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芝堂诗集卷六

译入安化寺诗社。致同社诸位君子。癸酉年，上元节后一天，聚集在安化寺，继续同明旧社。题运使卢同年抱孙画屏十二首。题亡友史即山行乐图。题乔氏家乘。题刘至诚行乐图。题王郎中兰谷古槐堂。题倚松观瀑图。燕山古迹。途中被雨阻隔。约好游览王园，因下雨受阻未能成行，回来后写下这首诗，希望以后再次相聚。索秋吟。拟作挽歌词三章。雨后游览金鱼池，于是叙述这件事，用来告诫诸位学生。夏夜，和许虞辑一起对月，随口吟咏，用来扩展这层意思。题柳下饭牛图。在范家店遇到下雨。喜雨。新婚词。寄托对眉山的怀念。送颜孝廉维聪回乡。读任东磵《史论》《呓林》等作品，写下此诗赠给他，并给同学看。题郊游听僧人弹琴图。答复金仁趾。乙亥年春天，得到《遂堂先生庆芝堂集》阅读，读完后于是写成长诗，以记载自己向往的诚意。乙亥年二月望日前两日，观察卢同年雅雨邀请牛真谷、沈沃田、江松泉一同游览真州潘园。雨后读吴好山的诗刻。赠给吴好山。邀请张封君建宇、金孝廉棕亭，以及门人诸生施铁如、国学陈竹香，到潘园观赏桂花。挽词二首。题棕亭秋江拥棹图。咏史。题陈懿章画像。题冯玉轩纳凉小照。题陆用九行乐图。题行乐图。题友人秋郊野望图。为宗室茶某八十岁初度祝寿。胡母王孺人寿。庆贺母亲赵恭人的节操与长寿。冯玉轩六十岁初度。尤母金孺人七十寿。入安化寺诗社。从前怀抱微小的志趣，遥想寄情于山丘沟壑。一次被尘世罗网束缚，这个志愿始终没有实现。时常出城郊，带着手杖寻找幽僻之地，姑且博取片刻欢乐，哪里足以酬答幽静的休息？没想到有志趣相投的人，约我一同携手。僧房成了诗坛，幽深得使人忘却尘世。相距很近却没有得到招呼，我知道并不是您抛弃我，却误以为自己精力衰退，不能耐受劳苦。听到消息便披衣而往，见面后果然没有不同：阴阴的苔藓留着雨痕，萧萧的竹林传来风声。流水洗涤世俗情怀，孤云淡化尘世牵累。既没有废弃游览观赏，又联结了文友的情谊。遥遥致意于沮溺老人，远离尘世实在不是办法。致同社诸位君子。孤云长久没有依托，疲倦的鸟也应该归返。为什么到了暮年，却还不考虑栖隐遁世？劳碌人生总会有经营之事，泉石山水之情只能空自遥想。世俗事务哪里能真正羁绊人，只是人不能自我排遣罢了。到世外去寻找美好的游赏，姑且做一个尘世中的隐士。何况同社诸人，胸襟志趣都清雅疏放。相见时没有庸俗的谈话，长久停留，尽情欣赏清景。触目所见各自成诗，傍晚到斋房用饭。入山何必一定要深远，心意相合并不在于距离遥远。形迹哪里能拘束人？但越过礼法也不是善事。难道要学嵇康、阮籍之徒，在山阳任意放诞吗？癸酉年，上元节后一天，聚集在安化寺。继续同明旧社【诗成后赏月，所以称为同明】。明亮的月魄悬在青天，照耀九州四方是多么广大？人们奔走于喧嚣尘世，有月亮又有谁能欣赏？于是使太阴的光辉独自在高空往来。都城东角，安化寺这处胜地开阔敞亮。山阴翁何其卓异【指史即山】，胸襟超越尘世罗网，在诗坛树起雄旗。应和之声纷纷响起，我虽然年老无才，也挥鞭赶来趋赴。世俗忧虑澄澈如冰壶，新作诗篇共同击掌称赏。鬼伯嫉妒高明，俯仰之间便生出变故。朱弦转为哀调，阴风吹动细薄的帷帐。吟诗的魂魄渺然无从追寻，风雅之声沉没在丛莽之中。开春后月亮又圆，流动的光辉照得人明朗。同辈聚集在精舍，触景而情绪惝恍。山阳笛声悲凉，眼泪流下，大家一同慨然激昂。于是想到继续旧日盟约，也借此安慰亡者的神灵。过去曾与名流燕集，新近又结识鲁国早有修养的人【新知指林太守森麓】。共同爱好淡薄于膏粱厚味，头戴章甫冠，更披鹤氅。道的机理从静谧的因缘中产生，奇特的情思在灵秀之地萌发。愿意笃守长久的约定，以美善修养勉励远大志向。天地有阴有晴，明月也轮流盈亏。同盟的约定期望永不改变，我们惭愧还没有洗涤净尽自身的污秽。大事业贵在大醇大厚，愿同道诸君彼此切磋磨炼。题运使卢同年抱孙【见曾】画屏十二首。雅集图。载酒图。试茶图。看花图。浚湖图。文燕图。北顾图。注易图。喜雨图。授经图。观海图。乐山图。雅集图【卢释褐后与同年赋诗，寄寓在枣园】。取得仕籍后客居京华，身处显达而内心仍然寂寞。沉溺于吟诗，聚集名流，溪山也因此增添光彩。春秋佳日多摆酒席，谋求美好的相会。倚着树听新声，踏着露水采摘芳香。挥笔发出高亢的吟咏，奇情透入金石。欣赏时倾注众人的情感，欢饮时忘却形迹。日落后各自告辞回去，相思之时又彼此寻访。载酒图【卢任洪雅时，曾有带酒游凌云山的乐事，仿效苏东坡】。群峰耸立，苍翠欲滴，延伸观赏使心胸眼界豁然开朗。带着酒呼唤朋友，向山麓探寻奇景。登山起伏，走出云雾悬崖，姑且把脚放在烟霄之上。俯身拾取美玉般的石头，举手揽取朝阳。万物展现奇异景观，胸中思绪屡屡超然飞越。凭临高空发出长啸，流动的声音震响山林深谷。乘着醉意招来鸾凰，高雅的情怀超逸于尘俗之外。试茶图【霍山小岘的茶每年春天进贡，由六安州封装进呈；卢氏当时任州牧】。政务简少，夜里心境清明，明月照着幽静孤独的身影。春露晶莹，杂花在微风中散发芳香。山崖洞穴流出泉水，泠泠声洗涤着稀疏的竹林；捧取泉水注入精致的窑器，用活火煎出虾眼般的水泡，擦拭茶盏，品试龙团茶。芳香透入毛骨。采摘、焙制的方法，以及以羽毛和茅草封题，都贮藏在箱箧之中。恭敬谨慎是小臣的心意，哪怕一滴一毫也沾受特殊的恩泽。看花图【卢氏任亳州牧时，遍赏名花，并为园亭题名】。从前宋广平，世人都称他有铁石般的心肠。等到他写作《花赋》，文采辞藻又是多么芬芳？万物生来都有情感，背弃它们多半会不吉祥。百花竞相展现奇异美丽，这是大地的情意所推动。此身随着造化转运，到了春天精神也昌盛。心怀至道，内藏美好珍奇，尽情抒发胸中所藏。到了日暮采兰回来，把它佩戴在身上，终究不会忘记。浚湖图【汝阴西湖是唐宋时期宴饮游览的胜地，苏东坡所说“未知杭颖谁雌雄”的地方；长期淤塞，卢氏任郡守时才开始疏浚治理】。从前人们盛游杭州、颍州，两地没有高下之分；风雅之事久已沉沦，湖泊废弃成了芦苇丛。它好比亿万百姓的情感，壅塞滞结而不能通达。虽然有惠及百姓的心愿，政治上却难以收到成效。贤能的牧守为它疏浚导流，众多百姓欣然跟随。水天相接，空阔无际，顿时使人心胸开朗。在水流中央洒酒祭奠，怀念古人，以酬答高尚的风操。文燕图【任维扬转运使时，在平山堂会集四方名士赋诗】。美玉以自我炫耀为耻，难道湮没就是它的初心？志同道合者若彼此不相求，我的道也将沉沦于中途。可贵的是忘却权势等级，也在于真正遇到知音。大名早已自有声望，便携手诗酒一同登临。于是使枯寂的士人声誉驰名古今。这番心意确实深厚，世人很少能测知其中的深度。直到今天平山之上，又有谁能够追寻这种盛事？北顾图【卢氏被逮捕后登临此处】。

译北固山正当金山、焦山之间，京口是门户。大江昼夜流淌，自远古以来便浩浩荡荡，万条水流在这里分开。千山奔来环绕屋宇，梁、陈两代的兴废令人感慨，在苍茫中分辨吴楚。广陵辞谢盐税之利，边庭将要射虎。男儿志在四方，岂敢再怨恨行旅？向北眺望，心神悲伤，依依眷恋明主。注易图【卢氏任台官时的事】。古人在忧患中处世，著书立说而长久不朽。出仕任职，承担世间事务，这件事常常没有闲暇。上天把宏大的事业交给您，期望您承担广远的责任；没有杂乱的牵累，神明贯通门户窗牖，心神遨游于卦象之中。起初阐明伏羲、文王之道，后来救济蹇难，应该反身修养。默默验证奇偶变化，通达或闭塞又何必使心神艰苦？应当以坚贞自守。喜雨图【乾隆甲子年，北平长久干旱，饥民铤而走险，起用卢氏任滦州牧以安抚他们】。滦水不上涨，天旱使旱魃显出狰狞形状，小民恐惧，没有一年不喧嚣不安，于是不能安宁。安抚他们如果失去方法，怎么消除尚未萌发的祸乱？奉诏起用循吏，精诚祈祷感动皇天，化成的雨水应时而来，枯禾全都复生；发放粮食，宽宥百姓的愚昧，众庶欢歌腾跃。天地人与人相互感召，这个道理确实可以凭信。授经图【卢氏任永平郡守时创建敬慎书院】。魏相治理茂陵，文翁治理巴蜀，以经术持守教化，百姓往往因此改变风俗。使君如今是著名儒者，建立学塾亲自教导，培育风俗和学问；每每拘泥于乡野陋见和糟粕，互相转告勉励，哪里知道引导人抓住关键，顺着事理自然剖析？何况以自身作为准则，难道不会争相自我修养？士气顿时改观，英才等待着被选拔录用。观海图【任天津转运使时】。庭院中央悬着苍茫大海，云涛翻卷，仿佛要撼动屋宇。凭靠山崖的人是谁？浩荡的气势使须眉也显得古朴。抬头看海市蜃楼变化，低头看蛟螭舞动。隐现于虚无之间，三座仙山仿佛可以看见。恍惚间群灵到来，与风雨杂沓相伴。此时若乘木筏远行，大药或许就会相许。远远望去心神飞驰，飘然仿佛凌空飞举。乐山图【卢氏家在德州古平原，那里没有山；画此图的人，志趣在于高山】。通达之人不会被情感滞碍，出仕还是退隐都随宜而定。茫茫然涉足仕途宦海，游历疲倦了也应当归去。何况如今年岁渐老，世间风波又时常发生。遥望那高峻的山峰，自古以来始终不曾改变。山巅招来白鹤，山脚采摘紫芝。烟霞可以改变人的形骸，日子久了自己却未曾察觉。以乐山为真正的长远计策，不要被世俗欺骗。题写亡友史即山【深义】的《行乐图》。年轻时游历京城，在追逐声誉的场所驰骋。王侯争相结识，穿着裘衣、骑着骏马奔走在道路旁。他轻视钱财而看重诺言，挥霍千金毫不吝惜。阴冷的风吹过盛夏，呼吸之间便使炎热和寒凉相互变化。山中行走的地方，魑魅也不隐藏，实在难以周全防备。到了中年便改名换姓，归隐在剡溪旁。剡溪流入空旷的山谷，猿猴和鸟儿都愿与他同行。任凭长林曲折盘踞，流水清洗尘俗的心肠。披散着头发，赤脚穿草鞋，迎着凉风尽情探幽。箕坐在云根旁休息，苍翠的山色使正午的阴影格外寂静。眼前所见与精神相互契合，精微的道理使胸襟更加开阔。心意满足便已经忘了言语，隔着山涧听见幽鸟的鸣叫。深邃的山谷中古烟浓重，呼唤童子去寻找瑶草。这幅画如今仿佛就在眼前，混迹俗世难道就是善举吗？人事多有差错耽误，想要高蹈远引终于没有余暇。时光渐渐流逝，悲哀啊，竟这样突然死去。怀抱的志愿不能实现，魂魄将要返回故乡。诗名遍满京畿，永远成为词坛的哀痛。题写乔氏家谱。挺拔高耸的百尺松树，枝条繁密而茂盛；粗大的树枝经历岁月而深厚，山神也在暗中保佑。根源深远，自然流传长久，这个道理并非虚妄。四匹马拉车，预示着高门显贵；家门充满祥瑞，德业来自祖先的积累。只要不辱没自己的出身，也就足以使后代昌盛。锄兰草不要连根锄掉，伤了根兰花就不能秀美；培土不要培得太浅，土浅了容易倾覆。生计怎么能不经营？应当耕治自己的方寸之心。立身希望显扬，成名却以污秽卑下为羞。把这些话留给子孙，使他们世世相继，完成祖先的堂构。题写刘至诚的《行乐图》。溪流回旋荡漾，云彩的姿态和虬松的气势都奇异而矫健。日月仿佛摩擦着高高的山顶，山石瘦削，青苔苍老。披散头发，穿着草鞋，迎风尽情探寻幽境。箕坐在云根上休息，苍翠的景色使午后的山林寂静无声。眼前景物与心神相谋合，精微的道理拓展了胸怀。心中得意已经忘记言语，隔着山涧听见幽鸟。幽深的山谷中古烟浓重，呼唤童子寻找瑶草。题写王郎中兰谷【莲】的《古槐堂图》。好鸟和同伴一起飞翔，又一起停息。志士怀抱奇异的情怀，慨然仰慕知己。洁白的玉璧被丢弃在泥地里，光辉并非从一开始就没有。遇到它的人弃置不顾，难以说明这件器物的非凡。千里马伏在马槽旁登上高坡，老骥忧愁天色将晚。伯乐一旦下车，众人这才惊叹它的奇异罕见。两件事物本来互不相关，却能契合，实在很难得。磁石和铁在一起，怎么能不彼此留恋。兰谷居住在兰阳，高卧于古槐堂中。堂中午梦醒来，把侯爵和王公看得如同蚂蚁，种下槐树。槐树长成浓荫，培护根部使根基牢固；花叶摇曳，清风吹来香气，香味不断。树上有鸾凰的幼鸟栖息，依托大树自在自娱。它文采华美而丰盛，口中衔着祥瑞国运之图，振翅辞别旧巢，高飞来到上都。上都聚集着众多俊杰，君子将要像豹变一样显达；他们屈尊来到蓬蒿之处，于是实现了平生的愿望。题写《倚松观瀑图》。高松摩触苍穹，像虬龙一样日日吟啸；飞瀑冲击云边山崖，自古以来一直浩浩荡荡。高士排遣世俗情怀，倚着松树发出长啸。松树虽老颜色不凋，泉水清澈使胸怀澄净。喜爱这山中的泉水，也熟悉这松林间的道路。山岩沟壑中的清兴，有谁能和您同样喜爱？燕山古迹。燕昭王筑起黄金台，降低身分来招纳奇才。乐毅感念君主的知遇，功业从此开始。千里马没有被收用，困在盐车旁将要死去。自古以来的英俊之士，都零落在荒草枳木之间。千百年来这件事感动我的心，过去尊重人才竟到了如此地步。登高凭望，引发遥远的思绪；落日照在倾颓的遗址上。古老的易水萧萧作响，秋风吹动白杨。登上荒台尽情远望，日暮时分悲伤萦绕心头。幽州、蓟州多有壮士，任性行侠，甚至不惜冒险。轻视自身，行动猛烈，白虹长贯天空。报仇刺杀的事情没有成功，荆轲、高渐离徒然激昂。可叹啊，樊于期的头颅，千秋之后又有谁来偿还？严霜使万物凋零，鸱鸮不停鸣叫。可叹文天祥，柴市上悲风骤起。夸父死后化成邓林，精卫衔木填塞大海。难道不知道力量微小吗？但一片忠心始终不会死。读着您的《正气歌》，哭着为您作《蒿里》。我哭您的悲痛，您的悲痛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夭折和长寿的人都埋在许多古坟中，秋风吹来，荒草茂盛。白日被高树遮蔽，野鸟在树枝上筑巢。永远埋在墓穴之下，世代更替，哪里还知道悲伤？您的后代又在何处？只看见牛羊在那里嘶鸣。唉！世上的人只顾及时寻欢，怎么可以迟疑？中途遇雨受阻。行路真难啊！哪里比得上走到半途却下个不停的雨？车子倾斜，车毂被泥胶住，马卧倒了，鞭打也起不来。虎豹下到高冈，鸺鹠在荆棘枸杞间鸣叫。惆怅中太阳将落，彼此相看，额头上流着汗水。派人去寻找耕牛，帮助把车拉出泥沼。急忙赶到荒村，村中人的神情和言辞早已被对方猜透。对方慢慢地捋着胡须，待价而沽，横行无比。刚走出险境又遭遇险境，一天走不了几里路。前面的道路正遥远，行囊空空如洗。阴云到了晚上又更加浓重，半夜愁苦得几乎要死。唉！行路难，行路难，竟然难到这种地步！约定游览王园，因下雨受阻未能成行，回来后作此诗，希望将来再次相聚。

译人已经老了，春天也将过去，正因为美好时辰匆匆，更加值得珍惜。王园景色秀美，新雨洗涤了芳香的道路；写诗约请同辈，以文章和酒为乐，早晚相聚。大家一起驾着小船，荷花间的风引入深深的碧色；有时随着潺潺的细流探寻泉脉，不然就观看西峰俯仰起伏的冈峦山脊。山色仿佛落到我的衣服上，松风吹动我的头巾。兴致酣畅便放声高吟，诗篇声如金石；名胜都收入囊中，莺花也收进蜡屐的游踪。林亭仿佛因此增添光彩，烟霞治愈了久积的癖好。当天夜里，鬼神惊动，精灵突然奔走迫促；他们举手招来雨师，手挽手呼唤风伯。山丘沟壑忽然被囚禁，芝兰也遭到嫉妒排斥；车巾和车毂车辐都被泥胶住，跛脚的车夫和马足颠仆不前。唉，离开尘垢的地方，于是收敛了高人的踪迹；回来后坐着对着空白纸张，郁郁的心情无法排解。不要因为自己是穷途之人，连清雅的游赏也受到困厄。请转告山灵，我的游兴仍然和从前一样。索求秋意而吟。秋气，你究竟是什么东西？来了又怎么能把你寻索出来？鸿雁还没有听见声息，霜花也还不到一夕之间便出现的时候。隔着水眺望村落，林色在远处烟霭中泛白。锦绣般的水藻妩媚地铺在台阶前，披离摇曳，莲花将要凋落。悲哀的蟋蟀在草根鸣叫，稀疏的萤火虫穿过窗棂缝隙。凉雨滴落在高大的梧桐上，夜里被褥的感受已经与往日不同。景物的变化感动人心，秋天到来已有明显的迹象。拟作挽歌三章。我的命运由我自己树立，不受阴阳变化欺凌。夭折或长寿本来没有两套道理，早晨听闻大道，晚上即使死去也值得；这样才不辜负自己的生命，确实不辜负造化，难道能违背它吗？舜和文王都被称为长寿，颜回、冉耕也并非因为寿命短就失其价值，周公、孔子最终也都是正寝而终。龙逢、比干死去也心安，在天地之间都同样保全了自己的本性。假如生命的道理不能穷尽，即使像龟鹤那样长寿又有什么用？人的本性是形体的主宰，形体是本性所依托的东西；二者终究不能永远聚合，本性消尽之后，形体也可以遗弃。因此古代有志之士对于生死只靠自己把持，敏锐地察觉到皇天似乎有所不及；心中所蓄积的念头，谁能知道人的寿命长短？又何必让圣人与凡人共同介意这些呢？形貌寄寓在百年之中，百年又能有多长？转眼之间便像早晨的露水一样消失，这一生也不过徒然虚度。四时轮转交替，世代的精华暗中消磨；形体和精神一夜之间分离，立刻就归于死亡。人们相送到远郊，幽暗的墓室关闭在广漠之中。丰厚的形体【原作“饥”，注作“肌”】难道能暂时完整吗？蛇虫的后代吃饱于沟壑，华美的厅堂再也不能居住。山魈以狐貉为伴，万鬼聚集成为邻居。孤魂将寄托在哪里？平生经营这具身体，百般筹划仍怕疏漏；缝缀收拾尚未完成，转眼便如闪电掠过，随之消失。人生谁不是如此？想到这里徒然惊愕；遥想那些古代英贤，千秋之事仿佛就在昨天。雨后游览金鱼池，因而叙述这件事，用来告诫诸位学生。雨停了，云却还没有散开；出门满是泥泞，因为贪恋幽景而兴致浓厚，哪里顾得上道路艰难。鞋子歪斜，脚下屡屡被泥粘住；猿臂似的手臂不时相互牵引。积水阻挡着危险的桥，只好提起衣裳站在那里来回徘徊。怯弱的人害怕而不敢向前，机灵的人夸耀自己敏捷。正想着接引后面的人越过险处，告诫他们不要迟缓，话还没有说完，突然自己跌倒坠落。嬉游虽然偶然，得失的道理却应当辨明；行走险路很难侥幸全身而退，愿彼此共同努力。夏夜和许虞辑对月即兴吟诗，以推广它的意趣。太阳落山，炎热消退；松树之间月亮刚刚升起，清露滴在兰芽上，幽香散入筵席和几案。浮云淡淡地飘向远方，天空洁净得像洗过一样。敞开衣襟面对凉风，对着月色顿觉洒脱欢喜。万物渐渐没有声响，草虫却不停鸣叫。哪里一定要走出城郊？此时已经觉得忘却了尘世和城市。荣华是世人所希求的，贫贱也应当如此看待。忙忙碌碌地劳苦一生终究徒然，盈亏盛衰自有定理。即使是眼前这片明月光，阴晴变化也难以凭恃。何况身在天涯，你我相对而坐。你我姑且逍遥游荡，不要被外在境遇牵累。题写《柳下饭牛图》。垂柳间烟雾蒙蒙，甘霖充沛。昨夜趁着时令而来，戴蓑笠的老人春耕刚刚结束，满心欢喜。没有听见叩角而歌，却知道他心中盼望着禾稼。时时喂牛归来，便仰卧在绿荫下面。在范家店遇到下雨。夏季五月，年岁将过一半，旱魃实在令人忧虑。甘雨一朝降下，纵横遍地，无处不受滋润。枯萎的禾苗顿时有了新意，田园欣欣然滋长。我当时正在途中，遇到这场雨心中也很欣喜。难道不沾湿衣裳吗？为了安慰众人，便忘记自己的私事。喜雨。皇天吝惜它的膏泽，骄阳猛烈得仿佛要毁灭万物。人们爆裂、憔悴而焚烧？巫师纷纷在乡里议论，抬头仰望阴云。半夜坐起又躺下，父老妄自奔走，进进出出埋怨妻子儿女，连家室也无暇顾及。租税赋役将凭什么缴纳？这时远近的农民盼望收成的心已经死了。突然之间甘霖倾注，欢声震动远近。万物恢复春天的姿态，破屋中的人纷纷抬脚欢庆。我虽然没有田地，却深深替农民高兴。年成固然难以预知，但已经免除了家中悬挂农具、无地可耕的困境。雨水随风沾湿我的衣服，我欣然站在庭院台阶上。新婚词。初夏南风和暖而悠长，玉琴发出铿锵的调子。琴弦和琴柱本来是不同的部分，合在一起便形成美妙的声音。美妙的声音仿佛出自钧天，声调像鸾凰在吟唱。雌雄彼此应和，听来令人同心欢喜。从此开始和谐鸣唱，岁月久远仍像今天一样。琴丝虽白，胶漆却更加牢固，缠绵的情意因此更加深厚。寄托对眉山的怀念。白日沉落在崦嵫山，秋风吹过广阔荒漠。登高使远眺的眼界豁然开朗。重重阴云遮蔽树林草木；我想起故人，仿佛听见他的咳嗽声，仍如昨日一般。你来了却没有久留，空斋因此更加寂寞。什么时候才能拴住白驹，解除这使五情消磨的思念？送颜孝廉维聪【光谟】返回故里。世道长久以来令人厌倦，所遇之人又少有真率，难道不是违背本心吗？相逢时握手，相聚时情意依依。早晚谈论精微的言语，胸襟坦荡开阔，也敞开归乡的情怀。临到分别，我仿佛处在天涯；离别之情像春草一样，千里之外也随你相伴。离散相隔难道会很久？为什么要为歧路而悲伤？我独处时缺少良伴，依依不舍，不能辞别。西山还有游览的约定，不要辜负秋风到来的时节。读任东磵【瑗】所作《史论》《呓林》等篇，作此诗赠给他，并给同学们看。上古时代重视建立功业，后世重视著书立言；世运处在这两者之间，穷困或显达又有什么值得谈论的？玄圭赐给大禹，使安定天下的功业流传万古；姬公广泛制作礼乐制度，能够让百代遵循。再往下的人即使乘上时势，时势一变，功绩也已沉沦，何况只是白白享受俸禄，借崇高地位自我尊贵。穿布衣的人隐居草泽，胸中罗列星辰；俯仰之间阅尽古今，万年仿佛只如一朝一暮。修养自身，成为世人的典范，怀抱大道而忘却卑贱贫困；当时没有人能够任用他，便闭口自守，保存真实本性。时常抒发胸中所蕴，出口便惊动天下之人；幽深隐微之处无从逃遁，万象的精髓都被穷究。书写成后世人不能理解，也足以使自己雄立千春；流传下去如同日月，光明赫赫照耀天地。造化安排奇异之士，难道能和寻常人同论？即使早晚得到轩冕，又哪里足以使他的内心荣耀？著书立言确实最为重要，我们这些人应当在这条道路上艰苦努力。题写《郊游听僧弹琴图》。山色被秋雨洗得洁净，水泽边的兰草沾满清露。时常和山僧一起弹琴，坐在幽静处；耳朵听着山涧水声流淌，又思量松风吹过的一曲。听到将要结束时，精微的意义使人奇妙地超然领悟。天边生出一片孤云，心也随孤云远去。答金仁趾【梦麟】。

译阴阳回旋运转，天地造化把贤者和愚者混杂其中；众人纷纷各自经营，谁还顾念最终归宿？逝去的人一天天不停消失，后来者仍旧匆匆忙忙。追逐欲望什么时候才会停止？转眼一切都成为虚空。明智的人舍弃细小事务，涤荡心胸；著书立言，希望有益于世俗，也足以彰显宏大的功业。百年生命总有尽头，留下的美名和恩泽却将无穷。先民抒发奇异的怀抱，往往寄托在歌咏中。精华寄寓在糟粕之内，因而万古流传他们的心声。婉转诵读那些精微的言语，使我感动得多么深！这难道不是发自最真实的性情，以金石般的声音宣扬出来吗？我开始学习吟咏，至今仍拳拳不忘。虽然变化各不相同，但端正的法度和规范是我一向敬仰的。并不是说我缺少绮丽之辞，只是不愿随世俗沉浮。《咸池》久已无人考察，《经首》也终于沉没。瓦缶之类竞相发出新声，家家户户都在追逐仿效。难道不能使众人的耳朵喜悦吗？但听来却使我的心悲伤。真正的大乐应当追溯隆盛的古代，高声歌唱以驱除浮靡淫荡。春雷震动大地，万物从幽暗中生长出来。天地的方圆哪里能够完全包容？所遇的声音成为商、参这样的异道，而要从中求得安宁，实在不是我的本心。对待重大的事物必须有大勇气，力量充分运用才不会穷尽。假如拿一寸直径的短柄去敲击那万石之重的大钟，所凭借的既然微弱，发出的声音怎么能洪大？优秀的农夫不因水旱而停止，年年不停地耕种播植；有时即使仓促草率，仍然没有秋收。你我仰慕前代贤人，希望收获丰厚，手段狭小却奢望过大，也要防备稂莠滋生。乙亥年春天，读到遂堂先生的《庆芝堂集》，读完之后，于是写成长诗，以表达自己向往的诚意。金梦麟。风雅之道已经遥远，这种文章久已沦丧。过去的人不能复生，后来者将要走向哪里？所以浮靡的声音啁啾作响，转相馈赠。若不是一代绝世之人，哪里能够维持风尚？上天的心意觉醒了蒙昧，中原兴起了宗师。师法古人而得到精微旨趣，见到的人都惊异赞叹。出入汉魏之间，有时还上溯到先秦以前。晋唐各位巨公巍然挺立，彼此毫不相让。众多优长都兼收并蓄，变化尽穷各种不同的形态。宏大的事业包罗隆盛古代，近代有谁能与之抗衡？于是使我奋发向前的心志专一，再无别的方向。哪里敢说能够追随，只愿以此慰藉我平生的愿望。乙亥年二月望日前两日，观察卢同年雅雨邀请我和牛真谷、沈沃田、江松泉同游真州潘园。一间屋子闭塞，官署狭窄逼仄，寒暖都几乎忘记了。东风洒然吹来，不久便看见庭草更新，万物欣欣向荣。生机在大造化中陶铸，我独自吟咏寄托遥远的想象，尽情观看天地间的春色。情怀奔驰，整理好头巾鞋子，想要出门却又徘徊。观察使停驻旌节，欣然顾念故人，写简帖置办丰盛膳食，邀请我游览潘园。杂花灿烂布满山丘沟壑，修长的竹子森然如琅玕。登楼使远眺的眼界豁然开朗，遥遥看见江南群山，山色带着长江的烟水。青天间云彩飘忽，令高飞的鸟儿心胸喜悦，超越云峦。何况主客都是名流，歌咏足以凌驾谪仙。简直使造化的生机蓊郁勃发，抒写在笔端。这次游览确实足以令人快乐，使我的情怀屡屡变化。还约定驾舟，再泛游西湖岸边。回来后拿着诗卷，重新游访平山之巅。雨后读吴好山的诗刻。清晨的风驱散微凉，台阶前还留着昨夜的雨。浅草新绿滋长，佳鸟隔着窗户鸣叫。我独坐着，听水泽边兰草的幽香飘向远洲。展开阅读好山的诗，萧然洗涤尘世的忧虑。抬头看见一只孤鸿，遥遥向前方山峰飞去。赠给吴好山。庞公隐居鹿门，申蟠潜藏在内黄，难道他们缺少用世的才干吗？实在是为了防止失去廉耻。那些灿烂显贵的富家子弟，每天奔走趋奉还来不及。一旦夸耀自己所得，顾盼之间便生出光彩。高人仰慕云鹤，振翅摩天，在宇宙间任意逍遥。时常与飞仙相约，回头望见尘世，纷纷叹息精华消磨，彼此的声音常常相互应和。山川失去了空旷寥廓之感，偶然来到武陵城，邂逅而敬重您的著作，便和您互相挽臂同行，也足以慰藉离群独处的寂寞。邀请张封君建宇、金孝廉棕亭、门人诸生施铁如、国学陈竹香、潘园诸人观赏桂花。秋日天气晴好，带着斗酒邀请附近同道四五人，携手前往名园。沿着小路环绕修竹，溪涧门户曲折迂回。海棠娇艳地朝向人，仿佛与秋心相互亲近。桂树隔着重重回廊，芳香从远处扑面而来。坐久了凉风生起，纷纷落下金色的桂花。回想昨日酷热的阳光，还曾爱看荷花的清幽。几天没有开门，秋声已经震动林谷。感叹岁月飞驰，登楼使胸襟和眼界畅快。连绵山峰像翠色屏障，深处有高人居住。长江自古流淌，帆樯每天争相往来。喧闹和寂静虽然趋向不同，百年人生还是随自己的意愿。我年老了没有奢侈的经营，愿望也容易满足。随时珍惜美好时辰，带着鸡和黍米与文友相聚。谈笑间亲近樵夫渔人，登高远眺没有拘束。重阳节又将到来，还约定要在篱边菊花旁痛饮。挽词二首【附序】。亲眼看到这些事而内心悲伤，所以写来申明劝戒；直率的话容易让人明白，没有工夫委婉包容。有些人或许会认为这样伤害了雅正，我也不吝惜这一点。荣华利益是众人所希望得到的，得失自有天意，为什么要辱没自身，辛苦地工于献媚？做官失去了本应掌管的职责，精神耗尽，醒着睡着都只顾察言观色，摆出奴颜婢膝；丧失心志，倾尽自己，只要看见所忌惮之人的言色稍有假意欢悦，便立刻欢呼跳跃，在同辈面前自夸。妻子儿女都不忍听闻，旁观者羞愧得无地自容；他却自以为机巧入神，崇高地位可以立即取得。谁知暗中如同与鬼神谋划，能够变换手段；计谋一转，神灵【“神”校作“福”】反成为祸胎。种种情形实在可怕，争逐荣华没有休止；令人恻然，怜悯众人的智慧。美好的利益是众人所羡慕的，称心如意也有止境。天道厌恶满盈，贪婪的人长久忧戚。金玉堆积如山，贫穷的人却只盼望得到一点点；邻里死于饥寒，亲友只得外出乞食。哀痛的声音听不见，百姓的面容又哪里有人认识？追逐臭味的贪欲没有休止，却昏昧不知死期已经逼近。贪婪的鬼在家墙之内长啸，灾祸变化难以预料。荆棘长上华堂，蜗牛的涎痕留在断壁上；后代相继也苦于无所依靠，反而只得幸赖他人的恩泽。明亮的镜鉴悬在眼前，仁者为此悲伤。题写棕亭《秋江拥棹图》。树叶凋落，秋意深重，江水的声音日日向东奔泻。独自驾着小船前往，心情哪里只是为了贪图闲暇？旅雁在结霜的水泽上哀鸣，孤月照着漫长的夜晚。时常吟诵游子的诗歌，暂且停泊在枫林之下。咏史。

译中山君宴请朝廷士人，子期忽然没有参加；他因此愤怒，招致楚军，国家灭亡为何如此仓促？有人拿着壶浆怜悯饥民，这件事也带有偶然性。遇到危急便走向灭亡，仓皇之中断绝生路，哪里知道一个饥民的孩子奔赴危难时毫不回顾。怨恨不在事情大小，恩德也不在事情大小；生死只由一餐饭判定，报答和施与又是多么巧妙。秦始皇愚弄百姓，焚烧书籍，坑杀诸儒。扶苏进谏没有被采纳，反而被派到西部防御胡人。鲍鱼一旦腐臭，贤明的继承人却遭到冤杀。元凶得以放纵其志，万民的愤怒已经高涨。英雄从草野间兴起，嬴氏宗族于是灭亡。祸患的根机潜伏之处，难道上天和人事会茫然无知吗？宋国有一位义士，父子二人双目都失明【叶】。天道保佑善良，这个道理却似乎荒唐。楚人逞强用兵，杀戮使沟壑都填满。失明的人不必服役，于是得以安生。那些普通人在人世间也会遭遇困顿，不要立刻说这是不祥。名利使人心迷乱，父子甚至彼此相食。乐羊讨伐中山，吃下儿子的事已经惨酷至极，却还说这是忠于君主，断绝亲情，袒露肝胆。把老翁放在鼎中烹煮，再分羹给他，这种言语多么险恶。英雄不顾家庭，话一出口事情幸而停止。假如敌人不受欺骗，那样大的罪恶将怎样掩饰？汉朝国运到了桓帝、灵帝时期，气节之士竞相崇尚。隐士掌握衡量人物的权力，贤与不肖全都趋向于矜夸标榜。俊杰名流自居高位，仿佛置身千仞之上，谁甘心处在卑污之地？侧目而视，群起诽谤，党锢之祸于是形成，国家命脉也因此丧失。哪里如同申屠蟠那样，与世道不相争抗？英雄怀抱伟大的谋略，徘徊着经营天下，卖掉畚箕走向田家，举世之中有谁知道他的知己？中原正陷于沉沦，他怀有才干怎忍坐视？于是手杖佩剑来到军门，向赤须子献策。像王猛那样摸虱子高谈阔论，终究只是空谈；仰望乌鸦究竟要飞向哪里？他飘然向西去辅佐秦国，内心难道能够自我停止吗？人生感动于意气，功名只是偶然罢了。千秋之后当会相信他的衷心，他最初的念头并不在于此。阴阳彼此剥蚀，龙相争斗，血色使天地昏暗。唐朝国运遭逢阳九之厄，四方纷纷争乱。忠良之士死伤无数，盗贼反而成为侯王。事理不能穷究，天地仿佛荒唐。我想要责问真正的主宰，抬头看去却只有苍苍青天。罢了，不要再说，错乱本来就自洪荒以来如此。题写陈懿章的肖像。清溪洗去炎热，我敞开衣襟坐在高峻的石头上。好风吹动我的衣服，荷花香气从深碧之中飘来。目送归山的云朵，缓缓越过高高的山壁。姑且舒展远离尘俗的情怀，淡然显露超脱尘世的踪迹。松树和泉水伴我幽居，长满苔藓的小路又有谁来行走？幼子在膝旁嬉戏，天然的情趣随意舒展。瑶琴即使摆在那里也不弹，因为世上难以遇到知音。道书不离手，专心自己推演其中的道理。归来后下一局棋，山月挂在屋檐的缝隙之间。题写冯玉轩《纳凉小照》。朱明高照，炎热逼迫得无处容身，实在难以忍受。面对水面敞开华美的轩窗，敞开衣襟坐在晴朗的清晨。万物澄澈，尘埃消散；方塘经过夜雨，莲花洁净，白日里生出凉意。轻风吹散高树间的热气，芳香袭入人的衣襟。悠闲的情怀引发泛舟的兴致，延续欢乐来观赏鱼鸟，偶然遇到了自然的天机。题写陆用九的《行乐图》。长安道路繁华郁塞，心境长久不能清静；时常探访山丘沟壑，潇洒自在，使我的心情愉悦。幽静休息时生出遥远的思绪，那个人远在云层之外；遇见您，您倾吐坦率真情，心意像深渊一样澄澈。身处尘世城市，却把身心寄托在山林，独自发声。山中看见什么？历历可数的是苍松和青林。山中听见什么？是寒泉泠泠的声响。苍松多有刚劲的节操，寒泉不经营世俗的营求。以远离尘人的境界为乐，愿与鹿豕结盟。题写《行乐图》。雄鸡把自己的尾巴折断，因此不被捕去充当宗庙祭品。我虽然是风尘中的旅客，却常常生出超脱尘世的想法。不知这幅画是为谁而作，对着它心神便清爽。流水不肯停留，自古以来只是长久奔流。浮云一离开山峰，转眼便归于渺茫。有生命的东西哪有不变化的？通达之士的胸襟开阔。披散头发走入深山，箕坐在青苔之上。题写友人《秋郊野望图》。庭院树木萧萧作响，雁群嗷嗷飞过。侧耳听尽秋天的声音，秋天的容貌又在遥远的哪里？呼唤童子带上酒器，放慢马缰走上郊野原路。芳菲的时节已经过去，凝霜结成寒白。红叶遍布山野而明丽，朱红的晚霞使烟霭中的树木妩媚。西风带来新的凉意，敞开衣襟在郊野久久伫立。云色交杂着阴晴，山容层层回转相接。清澈如玉的水从远山椒石落下，鳞鳞闪耀，幽远地向东流去。空濛的翠色沾湿衣服，林木深处竟分不清黄昏和清晨。看着这秋景如此美好畅快，您一定会爱慕这泉石。停马索取大酒杯，豪饮不知次数。暮色带着归巢的乌鸦，我吟诵《白雪》之句，把它绘成西郊图，超然显出尘世之外的情趣。茶宗室八十初度【附序】。宗室裕王的后父、受封为贝勒的茶某，退居家中不再做官，年老后起任宗学长。高大的松树为什么不凋零？因为苍老的根扎结在深谷。老鹤为什么长寿？因为霜白的羽毛收敛在幽深山麓。遥想那位长寿之人，收敛机心，少有经营追逐。世人苦于纷争而自相残害，心已憔悴，形体哪里还能美善？寿命的长短不在于天，通达之人懂得真正的福分。祖先功烈使晋王受封，他大大承继了隆盛的帝王宗族。把富贵看得如同秕糠，怀抱大道，甘愿栖宿岩穴。清静寂寥可以忘却年岁，真性情在幽独中畅达。作为群臣中的耆德，主持皇族子弟的教育。以忠孝督责童蒙，早晚都警戒他们敬慎。圣上的恩意正深厚，仍虚心忧虑如鼎将覆。请求告老，内心缱绻不舍，难道是为了和鸥鸟麋鹿为伴吗？三个儿子像凤凰一样声名高远，羽翼迅疾直上九霄。继承父业的后代都英奇杰出，于是也贪恋烟霞。您的车驾降临蓬蒿之门，使我这个迂腐的儒生蒙受青眼。忘却尊卑的交往情谊深厚，坦荡直白地显露真朴。恰逢您到了杖朝之年，我举杯祝寿，却惭愧只能献上苜蓿。还有什么能够尽情表达交欢？只好写下粗陋的诗词为您祝贺。胡母王孺人寿诗。挺立的老松老柏，苍苍然怀抱贞洁坚贞。深根盘结在厚重的大地，秀美的色泽直磨高天。阴阳四时不能拘限它，枝叶蓊郁，仿佛云烟聚集其间。树中有鸾凰幼雏，遮蔽着百尺高的树梢。振翅直上云霄，文采凌越星辰运行的轨道。口衔祥瑞之图献给国家，乘着风联翩飞起。回头看高堂之上，松柏的容颜始终不改。造化所集中赋予的禀性，谁能测知它偏全多少？庆贺母亲赵恭人节操长寿。凝聚的油脂尚有余润，像红色的火焰增添光辉；幽兰尚有余香，清风把香气播散到台阶庭院。您的母亲具备宏伟的节操，造化显露出她的奇异。她自幼便淑良谨慎，年少时已经娴于妇德。嫁给君子为妻，在内室中相互警戒；伴随丈夫历任官阶，清廉能干的声誉远播。一天忽然失去丈夫这个上天所赐的依靠，仍磨砺节操如金石。奉养尊长，代替丈夫尽心竭力准备甘美饮食。高堂上的老人年过大耋，得到她如同儿女侍奉膝下的安慰。麋鹿衔来芝草，呦呦鸣叫着它们的幼子；双双成巢的雏鸟，引导羽翼学习高飞。子女教育各自成名，辛勤程度不亚于孟母断机。文孙遵行母亲的教诫，一个个都成为国家的栋梁。鸾凰在台阶前振翅，接连纷纷展翅。宰辅旧家的声望，依靠继承祖业而昌盛。上天特别厚待坚贞，赐给她长久的寿命。冯玉轩六十初度。

译灵异的椿树承受特殊的造化，逍遥地傲视寒暖；春秋各有八千年，这种伟大生命大概就是如此坚固。盘石又有什么奇异？经历万重烟雾，坚贞者并不炫耀。世人很少知道自己应当追求什么，涉身世间难以保持孤高清静；胸中蓄积的意志超越朝夕，滞塞的思虑和喜忧都被洗涤，笃守朴拙而走上迥异的道路。冯公的道德正与这种淡泊相合，世情仰慕古朴的容貌；屏除肥甘浮华，谈论丰厚的根本，仿佛守着寒素。如今正逢六十甲子一周，阳气初生，迎来初度。须发黑亮如漆，精神抗过松竹；山岩中的鹤收拢霜白羽翎，冰雪般的梅树结成花胎。举杯敞开歌宴，亲友宾客和姻亲聚集；巨大的八仙杯【杯名】每人各持一具，边饮边添，进入喉中如泉水倾注。空自疑心酒力不能胜任，旁观者全都惊惧。片刻之间饮尽百人之量，周旋往来仍然步伐如常。既使老人发出赞叹，又使少年生出嫉妒。就眼前事情征验长寿，哪里会受阴阳命数局限？尤母金孺人七十寿诗。源泉清澄而幽深，水势浑厚，流淌清白。巨岩盘绕着粗大的树枝，松柏亭亭而茂盛。遥想尤氏母子，平生怀抱奇异的节操。生下的儿子能够文章显达，幽微的光辉哪里会被磨灭？七十岁寿辰正值小春，我寄语表达内心至诚。她以淑美的资质养育于名门，以美善的品行践履贤人的足迹。妇德早成而令人敬佩，出嫁之时占卜得到尤氏的吉兆。浙江以东与北平相联，门楣远远结为婚姻。公公当时任副总戎，威武地列着戈戟。家族兴盛，家政繁多，她端坐处理而没有纷乱。事事预先体察公公的心意，任用器使时能辨别良莠。公公说：“妇人贤能，母亲的内心便更加敬畏。盛衰多有相互依伏，卓越的见识超过一般妇女。希望她辅佐丈夫终身明习经术，高蹈自守而以泉石为乐。愿她像冀缺的妻子一样，隐藏光彩，在田间送饭。”丈夫突然不幸去世，平素的志愿因此更加悲咽。悲痛得想追随他到九京，肝肠却没有碎裂。想到棺柩之下还有孩子，大义使她难以决然离去。她刻苦督促孩子，像孟母以熊丸劝学、欧阳母以画荻教子一样，珍惜每一寸光阴。害怕门第衰败，督责之心更加急迫。暗中吃着粗粝的虀粥，寒灯照着孤单身影。坚定这颗铁石般的心，切望儿子成名。孟仁受到母亲教诲，感动悲痛而奋发自励。钻研精微的道理，挥笔去除诡谲之辞。回想去年参加秋试，本来可以立刻彰显母亲的节烈。像风中鸟翅一样本可直上九霄，却偶然像霜蹄一样失足。造化安排杰出之士，并不拘泥于寻常格局。学使选取笃实行事的人，从众人中独自超格提拔。将要荐举到九重之上，功业实在难以预料。有这样的儿子而且不凡，足以慰藉过去。何况母亲寿命无期，献上甘美的瓜瓞。厚德积累自然流露光辉，谁能说这不是母亲的恩泽？《庆芝堂诗集》卷六。●《庆芝堂诗集》卷七。沈阳戴亨通干撰。七言古诗一。◆七言古诗一◆。《进学篇》寄给坦居五弟。题《王母蟠桃图》。《卢峰谣》。《宝剑行》。题刘道官画像。《醉歌行》赠给叶圣嘉医士。题谢某画像。投赠任邱袁明府坼。题《苏武牧羝图》。《张侍御平魏阉墓碑歌》。《云峰歌》。题阎佩升为卢公亮所画的《岁寒图》。《长城歌》，题写在红瓦店墙壁上。赠给锦府张太守樵客。《索竹诗》简寄庆松乔。雨中移得十多株秋色，种在竹子旁边。还想再种几十棵菊花，于是又写信给松乔。《正气歌》，为节妇王母单孺人所作。《还马歌》。《谢马歌》。《题画竹》。《广西义宁令倪懋公尽难诗》。《题观海图》，为张同年蔚千所作。乙丑年秋天，孟颖仙告诉我家中十分贫困，我便典当衣服来帮助他。偶然查检文稿箱，看见他过去的字迹，有感而作此诗，不必寄给孟颖仙。寄给世交子弟毛秋岑，并借此推广其中的意思。为张同年蔚千祝寿。题乔兆三观荷小照。题蔚千的荷庭。《进学篇》，寄给坦居五弟【名高，康熙乙未年入学；我当时在京城，听说此事，寄了这篇文章】。你难道没有看见，东鲁的泰山，高耸得直凌青天；在摩崖和日观峰上，竭尽力气攀登，摸着藤萝，拨开山石，踏着险峻的石阶，挺身一直登上云霞之巅。你又难道没有看见，黄河穿过边塞，从昆仑山决流而下，排山倒海，驱赶蛟龙鼋鼍；即使水势冲激、回旋曲折，也不畏艰险，驾一叶扁舟直抵银河边。仰望高山，屏住呼吸，坐下长叹；望着无边水面，惊叹险阻，只能徒然流连。丘陵土堤、沟渠流水，也只能听它们高低起伏、潺潺流淌。你难道没有看见，仲尼去世以后，圣道孤独，奸臣贼子无日不在毁弃正道；杨朱、墨子盛行，正人之心受到排斥，子舆出生，才扶持天地正道。战乱纷扰，接连赶上暴虐的秦朝，文运陷入极坏境地，遭受杀戮。董子崛起，如烈火余烬重新燃烧；天人之理与义利之辨并不相互抵牾，承继前人、启迪后世，依赖这位人物，确实不愧为醇正的儒者。自汉代以来一千多年，出入玄学、佛学，纷纷奔走；选择道理不精，言说也不详尽，茫茫然间，道统的脉络令人悲叹其荒芜。五星聚于奎宿，炎宋兴起，名儒接连出现，精微的道理得以阐明；人们知道尧舜都可以学习，正如日月照临天空、江河流行天地。生为大丈夫，多么巍峨；人的天性与你我并没有不同，男儿奋发振作，就能自立。邵尧夫的精深，又哪里足以与你相比？你难道没有看见，一筐土也能堆成山，在平地上不断累积，便会升起高峰；一匹缯帛将要织完时，只因一丝忽然断了，织机徒劳运转，终究不能织成绢帛。大地容易崩塌毁坏，苍天也容易衰老；日月交替运行，没有昏晓的停息。人生百年又能有多少时日？早晨还像春花，晚上便如秋草。年轻时若不趁时早作打算，转眼间万物都将一同枯槁。《题王母蟠桃图》【甲午年作于辽东】。青鸟捎着书信越过西海，祥光瑞气升腾于蓬莱。紫电神鞭驱使蛟龙，役使鬼神；鸾鸟旌旗、绛色符节排列开来，仿佛把天门推开。天门一开，天乐奏响，飞琼仙曲流转，连流云也被阻住；轻罗薄雾般的云霞绚丽灿烂。羽盖飙车停驻在承华。承华殿上，拜见天子。缥缈的仙乐清越入耳。人们说，这是九灵太妙龟山金母，她生于天地之前，阴阳尚未分布时，转动星辰枢纽，树立鳌鱼之柱。她曾见太阳沐浴金乌，月亮生出玉兔；纵横八极，播布洪钧；出入九重天，在紫微宫中行走。近来又在阆苑繁衍，停憩于昆仑。瑶池翠岭，烟雾漫漫；弱水大海波涛翻涌，深达万丈。日月运行的踪影消灭，轮回之路又怎能渡过？明星玉女献上玉浆；麻姑替她搔背，说指甲已有三千岁。蟠桃结成，香气如钱币相击般铿锵。小儿还来不及品尝，老去的天地两仪便已凋残；三光之中，只有一剂不死的神方。它充塞天地，任意翱翔。话音刚落，玄灵忽然迎接空中的神灵。云彩飘然升起，回响着玉佩声。汉武帝求取玄霜，终究没有得到；即使高举金掌承接仙露，也只能徒然断肠。《卢峰谣》。卢龙山上群峰高耸险峻，卢龙山下云雾终日不散。自古以来征战戍守者的尸骨已经腐朽，天色阴沉时，鬼哭声格外悲哀。《宝剑行》【辛丑年作于都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