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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南轩集五

南轩集卷十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7–49 段

建宁府学游胡二公祠堂记学者愽观载籍,尚论古人,攷迹而有以观其用,察言而有以求其心,则其相去乆逺,虽越宇宙,犹恨其不得身亲而炙之,而况接吾耳目,近出乡党,而其模范典刑足以师表后学者哉?建之为州,素称多士,近数十年之间,御史游公、文定胡公相继而出,其模范典刑皆足以师表后学,而接于其人之耳目,又未有若是其近者也。是以比岁以来,为政而知务者,继立二公之祠于学宫,其所以开示学者,尚论古人,先于其近者之意,亦云切矣。盖隆兴癸未知府事陈侯正同始祠游公于东庑之北端,后六年,转运副使任侯文荐、判官芮侯燀又以邦人之请,命祠胡公,且徙游公之祠为东西室于堂上,未毕而皆去。又五年,今转运副使沈侯枢始因其绪而卒成之,而教授王定方遂以书来属某为记。某生晩矣,虽不及二公而躬拜之,然论其言行以与同志者共讲之,则亦区区之愿也。昔者窃闻之,二程先生兄弟唱明道学于河南,东南之士受业于门,见推髙弟有三人焉,曰上蔡谢公、龟山杨公,而游公其一也。伊川先生尝称其徳器睟然,问学日进,政事亦絶人逺甚,而杨公亦谓公心传自到,诚于中,形于外,仪容辞令▯然有文望,而知其为成徳君子也。元符三年冬,为监察御史,旋出守郡,事业不得大施,独有中庸、论、孟说垂于世。考其师友所称,味其话言所传,则夫造道之深,流风之逺,盖有可得而推者矣。至若胡公,虽不及河南之门,然与防公及谢、杨二君子防而讲于其说,自得之奥在于春秋。被遇明时,执经入侍,正大之论竦动当世,所以扶三纲、明大义、抑邪说、正人心,亦可谓有功于斯文矣。夫以二公之贤,所立如此,是岂独建人所得私,以为其乡之先生哉?今姑以其模范典刑接于耳目而论之,则即夫建学而立祠焉,亦其事之宜耳。自今以来凢建人之防于学,与夫四方之士徃来而有事于建之学者,瞻二公之在此堂也,必将竦然于中,知所敬慕,退而考其言行,以泝其师友之渊源,即其所至,而益究夫问学之无穷,则圣贤之门墙,庶防其可循而入矣。然则为是祠者,夫岂徒然而已哉?

静江府防壁题名记自秦戍五岭,汉开南粤,逾岭以南,次第入中国为郡县。桂州本属零陵郡,梁天监中始建州,名已而更易离合不常。唐末升为静江军节度,然是时岭南已分为东西两道,而西道所领实在邕管,桂独得察州十余。宋有天下,四方万里,罔不臣,规模法制加详于前代。景祐二年,诏桂州兼广南西路兵马钤辖,后十七年又诏兼经畧安抚,于是始得颛制一路。地望隆重,其后复建大都督府之号,而绍兴初遂以静江易其州。选帅滋不轻,合一路所领郡二十有五,其外则覉縻之州七十有二,又其外则诸小蕃罗殿、自杞、特磨、白衣之属环之,又其外则交趾、大理等国属焉。其地南入于海,去帅所治水陆防四千余里,其所控御亦可谓雄且剧矣。然其土素瘠,多荒茅篁竹,风气异于北,民之生理甚艰,是以赋入寡少,郡县亦例以迫束,而又并边非止一面,蛮夷之性不常,赤子龙蛇交致其恩威,乃克无事故,其任责常重。夫以选之不轻,地之雄剧,而任责之常重,居其官者不亦旣难矣哉?盖非特近者之察将逺者之无不烛焉,非特目前之安将长乆之计其益焉而后可也。然常人之情,徃徃忽于小而暗于大,锐于始而怠于终,暏其着而不原于防,望于人者常深而约于已者常不尽,则其所以纲纪维持于数千里之间者,乌得不旷廼事哉?《诗》不云乎:“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氷。”此先王之所以谨乎侯度者也。日朝廷乏使,使某斯帅事且将两岁,伏自念何所称塞,而犹得待罪于此,夙夜是惧。暇日视防壁旧有刻,悉书前任人名氏,试攷一二则輙差误脱畧,廼俾僚吏诸葛昕、吴猎与郡之士加定订焉。盖自开寳三年王师平岭南,以乐继能为守,至于今凢二百有七载,合七十有六人,书之于石而重刻之。夫攷前政之名氏以诏其吏民,亦后人之责也。若其人之贤不肖,指而问焉,固不可得而掩,亦足为方来者之儆也。因并书置州建牧之大畧,且述其所当任者,而以自励焉。在嘉祐中,转运使李时中常摄帅事,摄事本不当书,以其政之羙而人之思之也,特附着其间,又以见善善不忘之意云。

译建宁府学游、胡二公祠堂记。读书人广泛阅读典籍,推论古人,考察他们的事迹来观察其作用,考察他们的言论来探求其内心,那么即使与他们相隔久远、跨越天地,也还遗憾不能亲身接近他们,何况是亲眼亲耳接触、近在乡党之中,而且他们的模范法则足以作为后学表率的人呢?建州向来以士人众多著称,近几十年间,御史游公、文定胡公相继出现;他们的模范法则都足以作为后学表率,而且后人亲眼亲耳接触他们,又没有比这样更近的了。因此近年来,懂得治理要务的官员相继在学宫建立二公祠堂;这种借亲近的人来启发学者、评论古人的用意,也可以说十分恳切了。隆兴癸未年,知府陈正同首先在东廊北端为游公建祠;六年后,转运副使任文荐、判官芮燀又应百姓请求,命令为胡公建祠,并把游公祠迁移,作为堂上的东西两室,但尚未完工,他们便都离任了。又过了五年,现任转运副使沈枢才承接前人的事业最终完成它,教授王定方于是写信来请我作记。我出生得晚了,虽然来不及亲自拜见二公,但考论他们的言行,同志之士共同讲习,也正是我的一点愿望。从前我私下听说,二程先生兄弟在河南倡明道学,东南士人到门下受业,被推为高弟的有三人:上蔡谢公、龟山杨公,游公也是其中之一。伊川先生曾称赞游公德性纯美,学问日益长进,政事才能也远远超过常人;杨公也说,游公心传自得,内心真诚,表现在外,仪容言辞都很有文采声望,由此可知他是成德君子。元符三年冬,游公任监察御史,不久出任郡守,事业未能充分施展,只有《中庸说》《论语说》《孟子说》流传于世。考察他的师友对他的称许,体味他传下来的言语,那么他造诣道学的深厚、流风遗泽的久远,大概都可以由此推知。至于胡公,虽然没有进入河南二程门下,却与游公以及谢、杨二位君子共同讲论他们的学说;他自得的精奥在《春秋》。他遇逢明时,执经入侍,正大之论震动当世;他扶持三纲、阐明大义、抑制邪说、端正人心,也可以说对斯文有功。凭二公这样的贤能,成就又是如此,难道只能由建州人私自尊奉,把他们看作本乡先生吗?如今姑且从他们的模范法则就在眼前来讲,那么在建州学宫建立祠堂,也正是合宜的事。从今以后,凡是建州人在学宫中瞻仰二公,以及四方士人往来建州学宫办事,看到二公在这座堂中,一定会内心肃然,知道敬仰爱慕;退下后再考察他们的言行,追溯他们师友的渊源,达到他们所达到的境界,进一步探究学问的无穷,那么圣贤的门墙,大概就可以循路进入了。这样说来,建造这座祠堂,难道只是如此而已吗?静江府廨壁题名记。自从秦朝戍守五岭、汉朝开发南粤以来,越过五岭以南的地区,逐步纳入中原而设为郡县。桂州原属零陵郡,梁天监年间才开始建州,名称随后不断更改,分合不定。唐末升为静江军节度,但当时岭南已经分为东西两道,西道所辖实际在邕管,桂州独自统辖十多个察州。宋朝统一天下,四方万里无不臣服,规模制度比前代更加完备。景祐二年,下诏令桂州兼任广南西路兵马钤辖;又过十七年,再下诏兼任经略安抚,于是才开始能够专制一路。地位尊崇显要,此后又建立大都督府的名号,绍兴初年终于以“静江”取代州名。选任帅臣越发不轻易,合计一路所辖郡二十五个;此外还有羁縻州七十二个,再往外则有罗殿、自杞、特磨、白衣等小蕃环绕,再往外又有交趾、大理等国相属。这里向南延伸到海边,距离帅府治所水陆四千多里,所统辖防御的范围也可以说雄大而事务繁剧了。然而这里土地一向贫瘠,多是荒茅、篁竹,风俗气候不同于北方,百姓谋生十分艰难,因此赋税收入少,郡县也往往受到束迫;而且边境不止一面,蛮夷性情无常,百姓与凶暴势力交错而来,必须交替施加恩惠和威严,才能无事。因此,这里的责任一向很重。任用既不轻易,地区又雄大而事务繁剧,责任还一向重大,任职于此的人不也已经很难了吗?不但要使近处的事情明察,也要使远处的事情无不洞察;不但要谋求眼前安定,还要使长久的规划得到裨益,这样才可以。然而常人的情性往往忽视小处而看不清大处,开始时锐意进取而到最后懈怠,只看到显著的现象而不追究根本,对别人的要求总是很高,而约束自己却常常做得不够;这样一来,所凭借来维系数千里地区的纲纪,怎么能不荒废职事呢?《诗经》不是说过:“战战兢兢,如同面对深渊,如同踩着薄冰。”这就是先王谨慎遵守侯国法度的原因。近来朝廷缺少使者,派我主持帅府事务将近两年。我私下思量自己有什么可以称职补过之处,却仍然得以留居此地任职,早晚都对此感到恐惧。闲暇时我查看廨壁旧有的题刻,发现历任官员姓名全都记载在上面,试着考察一二处,往往有错误、脱漏和简略,于是让僚吏诸葛昕、吴猎与郡中士人共同加以校订。自开宝三年王师平定岭南、任命乐继能为知州以来,到现在总共二百零七年,合计七十六人,便把他们的姓名刻在石上,重新刊刻。考察前任官员的姓名,用来告示吏民,也是后人的责任。至于这些人贤能还是不肖,指着姓名询问,自然无法掩盖,也足以成为后来任职者的警戒。因此一并记下建州设立州牧的大略,并且叙述这里所应承担的责任,以此自我勉励。嘉祐年间,转运使李时中曾代理帅府事务,代理之事本来不应记载,只因他的政绩美善、百姓思念他,所以特意附记在其中,又用来表明不忘记褒奖善行的意思。

南楼记广西转运判官所治便防之前,故有楼,栖官府之文书,鬰而不治。予毎睨而病之。他日过之,则焕然一新矣。詹侯体仁觞予于其上,倚槛而观,凢四旁之嘉花羙木,悉献其状,而遥岑寸碧,挺然屋山之隅。楼之下为堂,堂之前为亭,皆幽野有趣。予怪而问之,詹侯笑曰:“吾皆因其旧云耳。”始吾辟楼之塞而观之,则其羙已具。易其楣桷之腐壊者,与其窓户之隘狭者,周以防楯,而吾楼成焉。又视其下,居然一堂也,则敞其檐桯而重饰之。前有茀地,去其积壤而柱之础存焉,则又因之以为亭。名吾楼曰“南楼”,取其面势所直也。堂曰“梅雪”,因吾治之故名也。亭曰“湏友”,亭之旁植竹与梅与松,吾将与之友,亦且湏吾友朋而共乐乎此也。为我书其扁且记之。予叹詹侯之智能因其故而损益,不宿劳,不重费,不出户庭而得羙观,是可志也。予于此窃有感焉。嗟乎,物之通塞,固有其时哉!向也人所贱弃弗顾之处,一旦而吾曹相与谈笑周旋于其间,辟暗鬰为光明,变荒秽为整治,此非其时也哉?通塞固有时,然使其不遇詹侯,则归于废壊而巳时固存乎人哉!凢物皆然,岂独是邪?且詹侯方以使指按行一路,一路之郡邑亦广且伙矣。政事之隳弛,人情之鬰拂,与夫利之所壅而病之所生,盖不一矣。詹侯将次第而振其弊,导其鬰,通其所壅而去其所病,亦若为是楼因其故而损益,不劳而有条也。则斯人之所遇,岂不在于斯时邪?抑有待于詹侯者邪?予方頼侯以免于戾,其渉笔而俟也,又岂特记是观覧之间而已邪?楼之成以淳熙五年三月五日,提防刑狱事廖侯季能实同予来观,又十五日而予为之记。詹侯严陵人,名仪之。廖侯南劔人,名蘧。予则广汉张某也。

潭州重脩左右司理院记狱重事也。钦恤之义着于虞书,其命咎繇曰:「明于五刑以弼五教。」盖古者刑罚之设,教化未尝不存乎其中。圣人之心,固期于天下之无刑也。孔子亦曰:「聴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使之至于无讼者,其必有道矣。周衰,先王之意不传,而其法日壊,故又曰:「上失其道,民散乆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夫得其情矣,而继之以哀矜而勿喜,则反本之思深,忠厚恻怛,所以防养斯民者,为如何哉!嗟乎,推是心也,使之至于无讼可也。国朝艺祖开基,恫念庶狱,首革厯世之▯。其在诸郡者,旧有子城院、军巡院。开寳六年,命子城院毋得收系,改军廵为司冦,始以士人为叅军。天下巨镇得置左右两院者,凢十有六。太宗朝复更司冦为司理,列圣相传,防刑之令,史不絶书。虽有遭变故,而基祚克巩,则祖宗所以培植根本者,有自来矣。长沙在南方为一都防。乾道戊子之嵗,上命吴兴沈侯介来为牧。侯以简重惠肃临民,深为时诎举嬴之义,节约自已,用财以制,未逾年而争讼衰。庾库实独念左右院岁乆,屋敝烦蒸胶鬱,疠疫间作,顾谓其属曰:「不幸教化之未孚,民罹于狴犴,或者其情之未得而横夭之适遭,岂不甚痛?」议更撤而一新之,捐钱肆百万,贸财于山,募民为役,民争趋焉。逾时而成,坚乆燥实,凢以时汛扫涤治之,宜无不具备。某谓此可以窥侯仁恕之心矣。侯属某为记,不获辝。因念治狱所以多不得其平者,盖有数说:吏与利为市,固所不论;而或矜知乃以为聦明,持姑息以惠奸慝。上则视大官之趋向而重轻其手,下则惑胥吏之浮言而二三其心。不尽其情而一以威怵之,不原其初而一以法绳之。如是而不得其平者,抑多矣。无是数者之患,邮罚丽于事,而深存哀矜勿喜之意,其庶几乎?在上者又当端其一心,勿以喜怒好恶一毫先之,聴狱。之成而审度其中,隠于吾心,竭忠爱之诚,明教化之端,以期无讼为本,则非惟可以臻政平讼理之效,而收辑人心,感召和气,其于邦本所助,岂浅也哉?遂书之以诏来者。

译南楼记。广西转运判官治所便厅前面,旧有一座楼,用来存放官府文书,长期郁闭而无人修治。我每次斜视它都为之忧虑。有一天经过那里,发现它已经焕然一新。詹侯体仁在楼上设宴招待我。我倚着栏杆观看,四周的美花佳木全都呈现出各自的姿态,远处山峰如寸许青碧,挺立在房屋山角。楼下是堂,堂前是亭,都幽静野趣盎然。我感到奇怪而询问,詹侯笑着说:“我都只是因循利用旧有的东西罢了。”起初我打开楼上闭塞的地方向外看,原来的美景本来就已经具备。只把腐坏的楣和椽换掉,把狭窄的窗户改换,又在四周围上栏杆,于是楼就建成了。再看楼下,原来俨然是一座堂,于是敞开屋檐和梁柱,重新加以修饰。前面有一块被杂草覆盖的地面,除去堆积的土壤,发现柱础还在,于是又利用它建成亭子。给楼命名为“南楼”,取它正对着南面的形势。堂名为“梅雪”,因我整治它而命名。亭名为“湏友”[疑],亭旁种着竹、梅、松,我将同它们交友,也将等待朋友们来这里共同欢乐。请我为它书写匾额并作记。我感叹詹侯有才智,能够因循旧有而有所增减,不需长期劳作,不必多费钱财,不出庭院便得到美好景观,这件事值得记载。我对此私下有所感触。唉,事物的通达与闭塞,本来各有它的时机吗?先前是人们轻视抛弃、毫不顾惜的地方,一旦之间,我们这些人在其中谈笑往来,把幽暗郁闭变成光明,把荒芜污秽变成整齐修治,这不正是时机吗?通达与闭塞固然有时机,然而如果不是遇到詹侯,它就会归于废坏罢了;可见时机固然存在于外在条件,也在于人的作为。凡事物都如此,难道只有这座楼吗?况且詹侯正奉使者之命巡视一路,一路的郡邑又广阔而众多。政事的松弛、人情的郁结,以及利益壅塞而产生的弊病,大概不止一种。詹侯将要逐一振作这些弊端,疏导郁结,疏通壅塞、除去弊病,也像修建这座楼一样因循旧有而有所增减,不劳苦却能有条理。这样说来,这些百姓的遭遇,难道不在于这个时机吗?还是说,他们是在等待詹侯呢?我正依赖詹侯来避免过失,落笔写下这些话以等待后效,难道只是记载这处景观而已吗?楼建成于淳熙五年三月五日,提点刑狱事廖季能侯曾与我一同来观看,又过了十五日,我为它作记。詹侯是严陵人,名仪之。廖侯是南剑人,名蘧。我是广汉张某。潭州重修左右司理院记。审理狱讼是重大的事情。慎重怜悯刑狱的道理,见于《虞书》;其中命令皋陶说:“明察五刑,以辅助五教。”可见古代设置刑罚,其中从未没有教化的意义。圣人的心,本来希望天下没有刑罚。孔子也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差不多;一定要做的,是使诉讼消失吧?”要使天下达到无讼,必定有方法。周朝衰落以后,先王的本意失传,刑法日益败坏,所以孔子又说:“在上位的人失去了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如果能够查明实情,就应当哀怜他们,不要因此感到高兴。”查明实情以后又以哀怜之心对待、不可欢喜,那么返本溯源的思考就深了;以忠厚恻隐之心防护养育百姓,又该是怎样呢?唉,推行这种心意,使天下达到无讼是可以的。本朝艺祖开创基业,深切怜悯各种狱讼,首先革除了历代的弊病。各郡旧有子城院、军巡院。开宝六年,下令子城院不得收押囚犯,把军巡院改为司寇,开始任用士人担任参军。天下重要城镇能够设置左右两院的,共有十六处。太宗朝又把司寇改为司理,列代圣主相承,关于审理刑狱的诏令,史书连续记载。虽然曾遭遇变故,但国家根基能够巩固,这是祖宗培植根本,自有来由。长沙在南方是一大都会。乾道戊子年,皇上命吴兴沈侯介来任知州。沈侯以简约持重、仁惠肃敬治理百姓,深深体会当时“抑制奢侈、推行节俭”的道理,约束自己,节制财用,不到一年,争讼便减少了。粮仓府库充实了,他唯独想到左右司理院年久失修,房屋破败,暑气湿气胶着郁积,瘟疫不时发生,便回头对属官说:“不幸教化尚未使百姓信服,百姓被关进监狱,或许是因为实情没有查明而无辜夭亡,难道不是非常痛心吗?”于是商议拆除重建,捐出钱四百万,在山中购买木材,招募百姓服役,百姓争相前来。过了一段时间工程完成,建筑坚固长久、干燥充实,凡是按时清扫洗涤治理的设施,都应有尽有。我认为由此可以窥见沈侯仁慈宽厚的心。沈侯嘱托我作记,我不能推辞。因而想到审理狱讼之所以常常不能公允,大概有几种原因:官吏与利益做交易,自然不必说;有的人把自以为聪明当作明察,拿姑息宽纵去迁就奸邪。对上就看大官的意向而轻重失当,对下又被胥吏的浮言迷惑,内心反复不定。不查尽实情,只是一味用威势恐吓;不追究事情的起因,只是一味用法律绳治。这样还不能公允的情况,难道不是很多吗?如果没有这几种祸患,刑罚与事实相称,同时深存哀怜而不欢喜的意思,大概就差不多了吧?居于上位的人又应当端正自己的内心,不要让喜怒好恶有一丝先入之见,然后审理狱讼。案件审结后,要审慎衡量其中的道理,默存于心,竭尽忠爱之诚,阐明教化的根本,以期达到无讼为根本。这样不但可以取得政治公平、诉讼公正的效果,还能收摄安定人心、感召和气,对国家根本的帮助难道会浅薄吗?因此写下这些话,用来告诫后来者。

存斋记太极动而二气形,二气形而万物化生。人与物俱本乎此者也。原物之始,亦岂有不善者哉?其善者,天地之性也。而孟子道性善,独归之人者,何哉?盖人禀二气之正,而物则其繁气也。人之性善,非被命受生之后而其性旋有是善也。性本善,而人禀天气之正,初不隔其全然者耳。若物则为气所昏,而不能以自通也。惟人全夫天地之性,故有所主宰,而为人之心,所以异乎庶物者,独在于此也。是以君子贵于存之。存之则在此,不存则孰知其极哉?存之则有物,不存则果何所有哉?故主一无适,敬之方也。无适则一矣,主一则敬矣。存之之道,曷要于此乎?诚能从事焉,真积力乆,则有所存者,将洋洋乎察于上下而不可掩,功用无穷,变化日生,性可得而全矣。吾友吕季克敏而好义,以存名斋,其志逺矣。属予为之记。若予者,盖矻矻自保之不暇,而何以善于朋友?然则斯记也,非特以勉季克,且将以自警欤?

弗措斋记金华卲元通,名斋曰“弗措”,以为朝夕讲习居处之地,而求予为记,其请厪甚,予焉能忘言也?中庸论诚之之道,其目有五:曰学,曰问,曰思,曰辨,曰行。而五者皆责于弗措。盖圣学与天地并,髙明愽厚而悠乆无疆也。学者竭终身之力,勉勉不已,犹惧不及,而况于若存若亡,暂作复辍,其何益乎?“弗措”之义,大矣。虽然,入徳有门户,得其门而入,然后有进也。夫子之教人,循循善诱,始学者问之,即有用力之地,而至于成徳亦不外是。今欲求所持循,而施吾“弗措”之功,其可不深考之于夫子之遗经乎?试举一端而论,夫子之言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嗟乎!是数言者,视之若易,而为之甚难,騐之不逺而测之愈深。圣人之言,化工也。学者如果有志,盍亦于所谓“入孝出弟”,所谓“谨而信”,所谓“泛爱亲仁”者,学之而弗措乎?学然后知不足,其间精防曲折,未易尽也。其亦问之而弗措乎?思之未至,终不为已,物盍亦思之而弗措乎?思之而有疑,盍亦辨之而弗措乎?思而得,辨而明,又盍行之而弗措乎?是五者,盖同体以相成相资,而互相发也。真积力乆所见益深,所履益固,而所以弗措者益有不可以已。髙明愽厚,端可驯而至矣。噫!学不躐等也。譬诸燕人适越,其道里之所从,城郭之所经,山川之阻脩,风雨之晦▯必一一实履焉,中道无画,然后越可防也。若坐环堵之室,而望越之▯茫,车不发轫,而欲乗云驾风以遂抵越,有是理哉?且夫为孝,必自冬温夏清、昏定晨省始;为弟,必自徐行后长者始。故善言学者,必以洒扫应对进退为先焉。惟夫“弗措”之为贵也,吾子母忽于予言。诚能服夫子之教而用力焉,则希音至味,吾子将自得于心矣。

扩斋记武夷胡广仲扁其斋曰扩,其友张某敢起古义以告曰:太极混沦,生化之根,阖辟二气,枢纽羣动。惟物由乎其间,而莫之知;惟人则能知之矣。人之所以能知者,以其为天地之心,太极之动发见,周流备乎已也。然则心体不旣广大矣乎?道义完具,事事物物,无不该,无不徧者也。而人顾乃局于血气之内,而自小之。虽曰自小之,而其广大之体本自若是,以贵夫能扩也。然而知之之端不发,则扩之之功亦无自而施。故孟子谓凢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夫恻隠、羞恶、辞让、是非,一萌于中,亦知其所以然乎?知其所以然,则良心见矣。此所谓若火之始燃,泉之始逹,扩者扩乎此者也。扩之之道,其惟穷理而居敬乎?理明则有以精其知,敬立则有以宅其知。从事于斯,涵泳不舍,则其胷中将益开裕,和乐而所得日新矣。故充无欲害人之心而至于仁,不可胜用;充无穿窬之心而至于义,不可胜用。仁义之不可胜用,岂自外来乎?扩而至于如天地变化,草木蕃,亦吾心体之本然者也。故扩者,生道也,恕之功也,仁之方也,学者所以未尽其心者也。今广仲将体夫知之之端,以致其扩之之力,其进也孰御焉?虽然,世固有不乐狭陋而求以自扩者,不流于放肆,则将穷大而失其所居。盖彼不知其有本也。吾所谓扩者,天理之素;而彼所谓扩者,人欲之为也。学者又不可以不辩。

南轩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南轩集巻十二      宋 张栻 撰记

译存斋记。太极运动而形成阴阳二气,阴阳二气形成而万物化育产生。人和万物都共同以此为根本。推究万物的起始,难道有不善的吗?其中善的,是天地的本性。可是孟子说性善,为什么唯独归之于人呢?大概是因为人禀受了阴阳二气的正气,而万物禀受的是杂乱之气。人的本性善,并不是受命降生以后才突然有了这种善;本性本来就是善的,只是人禀受天之正气,起初没有隔绝其完整本性罢了。至于万物,则被杂气所昏蔽,不能自行通达。只有人完整地具备天地之性,所以有所主宰;人的心之所以不同于万物,独在于此。因此君子重视保存它。保存它,就在于此;不保存它,又有谁能知道它的极致呢?保存它就有真实内容,不保存它,究竟还有什么呢?所以专守一心而不旁骛,是敬的途径。不旁骛就是一心专注,一心专注就是敬。保存本性的道路,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呢?如果真能从事于此,积累真实功夫,努力日久,那么所保存的本性将充盈洋溢,上察于天、下察于地而不可掩盖,作用无穷,变化日新,本性就可以完整保存了。我的朋友吕季克敏锐而好义,以“存”命名书斋,他的志向深远。请我为它作记。像我这样的人,忙于勉强自我保全还来不及,又凭什么去帮助朋友呢?这样说来,这篇记不只是为了勉励季克,也将是用来警戒自己的吗?弗措斋记。金华人邵元通把书斋命名为“弗措”,作为早晚讲习和居处的地方,请我作记;他的请求十分恳切,我怎么能不说几句话呢?《中庸》论述诚之的道路,列为五项:学习、询问、思考、辨析、践行。这五项都要求坚持不停止。圣人的学问与天地同在,高明广大、深厚悠久而没有边际。学习的人用尽一生的力量,勤勉不止,尚且担心赶不上,何况若有若无、暂时兴起又中途停止,那有什么益处呢?“弗措”的意义很大。不过,进入道德境界有门径,找到门径进入以后,才能有所进步。孔子教人循循善诱,初学的人一发问,就有可以用力的地方;达到成德,也不超出这些。如今想寻求可以遵循的道路,施行“弗措”的功夫,难道不应当深入考察孔子留下的经典吗?姑且举一端来说,孔子说:“弟子在家就孝顺父母,出外就敬爱兄长,谨慎而守信,广泛地爱众人而亲近仁德之人;这样做了还有余力,就用来学习文化典籍。”唉!这几句话看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从近处验证不远,但越推究越深。圣人的言语如同造化之功。学习者如果有志向,为什么不在所谓“在家孝、出外敬兄”,所谓“谨慎守信”,所谓“广泛爱众、亲近仁人”这些方面学习而不停止呢?学习以后才知道自己的不足,其中精微曲折之处,不容易全部穷尽。难道也不应当不断询问吗?思考还没有达到,就始终不能算完,难道不应当也不断思考吗?思考而有疑问,难道不应当也不断辨析吗?思考有所得、辨析已明白,又为什么不实行而不停止呢?这五件事本来同出一体,彼此成就、互相资助,又互相启发。真正积累功力日久,所见越深,所履行越坚定,而之所以不停止,就越发不能停下来。高明广大、深厚充实,确实可以逐步达到。唉,学习不能越级。比如燕国人要前往越国,沿途的里程、所经过的城郭、山川的险阻或平坦、风雨的昏暗阴晦,都必须一一亲自走过;中途不停留,之后才能到达越地。若坐在四面土墙的房间里,遥望越地的茫茫远方,车还没有启动,却想乘云驾风直接抵达越地,有这样的道理吗?况且实行孝道,必定要从冬天为父母温被、夏天为父母扇凉,以及晚上安置床铺、早晨问安开始;实行悌道,必定要从缓步行走、让长者走在前面开始。因此,善于谈论学习的人,一定把洒扫、应对、进退作为先务。正因为“不停止”可贵,你不要忽视我的话。如果真能遵循孔子的教诲并下功夫,那么高深的声音和至美的滋味,你将会自己在内心获得。扩斋记。武夷人胡广仲把他的书斋题名为“扩”,他的朋友张某谨起用古人的义理告诉他说:太极混沌未分,是生化的根本;阴阳二气的开合,是万物运动的枢纽。万物都由此而来,却没有谁能知道它;只有人能够知道。人之所以能知道,是因为人是天地之心,太极的运动发动显现,周流运行,完备地存在于人的自身之中。这样说来,心体不是已经广大了吗?道义完整具备,对于每一件事、每一种物,没有不包括、没有不遍及的地方。然而人却局限在血气之内,自己把自己缩小了。虽然是自己把自己缩小,但那广大心体本来就是如此,因此更应珍视能够扩充它的能力。然而知觉的端绪不发动,扩充的功夫也无从施行。所以孟子说,凡是我所具有的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种端绪,都应当知道去扩充它们。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一在内心萌发,是否也知道它为什么如此呢?知道它为什么如此,良知良心就显现了。这就是所谓像火刚刚燃起、泉水刚刚涌出的状态;扩充,就是扩充这些端绪。扩充的方法,大概在于穷究事理、持守敬意吧?事理明白,就能使认识精确;敬意确立,就能使认识有所安顿。从事于此,涵泳其中而不舍弃,那么胸中将更加开阔充裕,和谐快乐,而所得也会日益更新。所以,把不愿伤害人的心扩充到仁,就会有无穷的仁用;把不愿穿墙打洞偷窃的心扩充到义,就会有无穷的义用。仁义的作用无穷,难道是从外面来的吗?扩充到如天地变化、草木繁茂的境界,也正是我心本体原有的状态。所以,扩充是生生不息之道,是推己及人的功夫,是实行仁德的方法,也是学习者尚未完全发挥其心的原因。如今广仲将要体察知识的端绪,来达到扩充它的力量,那么他的进步谁能阻挡呢?不过,世上本来有些人不甘于狭隘浅陋,想靠自我扩张;他们如果不流于放纵,就会一味求大而失去自己的安身之处。因为他们不知道扩充必须有根本。我所说的扩充,是天理本来的状态;他们所说的扩充,却是人欲的作为。学习者又不可不辨明这一点。《南轩集》第十一卷。钦定《四库全书》。《南轩集》第十二卷,宋张栻撰写的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