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芝堂诗集卷七

译天地造化熔铸它，取昆吾山的良木，磨砺它以驱除山精；它藏时仿佛雷滚电驰，揉合阴阳之气。天神惊愕，纷纷赶来。海岳化作剑刃，太阳化作光辉；星辰闪烁，锋芒森然。莫邪焚身，干将殒命，精魂幻化凝结成双龙，飞翔在大江之上。水面宽阔，盘石厚重；淬炼出的寒光直贯牛斗二宿。黄金团聚、玉石镂刻，献给明王；旷古罕有的奇功，将永垂不朽。割下天上银河的水，使苍生大为丰足，不再受冻挨饿；割去太虚中的云霞，使天空容纳日月，增添光华；割去泰山、嵩山、衡山等千万座山，让大地都变成良田。斩蛟截犀，魑魅惊惧；海上不再扬波，陆路平坦。再取人间的心与胆，割去险峻崎岖，留下平坦道路。哪里能忍受终年悬挂在墙壁上？吴钩在卞和的匣中尘埃满积，徒然使它簌簌闪耀着流霞般的光彩。龙形纹饰、龟形斑纹，气势也渐渐衰短。昨夜风雷在匣中怒吼，千人纷纷退避，惊恐逃走。天高路远，鸊鹈纹饰也稀少了。铜锈斑驳，紫色的剑镡上有龙口般的叹息；抽剑观看，破窗中光芒飞跃。神威从我的手中脱离了。《题刘道官画像》【雍正甲辰年作于辽东】。他帽子高耸，衣带宽博，间杂着金玉；面貌厚重，胡须丰盛，气质深厚质朴。方士不受衣冠礼制束缚，那么为什么不戴黄冠，却穿野服呢？他自称十五岁起初学道，脚踏天根，攀登月窟。眼前的富贵等同于秕糠，澄明心怀，像秋潭沐浴明月；赤松子、黄石公只要指点招手，便能招来轩冕，却偏偏要让许由受辱；漆园吏的身份原本也不妨碍通达天性。八口之家享用天禄，城隍宫阙就在尘市之中；世代守护神器，饮享神明的福佑。放逸于尘世，便如身在蓬壶，何必幽居深入空谷？露水洗涤春花，月光洗涤秋霜；浇花听月，呼饮美酒，邀来欢聚，一饮便可欢乐十旬。不让美好年华徒然匆匆流逝，捋须击掌，尽情歌唱，身心直登神仙之列。这才知道曲糵酿成的酒胜过灵丹，所谓九转刀圭不过是白白自取毒害。神仙所珍贵的正在欢娱，谁能让这具身体像枯木一样？自古以来熊经鸟伸，辛劳困苦，谁能拘束死亡，谁又能催促生命？我眼中的你，真是通达乐观。我曾登堂与您相接，清雅和穆；对着雪开酒宴，酒令严厉，罚酒杯比市头的斛还大。三年间以微薄名声羁留帝乡，如今重访崆峒山，驾着鸿鹄而来。凛然的遗像留在人间，眉眼仿佛仍在生动注视，观看者无不肃然。红润的脸上还带着往日酒痕，昔日欢呼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哪一年您化鹤归来？天鸡啼晓时蟠桃成熟，此时金樽也要让给绿云般的美酒。我要为您筑起高大的糟丘。《醉歌行》，赠给叶圣嘉医士【甲辰年作于辽东】。辽海海怪挥鞭，疫病之魔驱风击浪，倾注下滂沱大雨。鬼魅呼唤行人，幻化的丽娥在夜月下调笑，招来女萝，任阴风暗中拂袖起舞，舞姿纷乱，浸入人的肌肤骨髓，形成沉重的疾病。叶生承继橘井遗风，居于城东，疲病之人到处都被他带回春和；唯独我的痼疾奇特而严重，痴呆的积块填满胸中。纵使能把握阴阳、反复搓揉，十人中也有九人只会呻吟。我曾勉强带病冒雪前去，他却只说：买酒来，暂且高歌。园中蔬菜随手剪摘，春意婆娑；侯鱼鲜美，也不羡慕天上的酥酪。何不簪上玉树珊瑚般的枝条？分组对坐，列成鹳鹅之阵；争相击鼓，敲打灵鼍之皮，酒令任意施行，生出许多烦苛。宾主交错酬酢，挥动仙螺酒杯；眼花缭乱，狂放的花影中朱颜酡红，众人醉态参差，声音喧闹。想要离席逃走，反遭主人呵斥；罚酒大叫金叵罗，金叵罗，注满的酒何其多。众宾客惊得魂飞魄散，纷纷倒戈；我却昂首挺胸，独自仿效长鲸大饮，举杯倾泻，如同倒灌江河。体内的二竖惊愕，争相搬移；全身孔窍都成了浮蚁的巢穴。怎么能纤毫不差地容纳其他东西？天地混沌，升降错乱，胸怀浩荡，生出洪波。六腑重新结聚，鸣响相互摩擦；毛发骨髓都受到洗涤，膏肓之病也痊愈。人生岁月容易蹉跎，少壮能有多少时候，又怎能奈何衰老？忧愁伤身，思虑为害，纷纷绵延；承担这些的人，很少有不被磨损的。遇到这样的场合痛饮，真是神奇的疗法；刀圭、玄霜之类的仙药，反而全是祸害的媒介。怎能和你共同度过百年三万六千日，每天饮三百金的中山酒？把荷叶卷起，筑成高高的糟丘和曲车，罗列得一座比一座高。《题谢某画像》【甲辰年作于辽东】。凛冽的寒风吹过长空，声音寒冷刺骨，摧折肌肤，刺入骨髓，胡须眉毛都被吹得张裂。进门便呼唤取酒，索要大酒杯；手指僵直，嘴唇结住，想喊也喊不出来。主人端杯向嘴边倾酒，手脚渐渐恢复温暖，寒意也逐渐消散。主人从绣囊绮匣中取出画像，请我呵气解冻，为画像题额；展开画卷，只见霜白胡须、质朴面容映在锦缎屏风上，俨然一位贵客。我问主人如今为何如此，主人面颊泛红，忽然哽咽，多年积聚的旧日愤懑一时涌来，想说又说不出，只有旧日的呜咽声。遥远的宗族出自东山，襄平世代承袭职任，传承先烈。上天厌弃旧日德业，群盗兴起；天地万象重新孕育。新朝定鼎，有人驱除蛟龙，争相到朱门中求活；风势回转，身影随附，行迹已非当初。即使本是骏马，也任由自己变成劣马。话说完便呜咽，泪水沾湿手巾，满堂宾客都面露不悦。酒喝到酣畅处，狂叫着问苍天；满地霜华，映照着延展的霜月。我出门归去，向主人告别；大丈夫的遭遇和际会，实在难以预先决定。你难道没有看见，卫青这样的将相出自平阳，史册千秋仍昭示着壮烈的节操【谢氏出自石附马媵臣】。《投赠任邱袁明府坼》【乙巳年作于河间】。梅岩老翁，后来到了虞邱，常常耳热，常常在长安遥想远方。我带着寒毡来到郡城，细雨蒙蒙，白昼苍茫；泥泞酿成满途，行人稀少，心中悲痛，近在咫尺却不能前往。阿香在空中碾车，忽然车轮翻倒；海雨倾注而下，雷公的头撞坏天关，碎石飞迸到女娲补天之处；地轴震动倾斜，久久不能安定。渔人的网触怒蛟龙，蛟龙扬鳍摆尾，冲决滹沱河；波涛浩荡，分不清早晚，桑麻尽成水中鱼虾的居处，万顷良田只听见白鹭哀鸣。我正孤独忧愁、困居卑位，上官的羽檄纷纷飞驰而来，命令七十二个村庄查验；壮年逃亡，老弱在此时哭泣。我穿过云雾得以见到您，您体恤民生疾苦，确实是英奇之才；因为同样忧虑民瘼，您使民众无论有田无田，都能平均获得利益。我和您感叹叹息，共同筹划了一夜；您作为百姓父母官，确实无愧于心。分别以来转眼数月，您的声名处处传扬；我遭逢母丧，五内崩裂，仿佛死而复生，血泪迸洒。衰麻在身，年老母亲催我归去，却不能归【当时奉母亲居住在任所】；去留辗转，摧折心肝，万里茫茫隔着烟雾，生死相隔，双方都难以顾及。满屋家人嗷嗷待哺，每日苦于饥饿；梦魂夜夜走在辽河路上，十多天见不到家人，灶中冒烟，男孩啼哭，女子号泣，性命哪里还能保全？男子活着不能奉养父母，死后又不能安葬父母，又何必吝惜自己这条性命，死在沟壑之中呢？父亲去世还未能奔丧，母亲尚在堂上，迟疑徘徊，不能轻易做出污辱礼法的事；圣贤守持自身，不接受怜悯，但事情紧急时，也有时要斟酌权宜之计。出门四顾，心中茫然；投诗赠给您，请您感念我的心酸，赙赠我一百贯青铜钱。只要此身不死，报答定当先行；上有苍茫的皇天，下有浩渺的长河。《题苏武牧羝图》【乙卯年作于都门】。

译苏卿的奇特气节，自古未有。画家把当年的情景绘出：手持汉节，节上的旄穗已经脱落，驱赶公羊到荒枯的阴山放牧。北风如刀，刺入肌肤骨骼；漫天大雪，掩埋了穹庐。蚩尤愁惨，制造妖雾；老狐嗥叫，群邪纷纷赶来。孤独的臣子远在万里之外，将怎么办呢？鸾凤陷入笼中，蛟龙受到束缚，长久以来被弃置，肝脑涂在沙漠上。阴阳如炭，苍天如炉；险阻高危，反复锻炼攻错，陶铸出伟大的器物，支撑乾坤。哪里是普通材料所能任凭销熔的？终于使他白头归来。千秋万代，声名隆盛显赫。你难道没有看见，李陵作歌送行，牵起衣襟，仰天泣血，只能徒然抽泣叹息。《张侍御平魏阉墓碑歌》【并序】。侍御名为【瑗】，辛未年会试第一名，巡视西城，所以有这次举动。乾隆丙辰年，他的嗣子【全熹】任大兴县令，请我作诗。自古以来宦官小人倾覆朝廷纲纪，前有刘汉，后有李唐，所受祸害没有比明代更严重的。烈帝蒙受尘难，土木之变中汪、刘猖獗；列位卿相将帅全是名士，却甘心称功颂德，充当奴婢。党籍案中大肆诛杀罗织罪名，充当爪牙，一时英俊之士难逃死亡。熹宗又重新宠信魏忠贤，烈火毒焰熏染高天；以甜言厚礼交结，依仗权势，纷纷奔走东厂；东林善类被坑杀在烈焰烟尘中，肢解而死又哪里足以遮蔽其罪恶的毫末？铜驼石马高大峻峭，粪土壤堆得如桥陵般壮丽；名胜又有什么罪过，竟遭到污蔑？我朝定鼎之日，华山之花开放于曲江；风度人物居于兰台，偶然在西山停下骢马的脚步，看见污秽的碑刻高高矗立。孝子孝孙全都成了勋臣外戚，一瞬之间空山中响起霹雳；凛然的铁笔吹起霜风。百年来的凶恶臭名顷刻被洗涤。唉！当年身体和首级已经受刑，即使如今只剩一撮土，也要将它铲平。后来那些宦官也应当震恐，张公的英魂凭依于山林。碧云寺前云树秀美，去年我曾踏过盘曲的山路；持藜杖穿过翠色，坐在高轩中，月光照耀千峰，仿佛凝结成洁白的素绢。《云峰歌》【作于长清，并序】。长清县东南面全是山。己未年，我羁留数月。每当傍晚，面对群山观看云气出没，奇形怪状，顷刻之间变化万端。偶然就眼前所见，姑且写成短歌。自古以来夏天的云多有奇峰，奇峰就在山中。敞开衣襟迎风，面对群山坐下，山峰与云峰争相插入天空。起初仿佛群仙在山脚嬉戏，山中有石头像美玉。黄初平呵斥它们，想使石头变成羊；石头上陡然生出头角。鬼怪狰狞，纷纷杂乱而来；狂风中的车轮和火炬在空中排列。紫色火焰腾起，像赤蛇游动；仙灵忽然遭到焚毁。眼花心摇，惊叹其奇异绝伦。细细的凉风从天边吹起；怪异的形状转眼之间变化，纷纷零落，归于消灭。因此我写作《云峰歌》：云峰的变幻是多么繁多，眼前荣枯盛衰的迅速就如此。自古以来万事又何尝不是这样呢？《题阎佩升为卢公亮写岁寒图》【庚申年作于齐河】。天台山、雁荡山是远离尘人的境地，沧洲、渤海也没有一丝尘埃。自身被俗务缠绕不能前去，只能目断远方，神游其中，心来心往。阎公逸兴大发，在白绢上挥毫，驱使风势，走动山石，仿佛沧溟因此敞开。不画赤城山的霞光，不画桃花李花；赤城霞色变化多端，桃李繁华也难以长久依靠。泼墨画成岁寒图，凝云大雪纷纷铺满纸面。即使炎热的夏天，也使人凛凛起鸡皮疙瘩，眼前萧萧仿佛刮起北风。哪里有高士抱膝吟咏？左边是高山，右边是流水，几点梅花也令人怜爱。清冷的花色、幽微的香气散布在庭院台阶，秃顶的苍松不畏严寒。盘曲的老干生长在高峰绝壁之间，深山大泽正是我所思念的地方。凤凰吟、鸾鸟啸，连天空也仿佛低垂；只觉得高声吟咏时，玉屑般的诗句纷纷飞落。我不愿让王侯知道自己的姓名，如今我泪尽而作《梁山操》。僵卧在天涯，又有谁能告诉我？微薄的名声，深深惭愧于身披鹤氅的高士。东郭先生盼望天晴，削籍归来，悲叹白头；闲居无事，徒然被山神嘲笑。《长城歌》，题在红瓦店墙壁上【辛酉年入山海关时作】。太阳从沧海的洪涛中升起，崇山峻岭一层接一层，严整的城墙蜿蜒盘绕在山峰顶端。万里长城从这里开始，向东连接碣石，向北通到居庸，向西延伸到陕西，又延至临洮；中间一条长城把天地割开。防守边疆、设置险要，气魄何等雄壮！哪里知道皇天并不偏私；四海困苦愁怨，戍卒发出呼喊，秦二世终于不能使万世相传。千秋史册只留下空洞的笑谈；当年修筑此城，究竟是为什么呢？秦始皇以暴政治国，实在不是良策；白骨堆积，填塞饮马的深谷。直到今天，仍有鬼哭声呜呜传来。《赠锦府张太守樵客》【名景仓，辛酉年作于锦州府】。襄平才子出任锦城太守，政治才能不异于陈太丘；我辗转做着卑微的官职，跋涉二千里【指我任齐河县令】，只是怀着仰慕之情与你神交。游历时披云而来，一旦听见你的谈笑声，胸襟便如高秋悬着明月；你的诗情突兀高迈，超过开元、天宝年间的诗人，下笔时以和黄庭坚、苏轼为伍为耻。我曾读过你所作的医闾山人《雪景歌》，高雅正大的声音独自奏响，谁能与之酬答？眼前的作者徒然纷纷拥挤，和他们相比，不过如蝉鸣罢了。我也吟咏了三十年，却从未有一句能求得诸侯赏识。钦佩你这位大匠运斤挥斧，愿把良材和劣材都听从你的谋划。面对浩荡千顷、宽阔无边的波涛，不能顺利渡过，只会增添烦忧。我听说青芝、赤箭以及牛溲，良医的药笼很少不收纳它们。茫茫宦海令人悲叹白头，徘徊天地之间，又有谁以青眼相看？文章有神，交友有道，杜少陵这句话并非虚妄。在龙门相遇，快意如针和芥相投；转眼又随着南飞的雁群生出离愁。唉，又随着南飞的雁群生出离愁。《索竹诗》，寄给庆松乔【癸亥年作于都门】。太阳像火镜一样烧灼天空，酷烈的炎热令人昏倒。喝！亲眼看着人世迅速变迁，芭蕉叶渐渐枯短，梧桐叶也焦黄。使我窗前的草木全无绿色，愁得心神不宁；等到惊魂稍稍安定之后，便想找些东西娱悦眼目。浣花老翁杜甫一生居住到哪里，先在那里栽上几竿竹。王子猷不肯一日无竹，坡仙苏轼宁可没有肉吃，也爱竹子中空而有节。竹子既坚韧又繁茂，凉风吹过，像敲击寒玉；亭亭的翠绿竹干，不论荣枯都同样挺立。它的精神不怕霜风严酷，我爱竹胜过诸位公卿。尘垢还须用竹枝沐浴洗涤；相对静夜，彼此都忘记言语。明月照耀高秋，陪伴幽独。你曾亲自答应把苍老的竹根移到上林苑，怎么至今没有兑现诺言，久久不再提起？你难道没有看见，眼前繁茂的花卉渐渐枯萎凋零，在狂风中萧萧飒飒地飘落？老夫对此心烦意乱，怎样才能得到坚劲有节的竹子，直冲云霄？《雨中移得秋色十余株，种竹侧，意思还想再种几十株菊花，又寄给松乔》【癸亥年作于都门】。在台阶前种下几竿竹子，接连多日细雨蒙蒙，频频滋润浇灌。竹子争相呈现婵娟般的姿态，只遗憾孤零零一丛，缺少相互联结。雨中扛锄走过西邻，把秋色移来，竟像春花一样。它耐寒，俗称“老少年”，不与柔弱脆嫩的花草一同倾斜。菊花既能使人成仙，也能使人长寿；霜中的姿态、露水般的质地，在丰台一带多有。打算在篱边种三百株，让苍翠交相掩映，成为岁寒三友。人生岁月能有多少？您的容颜还年轻，我的头发却已花白。怎能终年局促困顿、事事不称心，使四时美景都白白错过？《正气歌》，为节妇王母单孺人所作【癸亥年作于都门】。

译天地之间有正气，氤氲充满、磅礴广大，没有终始；它铸成人的形体，承载人的伦理。若纲常不能建立，人们只是熙熙攘攘地活着，如此而已；天地也是白白生出他们，又白白使他们死去。这种正气所钟爱的，不只在男子身上。黄鹄思念故侣，雄性的柏舟也为上天悲伤。它像铁一样骨骼坚硬刚强，烈火不能熔化；像玉一样质地晶莹，污泥不能玷污。死者可以复生，生者也不会羞耻；精诚足以感动、改变天地。梁山妇人一哭，城墙便崩塌；絅先的妻子单孺人，发誓守心砥砺节操，难道不正是这样吗？结婚才刚满一年，丈夫的性命忽然断绝；她愿意到地下驱逐蝼蚁，不愿局促偷生、贪恋余年。腹中已有孩子，事情难以决断；但在大义面前，生命轻得像鸿毛。丈夫死后三个月，孩子从腹中出生；一线婴儿的呱呱哭声，使血脉得以延续。她亲手制作食物，亲口哺育孩子，守在灵帐旁。鬼声吹过窗户，猫头鹰在夜里啼哭；抚养孩子整整四年，其中的辛劳难以详尽叙说。孩子长大后，母亲的责任已经完成，终于守贞而死，魂魄含笑归入幽谷。事情上达九重天，苦守节操的事迹得到彰显；在幽深的黄泉之下，寒泉也为她颁下褒奖的天章，阴间的灵魂与皓月一同发光。你难道没有看见，木槿花早晨才开始娇艳，晚上便落入泥沙？你难道没有看见，新生杨柳的枝条鲜润繁茂，转眼便枯朽？田陇旁有高大的松树，亭亭如翠盖，不分春冬；山涧底有盘曲的巨石，任怒涛崩奔冲击，颜色始终不变。人生百年，不过转瞬之间；若不能这样砥砺节操，天地也只是白白生人、白白使人死亡。唉，世间男子还不如这位女子。《还马歌》【甲子年作于都门】。边塞上的长途，奔走在原野，穿着木屐踉跄前行，脚跟和脚踝都发愁。事情紧迫而钱袋空空，呼喊着怎么办，只好仓皇借来公侯的马。这匹马装饰着马具，配着玉雕鞍，仗恃宠爱而享用精细的草料。它筋骨粗壮，骨骼却拘挛羸弱，只是肉徒然肥厚；鞭子还未抽打，人还未跨上去，它已经如此。何况我是一个书生，身体并不强健。刚一见面，它便骄傲嘶鸣，两眼赤红；昂首咆哮，怒气正凶。它弯身低入车辕，哪里甘心屈居下面？于是挣断嚼环、撕裂缰绳，任意奔腾。车夫惊愕，吓得跳起。我自知寒酸，与它不是同等身份，只得迟疑着牵送回去；主人这才知道，人可以卑贱，物也可以轻慢。唉！世路之上，有谁肯相助呢？《谢马歌》【甲子年作于都门】。借来的马还回去后，我无力再到哪一家去求取马槽和马厩呢？国氏兄弟如今像仲由一样轻财重义，常常不惜拦住车闩留我饮酒到深夜；又解下自己的马赠给我，真是一匹良马。这匹马如果知道主人，心甘情愿接受寒儒的拘束；雄姿高峻，哪里是凡马？气象深沉稳健，无可匹敌；辗转行走万里，往返之间，经过都邑、越过土丘，都不倾斜。主人德行纯厚，马也驯顺，哪里还像从前那样性情猛烈？这才知道交友有道，物也一样；不看重它的力量，而看重它的德性。《题画竹》【甲子年作于辽东】。我天性爱竹，年老后更成了癖好。客居时常常栽竹，陪伴孤独的住宿；我独自怀抱着竹子在岁寒中的心志。雨后竹干干爽，霜中竹枝挺立，总也看不够。如今来到塞上，没有这种竹子，幽梦和遥远的情思缠绕着深谷。我想展开画卷，作一次卧游，如今还有谁能画竹？文同已经去世，吴镇也死了，卫武公所作《淇奥》中的风雅也只能空自再三吟咏。玉翁喜爱画竹，自古罕有。画师替他画成潇湘图，展开画卷，只见玉竹高耸，森然清爽，株株挺立，根扎在苍梧。湘妃白天哭泣，天空黯淡惨然；幽深山涧呜咽，清水流入沟渠。怪石狰狞耸立，山鬼、云涛、烟海彼此混成一片。炎热天气里挥汗观看，面对画幅吟咏，凉风飒飒吹过蓬庐。《广西义宁令倪国珍懋公尽难诗》【乙丑年作于都门】。孝廉倪公，是成都的豪杰，出任义宁令，统辖有苗之地。苗人性情凶悍顽劣，不可安抚结纳；巢居深山密林，如猿猴一般，赤脚奔跳，善于奔走杀戮，连年侵扰，连鸡狗也不放过。懋公建议树立军威，但当权者迟疑畏缩，只命令他亲自劝谕，不必兴兵征战。自以为持重便能收服众心，暗中等待，妄想凶徒会变成贤民。接到檄文后起初徘徊不决，后来拔刀而起，英勇赴死，准备以马革裹尸。臣子的本分如此，只恨为国谋划并非良策；他亲自探入猛虎巢穴，竟被弃作饿兽的肉。还没来得及交谈一句，敌人便如蚁群蜂群聚集而来，任意砍杀。他手提墨色官印，鲜血模糊；振臂一呼，连苍天也为之哭泣。他宁愿甘冒寇盗，求得百姓保全；八尺身躯昂然挺立，最终埋葬在溪谷，杀身成仁本来还不算奇特。敌人百般折磨，手段千磨万惨；将他埋起，敲断牙齿，割去舌头，他喷着血瞪眼，仍然大骂贼人。随从全部被杀，没有一个回来；尸体沉在潭底，又有谁能辨认？天子威严忽然震动万方，雷霆降下，敌人化为灰烬。忠魂披散头发前来助战，白天赤身露体，作为前导。寇乱平定，事情上达九重，倪公的气节大概可以与睢阳之忠相提并论。叹息朝廷特别加恩褒奖忠烈，却难以使恩荣荫及儿子。天家不认识颜真卿那样的人物，但临难时的忠贞赤诚竟然如此。唉，懋公终究没有死。《题观海图》，为张同年蔚千所作【丙寅年作于都门】。崇明县的县治在海中，贤能的县令登高远望；海水与天地元气茫茫相接，浸润大地的轴心，波涛倾泻到胸怀之中。这里有螺蚌，咀嚼吞食浑浊泥滓；这里有神鲲，水势激荡三千里；这里又有三神山，缥缈虚无，仙子居住其间。陶铸尧舜，也不过如秕糠；神奇的风吹拂万物，使万物不死。天吴顺服，蛟龙驯服；螭龙之珠照亮黑夜，虺蜮也迁徙离去。混沌初开，天地开辟，留下这壮观景象；生物的奇异，竟然达到如此程度。秦始皇、汉武帝何等痴迷，求长生的大药，徒然劳心思索。圣王有道，海上便不扬波；遥远荒僻之地的使者纷纷前来。烟消雾散，瘴气灾邪消灭；太阳照耀，光芒映在扶桑树枝上。必须知道要顺利渡海，就需要舟楫；海面安澜也要依靠治理的才能，承继前代经验。这里是要害之地，设置险要反而成了盗贼的凭借。我观看这幅图，心中惊骇；巨鳌抛掷，鲸鱼张口，哪里能够测量？我年老漂泊，畏惧风波；每每想举家浮游海上，却苦于没有办法。谁能替我把神奇的木筏停靠过来？孤岛上的群鸥，正是安居之所。乙丑年秋天，孟颖仙告诉我家中十分贫困，我便典当衣服来帮助他。偶然查检文稿箱，看见他过去的字迹，有感而作此诗。不必寄给孟颖仙【丙寅年作于都门】。南海有奇异的香木，把它放在高峻博山的金炉中，红火催发香气，光彩氤氲，直冲上都。豫章、楩、楠等大木，生长在雨露滋润、造物养育的空谷中，纹理坚实，树干挺直，经过千年春秋，却不能用作栋梁，反被樵夫牧童砍来当柴烧。你难道没有看见，欧冶子能够凭借国君的铜铁精华铸成金钟大镛，却为自己谋生，不能铸造一件鼎或觯。园中女子拾到珍贵的戟，只拿来割秋葵；盲人得到宝镜，也不能用来遮盖破陋的酒器。干将、莫邪拿来补破鞋，还不如市集上三钱买的锥子。你难道没有看见，百里奚卖掉自己，只值五张羊皮；陈平是能够宰割天下的奇才，奉养自身时又岂能只烹一只鸡？自古贤人豪杰的际遇有迟有早，其中不得志的难道还少吗？得遇时可以成为帝王的老师，不得遇时只能老死在蓬蒿之间。你难道没有看见，唐代的宰相张公镐。《寄年家子毛秋岑兼广其意》【丙寅年作于都门】。

译唉，毛生！酒喝到酣处便击剑，慷慨感叹自己沉沦。说到臣子的壮年，我不如别人；如今头发白了，仍然只是诸侯的宾客。胸中郁积的块垒吐不出来，只能长短声吟咏，感动鬼神。难道真是儒生的衣冠大多误了自身吗？请您听我说。人生的休咎祸福，要仰赖苍天；富贵、才学、长寿、善终不能全都兼得，有的丰厚，有的短缺，道理本来如此。清浊、久暂，也不是草率决定的。你难道没有看见，长安道路上车马仪仗纷纷奔驰，那些安享厚禄的人难道还少吗？问有谁才名震动天下而且高超？问有谁造诣真正奇特高妙？一代之中也未必见到几个，千万人中都可以把他们扫数找出。这才知道世人所看重的，正是上天所轻视的；人们所忽略的，反而是神明所珍爱的。如今你的道德高重，身分也尊贵；你的才华广大，气骨老成，声名光彩万古常新。哪里能和世俗之人经营求取、只顾眼前相比？早晨还享荣华，晚上便枯槁；遭际本来就应当长久坎坷，粗食本来就应当常常吃不饱。假使生下孩子，孩子有眼却不识字，妄想求取荣贵、丰厚盈余，穿轻裘、骑肥马而彼此骄矜，用自己拥有的去交换自己没有的。毛生，毛生，你甘心这样吗？《为蔚千张同年寿》【丙寅年作于都门】。世人到了老年心气仍不衰，谁肯早早写下《归去来》辞归田园？世人系带束冠奔走于炎热的官场，谁肯脱下官帽挂在神武门？钦佩您的惠政施及吴松，至今百姓仍歌咏您的恩德【张令由崇明调任松江太守】；钦佩您的贤名惊动帝座，恢复井田制度，宣扬仁德教化【由太守充任井田正使】。任职三年因功升为曹郎，却害怕与胥吏一同奔忙。哪里知道高楼大厦需要栋梁，您却要抽去簪笏，在风月场中长啸傲游。清风明月中脱离泥滓，浮世的升沉如流水一般。置身局外悠闲观看十五年，早晨荣耀、晚上衰败的事情纷纷杂乱，难以记述。我惭愧自己在世路上遭遇危难颠沛，没有钱，难以买下归隐山中的田地。白头之年仍困守寒毡，苦于不能放下；海鸥徒然辜负了前贤的诗篇。《题乔兆三观荷小照》【丙寅年作于都门】。乔老进入山中，不进入城里；吞纳烟霞，身骨轻清。长久占据名山，做山中主人；山中只看见渔夫、樵夫往来。长安少年夸耀奔驰迅疾，汗水透过衣冠，面容沾满尘垢。升沉得失哪里由人决定？坐着看白衣转眼变成苍狗。隐遁踪迹、保持高远行迹几十年，探寻幽境，选择胜景，胸怀宽广。芝草、菖蒲哪里真是仙药？甘愿同苦李一样，听任天性保全自己。晚年爱好如周濂溪，面对芳香池塘，画出芙蓉的姿态。芙蓉亭亭玉立，水清而浅；白鹭、闲鸥，时远时近。渔夫的小舟不时出没，身影与烟霞共同隐现。抬头看见天外群山，芙蓉般的山峰杂乱地插入青云。水面上娇美的花姿远远相互映照，樵歌渔唱在宾客宴席间响起。展开画卷，顿时觉得心神开朗；一定要对饮三百杯。高敞的书斋四壁没有尘埃，香风轻轻从空中吹来。《题蔚千荷庭》【丁卯年作于都门】。水浦的鸟儿嘎嘎啼叫，夹杂着渔人的话语；芦苇苍茫，使人迷失幽静的去处。新荷在水中荡漾，透过碧色纱窗可见；洁白如玉的花朵灿烂铺展，洗去烟霭般的愁绪。桃笙含着清风，白昼便生出凉意；高枕匡床，仿佛遨游于羲皇以前的时代。闲看浮云，任它舒展卷曲；船歌将要随舟而下时，听见《沧浪》之歌。《庆芝堂诗集》卷七。●《庆芝堂诗集》卷八。沈阳戴亨通干撰。七言古诗二。◆七言古诗二◆。《浩歌》。《仲夏科东岩招饮并阅近作》。《题教猎小照》。《题徐文长败荷画轴》。《题王外史昆霞小像》。《题查承斋九石图歌》。《苦雨行》。《张烈女歌》。《博浪行》。《沙邱行》。《陇上行》。《黄叶歌》。《题佟钟山先生画松》。《题扁舟归钓图》。《题猛虎惊群图》。《早春行》。《觉罗八姑贞孝诗》。《题聂松厓印谱》。《赠乐秀才汇川》。真州九日，和署中诸位朋友游览吴园，在船中设宴聚会，二首之一。《题沈敬轩秋江归棹图》。《咏水仙花》。《题金仁趾秋风出塞图》。《题吴好山采药图》。《拜岳王墓》。《题金孝廉棕亭诗册》。《题张建宇富春垂钓图》。《题滇藩宫怡云七柏图》。《题方竹楼画竹》。《浩歌》【丁卯年作于都门】。既不能招手把瀛洲召来，也不能骑鹤直上蓬山去。在百尺红尘滚滚之中，老弱困苦流离，难道还能顾念仙人吗？仙人啊！你独自远居在缥缈的丹丘，琼阶玉宇，筑成楼阁。听不见哀乐，心中也没有忧愁。唉！听不见哀乐、心中没有忧愁，却使我遥望你而生出离愁。仲夏，科东岩招饮，并阅读他的近作【丁卯年在都门所作】。山中的玄豹深藏在浓雾里，化作斑斓的云锦铺展开来。丹穴中的鸳雏收拢修长的羽翼，显露身姿，呈现奇异的瑞彩。你秉有丰年美玉般的资质，只要再加以雕琢，就能成为圭璋。你爱惜人才、仰慕大道，即使我已衰老，也常常为了你在华堂上尽情饮酒。志士立定心志，哪里会拘泥于凡俗浅近；世间的纨绔子弟只不过徒然炫耀。自从分别三个月来，你的功力已经大有长进，铺陈文辞、营造意境，都显得老练苍劲。骐骥早晚可以日行千里，岂能同驽马一样被羁绊在车辕缰绳之下？何况还有名师廉衣子相助，随侯珠和卞和璧般的才华放射祥光。你从袖中取出几篇曾给我看过的文章，雷电环绕，蛟螭飞翔。燃犀照海，连鬼怪都胆裂；小儒们脸色惊惧，阻塞失色，惊骇得僵住。眼前有这样的典范，你只要亦步亦趋，名声便会飞扬。希望建立千秋不朽的大业，再同李杜争辉【科东岩想学诗，我另外劝他学习制艺】。我年老才尽，不值得一数，只知道你家的酒瓮香。别处的石头也能用来琢玉，你不嫌弃我，就请赏识奇才，痛饮并呼唤大杯。题《教猎小照》【戊辰年在都门所作】。我不愿学习迂腐的儒生，终年在朱笔墨笔中涂改残书；不愿腰佩金印紫绶，被蜗角般的浮名招来祸患；不愿学长生而变得枯槁；也不愿去选佛，剃光胡须。灶下没有柴，瓦盆里没有米，妻子儿女呻吟，愁苦得几乎要死；身上没有衣服，囊中没有钱，壮士低眉，面容毫无光彩。首阳山上的饿夫又有什么值得说道的？端木赐经营货殖，却被称为高贤。只要能够谋求利益、取得温饱，铸造、冶炼、洒削之人也会争相传颂。把光辉埋藏、收敛精气，往往反而受到压抑；英烈的气概有时也难以自我收束。雕鹗横过秋空，振厉羽翼；刚劲之气盘旋长空，想着要奋力攫取。过去曾画过郊外狩猎图：角弓羽箭，神骏如龙的马；风沙萧萧，原野开阔，一天之内愤然射杀三只大狐。如今又画成坐在秋野中的情景，两只丹穴雏鸟随侍上下。它们有秋水般的神韵、玉石般的骨格，周围站着渥洼出产的汗血马；马昂首迎风嘶鸣，仿佛随时等待奔驰。指点教授射箭驾车，多么潇洒！王济爱马，谢氏爱山中之马；既有神骏，又有山林的幽雅，有旷达之士的胸襟和烈士的胸怀。想把王济、谢氏二人的精神熔铸陶冶进去，不要只拘泥于纸面文章，坐而空谈经世济民，最后成为虚假。题徐文长《败荷》画轴【戊辰年在都门所作】。徐先生一生任性狂放，有时泼墨纵情涂抹；画败荷残叶，呈现秋天的容貌，挺立在污泥中陪伴孤月。我这个老人见到它，心中感到悲伤：可怜年岁已晚，仍徒然散发芬芳，零落在荒江上，任风霜缠绕。题王外史《昆霞小像》【庚午年在都门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