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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庆芝堂集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4 段

庆芝堂集  (清)戴亨 撰

●目录

序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八

  卷九

  卷十

  卷十一

  卷十二

  卷十三

  卷十四

  卷十五

  卷十六

  卷十七

  卷十八

  跋一

  记

  跋二

●序

庆芝堂诗集叙

  通干戴老先生诗集序

  序

  自序

  重刻庆芝堂诗集序:陈序

  重刻庆芝堂诗集序:林序

  重刻庆芝堂诗集序:李序

  重刻庆芝堂诗集序:朱序

  重刻庆芝堂诗集序:邵序

○庆芝堂诗集叙

海上两大鸟,一鸣,一止,三千春秋。物之见异于众者,大抵不孑处也。虽然,龙无云弗克神变化,当其戢鳞鬣,潜渊谷,固自有其灵怪哉!余邂逅遇通干,目为神仙谪堕人间,相视莫逆而笑。通干数十年,破屋冷锉,力战于风雨震电之中,而学乃成。为人质有其文义,所不可贲育夺之,不能以故,世皆欲杀,而余独怜其才,又叹其穷以老也。间披其诗卷,如武安交锋,屋瓦皆震;忽而飙静,雹止,空山寂历。其包蕴无垠,而精力直入元始。噫嘻!此音绝响久矣。余少刻意为诗,洞冥沈精,举世不望一人知,而对通干恒欲尊酒叩其老去诗律之细也。嗟乎!断鳌立极可推也,云门咸池可辨也,通干之诗岂无所自哉?余心识其然而不欲为世俗道也。通干以诗卷属余序,聊识数语弁其端。乾隆十四年己巳八月望后,同学弟陈景元题于燕山居白书屋。

○通干戴老先生诗集序

籍隶辽阳,居依冀北,族由才大,慧自性生。春日吟成,逼谢贞之挺秀;秋声咏就,媲徐铉之标英。自此艺苑蜚声,文坛树帜。九秋月朗,手攀丹桂之枝;十里花红,躬与琼林之宴。乍传胪于金殿,即需次乎铨曹。笔擅三长,乃屈一行作吏;才非百里,那甘五斗折腰。用是荒径言归,遂初是赋。袁安高卧,孰踏雪以寻踪?子云著书,谁载酒而问字?类孙登之长啸,空谷传声;并郢客之善歌,曲高和寡。所如不合,岂诗人少达多穷?随遇而安,由君子乐天知命。笼鸡梁燕,讵如天际鸿冥?秾李夭桃,怎逮岁寒柏劲?洎乎箕裘丕振,堂构重新。子则头角峥嵘,早卜干城之选;侄则文章光焰,聿征黼黻之材。韬略素娴,不乏缓带轻裘之度;簿书方展,仍有敦诗说礼之风。惟子侄之多贤,为门庭之盛事。气之同也,侄固比儿本惟一兮;伯原称父,爰同车而就道,遂冐暑以长征。易水燕山,回眸渐远;吴头楚尾,极目非遥。历途次之关梁,吐胸中之磈磊。板桥茅店,行人写羁旅之情;残月晓风,奇句获山川之助。前此举头见日,仰瞻双阙之巍峨;今兹酾酒临江,俯睇五湖之浩荡。斯固行秘书之博洽,逊厥萧巯;元才子之风流,让其峻整者矣【彦曾】夙叨世好久,钦水镜冰壶,忽觏高贤,近挹光风霁月,快倾盖之如故,臭合芝兰,得接膝以谈心,孚如胶漆。席间肴馔,俨谢家别墅之游;架上琴书,宛阮氏竹林之胜。亲示一编之订,神游千载而遥。敦厚温柔,宗三百篇之旨;嵚崎历落,裕十九首之长。五字追苏李之遗,七言夺柏梁之座。或为唱酬之作,颂不忘规;或为讽谕之词,变宁离正。或泉流风发,长歌则横扫千人;或琢玉镂金,短韵则推敲一字。排比饶纵横之致,淡远清幽,豪宕兼顿挫之音,抑扬宛转。向使登歌朝庙,敷陈续雅颂之余,今既终老林泉,潇洒接羲皇而上,尤惜一唱三叹,作者之蕴甚长。寸晷分阴,阅者之时偏短。微云疏雨,叹浩然之清吟;流水高山,愧子期之善听。所谓望洋而叹,浩乎不知其津涯;向若而惊,茫乎不知其畔岸者也。矧夫沅兰湘芷,灵均直溯高阳;溪水花桥,子美常怀天宝。兹则言情之语,皆根至性之真。风云月露之词,概加屏削;俊逸清新之句,俱受陶镕。宁第携酒听鹂,作诗肠之鼓吹;与夫解经重席,奏书圃之笙簧。已乎,是日也,细雨初晴,小春方届。庭无争讼,邑有弦歌。雏凤新添,占协熊罴之梦;青箱旧付,耳盈诵读之声。喜宾至之如归,盘桓永日;恨相见之已晚,怀抱顿开。我情将移,如遇子春于海上,天工所到,疑对摩诘于画中。樽酒论文,当前款洽;暮云春树,别后相思。此地岂即剡溪,却似泛舟而访;异时来游茂苑,行将倒屣而迎也。夫是为序时。

乾隆十九年岁次甲戌九月日,讲官起居注司经局洗马掌局事兼翰林院修譔加二级纪录二次,年通家同学弟韩彦曾拜譔。

○序

译《庆芝堂集》(清)戴亨撰 目录 序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八 卷九 卷十 卷十一 卷十二 卷十三 卷十四 卷十五 卷十六 卷十七 卷十八 跋一 记 跋二 序 《庆芝堂诗集》序 通干戴老先生诗集序 序 自序 重刻《庆芝堂诗集》序:陈序 重刻《庆芝堂诗集》序:林序 重刻《庆芝堂诗集》序:李序 重刻《庆芝堂诗集》序:朱序 重刻《庆芝堂诗集》序:邵序 《庆芝堂诗集》序 海上有两只大鸟,一只鸣叫,一只停息,经历了三千春秋。凡是显得与众不同的事物,大多不会孤独地存在。虽然如此,龙若没有云,便不能施展神变化;当它收敛鳞鬣,潜藏在深渊幽谷之中时,本来就自有它的灵异啊!我偶然遇见通干,把他看作谪降人间的神仙,两人相视,默契地笑了起来。通干数十年来住着破屋,吃着冷食,在风雨雷电之中奋力求学,终于学业有成。他为人质朴,却自有文章义理,即使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力也不能夺走他的志操;正因为如此,世人都想排斥他,而我独自怜惜他的才华,又感叹他穷困而衰老。偶尔翻看他的诗卷,气势如武安君交战,连屋瓦都震动;忽然间狂风平静,冰雹停止,空山一片寂静。他的包蕴无边无际,而精力直入元始。唉,这样的声音已经绝响很久了。我年轻时曾专心作诗,幽深沉潜,竭尽精力,举世没有一个人希望了解我;可是面对通干,我总想备下美酒,向这位老先生请教诗律的精微。唉!即使是断鳌立极的宏伟气魄、云门咸池的雅正声律,也可以推求、辨识出来,通干的诗难道会没有根源吗?我心里知道确实如此,只是不愿向世俗之人说起。通干把诗卷交给我,请我作序,我姑且写下几句话,置于卷首。乾隆十四年己巳八月望日以后,同学弟陈景元题于燕山居白书屋。通干戴老先生诗集序 先生籍贯隶属辽阳,居处依傍冀北;家族因才华而显,智慧出于天性。春日吟成的诗,逼近谢贞的秀逸;秋声咏就的篇章,可与徐铉的英姿相媲美。从此在艺苑声名远播,在文坛树立旗帜。九秋月朗之时,亲手攀折丹桂之枝;十里花红之地,亲自参加琼林宴。刚在金殿传胪中得名,便等待铨曹按次授官。文笔擅长三种长处,却屈身从事一行吏职;才华并非只能治理百里之地,哪里甘心为五斗米折腰?因此归隐荒僻小径,作《遂初赋》。袁安高卧,谁会踏雪来寻访踪迹?扬雄著书,谁会带酒来请教文字?像孙登长啸,声音只在空谷回荡;又像郢客善歌,曲调高雅而知音稀少。所到之处都不合意,难道诗人都是少有显达而多遭困穷吗?随遇而安,是君子乐天知命。笼中的鸡、梁间的燕,哪里比得上天际高飞的鸿雁?繁盛的李花、早开的桃花,怎能赶得上岁寒时节依然劲挺的柏树?等到家学大振,家堂重新修建,您的儿子才华出众,早已显露出成为国家干城之才的资质;您的侄子文章光彩夺目,也已经显示出辅弼国家的才干。平素熟悉韬略,不缺少宽衣缓带、轻裘从容的气度;办理文书事务刚刚展开,仍然保持敦厚作诗、讲说礼义的风尚。只是儿子、侄子多有贤才,实在是家门兴盛的盛事。同气相亲,侄子本来就如同亲生儿子一样,只是只有一个。伯原称您为父亲,于是同车上路,便冒着暑热长途跋涉。易水、燕山渐渐回眸远去;吴地之首、楚地之尾,极目望去也并不遥远。一路经过关隘桥梁,吐露胸中郁积不平之气。板桥、茅店,使行人抒写羁旅之情;残月、晓风,又使奇妙的诗句得到山川的助力。从前抬头看见太阳,仰望双阙的巍峨;如今临江斟酒,俯看五湖的浩荡。这本是行秘书学问广博,也逊于萧巯;元代才子的风流,也要让给他的严整风格【彦曾】我早已承蒙世交之谊,敬仰您如水镜冰壶般清明高洁;忽然遇到这样的贤者,近距离承受您如雨后初晴般的清朗气象,欣喜地感到一见如故。气味如芝兰相合,得以促膝谈心,情谊坚固如胶漆。席间的菜肴,俨然如同游览谢家别墅;架上的琴书,宛如阮氏竹林的胜景。您亲自拿出一编诗稿让我校订,使我的精神遨游千载之外。诗作敦厚温柔,宗旨符合《诗经》三百篇;风格奇峭错落,充分具备古诗十九首的长处。五言诗追步苏武、李陵的遗风,七言诗夺得柏梁台联句的席位。有的作品用于唱和,赞美之中不忘规劝;有的写成讽谕之词,即使变体也不离正道。有的如泉流风发,长歌一出便横扫千人;有的如琢玉镂金,短诗中斟酌推敲一字。排比铺陈,富有纵横驰骋的情致;语言淡远清幽,豪放中兼有顿挫之声,抑扬婉转。假如用来登歌朝庙,铺陈敷演,接续雅颂的余韵,那么如今既然终老于林泉之间,潇洒得接近羲皇以前的境界,就更令人惋惜:一唱三叹,作者的蕴含实在深长。光阴片刻即逝,读者的时间反而太短。微云疏雨,使人感叹浩然清吟;高山流水,也使我惭愧不如子期善于听琴。正所谓望见海洋而叹息,浩瀚得不知道它的边际;仰望高山而惊叹,茫然得不知道它的岸界。何况沅水的兰、湘水的芷,屈灵均可以一直追溯到高阳氏;溪水花桥,杜子美常常怀念天宝年间。先生这些抒发情感的话,都是植根于至真的性情。凡风云月露一类的辞句,都加以删削;俊逸清新的句子,则都经过陶冶熔铸。岂只是携酒听黄鹂,成为诗肠的鼓吹;又能登席讲解经义,奏响书苑的笙簧。好了,那一天细雨刚刚放晴,小春时节正要到来。庭院中没有争讼,县邑里有弦歌之声。新添的雏凤,占应着熊罴入梦的吉兆;祖传的青箱学业,耳边充满诵读声。欣喜宾客到来如同回家,整日徘徊;遗憾相见太晚,胸怀顿时敞开。我的情感仿佛要迁移一般:如同在海上遇到子春,又疑心面对着画中的摩诘,仿佛天工已经达到极致。举杯饮酒谈论文章,当面情意融洽;暮云春树,则寄托着分别后的相思。这里难道就是剡溪吗?却仿佛乘舟前来访友;将来有机会游览茂苑,我一定要倒穿鞋子出来迎接您。这就是序。乾隆十九年岁次甲戌九月某日,讲官、起居注司、经局洗马、掌局事、兼翰林院修撰,加二级、纪录二次,年通家同学弟韩彦曾恭敬撰写。序

余伏田里,闻辽东三老人声藉甚,思见其人,求其书读之,竟不可得。三老人者,李铁君,陈石闾,戴通干也。甲戌季夏,余至真州,见通干老人于官署。老人笃于至性,然诺不侵,有忠孝大节。先是老人诵余古文,奖借推毂甚力。及见则大喜,揭藏稿示余,瞿然洞心,其富至星匝海孕,总占作者之能,而诸体尽得其胜,浑涵万状,直齐肩少陵而无媿。曰:伟哉!世无此作久矣。自风雅凌迟,苏李滥觞,建安七子分路扬镳,至少陵遂奄有古今,为继三百之宗子。老人起朔陲,不由师传,覃思精契,雄入九军,趣令诸子北面而顿挫沈郁,不使古人有余能。嗟乎!数千年来号为作家多,割裂大道,不合不公,标诡构变,涂人耳目,迢迢古今,起衰之功,舍老人其谁与归?老人登进士第,令齐河,以伉直不苟合,投劾归乡。使老人少屈节,已尊显列贵人矣,然所作未必不朽。如是可信,天之位置人才,其好恶轻重,非世俗所能测量也。余穷于世久矣,既悲铁君、石闾之已没,不得见,独见老人,卒然所以慰藉之甚厚。然则草就太玄,不待后世子云,岂非生平之幸欤?乾隆甲戌孟秋谷旦,年家晚生任瑗拜题于真州之春风草堂。

○自序

余幼病目,失学。年十五,始就塾。见王母图为七古诗,先君子见之,惊喜曰:“汝异日当以诗名天下。”时攻举子业,未暇也。间为五七言律,一日请五言古道何从?先君子曰:“十九首其源也。”手取读之,茫焉研思,捐眠食者三日。悟曰:“此非一人咏一事也。风格古厚,固不待言。其中义蕴,似亦有深浅之殊。”先君子以为然。先君子负经世略,复于艺术无不精深。以抵其极其论诗也,根柢毛诗、楚辞,涉于汉魏、李杜、盛唐以上,他不必效也。释褐后,肆力各家,一以究十九首之法。读之,取道之艰,有倍蓰于世之营度所求者。不唯姿性后人,抑古人之堂奥有未易窥寻也。久而知诗非艺术末技,盖体托于明道,而语发乎性情。山川雷霆,风雪虫鱼,花鸟可喜可愕之情状,日出而不穷,皆道之散见者也。如但取而写目前之景,岂知比兴之遗哉?必治吾之性情,一轨于道,而发于声音者缠绵悱恻,俾人读之,忽而咨嗟涕洟,忽而奋袂起舞。人心之同然,虽百世如相接焉。而高古雄厚,博大精醇之气骨识力,又足以发其蕴而穷其变。斯能尽诗道之极而无憾。诗岂易言者哉?余懒不自收拾,仅存者若干首。敢谓能知道哉?抑生平之精力,尝萃于此,聊为子侄辈录而藏之。固不欲与世之立坛坫者较工拙,念得之匪易,时一覆视,以自赏于荒墟寂寞之滨云尔。乾隆戊寅八月,辽左六十九岁老人戴亨书于昭文官署。

○重刻庆芝堂诗集序:陈序

沈阳为我国家龙兴奥区,山川风气磅礴郁积,人文应之,故辽左之诗大抵苍莽高凉,沈郁深厚,称其土风。其乘时得位以勋业自见者无论己,百余年来诗人之雄,尤推李铁君、陈石闾,而通干老人颉□其间,凤觐虎视,同时有辽东三老人之目。今读《庆芝堂诗集》,则和平淹雅,才力大而根柢深,古体寝馈于建安七子,而波澜意度出入少陵、韩、苏之间;近体则胎息沈宋,以泛滥于大历十子,揜有《众妙集》诗人之大成,何其盛也!予早读先生诗,而不能见其全集,旬宣吴门,库尹荆君梅伯适重琹是集告蒇,而请序于予。歍虖!国家承平垂二百年,雅化渐摩,无间南北,先生以名进士出宰齐鲁,循良之绩炳于载籍。中岁致政,益肆力于诗,上下千古,以求《国风》、《二雅》、《三颂》之渊源,练奋末广贲之音,底正大和平之域,益有出于铁君、石闾所不及者,非一方之诗,天下之诗也。是集乾隆戊寅刻于昭文县署,镌版久佚,印本亦渐稀。梅伯为先生外孙,复梓以行世。夫先生之诗腾光扬辉,千态万状,自足不朽,而梅伯笃于外家,凯风寒泉之思,抑亦有得于诗者欤?时道光丙申孟夏,江夏陈銮譔。

○重刻庆芝堂诗集序:林序

译我隐居田野之间,听说辽东三位老人的声名非常显著,想见到他们本人,求得他们的著作来读,却始终不能如愿。这三位老人,就是李铁君、陈石闾、戴通干。甲戌年夏末,我到了真州,在官署中见到了通干老人。老人笃守至性,信守诺言,毫不侵犯他人,有忠孝的大节。此前老人诵读过我的古文,对我极力奖掖推重。等到相见,他非常高兴,打开所藏稿本给我看,我惊异而彻悟于心;其内容丰富,仿佛星辰遍布、海洋孕育,完全具备作者的才能,各种文体都发挥了长处,浑厚涵容而变化万状,直可与杜少陵并肩而无愧。我说:伟大啊!世上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作品了。自从风雅衰落,苏武、李陵开其端绪,建安七子各自分道扬镳,直到杜少陵才兼有古今之长,成为继承《诗经》三百篇的宗主。老人从北方边陲崛起,不依靠师承传授,深思精研,气势雄健,直入九军之中,使各家诗人都向他北面行礼;他的顿挫沉郁,不让古人保有一丝余长。唉!数千年来号称作家的人很多,却割裂大道,失当失公,标新立异,制造诡奇变化,迷惑世人耳目。贯通古今、挽救衰颓的功业,除了老人还能归于谁呢?老人考中进士,任齐河县令,因为刚直不肯苟合,便投劾辞官归乡。假使老人稍微降低操守,逢迎上意、曲意顺从,那么上官既能置他于死地,也能让他显达;官阶哪里会只停在七品,遭遇又何至于终身困穷?但先生对此不屑。由《感遇》第五章,可以知道当日上官的气焰;由《留赠张稼兰》第二章,可以知道当日同僚的迎合。先生从此一蹶不振,再没有复起;但先生的诗学也从此日益精进而没有止境。总计一千三百一十二篇诗中,绝没有一个字用于干谒权贵,也没有片言只语谄媚要津;偶尔有祝寿举杯之作,是因为感情深厚、把对方视为知己;偶尔涉及隐约的言辞寄托讽意,也无损于《小雅》的怨刺。先生笃厚于天伦、因霜露而伤感,见于《母病》《奉窆》《喜捷》等篇;先生重视友谊、寻访车笠之交,见于《哭陈宪图》《哭陈石闾》等篇;先生眷恋军国、忧痛民间疾苦,见于《铙歌》《金川苦雨行》《悯流亡》《验被水》等篇。至于他的诗胎息于毛诗、韩诗,酝酿汉魏风骨,竭尽精力深思熟虑,瑶情琼想,那么《训士吟十八首》以及他与友人论诗的文字,已经亲自说明了得力的来源,指引人探寻诗学源流的奥秘,不必再赘述了。先生确实是天生的诗人。有人在旁边讥笑我说:‘你说自己不和在仕途中的人通名刺,假如不是在黄氏园中遇到梅伯,由席间拿出这部诗集来,你怎么会这样津津乐道呢?’ ○自序 我幼年患眼病,失去了求学的机会。十五岁时,才开始到私塾读书。看到王母图写的一首七言古诗,先父看了,惊喜地说:“你将来一定会以诗名闻天下。”当时我正在攻读科举应试的学业,没有空闲顾及诗歌。间或写些五言、七言律诗,有一天我请教五言古诗的源流从何而来,先父说:“《古诗十九首》就是它的源头。”我亲手取来阅读,茫然地反复研索,竟废寝忘食了三天。后来领悟道:“这并不是一个人吟咏一件事。它的风格古朴厚重,这本来不用说。其中所蕴含的意义,似乎也有深浅的不同。”先父认为我说得对。先父具有经世济民的谋略,对于各种技艺也没有不精通深究的。他一旦探究到诗歌的极致,谈论诗歌时,根本依据《毛诗》《楚辞》,上溯汉魏以及李白、杜甫和盛唐以前的诗歌,其他诗体不必刻意仿效。脱去布衣做官以后,我竭力研习各家诗作,一心探究《古诗十九首》的写作方法。读这些诗,才知道求得诗道的艰难,比世人经营筹划所追求的事情还要难上五倍十倍。不仅是资质禀性不如后人,即使古人的深奥境界,也并非容易窥见探寻。久而久之,我才知道诗并不是艺术中的末流小技,它的体制寄托在阐明大道上,而语言发自人的性情。山川、雷霆、风雪、虫鱼,以及花鸟所表现出的可喜可惊的情状,每天显现出来而没有穷尽,全都是大道散见于万物的表现。如果只是把眼前的景物取来描写,哪里懂得比兴手法遗留下来的深意呢?一定要调治自己的性情,使它完全合乎大道;这样发之于声音的作品,才会缠绵悱恻,使人读了,有时叹息流泪,有时振衣起舞。人心相同的情感,即使相隔百代,也仿佛彼此相接。而高古雄厚、博大精纯的气骨、见识和力量,又足以发挥其中的蕴含,穷尽它的变化。这样才算穷尽诗道的极致而没有遗憾。诗哪里是容易说清楚的呢?我懒惰,不曾自行整理,如今仅存若干首。岂敢说自己懂得诗道呢?不过,我一生的精力曾经聚集在这里,姑且替子侄们抄录保存罢了。本来不想同世上那些建立诗坛、评定诗歌工拙的人较量,只是想到这些诗来之不易,偶尔重新翻阅,在荒凉废墟、寂寞冷落之处自我欣赏而已。乾隆戊寅八月,辽左六十九岁老人戴亨写于昭文官署。○重刻《庆芝堂诗集》序:陈序 沈阳是我国家龙兴的腹地,山川形势和风土气象雄伟深厚、积蓄凝聚,人文也与之相应。因此辽东的诗歌大多苍茫高远、清峻深沉、厚重深厚,足以称合当地的风土。至于那些顺应时势、取得地位、凭功业显扬于世的人,姑且不论;百余年来,诗人中的雄杰,尤其要推重李铁君、陈石闾,而通干老人也在其中与他们并列,当时有“辽东三老人”的称号。如今读《庆芝堂诗集》,只见其诗和平浑厚、典雅深长,才力宏大而根基深厚;古体诗沉浸于建安七子的传统之中,而气势、波澜和意态出入于少陵、韩愈、苏轼之间;近体诗则取法沈佺期、宋之问,广泛承袭大历十才子的风格,兼收《众妙集》中诗人的成就,达到了集大成的境界,多么盛大啊!我早年读过先生的诗,却一直不能见到他的全集。我任职于吴门、办理巡察政务时,库尹荆梅伯恰好重新校刻这部诗集,并已告成,请我作序。唉!国家承平将近二百年,雅正的教化逐渐熏陶浸润,南北没有差别;先生以著名进士的身份出任齐鲁一带的县令,清廉善治的政绩光耀于史籍。中年辞官以后,更加竭力从事诗歌创作,上下探求千古诗道,以寻求《国风》《二雅》《三颂》的源流,锤炼振发末广贲之音,达到正大和平的境界,其中更有超出李铁君、陈石闾之处。他的诗并不只是一个地方的诗,而是天下的诗。这部诗集在乾隆戊寅年刻于昭文县署,雕版已经散失很久,印本也渐渐稀少。梅伯是先生的外孙,于是重新刊刻,使它流传于世。先生的诗歌光彩焕发、声名远扬,千姿百态、变化万状,本来就足以不朽;而梅伯厚爱外祖父,怀有《凯风》《寒泉》所表达的思亲之情,或许也正是从诗歌中有所领会吧?时为道光丙申年孟夏,江夏陈銮撰。○重刻《庆芝堂诗集》序:林序

辽阳三老人独遂堂先生举进士,由儒官为县。晚从其犹子江南任所游历较广,诗尤卓然。旧刻漫漶,其外孙荆君道复佐藩来苏,购得昭文县斋初刷本,重付剞劂。去先生之卒数十年矣。古来文章家,其传之久且远者,每在后人之珍重爱惜。而后人非贤有文者,其视先人手泽所留,曾不如田宅货贝之可重?子孙且然,矧他姓乎?近乾隆间,余姚卢绍弓学士传其外祖冯山公《解舂集》,播称蓺林。今乃再见荆君矣。抑荆君有言?是其母夫人尝有志于此,记不云乎?“善则归亲,其斯之谓乎。”而先生之诗,其犹子始刻之,两郎君校之,久则传诸其女,以及其外孙。视中郎柏匮之感,幸不幸何如者?而辽阳三老人诗独先生所传,更显不可大慰于地下乎?至于气格之高迈,神味之渊恬,则体托于明道,而语发乎性情。先生论诗之旨,世必无以易之也。荆君请序于余,为言略如此。道光十有六年丙申秋七月,侯官林则徐书于吴门节署之小沧浪馆。

○重刻庆芝堂诗集序:李序

余归田后,出处殊途,不与当仕通一剌。丁酉夏,遇藩佐荆梅伯于黄氏园中,即心识其人,然犹迟徊不通剌者半载。今年春,始一往,见壁上悬草书一幅,书自着五言诗一章【即集中自辽东抵京晤天峯云浦鹤亭订西山之游作也,余以时考之,先生由京解馆赴辽营窆,百日事竣时在乾隆甲子五月下澣,先生年五十有四】写作并臻高迈,决为名人手笔,媿余孤陋,不知为辽东三老中通干先生也。越三月,梅伯邀饮衙斋,出其所刻外大父庆芝堂诗集十八卷贻余,具言其购本重雕与所遗壁间墨迹颠末甚详。余受而读之,窃叹先生真天生诗人也。古人诗集编年者易,悉生平,此集序体而兼编年,一生之显晦安危穷通顺变与夫学问根柢性情植品,百数十年后犹髣髴如见其人。盖先生幼遘家难,克自树立,登贤书,成进士,试校官,迁县令,政声卓卓,为时所忌。假使少贬其操,阿意曲从,则上官能杀之,亦能生之,秩奚止七品,遇何至终穷而先生不屑也。读感遇第五章,当日之上官气焰可知。读留赠张稼兰第二章,当日之同官迎合可知。先生自此一蹶不复振矣,先生诗学自此日进而无疆矣。综计一千三百一十二篇中,绝无只字干谒当轴,亦无词组谀媚要津,间有介寿称觞,由此感深知已,偶涉微词托讽,无伤小雅怨诽。先生之笃天伦,怆霜露,见于母病奉窆喜捷诸篇。先生之重友谊,寻车笠,见于哭陈宪图、陈石闾诸篇。先生之恋军国,痛民瘼,见于铙歌、金川苦雨行、悯流亡、验被水诸篇。至其胎息毛韩,酝酿汉魏,殚精覃思,瑶情琼想,则先生训士吟十八首及与友人论诗,已自言其得力之由,导人以寻源之秘,无庸赘。信乎先生真天生诗人也。客有从旁哂余者曰:「子谓不与当仕通剌,藉非遇梅伯于黄园,出全豹于席上。」何由津津乐道如此?余解之曰:「梅伯固吏而仙者。诗不云乎?文章有神,交有道。少陵此语,非虚浮。从古名山留大业,知音端不在当年【皆集中句】客唯唯,退。是为序。

道光十有八年四月立夏日,长洲李清杰书于秋心书屋。

○重刻庆芝堂诗集序:朱序

诗与文无二道,深于理者其词必醇。是故江都、中垒、昌黎、欧阳、考亭之文,非复寻常之文;而陶靖节、杜文贞之诗,尤非复寻常之诗。自有以唫咏为抒写性灵之具,不尽关学问,于是妖浮纤靡、俚浅之响杂然竞作,而风人之旨荡然尽矣。戴通干先生为沈阳三家之一,就傅时即耳其名,而全集流传甚少,常以不得披览为恨。今年摄藩中吴筦库,士荆君梅伯以所刊《庆芝堂集》乞序,反复研诵,如仰嵩华,如临江海,挹之弥深而望之不竭。旨哉渊乎!诗道之隆,轨乎夫!辽左为国家龙兴地,山川雄厚磅礴郁积,以发为人文,其瑰奇雄杰固宜。然而受气过厚者,发现往往或过畅浮天之澜,不能循畔厈;绝足之骥,不屑范驰驱。而何以先生之诗独能优而柔之,固而存之,以造极于博大精纯如此?及观其自叙,言诗非艺术末技,盖体托于明道,而语发于性情,始恍然先生之学,固厌饫于诗之外,而后流露所得于诗之中。是固可媲美于董、刘诸贤之文,而嗣响陶、杜者也。斯事近少陵迟矣!读兹集者,就其字句以溯其所得,庶不徒作风云月露之词,为李谔所诃乎?梅伯为先生外孙,悯鑴版久佚,裒集校勘,使复见精好,其用心勤而致力亦甚笃。昔张元之之于顾、和、殷、觊、庾、恒之于谢尚,皆为名人,然未闻诵其清芬、振其遗响,则梅伯固加古人一等哉!道光十九年龙集己亥八月鸠兹朱襄序。

○重刻庆芝堂诗集序:邵序

译辽阳三老人中,只有独遂堂先生考中进士,由儒官出任县令。他晚年跟随侄子游历任职的江南一带,见闻游踪较为广泛,诗歌尤其卓异。旧刻本已经漫漶模糊;他的外孙荆道复君任藩司佐贰来到苏州,购得昭文县署初次刷印的本子,重新交付刻印。距离先生去世,已经有几十年了。自古以来,文章家的著作能够流传长久而且广远,往往在于后人珍重爱惜;但后人如果不是贤能而又有文才之人,他们看待先人留下的手泽,难道竟还不如看重田宅财货吗?子孙尚且如此,何况异姓之人呢?近来乾隆年间,余姚卢绍弓学士传布他外祖父冯山公的《解舂集》,使之在文艺界广受称誉。如今我才又见到荆君。难道荆君另有说法吗?原来他的母亲夫人曾经有志于此,这不正如记载所说的:“善行应当归功于亲人”,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吗?先生的诗,先由他的侄子开始刊刻,两个郎君加以校订,时间久了,又传给他的女儿以及外孙。与中郎收藏亡女文稿、感伤其才的心情相比,这件事是多么幸运、不幸又相差多少呢?至于诗歌气度格调的高远豪迈、神韵意味的深沉闲静,则是体制寄托于阐明大道,语言发自人的性情。先生论诗的宗旨,世上必定没有什么可以改变它。荆君请我作序,我就把大意说成这样。道光十有六年丙申秋七月,侯官林则徐写于吴门节署的小沧浪馆。○重刻《庆芝堂诗集》序:李序 我归田以后,出仕和退隐走的是不同道路,不再同在仕途的人互通名帖。丁酉年夏天,我在黄氏园中遇到藩司佐贰荆梅伯,当即从心里认定他是可交之人;然而仍然犹豫了半年,没有同他通名帖。今年春天,我才前去拜访,看见墙上悬挂着一幅草书,写的是他自作的一首五言诗【就是诗集中《自辽东抵京晤天峯云浦鹤亭订西山之游作》;我按照时间考证,先生从京城离开解馆,前往辽营安葬,百日之事办完时已是乾隆甲子年五月下旬,先生五十四岁】。书法和诗作都达到高远豪迈的境界,我断定必是名家手笔,只惭愧自己孤陋寡闻,不知道这竟是辽东三老人中的通干先生所作。过了三个月,梅伯邀我到衙署饮酒,拿出他所刻的外祖父《庆芝堂诗集》十八卷赠给我,并且详细讲述了购得底本、重新雕版,以及墙上遗留墨迹的始末。我接受诗集读了,暗自赞叹先生真是天生的诗人。古人诗集按编年编纂的,容易考察其一生;这部诗集以序体为主而兼用编年,使先生一生的显达与晦塞、安定与危难、困穷与通达、顺时与应变,以及学问根基、性情修养和品格树立,在一百几十年以后仍然仿佛可以看见其为人。先生幼年遭逢家难,能够依靠自己树立起来,考中贤书,成为进士,任试校官,升任县令,政绩声名卓著,却因此被当时的人所忌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假如先生稍微降低自己的操守,迎合上意、委曲顺从,那么上官既能置他于死地,也能使他显达;他的官阶哪里会止于七品,境遇又哪里至于终身穷困呢?但先生对此不屑一顾。读《感遇》第五章,可以知道当日上官的气焰;读《留赠张稼兰》第二章,可以知道当日同僚的迎合。先生从此一蹶不振,再也没有得到振兴;但先生的诗学也从此日益精进,永无止境。总计一千三百一十二篇诗中,绝没有一字向当权者求荐,也没有片言只语谄媚权贵;间或有祝寿举杯之作,都是由此寄托深厚情意、表达知己之感,偶尔涉及含蓄的讽刺言辞,也不过是《小雅》中哀怨讥刺的遗意,并无妨碍。先生笃厚于天伦亲情、因霜露而感伤,见于《母病》《奉窆》《喜捷》等篇。先生看重朋友情谊、追寻车笠之交,见于《哭陈宪图》《哭陈石闾》等篇。先生眷恋军国大事、痛惜百姓疾苦,见于《铙歌》《金川苦雨行》《悯流亡》《验被水》等篇。至于他取法毛诗、韩诗,酝酿汉魏诗风,竭尽精力、深思熟虑,寄托如瑶玉般的情怀、琼玉般的构想,那么先生的《训士吟》十八首以及同友人论诗的文字,已经亲自说明了他用力的原因,并引导人探寻诗歌源流的奥秘,不必再赘述。先生真是天生的诗人,这话确实不错。旁边有客人讥笑我说:“你说自己不与在仕途的人互通名帖,假如不是在黄氏园遇见梅伯,又怎么能在酒席上展读这部诗集的全貌呢?” 我如何会这样津津乐道呢?我解释说:‘梅伯本来就是身为官吏而又具有仙才的人。诗中不是说过吗?文章自有神韵,交友自有道义。杜少陵这句话并非虚妄。自古名山都能留下伟大的事业,真正的知音本来就不一定在当时【都是诗集中的句子】。’客人连声答应,退去了。这就是序。道光十八年四月立夏日,长洲李清杰书于秋心书屋。重刻《庆芝堂诗集》序:朱序 诗与文章没有两条不同的道路,对义理体会深的人,文辞必定醇厚。因此,江都、中垒、昌黎、欧阳、考亭的文章,就不再是寻常文章;陶靖节、杜文贞的诗,也尤其不再是寻常诗作。自从有人把吟咏当作抒写性灵的工具,不完全关乎学问,于是妖艳浮薄、纤弱靡丽、俚俗浅陋的声调纷纷竞相出现,而《诗经》作者的宗旨便荡然无存。戴通干先生是沈阳三大家之一,我在求学时就听到过他的名声;可是他的全集流传极少,我常常以不能披阅为憾。今年我代理藩司吴筦库,士荆君梅伯拿所刊《庆芝堂集》请我作序。我反复研读吟诵,仿佛仰望嵩山、华山,仿佛面对江海;越汲取越觉得深厚,越仰望越觉得无穷。旨意深远啊!诗道的隆盛,大概就是这样吧。辽东是国家龙兴之地,山川雄厚磅礴、郁积深沉,发而为人文,其瑰奇雄杰本来就理所当然。然而禀受气势过于厚重的人,才华显露时往往像奔腾漫溢、浮天接日的波澜,不能沿着岸界约束自己;绝足的骏马,也不屑于受范式约束而奔驰。为什么唯独先生的诗能够使这种气势宽裕而柔和、坚实而存续,从而达到如此博大精纯的极致?等看到先生的自序,说诗不是艺术中的末技,而是以阐明道理为根本,语言从性情中发出,我才恍然明白:先生的学问本来已经在诗歌之外深厚饱足,然后把所得流露到诗歌之中。这确实可以与董、刘诸贤的文章相媲美,也是继承陶、杜诗风的人。这件事在少陵之后,实在已经很久了!读这部诗集的人,应当由字句追溯作者的所得,这样或许不会只作风云月露之辞,而受到李谔的呵斥吧?梅伯是先生的外孙,怜惜刻版久已散佚,于是汇集、校勘诗稿,使它重新显现精善之貌;他的用心勤劳,付出的力量也十分诚笃。从前张元之对顾、和,殷觊、庾恒对谢尚,都曾为名人作过相关传承;但没有听说他们诵扬先人的清芬、振续先人的遗响,那么梅伯岂不是比古人更高一层吗?道光十九年,岁次己亥八月,鸠兹朱襄作序。重刻《庆芝堂诗集》序:邵序

论诗。乾隆年间,金陵寓公,以其漫衍诡伟之才,披猖恣睢,尽决作者之藩篱,承学之士,靡然从之。独吴门沈文悫主持三唐,划分画寸,无稍踰越,学者又苦貌合而神索,诗之即与离,均足为蔽也。大抵东南富才华之彦,故称诗者众;西北风气朴遫,人多逡巡不敢为诗。雪苑有言:“其不为诗,诗之所以存耳。”辽阳为本朝龙兴之地,山川深厚,其精气发泄靡尽,人文既与中原相埒,独三老人以其诗称,李陈遗编不可得见,庆芝堂稿独久而益着。计老人作诗之年,正袁沈主坛坫日也。南北风气不相接,而老人乃自有其诗。诗,心声也。声人之声以为我声,曰是为汉魏,为三唐,即汉魏三唐之声,犹非我声,而逞率胸臆,颓然自放,谓始有别乎人之声?不知伶伦之制律吕也。八音同器,哀乐互奏,不得以朱弦疏越,听者易倦,而可进以新声也。夫诗亦犹是而已。然为汉魏三唐之说者,亦尊以其体,若曰将以明道,此宋儒之语录为诗,而断为诗人所不许者。今老人之自叙曰:“语发于性情,性情灵苗也;体托于明道,道根柢也。根柢植立,餍饫古今,蒸雨露以滋之;阅历艰险,练风霜以坚之,然后挺为扶疏之干,足以干霄;结为甘美之实,可以饱人。斯其立言之盛轨乎?”袁主言情而靡,沈主裁体而拘,读老人集,当求所谓自有其诗者矣。惜乎铁君、石闾,徒闻有其姓名,不知其诗与老人同格调否也。

道光二十一年孟春既望,北平邵甲名叙。

●庆芝堂诗集卷一

藩 【 藩:渖】 阳戴亨通干撰

四言古诗

  骚体

◆四言古诗◆

东冈二章章十句

腊月四日,六章,二章,章十句;二章,章八句;一章,章十四句;一章,章十二句。

  立春闻雁

  高堂三章章八句

李征君虚斋九十初度四章,章八句。

山东朱中丞同年母程太君八十四寿。

  安化寺刻竹诗八章章四句

○东冈二章章十句

东冈月出,照我薄衾。商飙凛冽,蟋蟀哀吟。中怀悒郁,起抚鸣琴。一弹再鼓,悲弗成音。明发不寐,涕泗沾襟。

东冈月出,照我北林。关山阻修,江湖迥深。云鸿孤往,过我檐阴。持此远慕,托寄好音。迅飞不息,伤哉我心。

○腊月四日,六章,二章,章十句;二章,章八句;一章,章十四句;一章,章十二句。

岁聿其暮,月届嘉平。嘉平四日,曰为余生元。阴蔽野,皓雪盈庭。谡谡其风,有室如冰。翳忽不乐,潸然涕零。

鱼亦有渊,鸟亦有陵。以游以泳,载飞载鸣。我来自东,孑然其形。岂无他人?莫往莫迎。

父兮母兮,罔极深恩。嗟余行役,倚闾倚门。缅怀兄弟,朝烟暮云。妇叹于室,子甫能言。自我不见,于今三年。静言思之,奋飞不前。安得美酒,烦襟涤蠲。

有客叩扉,倒衣出迎,左手提榼,右手携罂,入门再拜,一举十觥,十觥不辞,用感君情,对酒高歌,君其我听。

人生几何?鲜满百春。儵如蜉蝣,忽如飙尘。既儵既忽,终窭且贫。况在天涯,欢会岂频?我思古人,熊经鸟申。其生也劳,其死也均。

尔酒既旨,我饮如鲸。且饮且醉,颓然欹倾,不矩有死,焉知有生?生死两忘,悲乐俱冥。

○立春闻雁

伊兹春始,余寒未融,有雁哀鸣,过我房栊。岂避南暄,眷此北风?静言思之,似罹罦罿。惊弦既脱,栖息靡踪。提提鸒斯,载西载东。维鹊有巢,亦以御冬。凡鸟有托,尔独孤穷。我闻其声,翘首长空,瞻望弗及,忧心有冲。

○高堂三章章八句

建彼高堂,爰求豫章。干霄踞地,为栋为梁,为榱为楹。众材斯张,秩秩其臧。大厦辉煌。

崇阶峻宇,碧瓦朱甍。其正其冥,乃寝乃兴。以延似续,以燕嘉朋。钟鼓既设,鬼神其宁。

厥基既固,厥貌复恢。哙哙哕哕,不崩不摧。反是弗思,或倾或颓。既倾既颓,追也可回。

○李征君虚斋九十初度四章,章八句。

鹤鸣于天,鱼跃于藻。有美一人,冰雪在抱。缟衣茹藘,于尘之表。我欲觏之,蒹葭缥缈。

南山在宇,源泉在户。税驾东郊,遵彼畎亩,课我农人。欣觇禾黍,非力不食,安兹乐土。

衡门之下,有书有琴。爰居爰处,载鼓载吟。天地其庐,万类其襟。山高出云,庶几遐心。

优游泉石,九十其年。云诡波谲,变历万千。唯兹高蹈,德音不迁。既寿且康,以笃后贤。

○山东朱中丞同年母程太君八十四寿。

麟游盛世,凤哕高冈,造物所锺,邦家之光,岂无其自?源远流长,我公秉钺,惠厥海疆,遡德唯旧,实由义方。稽古贤媛,孟母、共姜,伊我太君,懿轨同芳。秀毓名阀,性秉和良,兰馨蕙馥,冬月秋霜。嫔我太翁,琴调瑟张,陈椒谢絮,敛藻韬光。同善相勖,同患相将,孝严寝膳,勤戒翱翔。偕隐泉石,追踪孟梁,诞生夔契,梦叶嘉祥。盐梅舟楫,辅我陶唐。八旬有四,既寿且康,芝兰竞发,绕膝琳琅。欣兹春茂,嘏祝遐昌。纶诰自天,恩覃华堂,钦承莱舞,锡福未央。兴言述德,歌以侑觞。

译谈论诗歌。乾隆年间,寄居金陵的寓公凭借铺张放纵、诡奇雄伟的才华,纵横恣肆,完全冲破诗作者的藩篱,承袭学习的士人纷纷盲从。只有吴门沈文悫主持三唐诗风,划界分寸,丝毫不越轨;学诗者又苦于形貌相似而精神空疏,诗歌因此似乎接近正道又似乎背离正道,二者都足以成为弊病。大体上,东南富有才华的人,所以称作诗人的很多;西北风气朴实拘谨,人们多徘徊不敢作诗。雪苑曾说:‘他们不作诗,正是诗得以保存的原因。’辽阳是本朝龙兴之地,山川深厚,其中精气发泄不尽,人文已经同中原相当;唯有三位老人以诗著称,李、陈二人的遗稿已不可见,唯独《庆芝堂》诗稿流传日久而声名更盛。计算老人作诗的年代,正是袁、沈主持诗坛的时候。南北风气彼此不相接,而老人竟能自有自己的诗。诗是内心的声音。借用前人的声音作为自己的声音,说这是汉魏之声、三唐之声;即使真是汉魏三唐的声音,也仍不是自己的声音。若任意放纵胸臆,颓然自我放任,便说这才与别人的声音不同,难道不知道伶伦制定律吕的道理吗?八音共用一套乐器,哀乐交相演奏;不能因为朱弦疏越使听者容易疲倦,便可以用新声来替代它。诗也不过如此。然而主张汉魏三唐的人,也尊重诗体,若说是要借此阐明道理,那么就会变成宋儒语录式的诗,这是诗人所不允许的。如今老人自序说:‘语言从性情中发出,性情是灵秀的苗芽;诗体寄托于明道,道是根柢。根柢树立之后,饱览古今,用雨露滋养它;经历艰险,用风霜磨炼它;然后挺立成为枝叶扶疏的大树,足以直冲云霄;结成甘美的果实,可以使人饱足。这大概就是立言的盛大轨范吧?’袁氏主张抒发性情却流于靡弱,沈氏主张裁定诗体却失于拘束;读老人的诗集,应当探求他所说的‘自有其诗’。可惜铁君、石闾,我只是听说有他们的姓名,不知道他们的诗是否与老人具有同样的格调。道光二十一年孟春既望,北平邵甲名作序。《庆芝堂诗集》卷一 藩【藩:渖】阳戴亨通干撰 四言古诗 骚体 四言古诗 《东冈》二章,每章十句 《腊月四日》六章:二章,每章十句;二章,每章八句;一章十四句;一章十二句。《立春闻雁》《高堂》三章,每章八句 《李征君虚斋九十初度》四章,每章八句。山东朱中丞同年母亲程太君八十四岁寿诗。《安化寺刻竹诗》八章,每章四句 《东冈》二章,每章十句 东冈的月亮升起,照着我单薄的被子。秋风凛冽,蟋蟀悲哀地吟叫。心中忧郁,起身抚弄鸣琴。一遍又一遍地弹奏,悲伤使琴声也无法成调。天亮仍然不能入睡,眼泪鼻涕沾湿衣襟。东冈的月亮升起,照着我北面的树林。关山遥远而阻隔,江湖深广而迢遥。孤独飞去的云中鸿雁,掠过我屋檐的阴影。我借此寄托远方的思慕,托它捎去美好的音信。它迅速飞翔,片刻不停,真使我的心悲伤啊。《腊月四日》六章,二章每章十句;二章每章八句;一章十四句;一章十二句。一年将要结束,月份到了嘉平。嘉平月四日,说是我的生日。阴云遮蔽原野,皎洁的白雪铺满庭院。风声飒飒,屋里冷得像冰一样。忽然间感到不快乐,潸然流下眼泪。鱼也有深渊,鸟也有高陵;它们游水嬉戏,飞翔鸣叫。我从东方来,形单影只。难道没有别人吗?只是没有人来往迎接。父亲啊,母亲啊,你们的深恩无边无际。可叹我在外奔波,使你们倚闾倚门盼望。遥想兄弟,只有早晨的烟霭和傍晚的云霞相伴。妻子在室内叹息,孩子才刚刚会说话。自从我离开不见他们,到如今已经三年。静静地思念这些,想振翅飞回却无法前行。哪里能得到美酒,洗涤烦闷的胸怀?有位客人敲门,我连忙整理衣服出去迎接,左手提着食盒,右手携着酒壶。进门拜了两拜,一口气喝下十杯;十杯酒也不推辞,用来感念您的情意。面对美酒高声歌唱,请您听我唱吧。人生能有多长?很少能满一百年。短促得像蜉蝣,倏忽如暴风中的尘埃。既然如此短促忽然,最终又贫困窘迫。何况身在天涯,欢乐相会哪里会频繁?我思念古人,想学熊经鸟申那样舒展身体。他们活着辛劳,死去也同样归于平等。您的酒既美,我饮起来就像长鲸吸水。且饮且醉,身体颓然歪斜;不去管有没有死亡,哪里还知道有生命?生死一并忘却,悲哀欢乐都归于冥寂。《立春闻雁》此时正是春天开始,残余的寒意还没有消融;有一只雁悲哀地鸣叫,从我的窗棂前飞过。它难道是躲避南方的温暖,反而眷恋北方的寒风吗?静心想来,它似乎遭受了罗网之灾。受惊的弓弦既已逃脱,便无处栖息。乌鸦小鸟飞来飞去,时而向西,时而向东。喜鹊尚且有巢,也能用来抵御冬天;各种鸟都有依托,唯独你孤苦困穷。我听见你的声音,抬头望向长空,却看不见你的踪影,忧心猛然涌起。《高堂》三章,每章八句 建造那座高大的厅堂,于是寻找豫章良材。树干直冲云霄,根基盘踞大地,用来做栋、梁、椽和柱。众多木材排列开来,井然有序而美好。大厦辉煌壮丽。高高的台阶,峻峭的屋宇,碧色的瓦,朱红的屋脊。白天明亮,夜间幽暗,于此寝息,于此起身。用来延续后代,用来宴请嘉宾。钟鼓已经陈设,鬼神也会安宁。根基既已牢固,外貌也更加宏伟。宽敞明亮,繁盛美好,不会崩塌,也不会摧毁。若反而不加思考,建筑就可能倾覆颓败。既然已经倾覆颓败,想要挽回也还来得及。《李征君虚斋九十初度》四章,每章八句。鹤在天空鸣叫,鱼在水藻间跳跃。有一位美好的人,胸怀如冰雪般清洁。穿着白衣,吃着蘘荷,超然于尘世之外。我想去见他,却只见蒹葭在朦胧烟霭中缥缈。南山耸立在屋宇之外,泉水源头就在门前。车驾停在东郊,沿着田间小沟行走,督察我的农人。欣喜地看见禾黍,知道不劳动就不能取得食物,于是安居在这片乐土。横木为门的简陋居室下,有书也有琴。在这里居住,在这里安处;一边弹琴,一边吟咏。天地是我的屋舍,万物是我的襟怀。山高耸入云,或许能使心志达到遥远高境。优游于泉石之间,已经九十岁了。云彩诡奇,波涛变幻,经历了万千变化。唯有这种超然远举的操守始终不变,美好的德声也没有改变。既长寿又安康,以此厚待后来的贤者。《山东朱中丞同年母程太君八十四寿》麒麟出游于盛世,凤凰在高冈鸣叫;这是造物所钟爱的祥瑞,是国家的光荣,难道没有它的根源吗?根源深远,流传绵长。我的朱公执掌兵权,恩惠施及海疆;追溯他的德行由来已久,实在源于良好的家教。考察古代贤德妇女,有孟母、共姜;我的太君啊,美好的轨范与她们同样芳香。秀美资质孕育于名门,性情秉持和善良厚;如兰蕙般芳香,又有冬月秋霜般的操守。嫁给我的太翁,琴瑟和谐;像陈皇后、谢道韫那样收敛文采、韬光养晦。共同以善行互相勉励,共同患难、相互扶持;严格照料孝子的寝息饮食,勤勉告诫他不要追逐浮华。一起隐居泉石之间,追随孟光、梁鸿的足迹;生下夔、契般的贤子,梦中也应验了吉祥征兆。成为盐梅、舟楫般的辅弼,辅佐我陶唐盛世。如今八十四岁,既长寿又安康;芝兰竞相生发,绕膝儿孙如琳琅美玉。欣喜春意茂盛,祝愿福寿长久。天子从天而降的诏书,恩泽遍及华堂;恭敬接受莱子舞彩娱亲的美意,所赐福泽没有穷尽。于是兴起述说德行之意,歌唱以助酒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