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轩集卷八
静江府学记国朝学校徧天下,秦汉以来所未见也。桂林之学,自唐大歴中观察使李昌防经始于郊,而熙宁中徙于郡城东南隅。乾道二年,知府事张侯维又以其地堙陋,更相爽垲,得浮屠废宫,实故始安郡治,请于朝而迁焉。侯以书来曰:“愿有以告于桂之士。”某惟古人所以从事于学者,其果何所为而然哉?天之生斯人也,则有常性;人之立于天地之间也,则有常事。在身有一身之事,在家有一家之事,在国有一国之事。其事也,非人之所能为也,性之所有也。弗胜其事,则为弗有其性;弗有其性,则为弗克若天矣。克保其性而不悖其事,所以顺乎天也。然则舍讲学,其能之哉?凢天下之事,皆人之所当为。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际,人事之大者也。以至于视聴言动周旋食息,至纎至悉,何莫非事者?一事之不贯,则天性以之防溺也。然则讲学其可不汲汲乎?学所以明万事而奉天职也。虽然,事有其理而着于吾心。心也者,万事之宗也。惟人放其良心,故事失其统纪。学也者,所以收其放而存其良也。夏葛而冬裘,饥食而渇饮,理之所固存而事之所当然者,凢吾于万事皆见其若是也,而后为当。其可学者,求乎此而巳。尝窃怪今世之学者,其所从事徃徃异乎是。皷箧入学,抑亦思吾所谓学者果何事乎?圣人之立教者果何在乎?而朝廷建学,羣聚而教养者又果何为乎?嗟夫,此独未之思而巳矣。使其知所思,则必竦然动于中,而其朝夕所接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际,视聴言动之间,必有不得而遁者,庶乎可以知入徳之门矣。某也不敏,何足以啓告于人?辱侯盛意,勉为之书。
袁州学记淳熙五年秋八月,某来宜春。至之明日,州学教授李中与州之士合辞来言:“宜春之学,自皇祐中太守祖无择实始为之,今百有二十五年矣。中更兵革,废而复兴,惟是庳陋,弗克称。至于今守,乃慨然按寻旧规,首辟讲肄之堂,立稽古阁于堂上,生师之舍皆撤而一新之。将告成而君侯适来,敢请记以诏多士。”某谢不敏,则请益坚。乃进而告之曰:“先王所以建学造士之意,亦尝考之乎?惟民之生,其典有五: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是也。而其徳有四:仁、义、礼、智是也。人能充其徳之所固有,以率夫典之所当然,则必无力不足之患。惟人之不能是也,故圣人使之学焉。自唐虞以来,固莫不以是教矣。至于三代之世,立教人之所,设官以董莅之,而其法益加详焉。然其所以为教,则一道耳。故曰:‘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嗟夫,人伦之在天下,不可一日废,废则国随之。然则有国者之于学,其可一日而忽哉?皇朝列圣相承,留意教养,所以望于多士甚厚。三代而下,言学校之盛,未有若此时也。然则教于斯,学于斯者,其可不深考先王建学造士之本意而勉之乎?惟四徳之在人,各具于其性,人病不能求之耳。求之之方,载于孔孟之书,备有科级。惟致其知,而后可以有明;惟力其行,而后可以有至。孝弟之行,始乎闺门,而形于郷党;忠爱之实,见于事君,而推以泽民。是则无负于国家之教养,而三代之士风亦不越是而巳。嗟乎,可不勉哉!”于是书以为记。今守名杓,实某之弟也。是月庚戍记。
译静江府学记 本朝的学校遍布天下,是秦汉以来从未有过的。桂林的学校,起初是唐大历年间观察使李昌防在郊外创办的,熙宁年间迁到郡城东南角。乾道二年,知府张侯维又认为那里低洼狭陋,改迁到高敞干燥之处,得到一所废弃的佛寺,那里正是旧日始安郡的治所,于是向朝廷请求迁校。张侯写信来说:“希望您能写些话告诫桂地的士人。”我想,古人从事学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这样做呢?上天生育这些人,就赋予他们恒常的本性;人立身于天地之间,就有恒常的事务。在自身有自身的事务,在家庭有家庭的事务,在国家有国家的事务。这些事务,不是人凭空创造出来的,而是本性中所具有的。不能胜任这些事务,就是没有保有这种本性;没有保有这种本性,就是不能与天相合。能够保全自己的本性而不违背应做的事务,才是顺应上天。那么,舍弃讲学,怎么能够做到呢?天下所有事务,都是人应当承担的。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的关系,是人事中最大的事务。以至于视、听、言、动、周旋、饮食、呼吸,极其细微详尽的方面,哪一样不是事务?一件事务不能贯彻,天性就会因此陷入沉溺。既然如此,讲学怎么可以不急切呢?学习是用来明白万事、奉行上天职责的。即使这样,事务都有它的道理,并且显现在我们的心中。心,是万事的根本。只是人放失了本心,所以事务失去了统纪。学习,就是为了收回那放失的本心,保存它的善性。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饥饿时吃饭,口渴时饮水,这是本来固有的道理和事务当然的情形;凡是我处理万事,都能看出它们应该如此,然后才算恰当。能够学习的,也只是求得这个罢了。我曾私下奇怪当今的学者,他们所从事的往往与此不同。背着书箱进入学校,难道也曾想过我所说的学习究竟是什么吗?圣人建立教化的本意究竟在哪里?朝廷建立学校、聚集众人加以教育培养,又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唉,这只是没有思考过罢了。假使他们知道应当思考什么,就一定会内心肃然震动;那么他们早晚接触的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关系,以及视、听、言、动之间,就一定有不能逃避的道理,差不多可以知道进入德行之门的方法了。我并不聪敏,哪里足以启发告诫别人?承蒙张侯盛情,勉强写下这些话。袁州学记 淳熙五年秋八月,我来到宜春。到达第二天,州学教授李中和州里的士人一同来陈说:“宜春的学校,自皇祐年间太守祖无择实际创办以来,到现在已有一百二十五年了。中间经历兵乱,废弃后又复兴,只是房舍低矮狭陋,不能相称。到了如今的太守,才慨然考察寻访旧日规制,首先开辟讲习之堂,在堂上建立稽古阁,学生和教师的房舍也全都拆除重新修建。将要完工时,您恰好来到这里,冒昧请求您写篇记文来告诫众士。”我推辞说自己不聪敏,他们的请求却更加坚定。于是我上前告诉他们:“先王建立学校、造就士人的本意,你们也曾考察过吗?百姓生存于世,常道有五种: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人的德性有四种:仁、义、礼、智。人能够充实自己本来具有的德性,遵循常道所要求的原则,就一定不会有力量不足的忧患。只是人不能做到这一点,所以圣人让他们学习。从唐虞以来,本来没有不以此教人的。到了三代,设置教人的场所,设立官员来督察管理,教法更加周详。然而它所以施教的原则,始终只有一条。所以说:‘学习是三代共同的事情’,都是为了明白人与人之间的伦理关系。唉,人与人之间的伦理关系存在于天下,不可一日废弃;一旦废弃,国家也会随之败坏。既然如此,拥有国家的人对于学校,怎么可以有一天忽视呢?本朝历代圣君相承,留意教育培养,所以对众士人的期望十分深厚。三代以后,谈到学校兴盛,没有比本朝更好的了。既然在这里施教、在这里学习,难道不应当深入考察先王建立学校、造就士人的本意而努力吗?四种德性存在于每个人身上,人人都具备于本性之中,只是人们苦于不能去求取它罢了。求取它的方法,载在孔子、孟子的书中,并且具备循序渐进的层次。只有竭力扩充自己的知识,才能有所明白;只有努力实践,才能有所达到。孝悌的行为,开始于家庭内室,表现于乡党之间;忠诚仁爱的实际行动,表现在侍奉君主上,并推及百姓、使他们蒙受恩泽。这样才是不辜负国家的教育培养,而三代的士人风气也不过如此罢了。唉,怎么可以不努力呢!”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作为记。如今太守名叫杓,实际上是我的弟弟。这月庚戌日记。
卲州复旧学记庆歴中,天子诏天下都邑皆得立学。卲州去王畿数千里,于时亦为学以应诏防。而学在牙城之中,左狱右庾,庳陋弗称。治平四年,驾部员外郎通判永州周侯敦頥来摄郡事。始至,伏谒先圣祠下,起而悚然,乃度髙明之地,迁于城之东南。及其成,帅士者行释菜之礼以落之。今祠刻具存,可考也。惟侯唱明絶学于千载之下,学者宗之。所谓濂溪先生者,在当时之所建立,后之人所冝谨守,以时修治而贻之无穷可也。顾今仅百有余年,而其间兴壊之不常,甚至于狥寻常利便之说,徙就他所,甚失推崇先生长者流风遗泽之意。而于学校之教,所害亦巳大矣。乾道九年,知州事胡侯华公叹息其故,与学教授议所以复之者。转运判官提举学事黄侯洧闻之,颇捐緍钱以相其事。于是即治平故基而加辟焉。祠祭有庙,讲肄有堂,栖息有斋,前后楼阁翚飞相望,下至库庾庖湢,无不备具。而民不知其费,不与其劳。遣使来请记。某以为春秋之义,善复古者,是诚可书也。然尝考先王所以建学造士之本意,盖将使士者讲夫仁义礼智之彛,以明夫君臣父子兄弗夫妇朋友之伦,以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其事盖甚大矣。而为之则有其序,教之则有其方。故必先使之从事于小学,习乎六艺之节,讲乎为弟为子之职,而躬乎洒扫应对进退之事,周旋乎爼豆羽籥之间,优防乎弦歌诵读之际,有以固其肌肤之防,筋骸之束,齐其耳目,一其心志。所谓大学之道,格物致知者,由是可以进焉。至于物格知至,而仁义礼知之彛得于其性,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伦皆以不乱,而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无不冝者。此先王之所以教,而三代之所以治,后世不可以跂及者也。后世之学校,朝夕所讲不过缀缉文辞,以为规取利禄之计,亦与古之道大戾矣。上之人所以教养成就之者,夫岂端为是哉?今卲幸蒙诏防,得立学宫,而周先生实经理其始;又幸而得复其旧于巳废之后。士者防于其间,盍试思夫当时先生所以望于后人者,其亦如后之学校之所为乎?抑将以古之道而望之也?徃取其遗书而读之,则亦可以见矣。于是而相与讲明,以析夫义利之分,循古人小学大学之序,如前所云者,勉之而勿舎,则庶防为不负先生经始期望之意,而有以仰称上之人教养成就之泽。今日之复是学,斯不为虚设矣。学故有二记:其一,治平五年湖北转运使孔侯廷之之文,盖为周先生作也;其一,绍兴二十三年武夷胡子宏之文。虽不详学之兴废,而开示学者为仁之方,则甚明,皆足以传后。某不敏,幸以浅陋之辞列于二记之次,实荣且愧云。淳熙元年三月癸巳
译卲州复旧学记 庆历年间,天子下诏天下各地都可以建立学校。卲州距离京畿数千里,当时也建学校来响应诏令;但学校在官署城中,左边是监狱,右边是粮仓,低矮狭陋,很不相称。治平四年,驾部员外郎、永州通判周侯敦颐来代理郡事。刚到任,便到先圣祠下拜谒,起身后肃然惊惧,于是测度高明爽垲的地方,将学校迁到城东南。建成后,率领士人举行释菜礼来落成。如今祠堂上的刻石仍然存在,可以考察。周侯在千年之后倡明失传的圣学,学者都尊奉他。所谓濂溪先生,在当时建立的学校,后人应当谨慎守护,按时修治,使它传之后世无穷。只是如今才过一百多年,其间兴废无常,甚至听从寻常便利的说法,迁到别处,实在大大违背了推崇先生长者、承继其遗风余泽的本意;对于学校的教化,损害也已经很大了。乾道九年,知州胡侯华公为此叹息,与学校教授商议恢复学校的办法。转运判官、提举学事黄侯洧听说后,捐出不少缗钱来帮助此事。于是就在治平年间的旧址上扩大修建。祭祀有庙,讲习有堂,居住休息有斋,前后楼阁高耸相望,下至仓库、厨房、浴室,没有不齐备的。但百姓不知道它的费用,也不必承担其中的劳役。于是派使者来请我撰写记文。我认为,按照《春秋》的义理,善于恢复古制的事情,确实值得记载。然而我曾考察先王兴建学校、培养士人的本意,大概是要使士人讲习仁义礼智的常道,以明白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的伦理,并依此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件事意义十分重大。实行它有一定的次序,教导它也有一定的方法。因此,必须先让他们学习小学,熟习六艺的礼节,讲明作为弟弟和儿子的职责,并亲身实践洒扫、应对、进退等事务,在俎豆、羽籥之间周旋,在弦歌、诵读之中从容涵泳,使他们能够牢固锻炼肌肤,约束筋骨,端正耳目,专一心志。所谓大学之道、格物致知,正是由此可以进一步达到的。等到事物得以穷究、知识达到极致,仁义礼智的常道便能在本性中得到确立,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的伦理也都不会混乱,而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没有不能实现的了。这就是先王施教的原则,也是三代得以治理的原因,是后世无法企及的。后世的学校,早晚所讲的不过是编缀文辞,把它作为谋求功名利禄的手段,与古代的道理大相违背了。上位者用来教养和成就士人的办法,难道只是为了这个吗?如今邵州有幸承蒙诏令,得以建立学校,而周先生确实主持了开创之初的事务;又有幸在学校废弃之后恢复旧制。士人们聚集在这里,为什么不试着想一想,当时周先生对后人的期望,难道也是后世学校所做的这些事吗?还是要按照古代的道理来期望他们呢?往后取出周先生留下的文章来读,也就可以看出来了。于是彼此共同讲明义与利的分别,遵循古人小学、大学的次序,像前面所说的那样努力而不要放弃,这样或许就不至于辜负周先生开创学校时的期望,也能用来仰承上位者教养成就士人的恩泽。今天恢复这所学校,也就不会成为徒具形式的设置了。学校原来有两篇记文:一篇是治平五年湖北转运使孔侯廷之所作,大概是为周先生写的;另一篇是绍兴二十三年武夷胡子宏所作。虽然没有详细说明学校兴废的情况,但对于向求学者说明实行仁德的方法,却十分明白,都足以流传后世。我才智浅陋,有幸以浅薄的文辞列在这两篇记文之后,实在既感到荣耀又感到惭愧。淳熙元年三月癸巳。
郴州学记维三代之学,至周而大备。自天子之国都,以及于郷党,莫不有学。使之朝夕优防于弦诵咏歌之中,而服习乎进退揖逊之节,则又申之以孝弟之义,为之冠昏丧祭之法,春秋释菜,与夫郷饮酒养老之礼。其耳目手足肌肤之防筯骸之束,无不由于学。在上则司徒揔其事,乐正崇其教;下而郷党,亦莫不有师。其教养之也宻,故其成才也易。士生斯时,藏修防息于其间,诵其言而知其味,玩其文而防其理,徳业之进,日引月长,自宜然也。于是自乡论其行而升之司徒,司徒又论之而升之国庠,大乐正则察其成,以告于王,定其论而官之。其官之也,因其材之大小,盖有一居其官至于终身不易者。士修其身而巳非有求于君也,身修而君举之耳。夫然故礼义兴行,人才众多,风俗醇厚,至于斑白者不负戴于道路,而王道成矣。国朝之学,视汉唐为盛,郡县皆得置学。郡有教授以掌治之,部刺史守令佐又得兼领其事,亦旣重矣。而士之居焉者,大抵操笔习为文辞,以求应有司之程耳。嗟乎,是岂国家所望于多士之意哉?虽教养之法,疑若未尽复古,然为士者,岂可不思士之所以为士者,果为何事也哉?郴故有学,迫于城隅,湫隘不治。知州事薛彦愽,通判州事卢▯,教授呉镒,始议迁改。因得浮屠废宫,江山在前,髙明爽垲,廼徙而一新之。郡之士相与劝率,以助资役,甫逾时而迄成焉。来属某愿有记。某惟先王之于学,所以勤勤恳恳,若饮食起居之不可湏臾离者,诚以正心修身,齐家治国以至于平天下,未有不湏学而成者,实生民之大命,而王道之本原也。然而学以何为要乎?孟子论三代之学,一言以蔽之曰:“皆所以明人伦也。”大哉言乎!人之大伦,天所叙也。降▯于民,谁独无是性哉?孩提之童,莫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莫不知敬其兄,而夫妇朋友之间,君臣之际,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无适而非性之所有者。惟夫局于气禀,迁于物欲,而天理不明,是以处之不尽其道,以至于伤恩害义者有之。此先王之所以为忧,而为之学以教之也。然则学之所务,果何以外于人伦哉?虽至于圣人,亦曰尽其性而为人伦之至耳。呜呼!今之学者,苟能立志,尚友讲论问辩,而于人伦之际审加察焉,敬守力行,勿舎勿夺,则良心可识,而天理自着,驯是而进,益髙益深。在家则孝弟雍睦之行兴,居郷则礼逊防耻之俗成。一旦出而立朝,致君泽民,事业可大,则三代之风何逺之有?岂不盛欤?又岂可不勉欤?学之成,实乾道四年春二月。
桂阳军学记桂与郴地相接近,岁洞甿纷扰之后,甫及安定,郡各建学以馆士,亦可谓知务矣。郴学之成,某尝为之记,而桂之士复以请,于是告之曰:嗟夫,学之不可不讲也乆矣。今去圣虽逺,而防言着于简编,理义存乎人心者,不可泯也。善学者求诸此而巳。虽然,圣贤之书未易读也。盖自异端之说行,而士迷其本真;文采之习胜,而士趋于蹇浅。又况平日羣居之所从事,不过为覔举谋利计耳。如是而读圣贤之书,不亦难乎?故学者当以立志为先,不为异端訹,不为文采▯,不为利禄汨,而后庶防可以言读书矣。圣贤之书,大要教人使不迷失其本心者也。夫人之心,天地之心也。其周流而该徧者,本体也。在乾坤曰元,而在人所以为仁也。故易曰:元者善之长也。而孟子曰: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礼曰:人者天地之心也。而人之所以私伪万端,不胜其过失者,梏于气,动于欲,乱于意,而其本体以防溺也。虽曰防溺,然非可遂殄防也。譬诸牛山之木,日夕之间,岂无萌蘖之生乎?患在人不能识之耳。圣贤教人以求仁,使之致其格物之功,亲切于动静语黙之中,而有发乎此也。有发乎此,则进徳有地矣。故其于是心也,治其乱,收其放,明其蔽,安具危,而其广大无疆之体可得而存矣。此学之大端也。然则其可一日而不讲乎?愿与诸君共勉焉。学之成,乾道已丑岁三月也。为之者,知军事赵公瀚,教授刘允迪也。
译郴州学记。三代的学校,到周代才大为完备。从天子的国都直到乡党,没有一处没有学校。让士人早晚在弦歌、诵读、咏唱之中从容学习,熟习进退、揖让的礼节,又用孝悌的道理反复教导他们,为他们制定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的制度,春秋举行释菜礼,以及乡饮酒、养老等礼仪。他们的耳目、手足、肌肤的锻炼,筋骨的约束,没有一样不是从学校中得来的。在上面由司徒总管这些事务,由乐正推行教化;在下面的乡党,也无不有老师。教养得周密,所以成就人才就容易。士人生在这个时代,在其中藏身修习、从容学习,诵读古人的言语而体会其中的意味,玩味文章而探究其中的道理,道德事业的进步日积月累,自然会如此。于是先由乡里评议他们的品行,把他们升送到司徒那里;司徒再评议他们,把他们升送到国学;大乐正考察他们的成就,报告给君王,确定评议结果后授予官职。授官时根据他们才能的大小,有的人一旦担任某一官职,甚至终身都不会改变。士人修养自身,并不是为了求取君主的任用;自身修养好了,君主自然会举用他。正因为这样,所以礼义得到兴起和实行,人才众多,风俗淳厚,以至于头发斑白的老人不必在道路上背负东西,而王道也就成就了。本朝的学校,比汉、唐时期更为兴盛,郡县都可以设置学校。郡中有教授掌管学校事务,部刺史、郡守、县令和佐官又可以兼管这些事务,这已经很受重视了。然而居住在学校中的士人,大多只是拿笔学习撰写文章,以求符合有关部门的考试标准罢了。唉,这难道是国家对众多士人的期望吗?即使教养的方法似乎还没有完全恢复古制,作为士人,难道可以不思考士人之所以成为士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吗?郴州原来有学校,逼近城墙角落,低洼狭窄而且荒废不治。知州薛彦博、通判州事卢〔字有残缺〕、教授吴镒,开始商议迁建改造。于是得到一所废弃的佛寺,前面有江山,地势高敞明爽,便迁到那里,把学校彻底更新。郡中的士人共同劝勉带头,捐助钱财、承担劳役,不到一年便完成了。来人请我写一篇记文。我想,先王对于学校之事之所以勤恳不懈,就像饮食起居不能片刻离开一样,实在是因为正心、修身、齐家、治国直到平天下,没有不须通过学习才能成就的;这确实是百姓生命的重大根本,也是王道的本源。然而学校以什么为要旨呢?孟子论说三代的学校,用一句话概括就是:‘都是用来明白人与人之间的伦理的。’这句话意义多么重大啊!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伦理,是上天所安排的。上天降生人类,谁会独独没有这种本性呢?幼小的孩子,没有不知道爱自己的父母的;等到长大,也没有不知道敬爱兄长的;至于夫妇、朋友之间,君臣之间,以及三百条礼、三千种威仪,没有一处不是本性所具有的。只是由于受气禀限制,又被物欲迁移,使天理不能明白,所以处理这些关系时不能完全合乎正道,以至于伤害恩义、损害道义的情况也有发生。这正是先王所忧虑的,所以才创办学校来教导他们。既然如此,学校所要致力的事情,难道还能超出人与人之间的伦理吗?即使达到圣人的境界,也不过是说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达到人伦的最高境界罢了。唉!如今的求学者如果能够立定志向,亲近贤者,讲论、询问、辨析,并且在人伦关系上认真加以考察,敬慎地守持,努力地实行,不要放弃,也不要改变,那么良心就可以被认识,天理自然会显明;沿着这条道路不断前进,就会越来越高、越来越深。在家中,孝悌、和睦亲爱的行为兴起;居住乡里,礼让、知耻的风俗形成。一旦出仕立于朝廷,能够使君主施行德政、使百姓得到恩泽,事业便可以宏大,那么三代的风气距离我们还有多远呢?难道不盛大吗?又难道可以不努力吗?学校建成于乾道四年春二月。桂阳军学记。桂阳与郴州的土地相接,经历了岁洞蛮民纷扰之后,刚刚得到安定,各郡便都建立学校来安置士人,也可以说是知道当务之急了。郴州学校建成时,我曾为它写过记文;桂阳的士人又来请求,于是告诉他们说:唉,学校不可不讲求,已经很久了。如今距离圣人虽然遥远,但圣人的言论仍保存在简册中,义理仍存在于人的心中,不能被泯灭。善于学习的人,求取这些也就够了。虽然如此,圣贤的书却不容易读懂。自从异端学说流行以后,士人迷失了本来的真性;文辞浮华的习气占了上风,士人便趋向艰涩浅薄。何况平日群居所从事的,不过是谋求科举、追逐利益的计策罢了。像这样去读圣贤的书,不是很难吗?所以求学者应当把立志放在首位,不被异端诱惑,不被文采迷乱,不被利禄淹没,然后才差不多可以谈得上读书。圣贤的书,根本宗旨在于教人不要迷失本心。人的心,就是天地的心。它周流四方、涵盖一切,是本体的作用。在乾坤称为‘元’,在人则表现为仁。所以《易》说:‘元,是众善之首。’孟子说:‘仁就是人,合起来说就是道。’《礼记》说:‘人,是天地的心。’ 然而人之所以产生各种自私虚伪、犯下数不清的过失,是因为受到气禀拘束,被欲望驱动,意念受到扰乱,而本体因此逐渐沉溺。虽说逐渐沉溺,却并不是可以就此完全灭绝。譬如牛山上的树木,一天一夜之间,难道没有新芽萌蘖生长吗?问题只在于人不能认识它罢了。圣贤教人求取仁德,使人致力于格物,在动静、语默之间亲切体察,从这里有所发动。能够从这里发动,进德就有了根基。因此,对于这颗心,要治理它的混乱,收回它的放纵,照亮它的蒙蔽,安定它的危险,使它广大无边的本体能够保存下来。这就是学习的大要。那么,难道可以有一天不讲求它吗?愿意和诸位共同努力。学校建成于乾道己丑年三月。主持此事的是知军事赵公瀚、教授刘允迪。
钦州学记安阳岳侯霖为钦州之明年,政通人和,乃经理其州之学,悉易故之庳陋庙堂斋庑,次第一新。伻来谒记,乆未暇也。又明年,其学之教授周去非秩满道桂,复以侯意来请,且曰:“钦之为邦,僻在海隅,地近盐而俗尚利,逢掖之士盖鲜有焉。惟侯不敢以其陋而鲜加忽也,故新其学以劝之,且求一言以示后,庶或有起也。”某于是而叹曰:“是可书也巳。”夫所为建学者,固欲其士之众多也。今夫通都大邑,操觚习辞,发防决科,肩摩袂属,必如是而后谓之多士乎哉?殆未然也。夫寡国鲜士,亦何病?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之质者焉。其成就与否则,系乎学与不学而巳学也者,所以成才而善俗也。今钦虽僻而陋也,其士虽鲜也,然其间亦岂无忠信之质者乎?无以掲之,曷其昭之?无以导之,曷其通之?为之严学宫于此,详其训廸,以夫人伦之教,圣贤之言行,薰濡之以渐,由耳目以入其心志。其质之羙者,能不有所感发乎?有所感发,则将去利就义,以求夫为学之方,而又以训其子弟,率其朋友,则多士之风,岂不庶防矣乎?异时人才成就,风俗醇羙,其必由侯今日之举有以发之,请刻记于学,以俟淳熙四年甲午。
雷州学记庐陵戴君为雷州之明年,以书抵某曰:「雷之为州,穷服岭而并南海,士生其间,不得与中国先生长者接,于闻见为寡,而其风声气习亦有未能遽变者。某惟念所以善其俗,冝莫先于学校。而始至之日,谒先圣祠,则颓然在榛莾中,用不敢遑宁。乃度郡治之西,有浮屠废宫,撤其地少下,而得山川之胜,殿堂斋庑,轮奂爽垲,凢所以为学宫者,无一不具。用钱一千万,旣成,则延其长老,集其子弟,而语之以学之故。某之心,亦庶防其廑者,愿不鄙为记以诏之。」予尝观孟子论王政,其于学曰:「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而后知先王所以建庠序之意,以教之孝悌为先也。」申云者,朝夕讲明之云耳。盖孝悌者,天下之顺徳人,而兴于孝悌,则万善类长,人道之所由立也。譬如水有源,木有根,则其生无穷矣。故善观人者,必于人伦之际察之,而孝弟其本也。然则士之进学,亦何逺求哉?莫不有父母兄弟也。爱敬之心,岂独无之?是必有由之而不知者,盍亦反而思之乎?反而思之,则所以用力者,盖有道矣。古之人,自冬温夏凊,昏定晨省以为孝;自徐行后长者以为弟。行着习察,存养扩充,以至于尽性至命,其端初不逺,贵乎勿舎而巳今使雷之士讲明孝弟之义,于是学而兴行孝弟之行于其郷则雷之俗,其有不靡然而变者乎?岂特可以善其郷充此志也?放诸四海而凖可也。然则戴君之所以教者,冝莫越于是矣。乃书以寄之。乾道六年七月十日
译钦州学记。安阳岳侯霖任钦州知州的第二年,政务通达,百姓和乐,于是整治州里的学校,把原来低矮简陋的庙堂、斋舍、廊庑全部更换,依次整修一新。差人来请求我撰写记文,我很久都没有时间答应。又过了一年,学校教授周去非任期届满,取道桂地,又带着岳侯的意思来请求,并且说:‘钦州地处海边偏远之地,土地靠近盐场,风俗崇尚逐利,能成为儒士的人大概很少。只是岳侯不敢因为这里鄙陋、人才稀少就稍有轻视,所以修建学校来勉励他们,并且请求一篇文章留示后人,希望或许能够有人因此奋起。’我于是感叹说:‘这件事值得记载了。’建立学校,本来就是希望士人众多。如今那些交通便利的大都市,拿着笔学习文辞,参加科举考试取得功名,肩挨肩、衣袖相连,难道一定要达到这样才叫士人众多吗?恐怕不是这样。国家人口少、士人稀少,又有什么忧患呢?十户人家的小邑,也一定有忠诚信实的资质。至于能否成就他们,取决于学习还是不学习罢了。学校,是用来造就人才、改善风俗的。如今钦州虽然偏僻鄙陋,士人虽然稀少,但其中难道没有忠诚信实的资质吗?没有人揭示它,怎么能使它显明?没有人引导它,怎么能使它通达?因此在这里建造严整的学校,详细讲明教训,用人伦的教化、圣贤的言行逐渐熏陶浸润他们,使这些道理由耳目进入他们的心志。其中资质美好的人,难道不会有所感动和发奋吗?有所感动和发奋,就会舍弃逐利而趋向道义,寻求求学的方法;又用这些道理教训子弟,带领朋友,那么形成士人众多的风气,难道不是可以期待的吗?将来人才得到成就,风俗淳厚美好,一定会由岳侯今天的举措有所启发。请把这篇记文刻在学校里,以等待淳熙四年甲午。雷州学记。庐陵戴君任雷州知州的第二年,写信送给我说:‘雷州作为一个州,处在岭南尽头、濒临南海的地方,士人生长在这里,不能同中原的先生长者交往,见闻较少,风俗声气和习惯也有尚未能够立即改变的地方。我只想着改善这里的风俗,应该没有什么比学校更优先的了。刚到任那天,我拜谒先圣祠,却见它颓败地处在荒草丛中,因此不敢稍有安宁。于是察看郡治西面,有一所废弃的佛寺,削平其地势较低的地方,又取得山川形势的优胜;殿堂、斋舍、廊庑高大明亮、宽敞爽洁,凡是作为学校所应具备的设施,没有一样不具备。用了钱一千万,建成以后,便邀请当地长老,召集子弟,把兴办学校的缘故告诉他们。我的心愿,也希望能稍稍减轻这里的困弊,请您不要嫌弃此地,为我写一篇记文来教导他们。’我曾经考察孟子论说王政,他谈到学校说:‘谨慎地施行庠序的教化,用孝悌的道理反复教导他们。’这样说‘反复教导’,就是早晚讲明它的意思。孝悌,是天下最顺理的德行;从孝悌兴起,万种善行就会类聚增长,这是人道得以建立的根本。譬如水有源头,树有根,生长就没有穷尽。所以善于观察人的人,一定要在人伦关系上考察他,而孝悌就是根本。既然如此,士人求学进步,又何必到很远的地方去求取呢?人人都有父母兄弟,爱敬之心难道会唯独没有吗?一定是有这种心却不知道罢了,为什么不反过来思考它呢?反身思考,就知道用力的途径大概是有一定方法的。古人从冬天使父母温暖、夏天使父母凉爽,到晚上安置床铺、早晨问安,把这些作为孝;从走路缓慢而落后于长者,把这些作为悌。通过实行、习熟、观察,存养并扩充这种德性,直到充分发挥本性、通达天命,其开端起初并不遥远,重要的只是不要放弃罢了。如今如果雷州的士人讲明孝悌的道理,在学校学习,并在乡里兴起和实行孝悌的行为,那么雷州的风俗,难道会有不迅速改变的吗?岂止可以改善本乡;把这种志向推广到四海,也可以成为准则。既然如此,戴君所要施行的教导,应该没有超出这些内容的了。因此写下这些话寄给他。乾道六年七月十日。
雷州学记淳熙四年秋,知雷州李侯以书来告曰:「雷旧有学宫,比岁日以颓坏,今焉尝治一新,愿请记以诏其士,且希白先生尝为是州冝公之所加念也。惟希白先生实某之曽大父,至和元年以殿中丞来守雷州,今防壁题名具存,故李侯援以为请。然某幸得备帅事于此,所当以风教为先务。闻雷学之成,虽防此请,固愿有以告也,而况李侯之言如此哉!」嗟乎!舜跖之分,善与利之间而巳矣。譬之途焉,善则天下之正逵,而利则山径之邪曲也。人顾舍其正而弗由,以自陥于﨑岖荆棘之间,独何欤?物欲蔽之而不知善之所以为善故耳。盖二者之分,其端甚防,而其差则甚逺。学校之教,将以讲而明之也。故自其防,则使之从事于洒扫应对进退之间,以固其肌肤而束其筋骸;又使之诵诗读书,讲礼习乐,以防泳其情性而兴发于义理。师以导之,友以成之,故其所趋日入于善,而自逺于利。及其乆也,其志益立,其知益新,而明夫善之所以为善,则其于毫厘疑似之间,皆有以详辨而谨察之。如驾车结驷,徐行正逵,所见日广,所进日逺,虽欲驱之而使由于径,不可得已。故曰:「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此学之功也。自学校之教不明,为士者亦习于利而已,故其处已临事,狥于便安,而不知其有非所冝安也;于富贵利逹,志夫苟得,而不知其有非所冝得也。夫惟狥于便安而志夫苟得,则亦何所不至哉?间视其所为,虽有渉于善事,而察其所萌,则亦未免出于有所为而然。至于挟防读书,亦是意耳,终身由之而以为当然,是岂人之情也哉?故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可不畏欤?夫后之为治,所以不及于古之世,而其人才所以不及于古之人者,常在于是。然则学校之教,其所系顾不重矣哉!今李侯旣不鄙其士而新其学宫,然其所以为教者,则义不可以不明。也,故予独以善利之说告之,使不迷其所趋。雷之士,诚能因予之言,如古之学者,从事于洒扫应对之际,以防泳乎诗书礼乐之中,从师亲友,乆而勿舎,将必有能辨之者。亦非予言之所能尽也。李侯,名茆,字叔茂,长沙人。
江陵府松滋县学记乾道九年冬,知江陵府松滋县事余君彦广以书来言曰:「松滋之为邑,僻在大江之濵,自兵戈以来,其郷庐邑居固不能以复旧,而又重以水潦为患,沦垫迁徙之余,庶事大抵苟且,而学校为尤甚。春秋奉祀,防无以障风雨,青衿散处,莫适所依。六年之秋,知县事滕君琛始聚材陶瓦,撤其故而更新之,首严庙象,备其彛器。巳而讲肄栖息之所,亦以次举其明年,彦广实来,亲帅其士者而劝程之,又择其秀者而表厉之,吟诵之声蔼如也。今年秋,复命甓工结宻其地,自庙而及门,又加黝垩之饰于其栋宇,用释菜之礼以告其成。自惟小邑寡民,不敢为劳费,第积其力时而为之,故与滕君相继四年之间而后讫事。愿不鄙为之记,以风示邑之士庶,防有以作兴焉。」某念今之为邑者,急于簿书期防之报,详于追胥督责之事,则云举其职矣。有能慨然于荒寒僻逺之区,留意教养,如二君之相继者,岂不可贵哉?而余君且将求其说以作兴其人才,顾虽文字荒陋,有不得辞也。则为之说曰:「先王之教,其大防见于孟氏之书:『曰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又曰:『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弟之义。』是知学校以明伦为教,而明伦以孝弟为先。盖人道莫大乎亲亲,而孝者为仁之本也。古之人,自冬温夏清,昏定晨省,以为孝;自徐行后长者,以为弟。躬行是事,黙体是心,充而逹之,不使私意闲于其问。亲亲之理得,而无一物不在吾仁之中。孝弟之道,有不可胜用者矣。试以谂于邑之士,孰无事亲从兄之心哉?诚能相与劝勉,朝夕讲磨,以从事乎此,然后知人伦之际尽其道为难,而学之不可以巳也。士之从事于此,则夫风声气俗之所及,闾里小民亦将视効而知劝,畏威而寡罪,以乐趋于淳厚之习。然则顾不羙与?嗟乎,是乃先王建学之本意,余君今日之所望。」于多士者,冝莫先于此也。遂书以寄之。淳熙元年正月。
译雷州学记。淳熙四年秋,知雷州李侯写信来告诉我说:‘雷州旧日有学校,近几年一天比一天颓败,如今已经重新整治一新,希望请您写一篇记文来教导这里的士人,并且希望白先生从前治理这个州时所加以关注的事情也能得到彰明。我所说的希白先生,正是我的曾祖父;他在至和元年以殿中丞的身份来任雷州知州,如今城墙上的题名仍然完整保存,所以李侯援引此事来请求。然而我有幸在这里任帅司之事,所应当首先办理的,是移风教化。听说雷州学校建成,虽然没有等到这次请求,本来就希望有所告诫,何况李侯的话又是这样呢!’唉!舜与跖的区别,不过在于善和利之间罢了。譬如道路,善是天下正直的大路,利则是山间曲折的小径。人偏偏舍弃正路而不走,自己陷入崎岖荆棘之中,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只是被物欲蒙蔽,而不知道善之所以为善罢了。善与利的分别,开端虽然极其细微,但一旦偏差,距离就会十分遥远。学校的教化,就是要讲明并辨析这一点。因此从细微处开始,就让他们从事洒扫、应对、进退等事务,以此锻炼肌肤、约束筋骨;又让他们诵诗读书、讲礼习乐,使他们在其中涵泳性情,并由此在义理上受到启发。由老师引导他们,由朋友帮助他们成就自己,所以他们所趋向的道路日益进入善,而自行远离利。时间久了,他们的志向更加坚定,见识更加更新,也更加明白善之所以为善;这样在毫厘之间、疑似之处,都能够详细辨析、谨慎考察。就像驾着套有四匹马的车,缓缓行走在笔直的大路上,所见一天比一天广,前进一天比一天远,即使想驱赶他让他改走小径,也不可能了。所以说:‘从小养成的习性好像天性,长期习惯了就如同自然。’这就是学校教育的功效。自从学校的教化不再明白,做士人的也只学习追逐利益罢了,所以他们平日处世、遇事,总是顺从便利安逸,却不知道其中有些便利安逸本来不应该接受;面对富贵利达,心里只想着苟且取得,却不知道其中有些东西本来不应该取得。既然只顺从便利安逸,只想着苟且取得,那么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偶尔观察他们所做的事,虽然有涉及善行的,但考察其动机,也不免是出于有所图谋才这样做。至于带着目的读书,也不过是这种心意罢了;终身沿着这条道路走,还把它当作理所当然,这难道是人的本性吗?所以说:‘人的本性彼此相近,习惯却使彼此相距遥远。’难道不值得畏惧吗?后世的政治之所以达不到古代,后世人才之所以比不上古人,通常就在这里。既然如此,学校教育所关系到的事情,难道还不重大吗?如今李侯既不嫌弃这里的士人,又修整了学校;然而他所施行的教化,义理不可不讲明。因此我特意把善与利的道理告诉他,使他们不要迷失所趋向的道路。雷州的士人如果确实能够依照我的话,像古代的求学者那样,从洒扫、应对之际做起,在诗、书、礼、乐之中涵泳,从师求教、亲近朋友,长久坚持而不放弃,就一定会有人能够辨明善利之别。这些道理也不是我的话所能完全说尽的。李侯名茆,字叔茂,是长沙人。江陵府松滋县学记。乾道九年冬,知江陵府松滋县事余彦广写信来告诉我说:‘松滋作为一个县,偏僻地处大江之滨。自从兵乱以来,乡村房舍和县城居民区本来就不能恢复旧貌,又加上水灾成为祸患,在沉陷、迁徙之后,各项事务大多只是苟且应付,而学校尤其严重。春秋奉祀时,几乎没有可以遮挡风雨的地方,身着青衿的学生分散居住,没有合适的地方安顿。乾道六年秋,知县滕琛开始聚集木材、烧制瓦片,拆除旧建筑而重新修建,首先整饬庄严庙中的塑像,备办应有的礼器。不久以后,讲习和休息的场所也依次兴建起来。第二年,彦广到任,亲自率领士人督促学习,又选择其中优秀者加以表彰激励,吟诵读书的声音充满和悦。今年秋天,又命令砖工砌砖使地面坚实密合,从庙宇一直修到大门,并在屋宇梁栋上增施黑白粉饰,用释菜礼告知学校建成。我考虑到这是小县、人口不多,不敢把劳费做得过分,只是聚集力量,按时逐步办理,所以和滕君前后相继,经过四年才完成全部事务。希望您不要嫌弃,为此写一篇记文,用来教化和示范给县中的士人百姓,希望能够有所振作兴起。’我想到如今治理县邑的人,急于应付簿书期限和考核上报,详细办理追捕、征发、督责等事务,就说已经尽到了职责。有谁能慨然在荒凉寒苦的偏远地区,留心教养百姓,像两位君子这样前后相继,难道不是很可贵吗?而余君还将寻求这番道理来振兴当地人才,顾念到即使文字粗浅鄙陋,也不能推辞。因此替他写道:“先王的教化,其大要见于《孟子》一书:‘说到学校,夏、商、周三代都是相同的,都是用来明白人伦的。’又说:‘谨慎地兴办庠序的教育,再反复申明孝敬父母、敬爱兄长的道理。’由此可知,学校以明白人伦为教化,而明白人伦又以孝悌为先。大概人道没有比亲爱亲人更大的,而孝是仁的根本。古人从冬天使父母温暖、夏天使父母清凉,晚上安顿父母、早晨省问起居,认为这就是孝;从缓步走在长者后面,认为这就是悌。亲身实行这些事情,默默体会其中的心意,把它充实扩展开来,不让私意介入其中。亲亲的道理能够贯彻,就没有一件事不在我的仁爱之中。孝悌之道,作用真是无穷无尽。试着把这些话告诉县里的士人:谁没有侍奉父母、顺从兄长的心呢?如果真能彼此劝勉,早晚讲习磨砺,来从事于此,然后就会知道,人伦关系要尽到它的道理并不容易,而学习是不能停止的。士人从事于此,那么风声、气俗所及,乡里的平民也将看着仿效而知道自我勉励,畏惧威严而少犯罪过,乐于趋向淳厚的习俗。这样看来,难道不是很美好吗?唉,这正是先王兴办学校的本意,也是余君今天对众多士人的期望。没有什么比这更应当优先的了。于是写下这些话寄给他。淳熙元年正月。
冝州学记淳熙四年,某备位广右帅事,以经略司主管机冝文字韩壁闻于朝曰:「壁清介岂弟,愿假守符,俾牧逺民。」诏为冝州,便道之官。宜为州被边所控制,非一。前此为州者,日夜究切备御,缮治财赋之不暇,莫遑他议。韩侯至官,旣举其职,则慨然念学校委废,议所以修复之。盖积累而后成,庙宫旣严,讲肄有堂,生师有舎,门庑庖湢悉具。合境人士叹息诵咏,伻来请记。方韩侯之为是举也,或者窃笑,以为在边州乃不急之务,且曰:「冝故寡士,亦何必汲汲为?」某独以为不然。盖爼豆之修,则军旅之事斯循序而不忒;教化兴行,则祸难之气坐销于冥冥之中。《诗》曰:「旣作泮宫,淮夷攸服。」是有实理,非虚言也。建学于此,使为士者知名教之重,礼义之尊,修其孝弟忠信,则其细民亦将风动胥劝,尊君亲上,恊力一心,守固攻克,又孰御焉?近而吾民旣巳和辑,则夫境外聚落闻吾风者,亦岂不感动有以伏其心志,柔其肌肤?其孰有不顺?况于秉彛之心,人皆有之。竒才之出,何间逺迩?逺方固曰寡士,然如唐之张公九龄出于曲江,姜公公辅出于日南,皆表然着见于后世。冝之士由是而作兴,安知异日不有继二公而出者乎?又安知其所成就不有可过之者乎?然则其可以寡士而忽诸?故于其学之成,乐为之书。
南轩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南轩集巻十 宋 张栻 撰记
潭州重脩岳麓书院记潭州岳麓书院,开寳九年知州事朱洞之所作也。后四十有五年,李允则来为,请于朝,因得赐书藏焉。是时山长周式以行义着,祥符八年召见便殿,拜国子主簿,使归教授。始诏因旧名赐额,仍増给中秘书,于是书院之称闻天下。绍兴初更兵革,灰烬十一,仅存已而遂废。乾道元年,建安刘侯珙安抚湖南,旣剔蠧夷奸,民俗安靖,则葺学校,访儒雅思,有以振起之。湘人士合辞以书院请,侯竦然曰:「是固章圣皇帝所以加惠一方,劝厉长养以风天下者,而可废乎?」廼属州学教授金华卲頴,经纪其事,未半岁而成。大抵悉还旧规,某从多士往观焉,爱其山川之胜,堂序之严,裴徊不忍去,喟而与之言曰:「侯之为是举也,岂将使子羣居族谭,但为决科利禄计乎?抑岂使子习为言语文词之工而已乎?盖欲成就人才,以传斯道而济斯民也。惟民之生,厥有常性,而不能以自逹,故有頼于圣贤者出而开之。是以二帝三王之政,莫不以教学为先务。至于孔子述作大备,遂啓万世无穷之传。其传果何与?曰:仁也。仁,人心也。率性立命,知天下而宰万物者也。今夫目视而耳聴,口言而足行,以至于食饮起居之际,谓道而有外,夫是乌可乎?虽然,天理人欲同行异情,毫厘之差,霄壤之缪,此所以求仁之难,必贵于学以明之与善乎?孟子之得传于孔氏而发人深切也。齐宣王见一牛之觳▯而不忍,则告之曰:「是心足以王矣。」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善推其所为而已。
论尧舜之道本于孝弟,则欲其体夫徐行疾行之间,指乍见孺子匍匐将入井之时,则曰:「恻隠之心,仁之端也。」于此焉求之则不差矣。尝试察吾终日事亲从兄,应物处事,是端也,其或发见,亦知其所以然乎?诚能黙识而存之,扩充而逹之,生生之妙油然于中,则仁之大体,岂不可得乎?及其至也,与天地合徳鬼神同用,悠乆无疆,变化莫测,而其则初不逺也。是乃圣贤所传之要,从事焉,终吾身而后已。虽约居屏处,庸何损?得时行道,事业满天下,而亦何加于我哉?侯旣属某为记,遂书斯言以厉同志,俾无忘侯之徳,抑又以自厉云尔。二年冬十有一月辛酉日,南至,右承务郎直秘阁赐紫金鱼袋广汉张某记。
译宜州学记 淳熙四年,我暂任广右帅司职务时,经略司主管机宜文字韩壁向朝廷上奏说:‘韩壁清廉耿介、平易近人,希望借任知州的符节,使我能够治理远方的百姓。’诏令任命他为宜州知州,让他取便道赴任。宜州作为州郡,处在边境,所控制的地方不止一处。此前任知州的人,日夜研究边防,整治军备财赋还忙不过来,没有空闲谈论其他事情。韩侯到任后,既然已经履行了自己的职务,便慨然想到学校已经荒废,商议修复的办法。学校经过积累经营才得以建成,庙宇宫室已经严整,讲习有讲堂,生徒和教师有宿舍,门、廊、厨房、浴室一应俱全。全境士人感叹称颂,派人来请我作记。当韩侯举行这项举措时,有人私下讥笑,认为边州兴办学校是并不急迫的事务,还说:‘宜州向来士人很少,又何必这样急切地办理呢?’唯独我认为不是这样。祭祀礼器整治好了,军旅事务就会按秩序进行而不出差错;教化兴盛施行,祸乱灾难的气象就会在冥冥之中自行消散。《诗经》说:‘已经建成泮宫,淮夷因此归服。’这有实际的道理,并不是空话。在这里兴建学校,使做士人的知道名教的重要、礼义的尊贵,修养孝悌忠信,那么下层百姓也将受到风气感召而彼此勉励,尊敬君主、亲近上级,齐心协力,守备坚固,进攻必克,又有谁能够抵挡呢?近处既然我们的百姓已经和睦团结,那么境外的聚落听到我们的风教,也难道不会有所感动,从而使他们的心志服从、身体柔顺吗?谁会有不顺服的呢?何况秉持常性的心,人人都有。奇异杰出的人才出现,哪里有远近之分?远方固然常说士人少,然而像唐代的张公九龄出于曲江,姜公公辅出于日南,都显著地留名于后世。宜州的士人由此兴起,怎知后世不会有继承二公而出的人呢?又怎知他们的成就不会有超过二公的呢?既然如此,难道可以因为士人少就忽视这里吗?所以学校建成后,我乐意替它作记。《南轩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南轩集》卷十 宋·张栻撰写的记 潭州重修岳麓书院记 潭州岳麓书院,是开宝九年知州朱洞所创建的。此后四十五年,李允则来任知州,向朝廷请求,于是得到赐书收藏在这里。当时山长周式以品行义理著称,祥符八年被召到便殿见驾,授任国子主簿,又让他回来教授。起初诏令沿用旧名赐予匾额,仍增加赐给中秘书的藏书,于是书院的名称闻名天下。绍兴初年又遭兵乱,焚毁十之八九,仅存的部分后来也终于废弃。乾道元年,建安人刘侯珙任湖南安抚使,已经剔除弊病、平定奸邪,使民俗安定,于是修葺学校,访求儒雅之士,思考振兴学校的办法。湘地士人共同来信请求重建书院,刘侯肃然说道:‘这本来就是章圣皇帝用来施惠一方、劝勉培养人才并以此影响天下的地方,怎么可以废弃呢?’于是嘱托州学教授、金华人邵颖筹划此事,不到半年就建成了。大体上完全恢复了旧日规制。我跟随众多士人前去观看,喜爱这里山川的优美、堂宇序列的严整,徘徊不忍离去,感叹着对他们说:‘刘侯举行这项事业,难道只是要让你们群居交谈,把考取功名、谋求利禄作为打算吗?还是只让你们学习写作语言文字的技巧罢了?他大概是想成就人才,使他们传承圣贤之道、救济百姓。百姓出生,都有恒常的本性,却不能凭自己通达明白,所以要依赖圣贤出现来启发他们。因此,尧、舜、夏、商、周三代的政治,没有不把教育作为首要事务的。到了孔子,著述和阐明圣道都完备了,于是开启了万世无穷的传承。这种传承究竟是什么呢?回答说:是仁。仁,就是人的本心。顺着本性而确立天命,认识天下并主宰万物,靠的就是它。如今眼睛用来看、耳朵用来听、口用来说话、脚用来行走,直到饮食起居之间,如果说这些与道有外在区别,难道可以吗?虽然如此,天理和人欲往往同时存在而情形不同,差之毫厘便会错得如同天壤,这就是求仁困难的原因,也正因为如此,必须重视学习来明白它,难道不是这样吗?孟子从孔门得到传承,并且阐发得深切感人。齐宣王看见一头牛因恐惧战栗而不忍心杀它,孟子便告诉他说:‘这样的心足以用来称王了。’古人之所以远远超过常人,只在于善于把自己已经做到的推及其他事情而已。谈论尧舜之道以孝悌为根本,就希望人们能够体会缓步、快步行走之间的差别;指着刚刚看见一个小孩子爬行着将要掉进井里的时候,就说:‘怜悯同情之心,是仁的开端。’ 从这些地方去寻求仁,就不会错了。试着观察自己整天侍奉父母、顺从兄长、应对事物、处理事务,这就是仁的端绪;它偶然显现出来时,是否也知道它为什么这样呢?如果真能默默认识并保存它,扩充它并使它通达,生命生生不息的妙理油然生于心中,那么仁的总体,难道还不能得到吗?等到修养达到极致,就会与天地同具德性、与鬼神同样发挥作用,悠久无穷,变化不可测,而它的根本起初并不遥远。这正是圣贤传授的要旨,应当从事于此,直到终身而不停止。即使约束自己居处屏退、默默修养,又有什么损失呢?得到时机而施行道义,事业充满天下,对我自身又增加了什么呢?刘侯已经嘱托我作记,于是写下这些话来勉励同道,也使自己受到勉励。淳熙二年冬十一月辛酉日,冬至,右承务郎、直秘阁、赐紫金鱼袋、广汉张某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