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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南轩集六

南轩集卷十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0–52 段

无倦斋记广西经畧使所治防事之西偏有斋直喜丰堂之后方而虚明于燕息为宜旧以缓帯名予惧其肆也更题曰无倦且志其故昔者洙泗之门子张问政夫子首吿之以无倦及季路之请益则又终之以无倦是知为政始终之道无越乎此也夫难存而易怠者心也吏者分天子之民而治焉受天子之土而守焉一日之间所为酬酢事物者亦不一端矣防防之所形纪纲之所寓常隠于所忽而坏于所因循纎毫之不谨而万绪之失其机方寸之不存而千里之受其害又况欲动而物乗意佚而形随其所差缪复何可胜计可不畏哉于是知圣人无倦之意深矣师也穷乎髙明而惧其所践之未笃也故使以居之无倦为本而继以行之以忠由也勇于进为而惧其有所忽也故旣吿以先之劳之及其请益则继以无倦以二子而圣人所以勉之者如此则在他人其所当从事抑可知矣虽然常人之情徃徃始之谨而末之慢守失于终事废于乆者盖多矣非敦笃乎敬者其能日新而无斁哉予于此惧书于坐右以自警并以告来者云

敬斋记孟氏没,圣学失传,寥寥千数百载间,学士大夫驰骛四出以求道,泥传注,溺文辞,又不幸而髙明汨于异说,终莫知其所止。嗟夫,道之难明也如此!非道之难明也,求之不得其本也。宋兴又百余载,有大儒出于河南,兄弟并立,发明天地之全,古人之大体,推其源流,上继孟氏,始晓然示人以致知笃敬为大学始终之要领。世方乐于荒唐放旷之论,穷大而失其归,视斯言若易焉者,而曽莫思其然也。天下之生乆矣,纷纭轇轕,曰动,曰植,变化万端,而人为天地之心。盖万事具万理,万理在万物,而其妙着于人心。一物不体,则一理息;一理息,则一事废;一理之息,万理之紊也;一事之废,万事之堕也。心也者,贯万事,统万理,而为万物之主宰者也。致知所以明是心也,敬者所以持是心而勿失也。故曰「主一之谓敬」,又曰「无适之谓一」。噫,其必识夫所谓一,而后有以用力也。且吾视也,听也,言也,手足之运动也,曷为然乎?知心之不离乎是,则其可斯湏而不敬矣乎?吾饥而食也,渇而饮也,朝作而夕息也,夏葛而冬裘也,孰使之乎?知心之不外乎是,则其可斯湏而不敬矣乎?盖心生生而不穷者道也,敬则生矣,生则乌可已也?怠则放,放则死矣。是以君子畏天命,不敢荒宁,惧其一失而同于庶物也。仁夀崔子霖以敬名斋,而请予记之。予嘉其志之羙也,则不敢辞。吾乡之士徃徃秀伟杰出,而吾子霖方有志于斯道,以与朋逰共讲之。予叹夫同志之鲜也,乃今得吾子霖,而子霖又将与其朋友共之,知吾道之不孤也,故乐为之书。

拙斋记旰江曽节夫以拙名其斋,而请予为之记。予喟而叹曰:「士病于不拙也,乆矣。文采之衒,而声名之求;知术之滋,而机巧之竞;争先以相胜,诡遇以幸得,而俗以盛薄。士病于不拙也,乆矣。」顷者始见吾子,望乎容止,退然若不安;听乎言辞,呐然若不足。意吾子之不驰骛于斯世也,已而旋观乎吾子之为,则处已也介,而接物也严,又有以知吾子之能自守也。今以拙名斋,抑子之志如此而何?以予之记为,虽然,子之求于予也防,予言之可以辅仁也。抑以子之质之羙,予亦有望焉,请试为子言之也。予闻之,义理之本于天者至精而无穷,气禀之存乎人者虽羙而有限。伊欲究夫无穷而化其有限,舍学何以哉?虽然,所为进学之方,则亦有道矣。古之人于此,盖终身焉,若升髙之必自下,若陟遐之必自迩。此其用力,岂苟然而已哉?予又病夫学者之不拙也,旁窥而窃取,耳受而口传,恃臆度而凿空虚;难之不图,而惟获之计;序之不循,而惟至之必;乆之不务,而惟速之欲。若是而欲有诸其躬也,难矣。予是以病夫学者之不拙也。稽诸洙泗之门,子之家,子舆非百世师乎?圣人始以鲁称之,而其于是道终以鲁得之。所谓「三省其身,自反而缩」,与夫「动容貌,正顔色,出辞气」,皆其平日所为用力者也。战兢临履,至于啓手足之际,而后以为知免;一箦之未正,犹不敢安其终。其学之有始有卒,防于圣而全其天,盖如此。谓于是道以鲁得之,非邪?由予前所言,士病于不拙者,吾子旣无是之患矣。由予后所言,病夫学者之不拙者,吾子其率是以勉之哉?请无他求,以子之家子舆为标凖而从事焉,其可矣。若夫安其所已能,而倦其所未进,则为拘于有限而息乎无穷,是拙之流生害也。吾子其必不然矣。

译无倦斋记。广西经略使治所公厅西侧有一间斋室,正对着喜丰堂后面,方正而空明,适宜休息宴居,旧日以“缓带”命名。我担心这个名称会使人放纵,于是改题为“无倦”,并记下改名的缘故。从前在洙泗孔门,子张询问政事,孔子首先告诫他不要懈怠;季路请求进一步指教,孔子最后仍以不要懈怠告诫他。由此可知,治理政事始终的原则,没有超过“无倦”。困难时能够坚持、容易时反而懈怠,是人的内心常情。官吏分担天子治理百姓的职责,接受天子的土地而守护它;一天之内应酬处理的事务也不止一端。政教的形迹、法纪纲常所寄寓的内容,常常隐藏在被忽略之处,又因因循而败坏;一丝一毫不谨慎,就会使万端事务失去关键;内心稍有不存,千里之地就会受到危害。何况欲望发动而外物乘隙,意志放逸而形体随之,所造成的差错又怎么数得尽呢?难道不可畏惧吗?由此可知,圣人所说的无倦,意义深远。子张向来志在高明,却担心自己践履不够笃实,所以孔子让他以居处无倦为根本,继而以忠诚践行。仲由勇于进取做事,孔子担心他有所忽略,所以先告诫他要先行、勤劳;等他请求更多教诲时,又以无倦相告。以二人的资质,而圣人勉励他们尚且如此,那么其他人应当从事什么,也就可以知道了。不过常人的情性往往开始谨慎、末后怠慢,操守在最后丧失,事业因久而废弃,这种情况实在很多;若不是敦厚笃实地持守敬意,怎么能够日益更新而不厌倦呢?我对此感到畏惧,所以写在座右来自我警戒,并把这些话告诉后来者。敬斋记。孟子去世以后,圣学失去传承。在漫长的一千数百年间,士大夫四处奔走寻求道,拘泥于传注,沉溺于文辞;又不幸有些高明之士被异说淹没,始终不知道归宿。唉,道难以明白竟到了这种地步!其实不是道难以明白,而是求道没有抓住根本。宋朝兴起一百多年后,河南出现了大儒,二程兄弟并立,阐明天地的完整道理和古人的大体,推究其源流,上接孟子,才明白地向人说明:致知和笃敬,是大学问始终的要领。当时世人正乐于荒诞放纵的言论,穷究宏大却失去归宿,把这些话看得仿佛很容易,却从未思考其中的道理。天地间有生命已经很久,纷繁交错,有动物,有植物,变化万端,而人是天地之心。万事包含万理,万理存在于万物,而其精妙显现在人心。一件事物不能体察,一条道理就会停息;一条道理停息,一件事情就会废弃;一条道理停息,就是万理紊乱;一件事情废弃,就是万事败坏。心贯通万事,统摄万理,是万物的主宰。致知是为了明白这颗心,敬是为了持守这颗心而不使它失去。因此说:“专守一心叫作敬”,又说:“不向外驰逐叫作一。” 唉,一定要认识所谓“一”,然后才有用力的地方。且看我们的视觉、听觉、言语,以及手足的运动,为什么会如此呢?知道心不离开这些活动,难道可以片刻不敬吗?我饿了就吃,渴了就喝,早晨起身、晚上休息,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是什么使它们如此呢?知道心不在这些事情之外,难道可以片刻不敬吗?心不断生生不息,就是道;持敬就能生生不息,既然生生不息,怎么可以停止呢?懈怠就会放纵,放纵就会死亡。因此君子敬畏天命,不敢荒废安逸,害怕一旦失守就和普通万物没有区别。仁寿人崔子霖以“敬”命名书斋,请我作记。我赞美他的志向美好,便不敢推辞。我的家乡士人往往秀美伟岸、才华出众,而子霖正有志于此道,要和朋友们共同讲习。我感叹志同道合的人太少,如今得到子霖,而子霖又将与朋友们共同研习,知道我的道并不孤独,所以乐意为他书写。拙斋记。旰江人曾节夫以“拙”命名他的书斋,请我作记。我叹息说:“士人以不拙为忧,已经很久了。炫耀文采,追求声名;增长智术,竞相机巧;争着抢先来胜过别人,用诡诈手段侥幸求得成功,世俗因此日益轻薄。士人以不拙为忧,已经很久了。”不久前我初次见到您,看您的容止,退缩自持,仿佛不安;听您的言辞,迟钝谨慎,仿佛有所不足。我料想您不在这个世上奔走争逐,不久再观察您所做的事,发现您自处严正不苟,接待外物严肃有原则,于是又知道您能够自我守持。如今您以“拙”命名书斋,难道您的志向正是这样吗?既然您请求我作记,而且请求十分恳切,我所说的话可以用来辅助您行仁。凭您的资质之美,我也对您有所期待,请让我试着为您说明。我听说,根源于天的义理极其精微而无穷,存在于人身上的气禀虽然美好却有限。要探究无穷的义理并改变自身有限的气禀,舍弃学习还能凭什么呢?不过,进学的方法也有道路。古人对此用尽一生,正如登高一定从低处开始,行远一定从近处开始。他们在这方面用力,难道只是随便做做而已吗?我又忧虑学习者不肯“拙”,从旁窥伺而偷偷取得,耳朵接受、嘴上转述,凭主观揣测而凭空穿凿;不考虑困难,只盘算获得;不遵循次序,只求一定达到;不致力于长久,只想追求速成。这样却想在自身有所成就,难了。我因此忧虑学习者不肯“拙”。考察洙泗孔门,孔子的弟子子思、子舆难道不是百世的老师吗?圣人起初称赞他们有鲁国人的质朴,最终也正是凭这种质朴在道上获得成就。所谓“三次反省自身”“反省自己而觉得理直”,以及“使仪容庄重、端正脸色、使言辞声气严肃”,都是他们平日用力之处。他们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直到临终时才认为自己知道可以免于过失;席子有一条没有摆正,尚且不敢安然终寝。他们的学习有始有终,接近圣人而保全天性,大概就是这样。说他们正是凭质朴在此道上获得成就,难道不对吗?根据我前面所说,士人以不拙为忧的毛病,您已经没有了。根据我后面所说,学习者不肯“拙”的毛病,您难道应当率先以此勉励自己吗?请不要另求其他标准,只以孔门弟子子思、子舆为准则而努力,就可以了。至于安于已经会的东西,厌倦尚未进步的地方,那就是拘泥于有限而停息于无穷,是由“拙”流生出的祸害。您一定不会这样了。

隠斋记予弟枃为袁州,再阅月,以书来曰:“某幸得备位郡守,惧无以宣上之泽于斯民,乃辟便斋于防事之旁,日与同僚讲民之疾苦,相与究复之。于其暇,则诵诗读书于其间,以自培漑。敢请名予。”嘉其意,为大书“隠斋”字以寄,盖取孟子“恻隠之心”之义。夫所谓恻隠者,恻然有隠云耳。嗟夫,是心乃子民之本也。一日夕之间,凢事物之至乎吾前,与夫讲论之所及,思虑之所萌,所谓恻然以隠者,如源泉之逹续而无穷新而有常,流行而不可以已,则其履度也,岂有越思?而其施于四境之内者,虽不中不逺矣。予其体是心而存之,而充之,勿使有害之者而已。语曰:“君子学道则爱人”,所贵乎学者,以其能爱人也。嗟乎,为政者苟惟不知是心之存,则本旣不立矣,虽有过絶人之才智,亦何以观之哉?抑又有一说焉:人之情,于其始也,惴惴然惧其不克也,汲汲焉忧其不及也,察民之从违而未敢安也,则是心之不存焉者寡矣。及其乆也,于意之得而偏,于誉之闻而矜,于令之行而忽,则所谓隠然者,将汨于因循,而息于骄肆,政之所繇隳也。嗟乎,可不惧哉?而可不察哉?又其可使箴儆之言不闻于吾耳哉?并书之,使刻寘于壁。

困斋记弋阳方君耕道谪居零陵,其友庐陵胡君邦衡自海外以书抵之曰:“公取《易》‘困’卦详玩而深索之,则得所以处困之道矣。”耕道于是榜其斋曰“困斋”,自号曰“困叟”。其居闲而读《易》,则谓之“困交”。耕道可谓能尊其所闻矣。在《易》之《系辞》三陈九卦,意义深切。至于“困”,则曰:“困,徳之辨也。”又曰:“困穷而通。”又曰:“困以寡怨。”呜呼!圣人发明处困之义,备尽于此,其惠后世学者至矣。是可不尽心以体之乎?夫穷逹者在外者也,理义者在我者也。在外者存于时命,而在我者无斯湏而可离。世之惑者于其存于时命者,乃欲人力而强移于其不可离者,则违之而忘反。居得则患失,居失则觊得。或能行于其所易,而不能行于其所难;能自保于安逸之时,而有变于危穷之际。是则非其心之正也,穷逹乱之也。君子则不然,其心日夕皇皇然,惟知在我者礼义之安,而行宁防其它。故其处困也,致命而已,于天何怨;顺义而已,于人何尤。而反诸其躬,则益念其所未至,惟恐思之不精益;勉其所未能,惟恐行之不力。是君子之处困,抑其进徳深切之时也。如斯而后,庶防为不负圣人之训欤?耕道徃以直道忤权臣,旣而以非罪罹吏议,方且责已自克,好问不倦,可谓知所处矣。而邦衡以危言切论,一贬岭海,近二十年,穷经自乐,浩然以归,其非有得于斯邪?宜乎以此道相切励也。又闻横渠先生之言曰:“贫贱忧戚,庸玉女于成也。”噫!安知造物者不以是金玉耕道之徳乎?此岂特邦衡所望于耕道也?耕道以记文见属,栻虽晩生,念不为无契,是以不敢以固陋辞。绍兴二十八年春二月戊申,广汉张某记。

敬简堂记歴阳张侯安国治长沙旣逾时,狱市清净,庭无留民。以其间暇,辟堂为燕息之所,而名以敬简。他日与客落之,顾谓某曰:「仆之名堂,盖自比于昔人起居之有戒也,子其为我敷畅厥义。」某谢不敏,一再不获命,因诵所闻而言曰:「圣贤论为政,不曰才力。盖事物之来,其端无穷,而人之才力虽极其大,终有限量。以有限量应无穷,恐未免反为之役,而有所不给也。君子于此,抑有要矣,其惟敬乎?盖心宰事物,而敬者心之道,所以生也。生则万理森然,而万事之纲緫摄于此。凢至乎吾前者,吾则因其然而酬酢之,故动虽防,而吾固经纬乎古之先事。虽大而吾处之若起居饮食之常,虽杂然并陈,而厘分缕析,条理不紊。无他,其纲旣立,如鉴之形物,各止其分而不与之俱徃也。此所谓居敬而行简者欤?若不知举其纲而徒简之,务将见失生于所怠,而患起于所忽,乃所以为纷然多事矣。故先觉君子谓餙私智以为竒,非敬也;简细故以自崇,非敬也。非敬,则是心不存,而万事乖析矣,可不畏欤?虽然,若何而能敬?克其所以害敬者,则敬立矣。害敬者,莫甚于人欲。自容貌顔色辞气之间而察之,天理人欲,丝毫之分耳。遏止其欲,而顺保其理,则敬在其中。引而逹之,扩而充之,则将有常而日新,日新而无穷矣。」侯英迈不羣,固已为当世之望。诚能夙夜警励,以进乎此,则康济之业可大,而岂特藩翰之最哉?侯曰:「然则请书以为记,以无忘子之言。」

译隐斋记。我的弟弟张枃任袁州知州,过了两个月,写信来说:“我有幸充任郡守,只怕没有办法把皇上的恩泽施布给百姓,于是在公厅旁边开辟一间便斋,每天和同僚讨论百姓的疾苦,共同研究如何恢复治理。闲暇时就在其中诵诗读书,用来培养自己。冒昧请您为我的书斋命名。”我赞赏他的心意,写了“隐斋”二字寄给他,取的是孟子“恻隐之心”的意思。所谓恻隐,就是内心恻然,产生怜悯。唉,这颗心正是治理百姓的根本。一天一夜之间,凡是来到我面前的事物,以及谈论涉及的事情、思虑萌发的事情,都以恻然怜悯之心对待,使它像源泉涌出,连续不断,既新鲜又恒常,流行而不能停止,那么行为举措难道会有超越思虑的吗?施行于四境之内,即使不能完全合宜,也不会相差太远了。你只需体察、保存并扩充这颗心,不要让有害之物损害它罢了。《论语》说:“君子学习道,就会爱人。”学习的可贵,就在于能够爱人。唉,治理政事的人如果只是不知道保存这颗心,那么根本已经没有建立;即使有超过常人的才智,又有什么可称道的呢?还有一种说法:人的情感,在开始任职时,总是惴惴不安,害怕不能胜任;急切忧虑自己赶不上;观察百姓顺从还是违背,而不敢安心,这样一来,不能保存这颗心的情况就少了。等到时间久了,心意因有所获得而偏颇,听到赞誉而骄矜,命令施行而忽视,那么所谓恻隐之心,就会被因循懈怠所淹没,被骄傲放纵所止息,这正是政事败坏的原因。唉,难道不可害怕吗?难道不可察觉吗?又怎么能让劝诫警醒的话听不进自己的耳朵呢?一并写下这些话,让人刻在墙上。困斋记。弋阳方君耕道谪居零陵,他的朋友庐陵人胡邦衡从海外写信送给他说:“您如果取《易经》‘困’卦详细玩味、深入探索,就能得到处困境的方法。”耕道于是把书斋题名为“困斋”,自号“困叟”;闲居读《易》时,就称作“困交”。耕道可以说是能够尊重自己听闻到的道理了。《易经·系辞》三次陈述九卦,其意义深刻恳切。至于“困”卦,则说:“困,是辨别德行的时候。”又说:“困穷而能通达。”又说:“处困可以少结怨。”唉,圣人阐明处困的意义,在这里已经完备了;对后世学习者的恩惠也达到极点。难道不应当尽心体察实行吗?困穷和通达,是外在的事情;义理,是存在于我自身的事情。外在的事情受时运命数支配,而自身的义理片刻也不能离开。世上迷惑的人,对于受时运支配的外在处境,竟想靠人力强行改变;对于不可离开的义理,却违背它而忘记回归。身处得意时就忧虑失去,身处失意时又觊觎获得。有的人能在容易的事情上实行,却不能在困难的事情上实行;能在安逸时保全自己,却在危险穷困时发生变化。这就是内心不正,穷困通达扰乱了它。君子却不是这样。他早晚心中都惶惶不安,只知道自己所应守的是礼义之安,行为安宁而不顾其他。所以他处于困境,只是听从天命罢了,对天有什么怨恨;只是顺从义理罢了,对人有什么责怪?反过来检查自身,就更加思考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只怕思考得不够精细;勉励自己去做尚未能做到的事,只怕实行得不够有力。这就是君子处困,反而是他进德最深切的时候。像这样之后,大概才可以说没有辜负圣人的教诲吧?耕道过去因坚持直道触犯权臣,后来又因无罪而受到官府议论;他正责备自己、克制自己,好学好问而不知疲倦,可以说知道如何处困。邦衡因激切的直言和深刻的论说,一次被贬岭海,近二十年间穷究经书而自得其乐,浩然自持而归,他难道不是从这里有所收获吗?难怪二人要用这种道理互相切磋勉励。我又听横渠先生说:“贫贱、忧患、悲戚,正是上天成就你的工具。”唉,怎么知道造物者不是用这些来锻造耕道的德行,使它如金玉般珍贵呢?这难道只是邦衡对耕道的期望吗?耕道把作记的文章托付给我,张栻虽然出生较晚,但想到并非与此道毫无契合,所以不敢以孤陋推辞。绍兴二十八年春二月戊申,广汉张某记。敬简堂记。历阳张侯安国治理长沙已经超过一年,狱讼和市场都清明安静,官府庭院没有滞留的百姓。他利用空闲,开辟一座堂作为休息宴居之所,命名为“敬简”。有一天,他和宾客举行落成礼,回头对我说:“我给堂命名,大概是把自己比作古人,以日常起居自我警戒。请您为我阐发这个意义。”我谢称自己不敏,推辞一两次仍未获准,于是诵说所听闻的道理:“圣贤论治理政事,不说只凭才力。因为事物到来时,端绪无穷,而人的才力即使极其广大,终究有一定限度。用有限去应对无穷,恐怕不免反被事务役使,并且有所不能供给。君子对此,难道没有要领吗?大概就在于敬。心主宰事物,而敬是心的道路,是心生发的根本。心生发,则万理森然,万事的纲领都由此统摄。凡是来到我面前的事情,我便顺着它的情状应对,所以事情即使突然发生,我本来已经在安排筹划古人所说的先务。事情即使重大,我处理它也像日常起居饮食一样;事情即使纷杂并列,我也能条分缕析,秩序不乱。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纲领既已确立,就像镜子映照万物,各自安于本分,而不随外物一同流转。这就是所谓居心持敬而行事简约吧?如果不知道提举纲领,只是徒然求简省,务求简略,就会看见错误从懈怠处产生,祸患从忽略处兴起,反而因此纷杂多事了。所以先觉的君子说,炫饰私人的小聪明以显示奇特,不是敬;把琐碎小事简略处理来抬高自己,也不是敬。不是敬,正是这颗心没有保存,万事就会背离分裂,难道不可畏惧吗?不过,怎样才能做到敬呢?克制那些损害敬的因素,敬就能确立。损害敬的,没有比人欲更严重的了。只需从容貌、脸色、言辞声气之间察看,天理与人欲的分别不过是丝毫之间。遏制人欲,顺从并保存天理,敬就在其中。把它引导而通达,扩充而充实,就会有恒常,又会日新;日新而无穷。张侯英俊豪迈、卓尔不群,本来已经是当世的希望。如果真能早晚警戒激励自己,在这方面继续前进,那么安民济世的事业就可以扩大,难道仅仅能成为藩镇辅弼中的佼佼者吗?张侯说:“既然如此,请您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记,使我不要忘记您的话。”

仰止堂记武夷宋子飞,盖防从之旧也。戊寅之夏,自其乡触热来访予潇水之上,留旣越月,方念无以答其意者。子飞谓某曰:「某家有小堂,面直西山,欲以仰止名之,何如?」某曰:「请无以易斯名,而某愿为记之。」子飞曰:「诺。子之名是堂也,岂徒取其伟观乎哉?而某之为记也,亦岂复叙其境物之胜?抑将因名以逹义,庶防相与之意云耳。」噫!人生天地之中,而与天地同体;出乎万世之下,而与圣人同心。其惟仁乎?《诗》曰:「髙山仰止,景行行止。」夫子盖叹息焉曰:「诗之好仁如此。」仁之为道,论其极致,虽曰举者莫能胜,行者莫能至。然而圣人之教人求仁,则具有涂辙。《论语》一书,明训备在,熟读而深思,深思而力体,优防厌饫,及其乆也,当自知之,有非人之所能与矣。古之人,起居寝食之间,精察主一,不知有外物之可慕,他事之可为,不知富贵之可喜,忧患之可戚,盖其中心汲汲于求仁而已。是道也,夫人皆可勉,而进而用力者鲜。无他,所以疾之者多矣。病之者多,而不求以去之,期为完人,其以是终其身,岂不大惑欤?故学莫强于立志,莫进于善思,而莫害于自画,莫病于自足,莫罪于自弃。今子飞旣以是名堂,日防其间,将咏仰止之诗,以深念圣人之意,当必慨然有感于中,其惟笃信勿移,弗得弗措,期至于古人之域,则如某者,亦有望于切磋之益焉。是以乐记之也。

尊羙堂记湖南转运使判官所治旧直潭州城之东南,中更兵革,徙于子城之中。比嵗复即其旧,为东西两防,今且十载矣。东则倚冈阜,来者相继立亭观于上,有登览之胜;而其西独病于迫隘,燕闲舒适无所可寓。又西隔垣有地数亩,盖茀不治也。乾道八年冬,建安黄公来为判官,实治西防。歴三时兴革刺举,旣以次上,而漕事益简,乃以暇日视其地而加翦辟焉。气象平旷,若有待者,将规以立宇。防有主管文字废防易之,得羡缗市材,辑工为堂五楹,仅逾月,郡县不知而堂已克成。植梅竹于前,而其后为方沼。向之茀不治者,一旦为靓深夷衍之居。于以问民事,接賔客,奉燕处,无不宜者。于是始与其东之亭观隠然相望,而其迫隘之患亡矣。公独过某而言曰:「子其为我名之,使有以垂于后者。」某谢不敏,则不可,请退而思之。它日言于公曰:「公之名堂,岂独为是物景之羙哉?其将有补于政也。」孔门论政之载于鲁论,独所以告子张者,反复为甚详焉。所谓「尊五羙者」,于以正已而施诸人,盖无不备,顾为政者力行何如耳。其曰「尊云者」,言当谨乎是而不可以慢也。将以尊羙名公堂,其可哉?公曰:「诺,是吾志也。」某又曰:「虽然,不特是也。」圣人于五羙之后,复继之以四恶之屏,其儆戒方检之意深矣。今虽以尊羙名堂,而所谓屏恶之义,盖亦不可不察也。公旣以是二者体于身而推于有政,又将以是察夫郡县之吏而进退之,则善善恶恶之理,庶防其亦得矣。公曰:「善哉!」请书圣人之言于堂之中壁,朝夕观覧,以比夫几杖盘杅之铭戒,而子为之记,俾来者有攷焉。于是乎书,公名洧,字清臣云。

南轩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南轩集巻十三      宋 张栻 撰记

译仰止堂记。武夷宋子飞,大概是防从的旧交。戊寅年夏天,他从家乡冒着暑热来到潇水边拜访我,留了一个多月,我正想着没有什么可以答谢他的情意。子飞对我说:“我家有一座小堂,正面对着西山,想用‘仰止’来命名,怎么样?”我说:“请不要改换这个名称,我愿意为它写一篇记。”子飞说:“好。您给这座堂命名,难道只是取它壮丽的景色吗?您为它作记,也难道只是叙述这里景物的优美吗?还是要借这个名称来阐明道理,希望表达我们相互交往的情意罢了。”唉!人生活在天地之间,与天地同体;生在万世之后,却可以与圣人同心。这难道不就是仁吗?《诗经》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孔子大概感叹说:“这首诗赞美仁到了这样的程度。”仁这种道,若论它的最高境界,虽说举足而行的人没有谁能够胜任,实践它的人没有谁能够达到。然而圣人教人求仁,自有明确的道路。《论语》一书,明白的训诫都在其中;熟读并深入思考,深入思考并努力实践,充分体会并反复涵泳,时间久了,自然会明白其中有不是旁人所能给予的东西。古人起居、睡眠、饮食之间,都精心省察、专一守持,不知道还有什么外物值得羡慕,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值得去做;不知道富贵有什么可喜,忧患有什么可悲,因为他们心中急切追求的只是仁而已。这条道路人人都可以努力,但能够前进并真正用力实践的人却很少。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妨害它的东西太多了。既然疾病很多,却不设法去除它们,还希望成为完人,难道这样终其一生不是大大的迷惑吗?所以学习没有比立志更重要的,没有比善于思考更能使人进步的;没有什么比自我限制更有害,没有什么比自以为满足更像疾病,也没有什么比自我放弃更大的罪过。如今子飞既然用这个名称命名堂屋,每天在其中吟诵“仰止”的诗句,深入思考圣人的心意,就一定会在内心慨然有所感发;只要确实相信而不改变,做不到便不停止,以达到古人的境界,那么像我这样的人,也就有希望得到彼此切磋的益处了。因此我乐意为他写下这篇记。尊美堂记 湖南转运使判官办公的旧址在潭州城东南,后来经历兵乱,迁到子城之中。近几年又恢复到旧址,分为东西两防,到现在将近十年了。东面依傍山冈,来任职的人接连在上面修建亭台楼观,登临观览很有胜景;西面却苦于地方狭窄,休息闲居没有可以安置的地方。再往西隔着墙有几亩地,大概荒芜而无人治理。乾道八年冬天,建安黄公来任判官,实际负责西防。他历经三时,兴利革弊,考察举劾,已经按次序上报;后来转运事务渐渐简省,便利用闲暇查看这块地,加以修剪开辟。地势开阔平坦,好像有所等待,便准备规划建造房屋。西防有一名主管文字的官员,废弃了旧防而改建它,得到多余的缗钱来购买材料,召集工匠建成五间堂屋,仅仅超过一个月,郡县还不知道,堂屋已经建成了。前面种了梅树和竹子,后面修了方形水池。原来荒芜不治的地方,一下子变成了幽静深邃、平坦开阔的居处。用它来询问民事、接待宾客、供人宴饮休息,没有不合适的。这样才开始与东面的亭观隐约相望,而狭窄的弊病也消失了。黄公独自来见我说:“您替我给它命名,使它能够流传后世。”我推辞说自己不敏而不能答应,请求退下来想一想。过了一天,我对黄公说:“您给堂屋命名,难道只是为了这景物的美丽吗?它将会对政务有所补益。”孔门讨论政事的言论记载在《鲁论》中,唯独孔子告诫子张的那一段,反复说明得最为详细。所谓“尊重五种美德”,就是用来端正自己并施行于他人,大概没有不完备的,只看执政者怎样努力实行罢了。所谓“尊重”,是说应当谨慎对待这些事情,不可以怠慢。用“尊美”来命名您的堂屋,可以吗?”黄公说:“好,这就是我的志向。”我又说:“虽然如此,还不只是这个意思。”圣人在五种美德之后,又接着说要屏弃四种恶行,其中警戒和约束的意味很深。如今虽以“尊美”命名堂屋,但所谓屏弃恶行的含义,也不可不加以省察。黄公既把这两方面落实于自身,并推行到政务上,又将以此考察郡县官吏,决定他们的升降,那么奖善惩恶的道理,大概也可以得到体现了。黄公说:“好!”于是请我把圣人的话写在堂屋中间的墙上,早晚观看,用来和几杖、盘盂上的铭文戒语相媲美;又请我作这篇记,使后来的人有所考察。于是写下这些。黄公名洧,字清臣。南轩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南轩集卷十三 宋 张栻 撰写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