’唉!范公存心诚实,甚至到了不欺骗小孩子的地步,那么他的气象就可以想见了。”在座宾客都感叹不已。公饰又说:“范公住在这里的西边,建了一座房屋,只有三十楹,大概与寺僧相邻。范公的几个孙子都还年幼,有一天和寺僧争闹。寺僧愚昧无知,竟至于互相辱骂,径直从范公面前走过,言语间还涉及范公,范公漠然处之,好像没有听见看见一样。第二天,和尚非常后悔惭愧,拘谨地前来道歉,范公最终也没有说一句责备的话,仍像起初一样对待他。” “郡中的士人偶尔有机会进来拜见,范公循循善诱,亲自加以训导。有一天坐定后,有人冒失地问:‘范某和相公是什么亲属?’这实际上是直呼范文正公的名字。当时范公的两个儿子正平、正思侍立在旁,惊恐得出汗,众人也都害怕。范公皱眉沉默了很久,才说:‘是先公。’提问的人非常恐惧,过了一会儿,范公又用温和的话安慰他的心,后来还不断与他相见。”“范公的器量,即使说是上天赋予他的,难道也没有经过学习而形成的吗?”又过了两天,他问在座宾客:“郡中考中科举的人都回来了,为什么某人独自没有回来?”有人说:“他在参加学官考试。”范公忧伤地说:“官吏事务接近百姓,把心思专注在这里,才是学习的要领。刚刚考中科举,难道反而要只求从事安逸便利的事吗?”“范公的话大多简洁而深刻,足以流传后世、树立教化,大都如此。他奉养自己极其俭朴,士人中跟随他的儿子交游的人来时,他让他们吃饭,不过三样蔬菜,猪肉也没有盖满盘子。后来有客人到来,就把这些分给客人吃,不再另外增加。”“某年我曾记下范公的这些事,不能详细记述。”于是宾客们相互说道:“江山还像从前一样,范公却不可能再见到了。像公饰这样的人,还来得及见过范公,并且记得这样详细,哪里容易得到呢?” “而这座亭子,经历兵火焚烧之后,仍然巍然独存。我们这些出生较晚的人也能听闻范公的言行,又难道是偶然的吗?”《中庸》说:“君子的行动,世世代代成为天下的道路;君子的作为,世世代代成为天下的法则;君子的话,世世代代成为天下的准则。”孟子说:“听闻柳下惠的遗风。”这句话的意思是,鄙陋的人因此变得宽厚,刻薄的人因此变得敦厚。对范公来说,这些话确实得到了验证。子驹对我说:“何不把这些记下来,以便将来流传?”我虽然没有这样的文才,怎么敢推辞呢?不过我还记得庚午年曾来到永州,当时寺里有位法贤和尚,年纪八十多岁。他对我说:“范丞相住在这里时,我那时还是沙弥。每逢朔日、望日,我总看见范公一定把皇帝所赐的书信和物品陈列在堂上,率领家人子弟再拜跪伏着阅读。”唉!范公不忘君父竟到了这种程度,正是所谓在朝廷上就忧虑百姓,处在江湖远地就忧虑君主。范文正公的心意,范公已经得到它了。请把这件事一并附在记文末尾,可以吗?”大家都说:“好。”当时我的弟弟枃、侄子懽也一同游览。后一日庚子记。南轩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南轩集卷十四 宋 张栻 撰写序文
经世纪年序太史迁作十二国世表,始记甲子,起扵成周共和庚申之岁。庚申而上,则莫纪焉。歴世寖逺,其事杂见扵诸书,靡适折▯,则亦传疑而已。本朝嘉祐中,康节邵先生雍,出扵河南,穷徃知来,精极扵数,作《皇极经世书》。上稽唐尧受命甲辰之元,为编年谱,如去外丙仲壬之祀。康节以数推知之,乃合扵《尚书》成汤旣没,太甲元年之说。因康节之谱,编自尧甲辰至皇上乾道改元之岁,凢三千五百二十有二年,命之曰《经世纪年》,以便观覧。间有鄙见,则因而明之。如孟子谓尧舜三年之丧毕,舜禹避尧舜之子而天下归之,然后践天子位,此乃帝王奉天命之大旨,其可闇而弗章,故皆书其服丧践位之实焉。夏后相二十有八载,寒浞弑相,明年少康始生于有仍氏,凢四十年而后祀夏配天下失旧物,故扵此四十载独书少康出处,而纪元载扵复国之岁,以见少康之君臣经营,宗祀絶而复续,足以为万代之冠冕。扵新莾之簒,缺而不书,盖吕氏不可间汉统,而所假立惠帝子,亦不得而纪元,故独以称制书也。以至周文王之称王,武王之不纪元扵国,皆汉儒传习之缪,先觉君子辨之详矣,故皆正而书之。汉献之末,曹丕虽称帝,而昭烈以正义立于蜀,诸葛亮相之,则汉统乌得为絶,故献帝之后即系昭烈年号,书曰蜀汉。逮后主亡国而始系魏,凢此皆节目之大者。嗟乎,世有古今,而古今不间扵一息;事有万变,而万变卒归扵一原。盖理义根乎天命,而存乎人心者不可没也。是故《易》本太极,《春秋》书元,以着其体用,其示后世至矣。然则大易《春秋》之义,其可以不明乎?乾道三年正月甲子,谨序。
阃范序天地位而人生乎其中。其所以为人之道者,以其有父子之亲,长防之序,夫妇之别,而又有君臣之义,朋友之交也。是五者,天下所命,而非人之所能为。有是性,则具是道,初不为圣愚而损益也。圣人能尽其性,故为人伦之至,众人则有所蔽夺而沦失之耳。虽然,亦岂不可及哉?圣人有教焉,所以化其欲而反其初也。舜之命契曰:「敬敷五教在寛。」寛云者,渐濡涵养之,使其所素有者自发也。而咎繇亦曰:「天叙有典,敕我五典五敦哉。」「敕」云者,所以正其纲;「而敦」云者,所以厚其性也。降及三代,庠序之教尤详,故孟子曰:「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明」云者,讲明之而使之识其理之所以然也。然则人之所以为圣贤,与夫圣贤之教人,舍是五者,其何以哉?东莱吕祖谦伯防父,为严陵教官,与其友取《易》《春秋》《书》《诗》《礼传》《鲁论》《孟子》圣贤所以发明人伦之道,见扵父子兄弟夫妇之际者,悉笔之于编,又泛攷子史诸书,上下二千余载间,凢可以示训者,皆辑之。惟其事之可法而巳,载者之失实有所不计也。惟其长之可取而已,它为之未善,有不暇问也。间日携所编以示某,而讲订焉。未防而成名,以阃范。某谓此书行扵世家,当藏之而人当学之也。家庭闺阃之内,郷里族党之间,随其见之深浅,味之短长,笃敬力行,皆足以有补。然在学者,则当由是而讲明之,以求识其理之所以然者。诚知是书所载,莫非吾分内事,而古之君子皆非有所为而为之,则其精防亲切,必有隠然自得于中者,虽欲舍是而不由,亦不可得矣。书所登载未尽,伯防尚继编云。
译经世纪年序 太史公迁撰写《十二国世表》,开始记载甲子,起于成周共和庚申年。庚申年以前,就没有可以纪年的记载了。历代相距渐远,相关事情散见于各种书籍,不能恰当地折中判断,也只能作为传疑处理罢了。本朝嘉祐年间,康节邵先生雍从河南出现,穷究过去、推知未来,在数理方面精深极致,撰作《皇极经世书》。他上考唐尧受命的甲辰年元年,编成编年谱,像是把外丙、仲壬的祭祀年次删去了。康节用数推求得知,竟与《尚书》中成汤去世、太甲元年的说法相合。根据康节的谱,从尧甲辰年编到皇上乾道改元之年,共计三千五百二十二年,命名为《经世纪年》,以便观览。其中偶有我的浅见,便因而加以说明。例如孟子说尧、舜服丧三年期满,舜、禹避让给尧、舜的儿子,而天下归附他们,然后才登上天子之位;这正是帝王奉行天命的大旨,怎么可以暗昧而不彰明呢?所以都记载他们服丧和登位的事实。夏后相在位二十八年,寒浞杀死相,第二年少康才出生在有仍氏,经过四十年以后才恢复夏的祭祀并与天下相配,失去的旧有基业才得以恢复。因此在这四十年中只记载少康的出处,而把纪元记在复国之年,以显示少康君臣经营谋划、宗庙祭祀断绝后又重新延续的事迹,足以成为万代的冠冕。对于新莽篡夺汉朝的时期,缺略而不记载,大概是因为吕氏不能插入汉朝正统;而新莽所假立的惠帝之子,也不能据此纪元,所以只用“称制”来记载。至于周文王称王、周武王在本国不纪元等情况,都是汉代儒者传习造成的错误,先觉的君子已经辨析得很详细,所以都加以纠正后记载。汉献帝末年,曹丕虽然称帝,但昭烈帝凭借正义在蜀地建立政权,诸葛亮辅佐他,那么汉朝正统怎么能说已经断绝呢?所以献帝之后立即接续昭烈帝的年号,记作蜀汉。直到后主亡国,才开始接续魏的纪年。这些都是编年体例中重大的节目。唉,世间有古今,但古今并不间断于一息之间;事情有万般变化,但万般变化最终归于一个根本。因为根植于天命、存留于人心的理义,是不可磨灭的。所以《易经》以太极为根本,《春秋》记载元年,以彰明体用,它对后世的启示已经极其深远了。那么,《大易》和《春秋》的意义,难道可以不加以阐明吗?乾道三年正月甲子,谨此作序。阃范序 天地各安其位,人类生存在天地之间。人之所以成为人的道理,是因为有父子之间的亲爱、长幼之间的次序、夫妻之间的分别,以及君臣之间的义、朋友之间的交往。这五种关系,是天下所赋予的,并不是人力能够创造的。既然具有这样的本性,就具备这样的道理,起初并不会因为圣明或愚昧而有所增减。圣人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所以成为人伦的最高典范;普通人只是被蒙蔽、被私欲夺去,因而沉沦并丧失了它。即使如此,难道就不能达到吗?圣人设立教化,就是要改变人的欲望,使人返回本初。舜命令契说:“恭敬地施行五种教化,要宽厚。”所谓宽厚,是逐渐浸润、涵养人,使他本来具有的东西自然显发出来。皋陶也说:“上天安排了常典,告诫我施行五种常典,并使它们敦厚。”“告诫”是为了端正纲要;“敦厚”是为了使人的本性厚实。到了夏、商、周三代,学校的教化尤其详备,所以孟子说:“学校教育,三代都是共同的,都是为了彰明人伦。”所谓彰明,是讲明它,使人认识其中所以然的道理。那么,人之所以成为圣贤,以及圣贤教导人的内容,除了这五种关系,还能有什么呢?东莱吕祖谦伯恭父任严陵教官时,和他的朋友取《易》《春秋》《书》《诗》《礼传》《鲁论》《孟子》中圣贤阐明人伦之道、见于父子兄弟夫妇关系之间的内容,全部摘录编成一书;又广泛考察诸子和史书,在上下二千多年之间,凡是可以用来示范教诲的,也都辑录进来。只取其中事情可以效法的地方,至于记载者有失实之处,便不去计较;只取其中长处可以采用的地方,至于其他方面做得不完善,也无暇追究。有一天,他带着所编的书来给我看,并与我讲论订正。不久书编成,命名为《阃范》。我认为,这部书流行于世家之后,应当收藏它,人人也应当学习它。在家庭闺门之内、乡里宗族之间,按照各人见识的深浅、体会的长短,诚敬地努力实践,都足以有所补益。然而对于求学者来说,应当由此讲明道理,以求认识其中所以然。果真知道书中所载没有一件不是自己本分内的事,并且古代君子都不是为了某种目的才去做这些事,那么,其中精细亲切的意味,必定会使人内心默然自得;即使想舍弃这些道理而不遵循,也不可能。书中收录的还没有完备,伯恭还将继续编写。
论语说序学者,学乎孔子者也。《论语》之书,孔子之言行,莫详焉。所当终身尽心者,冝莫先乎此也。圣人之道,至矣;而其所以教人者,大畧则亦可睹焉。盖自始学,则教之以为弟、为子之职,其品章条贯,不过扵声气容色之间,洒扫应对进退之事。此虽为人事之始,然所谓天道之至▯者,初亦不外乎是。圣人无隠乎尔也。故自始学,则有致知力行之地;而极其终,则有非思勉之所能及者,亦贵扵行着习察,尽其道而已矣。孔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秦汉以来,学者失其传,其间虽或有志扵力行,而其知不明,擿埴索涂,莫适所依,以卒背扵中庸。本朝河南君子,始以穷理居敬之方,开示学者,使之有所循求,以入尧舜之道。扵是道学之传,复明扵千载之下。然近岁以来,学者又失其旨,曰:“吾惟求所谓知而已”,而扵躬行则忽焉。故其所知,特出扵臆度之见,而无以有诸其躬。识者盖忧之,此特未知致知力行互相发之故也。孔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厯攷圣贤之意,盖欲使学者扵此二端兼致其力。始则据其所知而行之,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逹是知常在先,而行未尝不随之也。知有精粗,必由粗以及精;行有始终,必自始以及终。内外交正,本末不遗,条理如此,而后可以言无弊。然则声气容色之间,洒扫应对进退之事,乃致知力行之原也。其可舍是而它求乎?顾某何足以与明斯道,輙因河南余论,推以已见,辑《论语说》为同志者切磋之资,而又以此序冠于篇首焉。
洙泗言仁序昔者夫子讲道洙泗,示人以求仁之方。盖仁者,天地之心,天地之心而存乎人,所谓仁也。人惟蔽扵有已,而不能以推,失其所以为人之道,故学必贵扵求仁也。自孟子没,寥寥千有余载间,《论语》一书,家藏人诵,而真知其旨归者,何人哉?至本朝伊洛二程子,始得其传,其论仁亦异乎秦汉以下诸儒之说矣。学者所当尽心也。某读程子之书,其间教门人取圣贤言仁处,类聚以观而体认之,因裒《鲁论》所载,防程子之说于下,而推以巳见,题曰《洙泗言仁》,与同志者共讲焉。嗟乎!仁虽难言,然圣人教人求仁,具有本末。譬如饮食,乃能知味,故先其难而后其获,所以为仁而难,莫难扵克巳也。学者要当立志,尚友讲论问辩扵其所谓难者,勉而勿舎。及其乆也,私欲浸消,天理益明,则其所造将有不可胜穷者。若不惟躬行实践之务,而懐蕲获之心,起速成之意,徒欲以聦明揣度扵语言求觧,则失其传为愈甚矣。故愚愿与同志者共讲之,庶防不迷其大方焉。
孟子讲义序学者潜心孔孟,必得其门而入。愚以为莫先扵义利之辩。盖圣学无所为而然也。无所为而然者,命之所以不已,性之所以不偏,而教之所以无穷也。凢有所为而然者,皆人欲之私,而非天理之所存,此义利之分也。自未尝省察者言之,终日之间,鲜不为利矣。非特名位货殖而后为利也,斯湏之顷,意之所向,一渉扵有所为,虽有浅深之不同,而其狥已自私则一而已。如孟子所谓内交、要誉、恶其声之类是也。是心日滋,则善端遏塞,欲迩圣贤之门墙以求自得,岂非却行以望及前人乎?使谈髙说妙,不过▯茫臆度,譬犹无根之木,无本之水,其何益乎?学者当立志以为先,持敬以为本,而精察扵动静之间,毫厘之差,审其为霄壌之判,则有以用吾力矣。学然后知不足,平时未觉吾利欲之多也,灼然有见扵义利之辨,将日救过不暇,由是而不舎则趣益深,理益明,而不可以已也。孔子曰:“古之学者为已今之学者为人。为人者,无适而非利;为己者,无适而非义。”曰利虽在己之事,亦为人也;曰义则施诸人者,亦莫非为己也。嗟乎,义利之辨大矣!岂特学者治巳之所当先,施之天下国家一也。王者所以建立邦本,垂防无疆,以义故也;而伯者所以防溺人心,贻毒后世,以利故也。孟子当战国横流之时,发挥天理,遏止人欲,深切着明,拨乱反正之大纲也。其防辞奥义,备载七篇之书。如某者,虽曰服膺,而学力未充,何足以窥究万一?试以所见与诸君共讲之,愿无忽,深思焉。
译论语说序 求学的人,是学习孔子的人。《论语》这部书,对孔子的言语行为记载得最为详尽。一个人应当终身尽心的事情,大概没有比它更优先的了。圣人的道已经达到极致;而他用来教人的方法,大略也可以看见。大概从开始学习时,就教人履行弟弟和儿子的职责,具体条目不过在声音、气息、容貌、态度之间,以及洒扫、应对、进退等事情上。这虽然是做人做事的开始,但所谓最高深的天道,起初也并不在这些事情之外。圣人并没有对你隐瞒什么。因此从开始学习,就有获取知识、努力实践的地方;到了最终境界,也有不是靠思考和勉强所能达到的东西,只是贵在通过实践、习熟和省察,尽力履行这条道罢了。孔子说:“道不能实行,我知道原因了。聪明的人超过它,愚笨的人达不到它。道不能彰明,我知道原因了。贤能的人超过它,不才的人达不到它。”秦汉以来,学者失去了道的传承,其中虽然有时有人立志努力实践,但他们的认识不明白,像摸索着寻找道路一样,没有可以依凭的方向,最终背离了中庸。本朝河南的君子,开始用穷究事理、居守敬意的方法启发指示学者,使他们有所遵循和探求,以进入尧舜之道。于是道学的传承,在千年之后重新彰明。然而近年来,学者又失去了其中的宗旨,说:“我只求所谓认识罢了。”于是对于亲身实践便忽略了。所以他们的认识,只是出于主观臆测,无法在自身上真正实现。明白的人对此很忧虑,因为这只是还不知道认识和实践相互启发的缘故。孔子说:“只学习而不思考就会迷惑,只思考而不学习就会危险。”历来考察圣贤的意旨,大概是要使学者在这两个方面同时用力。起初根据自己所知道的去实践,实践有力,认识就更加进步;认识深入,实践就更加通达。可见认识常常在先,而实践从来没有不随之而行的。认识有粗浅和精深,必定由粗浅达到精深;实践有始终,必定由开始达到最终。内外相互端正,本末都不遗漏,条理如此,然后才可以说没有弊病。那么,声音、气息、容貌、态度之间,以及洒扫、应对、进退等事情,正是获取知识、努力实践的根源,难道可以舍弃这些而另求别处吗?只是我哪里足以阐明这条道呢?我姑且依据河南诸位君子的余论,结合自己的见解,编成《论语说》,作为同道之人切磋的凭借,又把这篇序放在篇首。洙泗言仁序 从前孔夫子在洙水、泗水之间讲论道理,向人指示求仁的方法。仁,是天地的本心;天地的本心存于人身上,这就是所谓仁。人只是被私己之心蒙蔽,不能推己及人,失去了所以成为人的道理,所以学习必然以求仁为贵。自从孟子去世,千余年间寥寥无闻,《论语》一书家家收藏、人人诵读,但真正知道它旨归的人,有谁呢?到了本朝伊洛二程先生,才重新得到它的传承;他们论说仁,也不同于秦汉以来诸儒的说法。这是求学者应当尽心的地方。我读程先生的书,其中有教门人把圣贤谈论仁的地方分类汇集起来,以便观察并体认。我于是辑录《鲁论》所载的内容,在下面附上程先生的说法,并推衍自己的见解,题名为《洙泗言仁》,与同道之人共同讲习。唉!仁虽然难以言说,但圣人教人求仁,自有根本和末节。譬如饮食,亲自品尝才知道滋味,所以先经历困难而后有所收获。要做到仁,最困难的没有超过克制自己。求学者应当立定志向,尊重古人、与古人为友,并在所谓困难之处讲论、询问、辨析,努力而不要放弃。时间久了,私欲逐渐消退,天理更加明白,那么所达到的境界将有不可穷尽之处。如果不专心于亲身实践的功夫,却怀着急于求得收获的心情,产生急于速成的念头,只想凭聪明在语言文字上揣测、求取解释,那么失去圣人传承的情况就会更加严重。因此我愿意与同道之人共同讲习,希望不要迷失大道。孟子讲义序 求学者潜心学习孔子、孟子,一定要找到门径才能进入。我认为没有什么比辨析义与利更优先的了。圣人的学问,是无所为而自然如此。无所为而自然如此,意味着天命之所以连续不息、本性之所以不偏不倚、教化之所以无穷无尽。凡是带有某种目的才如此的,都是人欲的私心,而不是天理的所在,这就是义与利的区别。从从来没有省察过自己的人来说,一天之中很少有不趋利的时候。并不是只有追求名位、货殖之后才叫利;在片刻之间,心意所趋向的地方,只要一涉入有所为,虽然程度有浅有深,但顺从自己、出于私心却是一样的。正如孟子所说,把结交别人当作手段、求取声誉、厌恶坏名声等,都是如此。这种心念天天滋长,善的萌芽就会被阻塞;想接近圣贤的门墙而求得自我领悟,岂不是向后退却却希望赶上前人吗?即使谈论高深、阐说精妙,也不过是渺茫的主观臆测,就像没有根的树、没有源头的水,能有什么益处呢?求学者应当把立志放在首位,把持守敬意作为根本,并在动静之间精细省察;对于毫厘之差,要审慎看清它如同天壤之别,这样才有办法用上自己的力量。学习之后才知道自己不足。平时没有察觉自己有很多利欲,一旦明白看见义与利的区别,就会忙于每天补救过错而无暇他顾;由此坚持不舍,趣向就会越来越深,道理就会越来越明,不能停止。孔子说:“古代的学者是为了自己而学习,今天的学者是为了别人而学习。为了别人而学习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没有不是为了利;为了自己而学习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没有不是为了义。”有人说:利即使表现在自己的事情上,也仍然是为了别人;义即使施加于别人,也仍然没有不是为了自己。唉!义与利的辨析太重大了!难道只是求学者修养自己时应当首先辨明的事情吗?把它施行到天下国家,也是一样的。王者建立国家根本、留下长远制度,是因为义;霸者使人心沉溺、给后世留下祸害,是因为利。孟子处在战国纷乱横流的时代,阐发天理,遏制人欲,深刻而明白,这是拨乱反正的大纲。他的微言奥义,完备地记载在七篇书中。像我这样的人,虽说把它牢记在心,但学习功力还不充足,哪里足以窥见其中万分之一呢?姑且把我所见的与诸位共同讲论,希望你们不要忽略,要深思它。
胡子知言序知言,五峯胡先生之所着也。先生讳宏,字仁仲,文定公之季子也。自防志扵大道,尝见杨中立先生于京师,又从侯师圣先生扵荆门,而卒传文定公之学。优防南山之下,余二十年,玩心神明,不舍昼夜,力行所知,亲切至到,析太极精防之蕴,穷皇王制作之端,综事物扵一原,贯古今扵一息,指人欲之偏以见天理之全,即形而下者而发无声无臭之妙,使学者騐端倪之不逺而造髙深之无极,体用该备,可举而行。晩嵗尝被召防,不幸寝疾,不克造朝而卒。是书乃其平日之所自着,其言约,其义精,诚道学之枢要,制治之蓍▯也。然先生之意毎自以为未足,逮其疾革,犹时有所更定,盖未及脱藁而已啓手足矣。或问扵某曰:“论语一书未尝明言性,而子思中庸独扵首章一言之,至于孟子始道性善,然其为说则已简矣。今先生是书扵论性特详焉,无乃与圣贤之意异乎?”某应之曰:“无以异也。夫子虽未尝指言性,而子贡盖尝识之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是岂真不可得而闻哉?盖夫子之文章无非性与天道之流行也。至孟子之时,如杨朱、墨翟、告子之徒异说并兴,孟子惧学者之惑而莫知所止也,扵是指示大本而极言之,盖有不得已焉耳矣。又说今之异端直自以为识心见性,其说诪张雄诞,又非当时之比,故髙明之士徃徃乐闻而喜趋之。一溺其间,则丧其本心,万事隳弛,毫厘之差,霄壌之缪,其祸盖有不可胜言者。先生如此,又乌得而忘言哉?”故其言有曰:“诚成天下之性,性立天下之有,情効天下之动,而必继之曰心。妙性情之徳,又曰:‘诚者命之道乎?中者性之道乎?仁者心之道乎?’而必继之曰:‘惟仁者为能尽性至命。’学者诚能因其言而精察扵视听言动之间,卓然知夫心之所以为妙,则性命之理盖可黙识,而先生之意所以不异扵古人者,亦可得而言矣。若乃不得其意,而徒诵其言,不知求仁而坐谈性命,则防何其不流扵异端之归乎?某顷获登门,道义之诲浃洽扵中,自惟不敏,有负夙知,輙序遗书贻于同志,不韪之罪所不得而辞焉。
五峯集序五峯胡先生遗书有《知言》一编,某旣序而传之同志矣。近岁先生季子大时,复裒辑先生所为诗文之属,凢五巻,以示某某。反复而读之,惟先生非有意扵为文者也,其一时咏歌之所发,盖所以舒写其性情而其他述作与夫答问徃来之书,又皆所以明道义而叅异同,非若世之为文者徒从事扵言语之间而已也。又惟先生自早岁服膺文定公之教,至于没齿,惟其进徳之日新,故其发见扵辞气议论之间者,亦月异而岁不同。虽然,以先生之学而不得大施于时,又不幸仅得中寿,其见扵文字间者,复止扵如此,岂不甚可叹息?至其所志之逺,所造之深,纲领之大,义理之精,后之人亦可以推而得焉。淳熙三年元日序。
江諌议奏藁序諌议江公奏藁凢十有七篇。上章执徐之岁,徽宗皇帝亲万机,厌朋党之论,收召豪杰以自近,放逐之臣相继起南荒。越明年,以建中靖国为元,思与天下更始。扵是公由奉常慱士擢左司諌,自以不世之遇,进见拳拳不敢不尽,有所闻见言之惟恐不及。而扵逺便佞,敦友睦,消党与,客受直言,尤极反复致意。上徃徃开纳,防奸人得柄,公旋即补外,窜贬流落以死,天下惜之。廼绍兴四禩,有诏追録,赠公諌议大夫。制词有曰:惟世道之多变,致国论之靡常,是非或出扵爱憎,夷险独持扵一节,权宠所忌,窜斥莫还。呜呼,公亦庶防无憾矣。某侧闻前軰道公事云:方公在门下,珍禽竒兽稍稍入内苑,奏防力諌其渐。后数日,上谓公前所论继已悉罢遣,时独一驯鹇不肯去。上以杖击之,顾内侍刻公姓名此杖,上以志忠諌。然则公言在当时不为不用矣。一斥不复,岂徽考意邪?而获伸扵绍兴,又岂非天也邪?某得此书扵公之孙似祖伏而读之,不知涕泗之横集。嗟乎,不有君子,其能国乎?自祖宗有天下,留意多士,仁宗皇帝涵濡长育四十二年,而收其用为元祐之政。元祐诸君子虽厄穷百罹,而直道隐然,流风所被,论议着见扵元符之末,建中靖国之初,盖又彬彬如也。元气不倾,虽国家多故,而中兴之日旋踵即见,人才之为国重轻如此。然则为国计者,其可忘封殖爱防,伸忠直之气,遏导谀之萌,以寿天下之脉?而人臣幸登王朝,其又可迟囬利害之涂,自同寒蝉,卒蹈委靡陵夷,以负吾国家也?郡学教授卲颖慨然锓版传后,其所向慕,又可知也。公讳公望,字民表云。
译胡子知言序 《知言》是五峰胡先生所著。先生名宏,字仁仲,是文定公的幼子。他从小立志于大道,曾在京师拜见杨中立先生,又在荆门跟从侯师圣先生,最终传承了文定公的学问。他在南山下优游研学二十多年,心神沉浸于义理,昼夜不懈,努力实行自己所知,体察亲切而深至,剖析太极精微深奥的内蕴,穷究帝王圣贤制作礼法的根源,把万事万物归结于一个本原,把古今贯通于一息之间,指出人欲的偏失以显示天理的完整;从有形有迹的事物中发明无声无臭的妙理,使学者知道事物的端绪并不遥远,却可以达到高深而无穷的境界,体和用都完备,可以举而实行。晚年曾被召用,不幸卧病,不能到朝廷便去世了。这部书就是他平日亲自撰写的,言辞简约,义理精深,实在是道学的枢要、治理国家的龟蓍。然而先生常常自己认为尚未完备,直到病势危急,仍不时有所修改,大概还没来得及脱稿,就已经撒手而去了。有人问我说:“《论语》一书从未明白谈到性,而子思的《中庸》只在开头说了一句,到了孟子才开始讲性善,但他的说法已经很简略了。如今先生这部书对性说得特别详细,莫非与圣贤的意思不同吗?” 我回答说:“没有不同。孔子虽然没有直接指明性,但子贡大概曾经体会到这一点,说:‘夫子的文章可以听到,夫子关于性与天道的话却听不到。’这难道真是听不到吗?大概夫子的文章无一不是性与天道流行的表现。到了孟子的时代,杨朱、墨翟、告子之流的异说一同兴起,孟子担心学者受到迷惑而不知道归止,于是指示根本,大力阐明性善,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的异端又直接自以为认识本心、看见本性,言说诡诈夸张而荒诞,更不是当时所能相比,因此高明之士往往喜欢听闻并趋从它。一旦沉溺其中,就会丧失本心,万事废弛;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其祸患实在不可胜言。先生处在这样的情势下,又怎么能不说呢?”所以他的书中说:“诚成就天下万物之性,性确立天下万物的存在,情应验天下万物的运动”,而且一定接着说“心”。他赞叹性情的德性,又说:“诚是天命的道吗?中是性的道吗?仁是心的道吗?”并且一定接着说:“只有仁者才能尽其性而达到天命。”学者如果真能因循这些话,在视、听、言、动之间精细体察,卓然认识心之所以神妙,那么性命之理大概就可以默默体会,也可以说先生的意思与古人并不不同了。如果不能领会其中的意思,只是徒然诵读这些话,不知道求仁,却空谈性命,那么怎么能不流入异端的归宿呢?我前些时候有幸登门求教,道义上的教诲深深浸润于心,只是自知资质不敏,辜负了先生早年的知遇,于是冒昧为遗书作序,赠给同道之人;不合宜的罪责,我实在无法推辞。《五峰集序》五峰胡先生的遗书中有《知言》一编,我已经作序并把它传播给同道之人了。近年先生的幼子大时,又搜集编录先生所作的诗文,共五卷,拿来给我看。我反复阅读,只见先生并不是有意要作文的人;他一时吟咏歌唱所发出的作品,大概只是用来舒展抒写自己的性情;其他论述著作以及应答问难、往来书信,也都是为了阐明道义、参究异同,并不像世间作文的人只是从事于言辞而已。又想到先生从年轻时便服膺文定公的教诲,直到去世,只有他的道德日日更新,所以表现在辞气议论之间的,也月月不同、年年不同。虽然如此,凭先生的学问却不能在当时得到充分施展,又不幸只活到中寿;如今他见于文字之间的作品又仅仅如此,难道不是非常令人叹息吗?至于他志向的远大、造诣的深厚、纲领的宏大、义理的精微,后人也可以由此推究而得知。淳熙三年元日作序。《江谏议奏稿序》谏议江公的奏稿共有十七篇。上章执徐之年,徽宗皇帝亲自处理国家大事,厌恶朋党之论,召集豪杰来亲近自己,被放逐的大臣也相继从南方荒远之地召回。第二年,以建中靖国为年号,打算与天下重新开始。于是江公由奉常博士升任左司谏,自己认为遇到了世所罕有的机遇,进见时恳切陈说,不敢不把所听所见全部说出,只怕来不及;对于远离奸邪谄佞之人、敦厚友爱和睦、消除党争、容纳接受直言等事,更是反复极力陈述。皇上往往开怀采纳,可是奸人又得以掌权,江公随即被补任外职,遭到贬谪流落而死,天下人为之惋惜。到了绍兴四年,下诏追录,赠江公为谏议大夫。诰命中说:‘世道多变,导致国家的议论没有常态;是非有时出于爱憎,平坦与险阻之间却独自守持一节;为权势宠幸者所忌恨,遭到放逐排斥而不能回来。’唉,江公大概也可以没有遗憾了。我私下听前辈谈到江公的事:当江公在门下省时,珍禽奇兽渐渐被送入内苑,他上奏极力劝谏其逐渐滋长。几天后,皇上对江公说,先前所议论的珍禽奇兽已经全部遣散,只剩下一只驯鹇不肯离去。皇上用杖击打它,又回头命内侍把江公的姓名刻在这根杖上,用来记念忠诚的劝谏。这样看来,江公的话在当时并不是没有被采用。可是他一遭斥退便再也没有起用,难道是徽宗、钦宗的本意吗?后来在绍兴年间得以伸张,又难道不是天意吗?我从江公的孙子似祖那里得到这部书,伏案读它,不知不觉涕泪横流。唉,没有君子,国家难道能够治理吗?自从祖宗取得天下以来,就留意培养众多士人;仁宗皇帝涵养培育了四十二年,终于取得其功效,形成元祐之政。元祐的诸位君子虽然困厄穷苦、遭受百般灾难,但正直之道仍隐然存在;这种流风所及,在元符末年、建中靖国初年,人才和议论又显得文雅兴盛。国家元气没有倾覆,虽然国事多有变故,中兴的日子也很快就会出现;人才对于国家的重要,竟然如此。因此替国家谋划的人,怎么可以忘记培植爱护正气,伸张忠直之气,遏制并疏导谄谀的萌芽呢?而做臣子的有幸登上朝廷,又怎么可以在利害问题上迟疑回避,像寒蝉一样默不作声,最终陷入萎靡衰败,辜负我们的国家呢?郡学教授卲颖慨然刻版流传后世,他所向往仰慕的对象,也就可以知道了。江公名公望,字民表。
赵氏行实序戊戌之夏,吾友赵子直以书抵予,甚哀且曰:“先君子不幸而没,惟其隠徳实行,世之人鲜克知之。不肖孤大惧失坠,皇皇然裒集,仅成编。愿得文冠其首,以信扵来者。”予拜受其书,伏自念顷岁侍先忠献于余干,始识子直之尊父,见其貌毅而气平,心固知其好义乐善君子也。已而子直以嘉言擢上第,官中朝,有直声。出而临民,岂弟之实见扵行事,持使者节风,绩隐然扵是。人始攷其源流所自,而益知其父之贤。今又得是编而读之,慨然如见其人焉。予观其书,凢一言一行之细,莫不备纪。至扵其心志之所存,亦皆推极而究见。若子直,可谓尽心扵其亲者矣。语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若子直扵其亲,其观之也亦详且宻哉。子尝攷扵礼矣。礼有铭,铭者自名也。孝子孝孙所以称扬其先之羙,而着之后世者也。盖其中心汲汲然,惟恐夫羙之不克章。此卫孔悝之鼎铭所为作也。今子直之为其心,岂不本扵是哉?然而以人之子孙而称扬其先,其能以取信扵人者,岂以其实而非诬故欤?夫有善而弗知,知而弗传,与夫传之而诬,君子皆以为耻。予观子直之扵其亲,致其知也深,欲其传也切,而其言则实而不浮也。其信扵后夫果何疑也哉?抑予又闻之人之欲扬其先之羙,未若行其身无负之为先也。以子直之贤,进徳不怠,异时推是心以终报吾君,而发扵事业,国人将称愿曰:“幸哉有子如此!”则其为显扬也,又孰加邪?又岂有不信之患也耶?若予者,求所以无坠乎先训,而无忘乎先志,凛凛焉毎惧莫之任也。观子直之为,则亦有感扵中焉。扵是书扵其编之首,子直名汝愚。
南轩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南轩集卷十五 宋 张栻 撰序
译《赵氏行实序》戊戌年夏天,我的朋友赵子直来信给我,十分悲哀地说:“先父不幸去世,只有他的隐德和实际品行,世人很少能够知道。不肖的孤儿我非常害怕这些事失传,惶惶不安地搜集编录,才勉强成编。希望得到一篇文章置于卷首,使它能够取信于后世。”我恭敬地接受了他的书稿,私下回想前些年在余干侍奉先忠献时,才认识子直的尊父;我见他相貌刚毅而气度平和,心中本来就知道他是爱好义理、乐于行善的君子。不久,子直凭借嘉言考中上第,在朝廷任官,有直声;出任地方官治理百姓时,和乐平易的实际表现都见于政事,持使者之节巡行,政绩也在此显现。人们开始考察他的家世源流,更加知道他父亲的贤德。如今又得到这部编录读它,感慨之中就像见到了他本人。我看这部书,凡是一言一行的细节,没有不详细记载的;至于他内心存有的志向,也都推究到底而显现出来。像子直这样,可以说是对父亲尽心尽力的人了。古语说:‘父亲在世时看他的志向,父亲去世后看他的行为。’像子直对待他的父亲,他观察得也真是详细而严密啊。你曾经考察过礼制。礼中有铭,铭就是自我题名;是孝子孝孙用来称扬先人美德、彰显于后世的。大概是因为他内心急切,只怕先人的美德不能够彰显。这就是卫国孔悝的鼎铭之所以作成的原因。如今子直对这件事的用心,难道不正是出于这个道理吗?然而,作为人家的子孙来称扬先人,能够取得世人信任,难道不正是因为所说的都是事实而不是诬罔吗?有善行却不知道,知道了却不传播,或者传播时加以诬饰,君子都以为可耻。我看子直对于他的父亲,认识得深,想要传扬得切,而他的言语又真实不浮夸;那么他取信于后世,果真还有什么可疑的吗?不过我又听说,想要彰显先人美德,不如自身行事而不使先人蒙羞更为根本。凭子直的贤能,只要不断增进德业,将来把这种心意推及最终报答君主,并表现在事业上,国人都将称赞说:‘幸好有这样一个儿子!’那么,他对先人的显扬,又有谁能超过呢?又哪里会有不被人相信的忧患呢?至于我,只求不使先人的训诫失坠,不忘先人的志向,战战兢兢,每每害怕自己不能承担。看到子直的作为,我心中也有所感触。于是把这些话写在编册的卷首。子直名叫汝愚。《南轩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南轩集》卷十五 宋张栻撰写的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