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南轩集八

南轩集卷十五      宋 张栻 撰序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0–64 段

南岳唱酬序某来徃湖湘逾二纪,梦寐衡岳之胜,亦尝寄迹其间,独未得登絶顶为快也。乾道丁亥秋,新安朱熹元晦来询予湘水之上,留再阅月,将道南山以归,廼始偕为此逰而三山林用中择之,亦与焉。粤十有一月庚午,自潭城渡湘水,甲戌过石滩,始望岳顶,忽云气四合,大雪纷集,湏防深尺许。予三人者饭道旁草舎人酌一巨杯,上马行三十余里,投宿草衣岩,一时山川林壑之观,已觉胜絶。乙亥抵岳后,丙子小憩,甚雨暮未已,从者皆有倦色。湘潭彪居正徳羙来防,亦意予之不能登也。予独与元晦决防,明当冐风雪亟登。而夜半雨止,起视明星烂然,比晓日升旸谷矣。徳羙以怯寒辞归,予三人聮骑渡兴乐江,宿雾尽巻,诸峯玉立,心目顿快。遂饭黄心易竹舆,由马迹桥登山,始皆荒岭弥望,已乃入大林壑崖邉时有积雪甚快,溪流触石曲折有声,琅琅日暮抵方广,气象深窈,八峯环立,所谓莲花峯也。登阁四望,霜月皎皎,寺皆版屋,问老宿云,用瓦輙为水雪冻裂,自此如髙台上封皆然也。戊寅明发,穿小径入髙台寺,门外万竹森然,间为风雪所折,特清爽可爱。住山了信有诗声,云:“良夜月明防牖间,有猿啸清甚。”出寺即行古木寒藤中,隂崖积雪厚防数尺,望石凛如素锦屏,日影下照林间氷堕锵然有声。云隂骤起飞霰交集,顷之乃止。出西岭过天柱,下福岩望南台,厯马祖庵,由寺背以登,路亦不至甚狭,遇险辄有石磴可歩陟,逾二十余里过大明寺,有飞雪数防自东岭来,望见上封寺犹萦迂数里许,乃至山髙草木坚瘦,门外寒松皆拳曲拥肿樛枝下垂,氷雪凝缀如苍龙白凤然。寺宇悉以版障蔽,否则云气嘘吸其间,时不辨人物。有穹林阁侍郎胡公题榜,盖取韩子云“壁潭潭穹林攸擢”之语。予与二友始息肩望祝融絶顶,褰裳径徃,顶上有石可坐数十人,时烟霭未尽澄彻,然羣峯峭立,逺近异态。其外四望▯然,不知所极,如大瀛海环之,真竒观也。湘水环帯山下,五折乃北去。寺僧指苍莾中云,洞庭在焉。晩归阁上,观晴霞横帯千里。夜宿方丈,月照雪屋,寒光射人,泉声隔防,冷然通夕,恍不知此身踞千峯之上也。巳卯,武夷胡实广仲、范念徳伯、崇来防同游。仙人桥路并石侧,足以入。前崖挺出,下临万仭之壑,凛凛不敢乆驻。再上絶顶,风劲甚,望见逺岫次第呈露,比昨观殊快。寒威薄人,呼酒举数酌,犹不胜。拥氊坐乃可支。湏臾云气出岩腹,腾涌如饙镏,过南岭为风所飘,空蒙杳霭,顷刻不复见。是夜风大作,庚辰未晩,雪击防有声,惊觉将下山。僧亦谓石磴氷结,即不可歩,遂亟由前岭以下。路已滑甚,有跌者。下视白云滃浡,弥漫吞吐林谷,真有荡胷之势。欲访李邺侯书堂,则林深路絶,不可徃矣。行三十里许,抵岳市,宿胜业寺劲节堂。盖自甲戍至庚辰,凢七日,经行上下数百里,景物之羙不可殚叙。间亦发扵吟咏,更迭唱酬,倒嚢得百四十有九篇。虽一时之作,不能尽工,然亦可以见耳目所厯与夫兴寄所托。异日或有攷焉,乃裒而録之。方己卯之夕,中夜凛然,拨残火相对,念吾三人是数日间亦荒扵诗矣。大抵事无大小,羙恶流而不返,皆足以丧志。扵是始定要束,翼日当止。盖是后事虽有可歌者,亦不复见扵诗矣。嗟乎,覧是编者,其亦以吾三人者自儆乎哉!作南岳唱酬序,广汉郡张【某】敬夫云。

译《南岳唱酬序》我往来湖湘已经超过二十年,梦中和睡醒时都想念衡岳的胜景,也曾寄居其间,只是一直未能登上绝顶以求快意。乾道丁亥年秋天,新安朱熹元晦来到湘水之上拜访我,住了两个多月,将要取道南山回去,于是才开始一同游览;三山林用中择之也参加了。十一月庚午,从潭城渡过湘水;甲戌日经过石滩,才望见岳顶,忽然云气四面合拢,大雪纷纷降下,积雪深约数尺。我们三人就在路旁草舍吃饭,主人斟了一大杯酒,我们上马走了三十多里,投宿在草衣岩;一时之间山川林壑的景色,已经觉得极其美妙。乙亥日抵达岳后,丙子日稍作休息,大雨到傍晚还没有停止,随从都显出疲倦的神色。湘潭人彪居正德美来访,大概也料定我们不能登山。我独自和元晦决定,第二天一定冒着风雪赶快登山。到了半夜雨停了,起来看见明星灿烂,等到天亮,太阳已经在旸谷升起。德美因为怕冷告辞回去,我们三人连骑渡过兴乐江;宿雾全部卷散,各座山峰如玉般挺立,心情和视野顿时畅快。于是我们在黄心易那里吃饭,乘竹舆,从马迹桥登山。开始时满眼都是荒岭,后来进入大片林壑,崖边不时有积雪,十分令人畅快;溪流冲击岩石,曲折流淌,发出琅琅声响。傍晚抵达方广,气象深邃幽静,八座山峰环绕而立,这就是所谓的莲花峰。登阁四面眺望,霜月明亮皎洁。寺院都用木板盖屋,问老僧,说是使用瓦片就会被水雪冻裂,从这里直到高台、上封,都是如此。戊寅日天刚亮就出发,穿过小径进入高台寺,门外万竿竹子森然挺立,间或被风雪折断,格外清爽可爱。住山僧了信有诗声吟咏,说:‘良夜明月照在窗牖之间,有猿猴啸叫,声音十分清越。’出寺后就走在古木寒藤之间,阴暗的山崖上积雪厚达数尺;远望石壁,凛然如素锦屏风;阳光照进林间,冰块坠落,铿锵作响。云气忽然阴暗起来,飞霰交错而下,片刻后才停止。出西岭,经过天柱,下到福岩,望见南台;经过马祖庵,从寺后登山,路也不算太窄,遇到险处总有石阶可以步行攀登。走了二十多里,经过大明寺,有飞雪从东岭飘来;远望上封寺,仍然盘绕曲折在数里之外。到了那里,山势很高,草木坚硬瘦削;门外的寒松都拳曲、拥肿,盘曲的枝条下垂,冰雪凝结附着其上,像苍龙白凤。寺院房屋全都用木板遮蔽,否则云气在其中吞吐,人和物有时都分辨不清。有一座穹林阁,阁上有侍郎胡公题写的匾额,大概取自韩愈‘壁潭潭穹林攸擢’的话。我们与两位朋友先停下歇肩,遥望祝融峰绝顶;提起衣裳径直前往。峰顶有一块石头,可以坐下几十个人。当时烟霭还没有完全澄澈,但群峰峭拔耸立,远近呈现出不同的姿态。向外四面眺望,茫茫无边,不知尽头,好像大瀛海环绕着它,真是奇异的景观。湘水环绕山脚,曲折五次才向北流去。寺僧指着苍茫之中说,洞庭湖在那里。傍晚回到阁上,看晴朗的霞光横贯千里。夜里住在方丈室,月光照着积雪覆盖的屋舍,寒光刺人;泉声从隔壁传来,清冷之意整夜相通,恍惚间不知自己正坐在千座山峰之上。己卯日,武夷胡实广仲、范念德伯、崇来访,和我们一同游览。仙人桥的道路沿着石壁,宽得足以通行;前面的山崖突兀伸出,下临万仞深谷,令人凛然不敢久留。再次登上绝顶,风势非常强劲,望见远处的山峰依次显露出来,比昨天所见爽快多了。寒气逼人,叫人取酒连饮几杯,仍然抵挡不住,只得裹着毡子坐下才可以支撑。片刻之间,云气从山岩腹部涌出,腾跃翻滚像蒸气沸腾;越过南岭后被风吹散,空濛幽暗,转眼间便什么也看不见了。这天夜里大风骤起,庚辰日还未到傍晚,雪打在屋瓦上发出声响,惊醒后准备下山。僧人也说石阶结冰,已经不能行走,于是赶紧从前岭下山。道路已经非常滑,有人跌倒。向下看,白云翻腾涌动,弥漫吞吐于林谷之间,真有荡涤胸襟的气势。本想拜访李邺侯书堂,但树林幽深、道路断绝,不能前去了。走了三十里左右,到达岳市,住在胜业寺的劲节堂。从甲戌日到庚辰日,共七天,往返上下数百里,景物的美丽无法全部叙述。途中也有感而作诗,彼此唱和酬答,翻遍行囊共得到一百四十九篇。虽然是一时之作,不能篇篇工巧,但也可以由此看出亲眼亲耳所经历的景物,以及兴致和寄托所在。日后或许有人考察,于是便汇集记录下来。己卯日夜里,半夜时分寒意凛然,我们拨动残火相对而坐,想到我们三人这几天也荒废在诗歌上了。大凡事情无论大小,美好或丑恶,一旦流转而去便不能回返,都足以使人丧失志向。因此这时才确定约束,第二天应当停止。此后即使还有值得歌咏的事情,也不再写入诗中。唉,阅读这部诗编的人,难道也会以我们三人为戒而自我警醒吗?作《南岳唱酬序》,广汉郡张某敬夫说。

送张荆州序客问扵某曰:「张荆州之行,子将何以吿之?」某应之曰:「吾将吿之以讲学。」客笑曰:「若是哉,吾子之迂也!荆州早岁发防,大廷天子亲擢为第一,盛名满天下。入司帝制,出典藩翰,议论风采,文章政事,卓然絶人。上流重地,暂兹徃牧,所以寄任之意甚重,而天下士亦莫不引领以当世功名属扵公也。夫以位逹而名章,任重而望隆,吾子顾以讲学吿之,不亦迂乎?」某曰:「子以吾所谓讲学者果何也邪?」盖天下之患,莫大扵自足,自足则画矣。信如子言,荆州若挟是数者以居,则仆尚何道?惟荆州方且退然若诸生,曽无一毫见扵顔面,此仆之所以叹息慕向,而讲学之说,是以敢发也。盖天下之物众矣,纷沦轇轕,日更于前,可喜可怒,可慕可愕,所以荡耳目而动心志者,何可以数计?而吾以藐然之身当之,知诱扵外,一失其所止,则迁扵物。夫人者,统役万物者也,而顾乃为物役,其可乎哉?是以贵扵讲学也。天下之事变亦不一矣,防防之形,节奏之防,毫发呼吸之间,得失利害,有霄壌之势。吾朝夕与之接,一有所滞塞,则昧防而失节。其发也不审,则其应也必盭。一事之隳,万事之所由隳也,岂不可惧乎?是以贵夫讲学也。夫惟讲学而明理,则执天下之物不固,而应天下之变不胶。吾扵天下之物无所恶,而物无以累我,皆为吾役者也。吾扵天下之事无所厌,而事无以汨我,皆吾心之妙用也,岂不有余裕乎?又岂有穷极乎?然所谓讲学者,宁它求哉?致其知而已。知者,吾所固有也。本之六经以发其蕴,泛观千载以极其变,即事即物,身亲格之,超然会夫大宗,则徳进业广,有其地矣。夫然故,富贵不能滛,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居天下之广居,行天下之大道,致君泽民,真古所谓大臣者矣。然则学其可忽乎?《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此之谓也。某旣以此吿客扵荆州之别也,遂书以为献。

送岳主管序岳大用求予赠行之言,予惟大用先世有勲伐于王家,不幸中遭竒祸,海内所叹,而大用兄弟落南之乆困厄流离,亦云极矣,险阻艰难,亦尝之备矣。天日照临,旧诬昭白,大用扵此时得以自申,人皆为大用喜,而予独有说焉。孟子谓「生扵忧患,而死扵安乐」,士之处忧患也,日兢兢焉,蹈难而履危,有所恐而不敢肆。生云者,言其良心苖裔之发,是固生道也。若夫由乎安乐之中而不知省察,狃扵安则怠,流扵乐则肆,怠且肆则放僻邪侈所由起,其苖裔濯濯而本心沦丧矣。虽然,君子之处安乐也,亦岂得而溺之哉?素而行之心,岂有二乎?今大用比之曩时,庶防日趋安乐之地矣,独愿勿忘其初焉。念先世之忠勤,哀当时之祸变,则夫孝爱之根于心者,油然生矣。感国家不赀之恩,思报称之无所,则夫忠义之根于心者,油然生矣。一饮食,一起居,皆不忘乎是,凛凛乎惟恐不得嗣其先也,则是心常存,怠与肆无自而滋长,虽处安乐,乌得而溺之哉?以大用之敏爽,试以是自勉,逺业其可旣乎?乾道五年二月甲午朔。

送曽裘父序予闻南丰曽裘父之名旧矣,所谓直谅多闻,古之益友欤?今年秋始见之于长沙,则非特如前闻,抑有过焉。盖将潜心夫大学之源,其所至未易度量也。予念世衰,共学者鲜,天资秀羙之士,徃徃为他岐所防溺而不反。及见吾裘父立志之逺且大也,愿交之心岂不慰哉?然防面未乆,而裘父归扵予,心拳拳有不能已者,虽欲无言,得乎?嗟乎,道之不传也乆矣。维天之命扵穆不已,无一息之或间,无一气之或停,大和保合,品彚流形,则道岂有隠而不传者乎?其不传也,人自隔之耳。人柰何而隔之?物欲诱引,偏倚滞吝,拘扵形器而不能通也。将以极夫上逹之事,岂可不深惟之乎?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有是心也,天命之谓性,精防深奥,非言所可穷极。而妙其蕴者,心也。仁者,心之所为,妙也。仁之意至亲切,而亲切不足以形之;仁之体至广大,而广大不足以名之。然求之之方,夫岂逺乎?即吾视听言动之着,不可掩也。有能扵此逹其端而防其源,超然得之扵形器之表,则洋洋上下,体物不遗,人仁而道不穷矣。极其致则天也。由孟子以来,盖干有七百余嵗,河南程子实闻而知之。某也学乎程子之门者也,岂能尽窥宫墙之羙哉?以其所知而言之,未知合与否也。忧患不文,独以致朋友切嗟之义,而因以求益云。异时重逢,相与察日新之得,则斯言亦或有取焉尔。

译《送张荆州序》客人问我说:‘张荆州这次出行,您将用什么话告诫他?’我回答说:‘我将用讲学来告诫他。’客人笑着说:‘竟然这样吗?您的迂腐也太过分了!荆州早年发迹,在朝廷大庭中由天子亲自擢取为第一,盛大名声传遍天下。入朝掌管皇帝的诏令,出任藩镇长官,议论风采、文章政事都卓然超出常人。荆州是上游的重要地方,如今暂时前往治理,可见寄托和任用的意思十分重大;天下士人也无不伸长脖子盼望,把当世功名寄托在张公身上。以他的地位通达、声名显著,责任重大而期望崇高,您反而用讲学来告诫他,不是很迂腐吗?’我说:‘您认为我所说的讲学究竟是什么呢?’天下的祸患,没有比自满更大的了;一自满,事业就停止了。如果真像您所说的那样,荆州凭借这几方面自居,那么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是荆州如今正谦退得像一个普通学生,脸上从没有显露出一丝自满,这就是我所以感叹、仰慕并敢于提出讲学之说的原因。天下的事物太多了,纷乱纠结,每天变换在眼前;有的令人喜悦,有的令人愤怒,有的令人羡慕,有的令人惊愕,用来摇荡耳目、触动心志的东西,哪里数得清?而我以微小的身躯面对它们,一旦被外物诱惑,失去自己的止境,就会随着外物迁移。人本来应当统摄役使万物,却反而被万物役使,这怎么可以呢?所以讲学是可贵的。天下的事变也不止一种,细微的形势、节奏的变化,在毫发和呼吸之间,得失利害可能有天壤之别。我们早晚都要与它们接触,只要有一点滞塞,就会昏昧而失去节度;发动时不能审慎,回应时必然乖谬。一件事的毁坏,是万件事毁坏的由来,难道不可畏惧吗?所以讲学可贵。只有讲学而明白义理,才能把握天下万物而不固执,回应天下变化而不胶滞。我对于天下万物没有什么厌恶,外物也无法拖累我,它们都成为我所役使的东西;我对于天下事务没有什么厌倦,事务也无法扰乱我,它们都是我内心妙用的表现,难道不是从容有余吗?难道还有穷尽吗?然而,所谓讲学,难道还要向别处求取吗?只是致知罢了。知识和明理的本能是我本来具有的。以六经为根本,发掘其中的蕴含;广泛观察千年以来的历史,穷尽事物的变化;就着具体事物亲自穷究,在超然处领会根本大道,这样德行就会增进,事业就会扩大,立身处世便有根基了。这样才能富贵不能使他淫乱,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威武不能使他屈服,居住在天下最宽广的居所,行走在天下最正大的道路上,使君主得到辅佐、百姓得到恩泽,真正成为古人所谓的大臣。既然如此,学习难道可以忽视吗?《诗经》说:‘如同切、磋,如同琢、磨。’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我已经在荆州送别客人时用这些话告诫他,于是写下来作为赠言。《送岳主管序》岳大用请求我写几句话为他送行。我想到大用的祖先曾为王室建立功勋,不幸中途遭遇奇祸,天下人都为之叹息;大用兄弟南迁以后长期困苦、流离失所,也可以说到了极点,各种险阻艰难,他们也都经历完了。如今天日照临,过去的诬陷已经昭然辨白,大用在这个时候得以申明自己,人人都替大用高兴,而我却另有一番话要说。孟子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士人处在忧患之中时,每日战战兢兢,行走于艰难、踏履于危险,有所畏惧而不敢放纵。所谓‘生’,是说他的良心萌芽得以发出,这本来就是生存之道。至于处在安乐之中却不知道反省审察,习惯于安逸便懈怠,流连于享乐便放纵;懈怠而放纵,放僻邪侈就由此产生,良心的萌芽被洗荡,本心也就丧失了。虽然如此,君子处在安乐之中,难道也能沉溺其中吗?平素所奉行的那颗心,难道会有两样吗?如今大用比起从前,大概已经日益走向安乐之地了;我只希望你不要忘记当初。想到祖先的忠勤,哀痛当时的祸变,那么孝爱扎根于心中的情感就会油然而生;感念国家不可估量的恩德,思考无从报答,那么忠义扎根于心中的情感也会油然而生。一饮一食,一举一动,都不忘记这些,战战兢兢,只怕不能继承先人的事业,那么这颗心就会常存,懈怠和放纵便无从滋长;即使身处安乐,又怎么会沉溺其中呢?凭大用的聪敏爽利,姑且用这些话自我勉励,远大的事业难道会有终止吗?乾道五年二月甲午朔。《送曾裘父序》我听说南丰曾裘父的名字已经很久了,他就是所谓正直诚信、见闻广博的人,难道不是古人所说的益友吗?今年秋天在长沙第一次见到他,发现他不仅如同从前所听说的那样,甚至还有过之。他大概将要专心探究《大学》的根源,其造诣将来难以估量。我想到世道衰微,共同求学的人很少,天资秀美的人往往被其他岔路阻隔、沉溺其中而不能返回。等见到裘父立志远大,我想与他交往的心情难道能不感到欣慰吗?然而见面不久,裘父便归依于我,内心诚挚而不能自已;即使想不说话,难道做得到吗?唉,道统不能流传已经很久了。上天的命令庄严而不停止,没有一息间断,没有一气停息;大和之气保持凝聚,万物流动成形,那么道哪里会有隐藏而不能传布的呢?它之所以不能传布,只是人自己把它阻隔了。人为什么会阻隔它呢?因为物欲诱引,偏私、偏执、滞碍和吝惜,被拘束于形器而不能通达。要想达到上达的境界,怎么能不深思呢?人接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而出生,内心本来有这种道理;所谓天命就是性,其精微深奥,不是言语可以穷尽的。而使这种内蕴显出妙用的,是心。仁,就是心的妙用。仁的意义极其亲切,但‘亲切’不足以形容它。仁的本体极其广大,但‘广大’不足以称述它。然而,求取它的方法难道很遥远吗?就在我们视、听、言、动的显著表现中,无法遮掩。有谁能从这里通达端绪、探究根源,超然在形器之外得到它,那么它就洋洋流行于天地上下,体现于万物而无所遗漏;人人都具备仁,因而道也不会穷尽。推究到极致,就是天。自孟子以来,大概相隔七百多年,河南程子实在是听闻并认识到了它。我是从程子门下学习的人,哪里能完全窥见其宫墙中的美妙呢?我根据自己所知说出来,不知道是否合适。忧患之中没有文采可言,只是想借此实践朋友之间切磋的道义,也因而求得增益。将来再次相逢,彼此考察每日更新所得,那么这些话或许也有可取之处。

送方耕道序莆阳方耕道为尉善化,予瞷之熟矣。天资耿介,临事不苟。问于其所部,则翕然称其清,未尝扰民也。间从予讲论问辨,扵其秩满而归。旣惜与之别,且将有望焉,则从而告之曰:“人之性善,然自非上智生知之资,其气禀不容无所偏。学也者,所以化其偏而若其善也。气禀之偏,其始甚防,惟夫习而不察,日以滋长,非用力之深,末由返也。故传称‘强矫,强矫云者,揉而正之也’。顾耕道无恃夫天资之羙,必深察其所偏,致知力行,勉自矫焉。异时相见,当观气质变化之浅深,而知学力之进否也。耕道勉之哉!”耕道起而请曰:“某亦颇知病之所在矣,其将何以药之乎?”予又告之曰:“语所谓‘一言而可终身行之者,其恕乎’,而其道乃在扵已所不欲,勿施扵人而已。要湏从事扵此,乃知圣人之言真为要切也。升髙自下,陟遐自迩,涵泳体察,乆而勿舎,则气之暴者可得而平,量之隘者可得而扩。患其近扵薄者,将日趋扵忠厚;患其失扵易者,将积而为敦笃。是则强矫之功也。气质益化,则天理寖存,睟面盎背,端有不可掩者。学其有穷极哉!如某者,方朝夕自矫其偏之不暇,异时亦望吾子有攷焉。”遂书为赠行之序。

送刘圭父序武夷刘圭父道长沙,省其兄,予获识之。扵其行也,徴赠言之义,至于再三。顾予者方自药其病之不暇,而何足以问所宜?嗟乎!道二,义与利而已矣。义者,亘古今,通天下之正逵;而利者,犯荆棘,入险阻之私迳也。人之秉彛,固有坦然正逹之可遵,而乃不由之,而反犯荆棘,冐险阻,颠防终身而不悔,独何欤?血气之动扵欲也,动扵声色,动扵货财,以至扵爵禄之可慕,则进以求逹;知名之可利,则锐扵求名。不宁惟是,凢一日夕之间,起居饮食,遇事接物,苟私已自便之事,意之所向,无不趋之,则天理灭,而人道或防乎息矣。其胸次营营,岂得湏臾宁处扵斯世?亦侥幸以苟免耳。徒知有六尺血气之躯,而不知其体元与天地相周流也,岂不可惜乎?虽然,义内也,本其良心之不可以自己者,反而求之,夫岂逺哉?以圭父之才,又盛年,其仕扵时也,人固曰宜;而以亲疾之故,求祠官,方将杜门専意,惟所以承顔节适者是念是图,而弗暇它顾也。则圭父之心,岂与世之长骛扵利者比乎?愿圭父以是焉观之,念虑之起,必察其为义乎?为利乎?诡遇获禽,虽若邱陵,吾弗屑也。则所谓良心之不可以已者,将日引月长,旣乆且熟,防防毫髪了然,坐判扵胷中。私迳永絶,正逵大通,驷马驾安车,而王良造父为之先后,夫孰御焉?如仆不敏,当防蹇以相与彷佛也。

送严主簿序吾友陈择之为予言,其乡人章君尝谒端明汪公,请所以教。汪公告以当以正大为本。章君它日以语吕伯恭,伯恭谓当守斯言。某以为斯言信羙矣,然道之浩浩,要有下手处。在学者扵正大若何而存之?盍试思,夫人之所以不正大者,果何由哉?抑尝为之说曰:有所偏党,则不正矣;有所系吝,则不大矣。是二者皆私也。纎毫之萌,则正大之体亡矣。是当涵泳乎义理之中,敬恭乎动静之际,察夫偏党系吝而克去之,则所谓正大者,盖可存其体而得其用矣。不然,则扵此虽叹羙想象之不暇,终亦莫由进也。防吾友严庆曽当赴官清湘,扵其行也,书以为赠言。淳熙二年至前十日。

译《送方耕道序》莆阳方耕道担任善化县尉,我很熟悉他的情况。他天资耿介,遇到事情不苟且。向他的属下询问,众人一致称赞他清廉,从未扰民。他有时跟随我讲论、询问、辨析,到了任期届满返回时,我既舍不得与他分别,又对他有所期望,于是告诫他说:‘人的本性是善的,但如果不是具有上等智慧、天生明知的资质,气禀不可能没有偏失。所谓学习,就是用来改变这种偏失而复归其善性的。气禀的偏失,开始时非常细微,只是由于习惯而不加察觉,日复一日地滋长;不下深功夫,就无法返回。所以《传》中说“强矫”;强矫,就是揉正它。希望你不要依仗天资的美好,一定要深刻察看自己的偏失,致力于明知并努力实行,勉励自己加以矫正。将来相见时,我当观察你气质变化的浅深,从而知道你学习用力的进退。耕道,你要努力!’耕道起身请教说:‘我也大概知道毛病所在了,将用什么来医治它呢?’我又告诉他说:‘古语说“一句话可以终身实行,大概就是恕吧”,它的道理就在于自己不愿意的事,不要施加给别人。一定要在这件事上用功,才会知道圣人的话确实切要。’ 登高要从低处开始,到达远处要从近处开始;涵泳体察,长久坚持而不放弃,那么暴烈的气性可以逐渐平和,狭小的器量可以逐渐扩展。担心自己近于刻薄的,将会日日趋向忠厚;担心自己失之轻易的,将会积累而成为敦厚笃实。这就是强矫的功效。气质更加改变,天理也渐渐存于心中,面色温润,背部充盈,端然有不可遮掩的表现。学习难道有穷尽吗?像我这样,正忙于早晚自我矫正自己的偏失,还来不及;将来我也希望能看到你有所成就。于是写下此文作为送行序。《送刘圭父序》武夷刘圭父路过长沙,探望他的兄长,我有幸认识了他。他将要离行时,再三请求我赠言。我只是正忙于医治自己的毛病,哪里足以询问什么才是适宜的呢?唉,道路只有两条,就是义与利。义,是贯通古今、通行天下的正道;利,是穿过荆棘、进入险阻的私径。人禀受常性,本来有平坦正直的道路可以遵循,却不走它,反而穿越荆棘、冒犯险阻,颠沛终身而不后悔,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血气被欲望驱动,被声色驱动,被货财驱动,直到被可以羡慕的爵禄驱动,于是前进以求通达;知道声名可以获利,就锐意追求声名。不仅如此,凡是一日一夜之间,起居饮食、遇事接物,只要是能使自己私欲得到满足和便利的事情,意念所向无不趋从,于是天理消灭,人道也几乎断绝。他内心营营扰扰,哪里能在这个世界上片刻安宁呢?也不过是侥幸苟且求得免祸罢了。只知道有一具六尺高的血肉之躯,却不知道自己的本体本元与天地共同流行,这难道不可惜吗?虽然如此,义在内,是自己良心不能停止的本性;反过来寻求它,难道很遥远吗?凭圭父的才华,又正值盛年,按世俗看,他在当时出仕本来是合宜的;但因为母亲患病,他请求担任祠官,正要闭门专心,只把如何承欢母亲、调养适宜作为念想和谋划,无暇顾及其他。那么圭父的心,难道能和世上长久奔逐于利益的人相比吗?希望圭父以此来观察自己的念头:念虑一生起,就一定审察它究竟是义还是利。即使以诡诈手段猎取禽兽,所得如丘陵般多,我也不屑为之。这样,所谓良心不能自已的力量,就会日益增长,时间长久而功夫纯熟,细微的区别都清楚明白,坐在那里也能在胸中判然分明。私径永远断绝,正道完全畅通;四马驾着安车,王良、造父为你前后驾驭,又有谁能阻挡呢?像我这样资质不敏,也当和你一起蹒跚前行,彼此相近仿佛。《送严主簿序》我的朋友陈择之告诉我,他的同乡章君曾拜访端明汪公,请求教诲。汪公告诉他,应当以正大作为根本。章君后来把这话告诉吕伯恭,伯恭说应当守住这句话。我认为这话确实美好,但大道浩浩荡荡,必须有下手实行的地方。对于学习的人来说,应当怎样保存正大之心呢?不妨试着思考:人之所以不能正大,究竟是为什么?我曾经这样解释:有所偏党,就不能正;有所系恋吝惜,就不能大。这两者都是私心。哪怕细微的萌芽一产生,正大的本体就消失了。因此应当涵泳于义理之中,在动静之间保持敬慎,察看偏党和系吝并加以克服,这样所谓正大,大概就可以保存其本体并发挥其作用了。否则,虽然在这里不停地赞叹、欣羡、想象,最终也没有办法前进。我的朋友严庆曾将要赴任清湘,我在他出行时写下这些话作为赠言。淳熙二年至前十日。

送钟尉序善化尉鄱阳钟彦昭官满吿归,求予言。予顷为彦昭赋《淇澳》之首章,请更推其义。昔者洙泗之上,盖尝举是诗矣。子贡问:“贫而无謟,富而无骄,何如?”夫子以为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子贡则举“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以对,而夫子以为可与言诗。嗟乎,子贡诚深扵诗者也。然气质虽羙而有限,天理至防而难明。伊欲化其有限而着夫难明,其惟学而已矣。学也者,所以成身也。无以成其身,则拘扵气质而不能以自通。虽曰有是善,而其不善者固多矣。抑其所谓善者,亦未免日沦扵私意而不自知也。就其中虽间有所禀,特异扵众者,其事业终有尽量,为可惜。何者?天理不明,本不立故耳。嗟乎,恃羙质而不惟进学之务,是亦自弃者也。夫贫而无謟,富而无骄,质羙者可能至扵贫而乐,富而好礼,非有见乎天理者不能然也。盖所谓乐者,果何乐也耶?而其好礼何以谓之礼也?以乐与好礼视无謟无骄,其气象不翅羙玉之扵碔砆也。夫子开之以大道,而进之以天理,赐所以自省者深矣。故引“切磋琢磨”以对,赐知夫乐与好礼非学则不能也。若赐亦可谓逹也已矣。故《大学》传曰:“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脩也。”《大学》之云“道学”,犹言致知也;而云“自脩”,则力行也。致知力行互相发也。盖致知以逹其行,而力行以精其知,工深力乆,天理可得而明,气质可得而化也。彦昭慤而静,质可谓羙矣。然其谓无以羙质为可恃,诵歌《淇澳》之诗,而玩味子贡之所闻,而力进乎大学之道,一朝喟然而叹曰:“渊哉天理乎!大哉学乎!圣人不吾欺也!”则其趣将无穷而不可以已矣。某之不敏,相观而善,政有望焉。

译《送钟尉序》善化县尉鄱阳人钟彦昭任期届满,告假回乡,请求我写几句话。我近来曾为彦昭写《淇澳》的首章,现在请允许我进一步推演其中的意义。从前在洙水、泗水之间,孔子曾经谈到这首诗。子贡问:‘贫穷却不谄媚,富贵却不骄傲,怎么样?’孔子认为还不如‘贫穷却能快乐,富贵却爱好礼仪’。子贡于是举出‘如同切磋,如同琢磨’来回答,孔子认为可以同他谈论《诗经》了。唉,子贡确实深知诗义。然而人的气质虽然美好,却有局限;天理极其精微,很难明白。想要改变气质的局限而显明难以明白的天理,除了学习还能有什么呢?学习,是用来成就自身的。不能成就自身,就会拘束于气质,不能自行通达。即使说他具有这种善性,但不善的地方本来就很多;即使是所谓善处,也难免日渐沉沦于私意而自己不知道。即便其中偶尔有所禀赋,特别不同于众人,他的事业最终也有一定限度,实在可惜。为什么呢?因为天理不明白,根本没有树立。唉,倚仗美好的资质却不专心于进学,这是自暴自弃。贫穷而不谄媚、富贵而不骄傲,资质美好的人或许能够做到;但要达到贫穷而快乐、富贵而爱好礼仪,没有见到天理的人就不能这样。所谓快乐,究竟快乐什么呢?所谓爱好礼仪,又为什么称作礼仪呢?把快乐与好礼同不谄媚、不骄傲相比,它们的气象就像美玉与石头相比一样,远远不同。孔子以大道启发子贡,又以天理推进他,子贡因此得到的自我反省是很深的。所以他引用‘切磋琢磨’来回答,子贡知道快乐与好礼不是学习便不能达到。这样,子贡也可以说是通达了。因此《大学》的传文说:‘如同切磋,是讲求学问;如同琢磨,是自我修养。’《大学》所说的‘讲求学问’,就是致知;所说的‘自我修养’,就是努力实行。致知与力行相互发明:致知是为了通达于行动,力行是为了使认识更加精密;功夫深、力量久,天理就可以明白,气质也可以改变。彦昭诚实而沉静,资质可以说是美好了。但愿他不要认为美好资质值得依仗,诵读歌咏《淇澳》的诗,玩味子贡所听闻的道理,努力推进《大学》的学问之道;有一天长叹说:‘天理多么深啊!学习多么伟大啊!圣人没有欺骗我!’那么他的志趣将没有穷尽,也不会停止。我资质不敏,但彼此观察、互相取长补短,正有所期待。

送犹子焕炳序侄子焕炳扶持母丧西还,求予言以自警。焕炳之祖,四十一伯父雍公第三子也。先公尝言,伯父天资俊迈劲特,十三四操笔为文章,即有声。入上庠,诸老生争见之,识度不凢。方先公儿时,毎期以公辅,且贻之诗有曰:“文武兼资真丈夫”,又曰:“许身莫譲稷与契”。其意盖可见也。见京师繁盛,窃有翁仲铜駞之叹,指当时贵人京甫軰,谓朋友曰:“此軰行乱天下矣。”所志甚逺,不幸才逾三十,奉廷对未及唱第而没。先公抚予兄仲随如子,仲随亦仅及中嵗,嫂氏守节复不登寿。予兄弟虽不敢忘先志,爱存给育,惟力是尽。在此行也,然亦岂无望扵二侄哉?予家起寒素,豫公、雍公以儒学显,至扵我魏公,逢时之难,身任天下之重,徳业光显。予兄弟藐然,惟惧荒坠,不克承抑望扵我宗共勉励,以羽以翼,以无替我家二百年之轨范。上焉,亲师求仁,发明天地之全,古人之大体。居则讲业传道,出则继我魏公之业。次焉,尤当服孝弟忠信之训,饬身谨行,无为门户羞。吾侄之归于乡也,治丧事,奉祭飨,事长抚幼,予将有观焉。念祖先积累之艰勤,而朝夕悚惕,毋放于欲,毋狃于逸,毋交非朋,毋从事于奢靡,则予有望。予又将察焉,其能乆守是也,则复有进焉。呜呼,尚深念哉!谕俗文权发遣静江军府事当軄到任,访闻管下旧来风俗不羙,事件理合先行。告谕下项一、访闻愚民无知,遇有灾病等事,妄听师巫等人邪说,輙归罪父祖坟墓不吉,发掘取棺,栖寄它处,谓之“出祖”。动经年嵗,不得归土。契勘在法,犯他人坟墓,刑禁甚重,岂有自己祖先旣已归土,妄谓扵已不利,自行发掘?扵天理人情,岂不伤害?牓到日,如有“出祖”未归土者,仰限一月,各复收葬。过限不葬,及今后有犯上项事节,并许人陈吿,依条施行。一访闻愚民无知,丧葬之礼不遵法度,装迎之际务为华饰,墟墓之间过为屋宇。及听僧人等诳诱,多作縁事,广办斋筵,竭产假贷,以侈靡相夸。不能办者,徃徃停丧,不以时葬。曽不知丧葬之礼,务在主扵哀敬,随家力量,使亡者以时归土,便是孝顺。岂在侈靡无益,亡者有害风俗。一访闻婚姻之际,亦复僣度,以财相狥,以气相髙,帷帐酒食,过为华靡,以至男女失时,滛辟之讼,多徃徃由此,曽不知为父母之道,要使男女及时,各有所归,婚姻结好,岂为财物?其侈靡等事,一时之间,徒足以欺▯乡闾无知之人,而在身在家,所损不细,若有不悛,当治其尤甚者,以正风俗。一访闻愚民无知,生子多不举,在扵刑禁至重,前后官司举行戒谕,非不丁宁,徃徃习俗未能悛改。人各有生,莫亲扵父母,児女之爱,何忍至此。男女虽多,它日岂不能相助营缉生计,宁有反患不给之理。以利灭亲,悖逆天道,如有不悛,许人吿捉,支赏依条施行。一、访闻愚民无知,病不服药,妄听师巫滛祀謟祷,因循至死,反谓祈祷未至,曽不之悔,甚至卧病在床,至亲不视,极害义理。契勘疾病生扵寒暑冲冐饮食失时,自合问医用药治疗。亲戚之间,当兴孝慈之心,相与照管。其邻里等人,亦合时来存问。至扵师巫之说,皆无是理,只是撰造,恐动使人离析亲党,破损钱物,枉坏性命。上件诳惑百姓之人,本府已出榜禁止,捉押决定,依条重作施行。一、访闻郷落愚民,诱引他人妻室,贩卖他处,谓之卷伴。词讼到官,追治监锢,押徃寻覔,縁此破荡者,前后非一,不知惩戒。其卷伴之人,官司自合严行惩治。外亦縁细民徃徃不务安业,葺理农事,多徃南州兴贩,逐锥刀之利,动经年岁不返乡闾,妻室无依,以至为他人卷伴前去。自今各仰依分安常营生,自守保其家室,无致招悔。右上件事理,并仰乡民反复思念,逓相吿谕,父老长上教劝子弟,共行遵依,以善风俗。或致犯法,后悔难追,各仰知悉。

南轩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译《送犹子焕炳序》侄子焕炳扶护母亲的灵柩向西返乡,请求我写几句话使自己警醒。焕炳的祖父,是四十一伯父雍公的第三子。先公曾说,伯父天资俊逸超迈、刚劲特出,十三四岁便拿笔作文,已经有了声誉。进入上庠后,许多老生争相拜见他,见识器度非同寻常。当先公还是孩子时,常常期待他将来成为辅佐君主的重臣,还赠诗说:‘文武兼资真丈夫’,又说:‘许身莫让稷与契。’其中的意思可以看出来。他看见京师繁华,暗自发出铜驼荆棘之叹,指着当时的贵人京甫等人,对朋友说:‘这些人将要扰乱天下了。’他的志向非常远大,不幸才过三十岁,奉诏参加廷对,还未等唱名登第便去世了。先公抚养我的兄长仲随如同亲子,仲随也只活到中年,嫂氏守节,也没有长寿。我兄弟虽然不敢忘记先人的志向,爱护抚养后辈,凡力所能及都尽力而为,但在你这次返乡之行上,难道对两位侄子就没有期望吗?我家本来出身寒微,豫公、雍公凭儒学显达,到了我魏公,遭逢时世艰难,亲自承担天下重任,德业光明显赫。我们兄弟资质浅薄,只怕荒废坠落,不能承当;希望我宗族中的后辈共同勉励,互相扶助,使我家二百年的规范不至于废替。上等的目标,是亲近老师、求取仁德,阐明天地的完整和古人的大体;在家则讲习学业、传承道统,出仕则继承我魏公的事业。次一等,也尤其应当遵守孝、悌、忠、信的教诲,整饬自身,谨慎行事,不要成为家门的羞耻。我的侄子回到乡里后,办理丧事,奉行祭祀,侍奉长辈,抚养幼小,我将要观察你的表现。想到祖先积累事业的艰辛勤劳,早晚警惕戒惧;不要放纵于欲望,不要习惯于安逸,不要结交不正当的朋友,不要从事奢侈靡费之事,这样我就有所期望。我还要继续观察,看你能否长久守住这些;如果能够做到,就还会有进一步的进步。唉,希望你深深记住这些!《谕俗文》权发遣静江军府事 本官到任后,访察得知管辖之地一向风俗不好,有些事情按理应当先行告谕。现将以下事项告知晓谕。一、访察得知,愚昧百姓无知,遇到灾祸、疾病等事,妄听师巫等人的邪说,动辄把罪过归于父祖坟墓不吉,挖掘棺木,迁寄到别处,称为‘出祖’。动辄经过多年,不能入土。查考法律,挖犯他人坟墓,刑禁十分严重;哪里有自己的祖先已经入土,却妄称对自己不利而自行发掘的道理?这在天理人情上,难道不是伤害吗?本榜到达之日,如有‘出祖’而尚未归土者,限一个月之内,各自重新收殓安葬。超过期限不葬,以及今后再犯上述事情的,允许他人申诉告发,依法施行。一、访察得知,愚昧百姓无知,丧葬礼仪不遵守法度,在装殓送葬时务求华丽装饰,在坟地之间过度修建屋宇;又听信僧人等的欺骗诱导,办许多法事,广设斋筵,耗尽家产,借贷度日,以奢侈浪费互相夸耀。不能操办的人,往往停着丧事,不能按时安葬。却不知道丧葬礼仪,关键在于专主哀痛和敬慎,应当按照家庭力量,使死者按时入土,这就是孝顺。哪里在于奢侈浪费这种无益之事,反而对亡者有害、对风俗有害呢?一、访察得知,婚姻之时也屡屡逾越法度,以财物相诱,以意气相高;帷帐、酒食过分追求华丽奢靡,以至男女错过婚配时机,淫乱邪僻的诉讼,多半由此而起。却不知道做父母的道理,是要使男女及时婚配,各自有所归宿;婚姻结成姻亲,难道是为了财物吗?这些奢侈浪费之事,在一时之间只能用来欺骗蒙蔽乡里无知之人,但对自身和家庭造成的损害不小。如果有不肯悔改的,应当惩治其中最严重者,以端正风俗。一、访察得知,愚昧百姓无知,生了孩子多有不养育、不抚养的;这在刑法禁令中是罪行极重的,前后官府也已经反复告诫,并不是说得不恳切,但往往因习俗未能改过。人各自都有生存的权利,没有比父母和子女更亲的关系,怎么忍心做到这种地步?子女即使多,将来难道不能彼此帮助经营生计,哪里会反而有养不活的道理?为了利益而灭绝亲情,违背天道;如有不改,允许他人告发捉拿,赏金依法律施行。一、访察得知,愚昧百姓无知,生病不服药,妄听师巫的淫祀和谄媚祈祷,因循拖延直到死亡,反而说是祈祷还不够虔诚,从不悔悟;甚至有人卧病在床,至亲也不前去探视,极大地损害义理。查考可知,疾病生于寒暑侵袭、饮食失时等原因,本来就应当询问医生、服药治疗。亲戚之间,应当生起孝慈之心,彼此照料。邻里等人,也应当及时前来问候。至于师巫的说法,全没有这样的道理,只是编造出来,恐怕会使人离散亲族,损破钱财,白白毁坏性命。上述欺骗迷惑百姓的人,本府已经张榜禁止;一经捉拿收押,定当依法从重惩治。一、访察得知,乡村愚民诱骗别人的妻子,贩卖到别处,称为‘卷伴’。案件告到官府,就追究治罪、监禁收押,并押送前去寻找;因这件事而家破人亡的,前后不止一例,却不知道引以为戒。对于卷伴他人的人,官府自然应当严加惩治。此外,由于贫民往往不安心经营本业,修治农事,却常常到南方州郡从事贩卖,追逐微小利益,动辄经过多年不回乡里,妻子无所依靠,以至于被别人卷伴带走。从今以后,各自应当依照本分安常经营生计,守护自己的家室,不要导致后悔。以上各项事理,都希望乡民反复思考,互相告诫;父老长辈教导劝勉子弟,共同遵守实行,以改善风俗。如果因此触犯法律,事后后悔也难以挽回,各自都应知悉。《南轩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