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邶风匏有苦叶第二章
经筵御论道之以徳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政刑者,徳礼之先声;徳礼者,政刑之大本。舍徳礼而求政刑,必成杂霸之治;即政刑而寓徳礼,乃见纯王之心。一而二,二而一者也。若云徳礼之外,别有所谓政刑,则非圣人垂教之本意矣。咨十有二牧曰食哉惟时自昔圣帝明王,以尧舜为极则。尧之命羲和也,曰:“敬授民时。”舜之咨十二牧也,曰:“食哉惟时。”其重民天而厚民生之心,若合符节。而探本究原则,莫切于时之一字。知其时,则恒雨恒旸,动关深宫之虑;祁寒暑雨,时切蔀屋之忧。夫其川泽山林,非时有禁;宫功鼛鼓,非时不使。犹其后焉者也。寛则得众,信则民任焉,敏则有功,公则说。夫子厯论尧舜禹汤武王授受之防,而统之曰:「寛则得众信则民任焉,敏则有功,公则说寛信敏公,乃圣王治世之大本。而必以寛居首者,盖寛者仁之用,仁者元之徳,元者善之长故惟寛然后能兼容并育,而羣生之众有所托命焉。」《左传记夫子之言曰:「寛以济猛,猛以济寛,政是以和。」盖因一时为郑而发此补偏救▯之说若夫圣王出治,舍寛,其何以为敷政、宁人之本哉?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是言人君主敬之学也。蔡传以为,一日二日之间,事几之来且至万焉,是犹在事为边説。易曰:「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是知人主一心,一日二日之间,万几伏乎此。若不以戒谨危惧持之,则败度败礼之事因是而起。虽有瞽史之谏,▯御之箴,而几微之间,理欲之战,人所不知,而已所独知之地。非兢兢业业,慎之又慎,则天命民碞有所弗保矣。圣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民为邦本,食乃民天。菽粟如水火,斯民敦礼让之习,户有盈宁之象,仁风于是乎兴矣。然菽粟全赖天时,而天时则不可保其必然。圣人之使有菽粟如水火,亦惟尽人事以赞天功耳。恐无所出也,教民耕种;恐无所余也,教民积贮。凡所为食之以时,用之以礼者,何一非使菽粟如水火之道哉?今天下幅员日广,生齿日繁,一有水旱饥荒,立告此皆不能使菽粟如水火之故也。吾君臣宜共留意焉。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彊不息天行健,行所无事而自健也。君子以自彊不息,犹有勉强之功焉。然至于不息,则与天行之健同,所谓及其成功一也。是故天行之健,天不自知其为健也,而四时行,百物生,天何容心哉?君子自彊不息,则必存理遏欲,克已复礼,而操持省察之功不容少间矣。大抵理乃固有,何用其存?理本无欲,何用其遏?本无可克之已,亦无可复之礼。故不息即健,自彊斯不息。君子以自彊不息者,亦示人以下学上达阶耳。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仁者之能好人,夫人而知之矣。至于仁者之能恶人,则人或未之知也。是以圣人以之训人焉。夫有情之人,孰无好恶?然率好恶之良,虽愚夫愚妇,亦有得其正;而极好恶之量,即大贤大智,鲜能复其初。故好人而非沦于徇物之私,恶人而非同于嫉世之偏,是之谓能好能恶。子夏之叹夫子曰:“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选于众,举臯陶,不仁者逺矣。汤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不仁者逺矣。”可见仁者之能好能恶,虽樊迟之贤,尚有未窥其领要者。世之人但以得众容物为尽仁之量者,其见岂不浅哉!徳惟善政政在养民二典三谟皆言政之经,而提其要,则莫过于「徳惟善政,政在养民」二语。盖视徳与政为二者,莫不谓徳为体,而政为用,有内外之分焉。惟其分而为二,是物我之念生,而其爱物之政,究非体天之徳也。夫圣人视徳与政,皆一体之事,本天良而脩徳,而不见其脩之为我也;率天徳而施政,而不见其施之及民也。徳即政,政即徳,而天下岂尚有不养之民哉?故府脩事和,黎民于变胥天下,养民之政,皆圣帝明王惟精惟一、执两用中之徳所流出也。岂后世崇尚功利、敷扬声教者所可同日而语哉?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中之理无定在,而中之用甚广博。一物有一物之中,一事有一事之中。若不择之审而行之至,则所谓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故大舜之执两用中,非大舜自用其中也。彼两端之间,自有其一定不移之中,而舜适用之。防众善于一心,而无已;推一心于天下,而无人。廓然大公,物来顺应。若大舜先立一中以衡其两端,则是大舜之中,非两端之中矣。又何能用之于民而时措咸宜哉?以义制事以礼制心
译经筵御论 用道德引导百姓,用礼制整齐百姓,百姓就会知耻,并且归服。政令刑罚,是道德礼制发出的先声;道德礼制,是政令刑罚的根本。舍弃道德礼制而只求政令刑罚,必然形成杂霸式的统治;在政令刑罚中贯彻道德礼制,才显现出纯正王道的用心。这二者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若说在道德礼制之外,另有一种所谓政令刑罚,那就不是圣人垂示教化的本意了。舜向十二州牧发问说:“使百姓获得食物啊,关键在于顺应时令。” 自古以来的圣帝明王,都把尧、舜视为最高的准则。尧命令羲和时说:“恭敬地授予百姓时令。”舜询问十二州牧时说:“使百姓获得食物啊,关键在于顺应时令。”他们重视民以食为天、厚待百姓生计的心意,彼此完全相合。若探究根本、追究原则,没有比“时”字更切要的了。懂得顺应时令,就会知道连绵的雨和持续的晴,都牵动深宫中的忧虑;严寒和暑雨,也时时关系着蓬门茅屋百姓的忧患。至于河流湖泽、山林草木,非合时令不得取用;宫室营造工程,非合时令也不役使民众,这些还只是后一步的事情。宽厚就能得到众人拥护,守信就能得到百姓信任,勤敏就能取得功绩,公正就能使人心悦诚服。孔子逐一论述尧、舜、禹、汤、武王传授和承继帝位的原则,总括说:“宽厚就能得到众人拥护,守信就能得到百姓信任,勤敏就能取得功绩,公正就能使人心悦诚服。”宽、信、敏、公,是圣王治理天下的根本。而且一定把“宽”放在首位,大概是因为宽厚是仁德的施用,仁是元的德性,元是善的首领;所以只有宽厚,才能兼容并育,使众多百姓都有所托身、得以安命。《左传》记载孔子的话说:“用宽厚来调济严猛,用严猛来调济宽厚,政事因此和谐。”这大概是孔子因当时郑国的事情而发,用来补救偏失、挽救弊病的说法。至于圣王出来治理天下,舍弃宽厚,又凭什么作为推行政事、安定人民的根本呢?战战兢兢、勤勤恳恳,一天两天之间,便有万般政务。“战战兢兢、勤勤恳恳,一天两天之间,便有万般政务”,说的是君主以敬慎为主的修养之学。蔡传认为,这是说在一两天之间,事务的端绪将近有上万件,仍然停留在事务层面。可是《易经》说:“几,是事物发动时最细微的征兆,是吉祥最先显现的地方。”由此可知,君主的一念,在一两天之间,万般事机都潜伏在其中。如果不以戒慎、警惧来持守它,那么败坏法度、败坏礼制的事情就会由此产生。即使有瞽史的劝谏、▯御的箴言,在事机微妙之处,天理与人欲的交战,也是别人不知道而只有自己独自知道的境地。若不是战战兢兢、勤勤恳恳,谨慎而又谨慎,那么上天的命令和百姓的怨恨就会有不能保全的地方。圣人治理天下,使百姓拥有粮食,就像拥有水和火一样方便。粮食像水火一样充足,百姓哪里还会有不仁爱的吗?百姓是国家的根本,粮食是百姓赖以生存的天。粮食像水火一样充足,百姓就会养成敦厚守礼、谦让的习惯,家家都有富足安宁的景象,仁厚的风气也就由此兴起了。然而粮食完全依赖天时,而天时却不能保证一定如此。圣人使百姓拥有像水火一样的粮食,也只是尽力做好人事来辅助上天的功德罢了。担心没有粮食可出,就教百姓耕种;担心没有余粮,就教百姓积蓄储藏。凡是按时生产粮食、按照礼制使用粮食的做法,哪一样不是使粮食如同水火般充足的途径呢?如今天下疆域日益扩大,人口日益增多,一旦发生水灾、旱灾和饥荒,立即就会陷入困境,这都是不能使粮食像水火一样充足的缘故。我们君臣应当共同对此留意。《象传》说:天体运行刚健不息,君子应当以自我奋发、永不停息为准则。天体运行刚健,是因为它顺其自然地运行而自然而然地刚健。君子以自我奋发而不停息为准则,其中还包含勉力而为的功夫。然而到了永不停息的境界,就同天体运行的刚健相同了,正所谓起初虽有差别,最终成功却完全一样。因此,天体运行刚健,天并不知道自己是刚健的,只是四时运行、万物生长,天哪里会存有意念呢?君子自我奋发而不停息,就必定保存天理、遏制欲望,克制私欲而恢复礼制,并且操持和省察的功夫一刻也不能稍有间断。大体说来,天理本来就固有,哪里用得着去保存它?天理本来没有欲望,哪里用得着去遏制它?本来没有什么私我可以克制,也没有什么礼制需要恢复。所以,不停息就是刚健,自我奋发才能不停息。说君子要自我奋发而不停息,也是向人表示由下学而上达的阶梯。只有仁德之人能够正确地喜爱人,也能够正确地厌恶人。仁德之人能够喜爱人,这是人人都知道的。至于仁德之人能够厌恶人,人们有时还未必知道。因此圣人用这句话来教导人。有情感的人,谁没有喜爱和厌恶呢?然而顺着喜恶的良知,即使愚夫愚妇也有能够合乎正道的地方;而把喜恶推到极端,即使是大贤大智,也很少能恢复到它原本的状态。所以,喜爱人却不陷入徇顺外物的私心,厌恶人却不同于嫉恨世人的偏见,这才叫能够正确地喜爱、正确地厌恶。子夏赞叹孔子说:“先生的话内容多么丰富啊!舜拥有天下,从众人中选拔人才,任用皋陶,于是不仁的人就远去了。汤拥有天下,从众人中选拔人才,任用伊尹,于是不仁的人就远去了。”由此可见,仁德之人能够正确地喜爱和厌恶,即使贤如樊迟,也还有未能窥见其中要旨的地方。世人只把能够容纳众人、包容万物看作仁德的全部范围,他们的见识难道不是太浅了吗?德行就在于实行良好的政治,政治的根本在于养育百姓。《二典》《三谟》都讲政治的常道,而提纲挈领地说,最不过是“德行就在于实行良好的政治,政治的根本在于养育百姓”这两句话。把德和政看成两回事的人,无不说德是本体,政是作用,二者有内外之分。正因为分成两件事,物我之念才产生,于是这种爱护万物的政治,终究不是体察上天之德。圣人看待德和政,都是同一件事:依据天赋的良知修养德性,却不觉得这是在为自己修养;遵循天德施行政令,也不觉得这是施加于百姓。德就是政,政就是德,天下哪里还会有不能得到养育的百姓呢?所以府库修治、政事和顺,百姓受到教化而普遍改变,天下百姓的养育,都是圣明帝王惟精惟一、执两用中的德性流露出来的结果,哪里能同后世崇尚功利、铺张声教的做法相提并论呢?把握事物的两端,在百姓中运用其中正之道。中正之理没有固定不变的所在,而中正之道的运用非常广博。一件事物有一件事物的中正,一件事情有一件事情的中正。如果不能审慎选择并推行到极致,那么所谓执守中道而没有权衡,就仍然等同于固执一端。所以大舜把握两端而采用中道,并不是大舜自行设定一个中道来使用;两端之间本来就有确定不移的中道,舜只是恰当地采用它。他把众多善性汇聚于一心,毫无私我;又把这一颗心推行于天下,不存私意。胸怀广大而公正,遇到事物便顺应其实际情况。如果大舜预先设立一个中道来衡量两端,那就是大舜自己的中道,而不是两端之间本有的中道了,又怎么能把它运用于百姓,使一切措施都合时合宜呢?用义来制约事务,用礼来制约内心。
先儒谓「动而以义制事,静而以礼制心」,斯言也,其殆未知成汤建中之道乎?夫建中谓何?义礼是也。事有万端,而总不出一义;心操万化,而总不出一礼。心者,事之体;事者,心之用。然未有体立而用不随,亦未有用彰而体不附者。若分动静内外而言,则义礼判为两途,又何能制事、制心哉?故义非特制事,亦以制心;礼非特制心,亦以制事。何言之?义主化裁,事制而心益得其不偏不倚之体;礼持损益,心制而事益彰其无过不及之用。此则成汤之大徳所由懋昭也。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经虽有九,而所以行之者则一。所谓一,乃贯始终,彻上下。无一则九者不行,无九则一者不现。故形而上者谓之道,一所以为九之本;形而下者谓之器,九所以为一之用。盖有天下之责者,皆不可不知九经之必不可离,而尤不可不知一之为至要也。知其为要,则所为基命宥密,主一无适,必有以立乎大本大源,而燕好之私不形乎动静,情欲之感无介乎容仪,于以措行九经。盖易易耳。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罔咈百姓以从已之欲。舜之戒禹曰:「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中者,无过不及之谓也。而必其精一之至,人心尽冺,道心常存,然后措之施行,而无一之非中。益所谓「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罔咈百姓以从已之欲」,其亦承帝之训而反覆乎中之难执耳。夫不可咈百姓以从已欲,中人以上皆知之。至于「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非执中之大圣则或不免矣。盖道者,何中之谓也?不及者无论矣。若违道以邀百姓之誉,此其心先不以诚待百姓,其流必入于杂霸之治而过之,失将与不及等。故诚能动物,违道则不诚,不诚则不中。此虞廷交儆之词,所以为千古治统之源也。诗》云:「乐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乐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盖言君子于民相闗之切,亦犹父母之爱其子耳。设云民有所好,不能自遂,君子从而遂其好焉;民有所恶,不能自去,君子从而去其恶焉。是犹视乎民之好恶以为则,父母之谓何?细味《诗》云「民之父母」,《大学》以为「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盖其相闗之切,有不待民之好、民之恶,而君子已同其好恶者,此之谓民之父母也。盍亦观乎父母之于婴孩乎?啼而知其饥焉,笑而知其愉焉。其饥也,亦忧之;其愉也,亦咻之。岂必待婴孩之自言乎?君子之于民,亦犹是而已矣。故父母之于子,虽竭尽劬劳,初不自谓能尽君子之道而责报于其子;君子之于民,虽惠鲜懐保,初不自谓能尽君子之职而责报于其民。夫万民之心,一大君之心也。董子曰:「君心正而天下莫不归于正。」盖得絜矩之本。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防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防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天具四徳而为春夏秋冬;人体四徳而为仁义礼智。然夏秋冬咸统于春,而义礼智实归于仁。故曰:元者,善之长也。惟其善之长,故亨亦元之亨,利亦元之利,贞亦元之贞。天道一,人道故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苟失其仁,则不可以为人,于义礼智乎?何有?故气成形,而理成性。苟无其气,不可以成形;苟无其理,不可以成性。而其气其理,总一元为之枢纽。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夫子盖明示之矣。一日克已复礼天下归仁焉天地至广也,民物至众也。而一人一日之间,苟能克已复礼,天下归仁焉。斯语也,圣人岂欺我哉?盖天地民物,总不外我之一心。仁,人心也。惟不能存仁,其心已亡矣。是以视天地民物,自天地民物而我,自我于归仁乎?何有?然其本性之善,固在也。一日克已复礼,其仁即在是,而天下之归仁亦在是。故顔子三月不违,斯三月之间,即是天下归仁,而其余之日月,至其至之时,天下之归仁亦犹顔子之三月不违而已矣。至于圣人位天地,育万物,何一非此心之流行于宇宙间,而天地自位,万物自育乎?是非以仁为感通之具也,亦非举为仁之效而蕲人之求仁也。人苟未能克已复礼,则必卜度人之能感通天下,而以天下归仁为为仁之效。是心也,即已也。持此已而冀天下之归仁,是犹北辕而适越,吾知其无至之日,必矣。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
译前代儒者说:“行动时用义来制约事务,静止时用礼来制约内心。”这句话恐怕还没有懂得成汤建立中道的原则吧?所谓建立中道,指的就是义和礼。事务有万般差别,但总不超出一个义字;内心应对万般变化,但总不超出一个礼字。内心是事务的本体,事务是内心的作用。然而从来没有本体确立而作用不随之而行的,也没有作用彰显而本体不依附于它的。如果分动静、内外来说,义和礼就被判为两条道路,又怎么能够分别制约事务和内心呢?所以义不只是用来制约事务,也用来制约内心;礼不只是用来制约内心,也用来制约事务。为什么这样说?义主宰变化和裁制,事务得到制约,内心也就更能保持不偏不倚的本体;礼掌握增减损益,内心得到制约,事务也就更能显出不过分也无不足的作用。这就是成汤伟大德性由此日益彰明的原因。凡是治理天下和国家,有九条常道;实行这九条的根本原则只有一个。常道虽然有九条,但实行它们的根本却只有一个。所谓“一个”,就是贯通始终、贯穿上下。没有这一个原则,九条常道就无法实行;没有九条常道,这一个原则也无法显现。所以,超越形体的叫作“道”,这一个原则是九条常道的根本;属于形体之下的叫作“器”,九条常道是这一个原则的具体作用。凡是承担治理天下责任的人,都不能不知道九条常道不可分离,更不能不知道这一个原则是最重要的。知道它是关键,就会在安定国本、深藏根本、专一不移方面,确立大本大源;个人安逸享乐的私情不会显露于动静之间,情欲的感触也不会介入容貌仪态之中。这样实行九条常道,就容易了。不要违背正道来求取百姓的赞誉,也不要违逆百姓来满足自己的欲望。舜告诫禹说:“惟有精诚专一,真正把握其中正之道。”所谓中,就是不过分也无不足。必须精诚专一达到极致,使人心的私欲完全消退,道心始终存在,然后把它付诸实行,才不会有一件事不合乎中道。益所说“不要违背正道来求取百姓的赞誉,也不要违逆百姓来满足自己的欲望”,也是承接帝王的教诲,反复说明中道难以把握罢了。不可以违逆百姓来满足自己的欲望,中等以上的人都知道。至于“不要违背正道来求取百姓的赞誉”,若不是把握中道的大圣人,就有时难免如此。所谓道,说的就是中道;不及的情况姑且不论。如果违背正道来博取百姓赞誉,那么这种心已经不是真诚对待百姓了,最终必定流入杂霸之治而走过头,失当同不足一样。真诚能够感动万物,违背正道就是不真诚;不真诚就不合中道。这正是虞廷相互警戒的话,也是千古治国传统的源头。《诗经》说:“快乐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百姓所喜爱的,他也喜爱;百姓所厌恶的,他也厌恶。”这就叫作百姓的父母。快乐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百姓所喜爱的,他也喜爱;百姓所厌恶的,他也厌恶。这就叫作百姓的父母。大意是说,君子同百姓关系密切,就像父母疼爱自己的孩子一样。假如说百姓有所喜爱,却不能自己实现,君子便顺从他们而实现这种喜爱;百姓有所厌恶,却不能自己除去,君子便顺从他们而除去这种厌恶。这只是把百姓的好恶当作准则,怎么能称作百姓的父母呢?仔细体会《诗经》所说的“百姓的父母”,《大学》把它解释为“百姓所喜爱的,他也喜爱;百姓所厌恶的,他也厌恶”。可见二者关系密切到不必等到百姓表现出喜爱或厌恶,君子已经同他们有相同的好恶,这才叫百姓的父母。不妨看看父母对婴儿的情形:婴儿啼哭,便知道他饿了;婴儿微笑,便知道他高兴了。他饿了,父母也为之忧虑;他高兴了,父母也跟着逗弄他。哪里一定要等婴儿自己说出来呢?君子对百姓,也不过如此罢了。所以父母对孩子,即使竭尽辛劳,也从不自称已经尽到了君子的道义而向孩子索取报答;君子对百姓,即使施加恩惠、少加徭役并加以安抚保护,也从不自称已经尽到了君子的职责而向百姓索取报答。万民的心,就是大君的心。董子说:“君主的心端正,天下就没有不归于端正的。”这大概就是掌握絜矩之道的根本。元,是众善之首;亨,是美善的会聚;利,是义理的和谐;贞,是成就事务的根干。元,是众善之首;亨,是美善的会聚;利,是义理的和谐;贞,是成就事务的根干。上天具备四种德性,表现为春夏秋冬;人具备四种德性,表现为仁义礼智。然而夏、秋、冬都统摄于春,义、礼、智实际上都归结于仁。所以说:元是众善之首。正因为它是众善之首,所以亨是元的亨,利是元的利,贞是元的贞。天道归于一,人道也归于一,〔原文有脱误〕所以说仁就是人。合起来说,就是道。如果失去了仁,就不能称为人,那么义礼智又有什么意义呢?所以,气形成形体,理形成本性。如果没有气,就不能形成形体;如果没有理,就不能形成本性。而气与理总是以一个“元”为枢纽。伟大啊,乾元!万物凭借它开始生成,于是它统摄上天。孔子已经明确地说明这一点了。一天之内能够克制私欲、恢复礼制,天下就归于仁了。天地极其广大,百姓和万物极其众多。然而一个人在一天之内,如果能够克制私欲、恢复礼制,天下就归于仁了。这句话,圣人难道会欺骗我吗?天地、百姓和万物,总不超出我的一颗心。仁就是人心。只是因为不能保存仁德,心才已经丧失。因此,面对天地万物时,是先有天地万物而后有我,还是从我出发而达到天下归仁呢?这有什么困难?然而人的本性本来是善的,始终存在。一天之内克制私欲、恢复礼制,仁就在其中,天下归仁也就在其中。所以颜子能够三个月不违背仁,这三个月之间就是天下归仁;至于其余年月,到了仁德达到极致的时候,天下归仁也仍然如同颜子三个月不违仁一样。至于圣人使天地各得其位、使万物得到养育,哪一件不是这颗心在宇宙间流行,从而天地自然各安其位、万物自然得到养育呢?这并不是把仁当作感通的工具,也不是举出天下归仁的效果来劝人追求仁。人如果还不能克制私欲、恢复礼制,就一定会揣测自己是否能够感通天下,并把天下归仁看作行仁的功效。这种心就是私我。抱着这个私我而希望天下归仁,就像车头向北却要前往越地,我知道他必定永远到不了。天地运行的规律恒久长存,永不停息。
元亨利贞,天道之常。是惟无恒,所以恒久而不已也。夫四时代谢,二气递嬗,何尝久春而久夏乎?然惟其不恒,是以春恒去而夏恒来,运而不穷。岂非天地之以正而能久耶?所谓正者,何其不已之谓乎?故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是久于其道也。而大生广生,万物芸芸,孰非易知简能所悠久以无疆者乎?是故天地以正而恒,而天地初不自见其可恒于正。使天地自见其可恒于正,是有恒矣。有恒斯无恒,必恒生而恒灭,恒屈而恒伸,无是理也。故观天地之恒久,不若观天地之不已。惟其不已,是以恒久。“穆穆文王,纯亦不已。”是诚希天之圣乎?子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子贡之赞孔子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若是乎?夫子之言性,诚不可得而闻乎哉?乃夫子之言性,则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以性对习而近之与逺,亦不过百步五十步之分耳,何其视性之卑耶?盖尝读《中庸》而知其説矣:「天命之谓性,性相近也,率性之谓道,脩道之谓教,习相逺也。」此犹未指夫知诱物化之私而言,而其视性之近乎天命为已逺矣。故《易》曰:「成性存存,道义之门。」此即脩道率性之谓也。《诗》曰:「穆穆文王,纯亦不已。」此即性即天命之谓也。而程子《动箴》亦曰:「习与性成,圣贤同归。」诚能遏人心,即所以存道心,不逺复旡祗悔,又何逺近之殊耶?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天地养万物,而不能不借后之裁成辅相。圣人养万民,而不能不赖贤之时亮天工。是以周公躬吐握之劳,故有圄空之隆。齐桓设庭燎之礼,故有匡合之功。寰区至广也,生民至众也。以一人之心智耳目御之,其敝精劳神而迄无成功,亦不待烛照数计而▯卜矣。自古圣王劳于求贤,逸于得人。然得人始逸,而求贤则劳。毋论求之不以道,得之不以实。所得非其人,所求非其贤,而天下之万民不可以一日而不养。为君难,盖诚乎其难矣。子曰:「古之学者为已今之学者为人。」此圣人叹世道之衰微而慨想古之人也。夫学者,何?明明徳以新民,而止于至善。惟行其心之所安,而尽其分之当为耳。岂有人已之分哉?自精一之学不传,而人已乃判分。于是不知而愠者有之,盖不能克已也。故孔子矫之曰:「汝以此为为巳乎?」古之学者不蕲人知,而人无不知,此乃所以为巳也。今之学者惟蕲人知,心逐于外,而日丧是为人耳,岂为已耶?究之,古之学者何曾有为已之心哉?夫有已必有人,人已之见介于中,天理之公于是冺矣。故古之学者无人已之分,又岂有为已为人之别?圣人慨今之学者之不古若,于是有「古之学者为已之叹耳。程子曰:「古之学者为已其终至于成物;今之学者为人,其终至于丧已盖亦微见圣人本意也耳。天地之大徳曰生天地之大徳曰生。徳与生不可析而二之。若谓职覆职载,徳莫大大。始成物生,莫盛是徳。与生为两事,而非易简矣。徳即生,而无声无臭之理于是乎昭。生即徳,而成形成象之用,于是乎溥。故曰:「元者善之长也。」此天地之心也。天地之心不可见,以天地之大徳见。天地之大徳不可见,以天地之生物见。然而生即徳,徳即心。大生广生,孰非易简之至徳哉?居之无倦行之以忠居之无倦者,存诚之体;行之以忠者,致诚之事。此夫子因子张之问政,而告之以内圣外王之学也。盖内圣外王之学,原无居与行之分,而遑有心与事之岐,一诚而已,夫何间焉?自夫知诱物蔽,而亡其正,诚斯冺矣。故居之心者,不能不怠;而行之事者,不能不伪。非特为政者作此而失恒,即为学者因此而丧良者多矣。故夫子因子张之问政,而发明之:苟其居之心者,一朝乾夕惕之肫;行之事者,一不欲勿施之孚。诚斯立矣,政斯行矣。何尝分诚与政为二事?又安用其以政而存诸心,以政而达诸事乎?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天地无心,以万物为心;圣人无情,以万民为情。试观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而飞潜动植之伦,各形其形,而色其色,孰非天地之心哉?放勲之时,平章百姓,而黎民于变时雍,孰非圣人之情哉?故万物之化生,不待天地之感,而即见天地之感;天下之和平,亦不待圣人之感,而亦即见圣人之感。使天地有心而感万物,则自混茫以来,至于今日,不知其漏者有几,而断者凡几矣。惟其以万物为心,是以万物如是化生,终古不穷。人不能名,强名之曰「天地感而万物化生」。至于熈皥之世,首推唐虞;自此以降,虽有小康之时,均非华胥之世也。毋亦以有情之感感「人之有情」,此亦一情也,彼亦一情也。圣人方且惴惴焉而云「天下和平」,是自欺耳。然则如之何而后可?曰:圣时宪。
译元、亨、利、贞,是天道的常态。正因为它没有固定不变的状态,所以能够恒久而不停息。四时交替、阴阳更迭,哪里曾经长久是春天或长久是夏天呢?然而正因为它不固定,所以春天总会离去,夏天总会到来,循环运行而没有穷尽。这难道不是天地因为合乎正道而能够长久吗?所谓正道,难道不就是不停息吗?所以说:“上天的命运,多么深远而永不停息。”这是说它长久遵循自己的正道。万物大量生成、广泛生长,万物纷纷繁衍,哪一样不是凭借易知简能之道悠久运行而没有疆界呢?因此,天地依靠合乎正道而恒久,却从来不自我意识到自己能够永远守正。假如天地自知能够永远守正,那就成为一种固定状态了。有了固定状态,反而就没有真正的恒常,必定会永远生成又永远毁灭,永远屈曲又永远伸展,这种道理是不存在的。所以观察天地的恒久,不如观察天地的永不停息。正因为永不停息,所以能够恒久。“穆穆的文王,纯粹而又永不停息。”这确实是接近上天的圣人吗?孔子说:人的本性彼此接近,后天习染却使彼此相差很远。子贡赞美孔子说:“先生的文章可以听闻到,先生关于人性和天道的言论却无法听闻。”真是这样吗?孔子关于人性的言论,果真无法听闻吗?孔子谈性,却说:“人的本性彼此接近,后天习染却使彼此相差很远。”把本性同习染相对而言,说接近和远离,也不过是百步与五十步的差别罢了,为什么把本性看得这样低呢?我曾经读《中庸》而明白它的说法:“上天所赋予的叫作性,人的本性彼此接近;顺应本性叫作道,修明道叫作教,后天习染使彼此相差很远。”这还没有专指知识诱惑、外物改变所产生的私欲来说,但它把接近天命的本性看得已经很远了。所以《易经》说:“成就本性而不断保存它,这是道义的门户。”这就是修道、顺性的意思。《诗经》说:“穆穆的文王,纯粹而又永不停息。”这就是本性即天命的意思。程子《动箴》也说:“习染同本性一起形成,圣人与贤人最终归于同一境界。”如果真能遏制人心的私欲,就是保存道心;不久便能复归正道而没有遗憾,又哪里有远近的区别呢?天地养育万物,圣人养育贤才以及天下百姓。天地养育万物,却不能不借助后天的裁成和辅相。圣人养育万民,也不能不依靠贤才来适时辅佐上天的事业。因此周公亲自承担吐哺握发的劳苦,才有囹圄空虚的盛治;齐桓公设置庭燎以礼聘贤士,才有匡正天下、会合诸侯的功业。天下地域极其广大,百姓极其众多。凭一个人的心智、耳目来统治,必然会耗尽精神、劳苦心神,最终仍无成功,这一点即使不用烛照计数、龟卜也完全可以知道。自古圣王在寻求贤才时劳苦,得到人才后才安逸。然而得到人才后才安逸,寻求贤才却是劳苦的。更不用说求贤不合正道,得贤又不切实际;得到的不是合适的人,所求的也不是贤能之才,而天下万民又不能一天不受养育。做君主确实艰难,这话真是说到了实处。孔子说:“古代求学的人是为了自己,今天求学的人是为了别人。” 这是圣人感叹世道衰微,慨然追想古人的话。所谓求学,是彰明光明的德性,使百姓更新,并止于最高的善。只是实行内心所安的原则,尽到自己本分上应做的事罢了,哪里有自己和别人之分呢?自从精诚专一的学问失传,自己和别人便被分割开来。于是有那种别人不理解自己便感到恼怒的人,大概就是不能克制私我。因此孔子纠正他说:“你以为这样就是为了自己吗?”古代求学的人不求别人知道自己,别人却没有不知道他的;这才是真正为了自己。今天求学的人只求别人知道自己,心思追逐外物,天天丧失本心,这才是为了别人,哪里是为了自己呢?究其根本,古代求学的人何曾存有“为了自己”的私心呢?有了私我,必然就有他人;自己和他人的分别横亘在心中,天理的公正便消失了。所以古代求学的人没有自己和他人的分别,又哪里有为了自己和为了别人的区别呢?圣人感慨今天的学者不如古人,于是有“古代求学的人是为了自己”的叹息。程子说:“古代求学的人为了自己,最终达到成就万物;今天求学的人为了别人,最终达到丧失自己。”这大概也稍微显露了圣人的本意。天地最大的德性,就叫作生生不息。天地最大的德性,就叫作生生不息。德与生不能分割成两件事。如果说天地负责覆盖、承载,德性没有比这更大的;开始生成万物、生育万物,没有比这种德性更盛大的。若把德与生看成两件事,就不是易简之道了。德就是生,于是无声无臭的天理由此彰明;生就是德,于是形成形体、显现形象的作用由此广布。所以说:“元,是众善之首。”这就是天地的心。天地之心无法直接看见,要通过天地最大的德性看见;天地最大的德性无法直接看见,要通过天地生育万物看见。然而生就是德,德就是心。万物大量生成、广泛生长,哪一样不是易简之道至高德性的体现呢?安居其位而不倦怠,实行时以忠诚为准则。安居其位而不倦怠,是保存诚心的本体;实行时以忠诚为准则,是落实诚心的实践。这是孔子因子张询问政事,而把内圣外王的学问告诉他。内圣外王的学问,原本没有安居和实行的分别,更哪里有内心和事务的分歧呢?不过是一片诚心罢了,哪里会有间隔?自从知识诱惑、外物蒙蔽而丧失正道,诚心便消失了。所以,内心安居其位的人不能不懈怠,处理事务的人不能不虚伪。不只是执政者因此失去恒常,求学者也有许多人因此丧失良知。所以孔子因子张问政而加以阐明:如果内心安居其位,就应当有一天到晚勤勉警惕的真诚;如果处理事务,就应当有自己不愿意的事不施加给别人的诚信。这样诚心就确立了,政治也就能够推行了。哪里曾经把诚心和政事分成两件事?又何必借助政事来保存诚心于内心、推行政事于外在事务呢?天地相互感应,万物便化育生成;圣人感通人心,天下便和平安宁。天地没有私心,却以万物为心;圣人没有私情,却以万民的情感为自己的情感。试看春天生长、夏天繁茂、秋天收获、冬天收藏,飞翔、潜藏、活动、植物各自形成自己的形态,呈现自己的颜色,哪一样不是天地之心呢?帝尧当政时使百姓平安有序,百姓受到教化而普遍改变、天下和睦,哪一样不是圣人的情感呢?所以万物的化育生成,不必等待天地有所感应,因为这本身就是天地感应的体现;天下的和平,也不必等待圣人有所感应,因为这本身就是圣人感应的体现。假如天地存有一个心,专门感应万物,那么从天地混沌以来直到今天,不知有多少次遗漏、多少次中断了。正因为天地以万物为心,所以万物这样化育生成,永远没有穷尽。人无法给它确切命名,只好勉强称为“天地相感而万物化生”。至于和熙广大、太平安乐的时代,首先应当推举唐虞;从此以后,虽有达到小康的时期,也都不是华胥氏那样的理想世界。难道不是因为用有情之物的感应去感应“有情的人”吗?这边是一种情,那边也是一种情。圣人竟战战兢兢地说“天下和平”,这只是自我欺骗罢了。那么应当怎样才可以呢?回答说:以圣人的时代为法。
子路问政。子曰:「先之,劳之。」请益。曰:「无倦。」昔敬姜之言曰:「夫民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淫,淫则忘善,忘善则恶心生。此正夫子劳之之意。」夫教养二事,本是一事。既教之,则不能不劳之。无论木铎之徇,庠序、党、遂之设,节其性以六礼,兴其徳以七教。而彼蚩蚩之民,方且视以为扞格而难行。即教之树艺,课以耕桑,雨淋日炙中,老农执杖而督其子曰:「力为之。」其子以为是苦,我劳我者有之矣,而况官乎?此为政者劳民之难也。然而亦易者,则有先之之识。在夫老农劳其子,而其子终不怨者,无他,以为其爱我,教我,为我谋而劳我,而彼亦与我共此劳也。使为政者以恻怛之心,行忠厚之政,以身先之,则虽劳其民,而民不以为劳,如子之从父焉。若云以身劳之,则自有以身先之之事在此,不可以不辩。修辞立其诚系辞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此正可与文言修辞立诚之意相发明。盖一言一行,无不以立诚为要,而非独指文辞之宜去其伪也。且道之在天地间,无人而不具,即无人而不可行。颛防庸愚者,不能无言行,即无不可立之诚。若徒以文辞为事,攻乎此而修治之,去枝叶,絶浮夸,以为吾将立其诚焉,则此心已非诚矣。所谓北辕而适越耳。故程子云:「修省言辞,便是要立诚。若只是修饰言辞为心,只是为伪。」盖深有体騐之学也。
御制文初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御制文初集巻二
译子路询问政事。孔子说:“以身作则,亲自劳作。”子路请求再多说一些。孔子说:“不要倦怠。” 从前敬姜说:“百姓劳作就会思考,思考就会产生善心;安逸就会放纵,放纵就会忘记善,忘记善就会产生恶心。这正是孔子所说‘劳之’的意思。”教化和养育两件事,本来就是一件事。既然教导百姓,就不能不使他们劳作。不论是用木铎巡行宣告政令,还是设置庠、序、党、遂等学校,都是用六礼节制他们的性情,用七教振兴他们的德性。然而那些蒙昧的百姓,往往把这些看成相互抵触、难以实行的事情。即使教他们种植树艺,让他们学习耕作养蚕,在雨淋日晒之中,老农手执拐杖督促自己的孩子说:“用力去做。”孩子便认为这是苦事,觉得有人使自己劳累,何况官府呢?这就是执政者使百姓劳作的困难。然而事情也有容易之处,那就是有“以身作则”的见识。老农劳作地督促孩子,而孩子最终并不怨恨他,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认为父亲爱我、教我、替我打算,虽然劳累我,他自己也同我一起劳累。假如执政者怀着恻隐怜悯之心,施行忠厚的政令,并且以身作则,那么即使使百姓劳作,百姓也不认为是劳苦,就像孩子顺从父亲一样。若说“亲自使百姓劳作”,那么其中自然包含以身作则的实际行动,这一点不能不辨明。修饰言辞,树立诚意。《系辞》说:“君子居于家中,说出善言,千里之外的人都会响应,何况近处的人呢?居于家中,说出不善之言,千里之外的人都会违背,何况近处的人呢?”言语和行为,是君子用来感动天地的东西。这正可以同《文言》中“修饰言辞以树立诚意”的意思相互发明。大凡一言一行,无不以树立诚意为要点,并不只是说文章言辞应当去除虚伪。而且,道存在于天地之间,没有人不具备,也没有人不能实行;即使是愚昧平庸的人,也不能没有言语行为,也没有谁不能树立诚意。如果只把文辞当作事情,专门在这方面修治,去掉枝叶,断绝浮夸,以为这样就能树立诚意,那么这颗心已经不是真诚了。这就像车头向北却要前往越地一样。所以程子说:“修省自己的言辞,正是为了树立诚意。如果只是把修饰言辞当作用心,那只是在制造虚伪。”这确实是有切身体验的学问。《御制文初集》卷一。钦定《四库全书》。《御制文初集》卷二。
经筵御论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天地万物本一体,致中和而天地自位,万物自育,其理自然,不待勉强。夫所谓大本不可不立,达道不可不行,岂非教人以戒惧谨独之意乎?然究而言之,有不可则有可者在是,尚出于勉强也。出于勉强,则不能致中和而位天地,育万物矣。盖天地本无不位也,万物本无不育也。元黄分而清浊奠,形色章而动植殊歴。混茫以来,有不位不育之时乎?其不位不育,皆自人心不能致中和而然,初非天地万物之过也。孟子得子思之正传,故其言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彊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反身而诚,致中之道也;强恕而行,致和之道也。信矣,致中和而天地自位,万物自育也。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从来释书者率云辟四方之门以来贤俊,明四方之目,达四方之聪,以去壅蔽。夫明目达聪以去壅蔽,似矣。而所云辟四方之门,使贤者由此而入,则是门当设于何所乎?舜制九州,幅员不为不广,四岳十二牧之徒,内外弼亮,岂必设之阃阈以限量之哉?盖目为视之门,耳为聴之门,辟门者辟此耳,明达者明达此耳。苟其视聴无所壅蔽,则贤材亦由是而升,民隠亦由是而达。使不能兼聴并观,则所谓贤者未必贤矣。故辟门明目达聪,本为一事,不可岐而二之。且兼聴并观,尤以得贤为要。设不能得贤,则兼聴并观,适滋丛脞,又何民隠之能周知乎?故为君者,以天下人之聪明为聪明,则公;以一二人之聪明为聪明,则私。言之易而行之难,此吾所以望勲华之世而兴叹也。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脩身为本。天子庶人,其分虽殊,而脩身则无二致。脩身者,天子之所以为天子,庶人之所以为庶人也。故中庸曰:「脩身以道,脩道以仁。仁者,人也。」此以见身为心之所托,而家国天下之本也。正心以上,皆所以脩身;而齐家以下,则举此而措之。亦云有其本,则末不求而自至,如影之随形,响之应声焉。非云我之脩身,所以为齐家治国平天下也。如以为齐家治国平天下,则修身非为已矣。庶人无治平之责者,亦可不脩身矣。不知人也,身也,心也,三而一者也。心不可见于身,而见人,亦形名以身而名,脩身要矣。明徳、新民,其皆以是为宗乎?天施地生其益无方盖尝观于造化自然之流行,而知天地之大矣。天地之大,未尝自言其益,而其益乃无方焉。一隂一阳之谓道,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往者屈,而来者伸,息复消而消复息,天地何容心哉?而惟是日进无疆之体,健行不息,化育万物,各正性命,何其益之大也?彼惠心而或问者,固不足称,即心乎爱矣,遐不谓矣。而苟其内无健顺藏用之功,则不足以建知始作成之本;外无丕冒显仁之量,则不足以赞覆帱化育之权。然而天地无心于万物,而万物亦无心于天地,故其益无方焉。圣人有心于万物,而万物亦有心于圣人,故其益有量焉。此裁成辅相者,所以倍难于资始资生之无为也。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知,子曰:知人。问仁而曰爱人,问知而曰知人,此非啻示仁知之用,而且括仁知之体。尝谓圣人之言,大小毕该,有如海焉,以瓶取之,盈瓶;以罍取之,盈罍,无不满其量。故圣门问仁者虽多,夫子各告之殊,而无非为仁之极则也。乃樊迟以仁知兼问,夫子亦惟是直指其要,曰爱人、知人,似乎随所问而揭指,归于以明仁知有相成之用而已。然仁知之全体大用,无有过于此者。大哉乾元,万物资始,天地以生物为心也。圣人得干之元以为仁,圣人之爱人,即天地生物之心也。舎生物之心,不可见乾元之资始;舎爱人,又何能见圣人之仁哉?爱人之为仁明,则知人之为知可类推矣。余故曰:非啻示仁知之用,而且括仁知之体。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易道广大,无不备。体以示其象,徳以寓其理。阐天地自然之蕴者,其惟极深研几之圣人乎?试观泽上有地,临之象也。悦以强教,顺以含容,临之理也。具其象而理或乖,玩辞者其何所从焉?泽上有地,人咸知其为临之象矣。而因悦之教与顺之容,更识临之理。教而不养,操切之政也;养而不教,姑息之为也。从古尽临之义者,舎是其何以为治民之急务哉?且也,教与养亦相资而不可离者,是故无包荒之量,则振徳之心究不能至诚无斁也;鲜纳污之徳,则虚受之懐究不能广大无限也。人徒知教养之宜并行,而不知教正所以为养,养正所以为教也。有临民之责者,所宜视为一事而日勉焉,弗遑也。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译经筵御论。达到中和,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到养育。天地万物本来是一体,达到中和,天地自然各安其位,万物自然得到养育,其中的道理是自然而然的,不需要勉强用力。所谓大本不可不树立,通达之道不可不实行,难道不是在教人戒惧谨慎、慎独自守吗?然而究竟说来,有“不可”的地方,就有“可以”的一面在其中,这仍然出于勉强。出于勉强,就不能达到中和、使天地各安其位、使万物得到养育。天地本来没有不能各安其位的情况,万物本来没有不能得到养育的情况。自从天地分出玄黄、清浊安定,形体颜色显明、动物植物各有区别以来,自混沌开始,哪里有过天地不安其位、万物不得养育的时候呢?它们之所以不能各安其位、不能得到养育,都是由于人心不能达到中和造成的,起初并不是天地万物的过错。孟子得到子思的正统传授,所以说:“万物都完备于我自身,反省自身而达到真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努力推行恕道,求仁没有比这更近的了。”反省自身而达到真诚,是达到中的道路;努力推行恕道,是达到和的道路。确实如此,达到中和,天地自然各安其位,万物自然得到养育。打开四方的门户,使四方的视野明亮,使四方的听闻通达。历来解释这句话的人大多说:打开四方的门户来招纳贤能俊才,明察四方的眼目,通达四方的耳听,以此消除闭塞蒙蔽。说明目达聪以消除闭塞,似乎有道理;但所谓打开四方的门户,使贤者由此进入,那么这个门户究竟应当设置在哪里呢?舜划分九州,疆域不能说不广大,四岳、十二牧之类的人,内外都辅佐政事,难道一定要设置门槛来限制、衡量他们吗?大概眼睛是视觉的门户,耳朵是听觉的门户;所谓开门,就是打开这两道门户,所谓明察通达,也是使这两道门户明察通达。只要视觉和听觉没有受到阻塞蒙蔽,贤能之才就会由此被发现,百姓的隐情也会由此得到通达。假如不能兼听并观,那么所谓贤者未必真贤。因此开门、明目、达聪本来是一件事,不能分成两件事。况且兼听并观尤其以得到贤才为要。如果不能得到贤才,兼听并观反而会滋长繁琐杂乱,又怎么能周全了解百姓的隐情呢?所以做君主的,把天下人的聪明当作自己的聪明,就是公;把一两个人的聪明当作自己的聪明,就是私。这些话说起来容易而实行起来困难,这就是我仰望尧舜时代而兴叹的原因。从天子一直到平民,全都把修养自身作为根本。天子和平民,身份虽然不同,但修养自身没有两样。修养自身,是天子之所以成为天子、平民之所以成为平民的根本。所以《中庸》说:“依循道来修养自身,依靠仁来修明道。仁,就是人。”这说明自身是心所寄托的地方,也是家庭、国家和天下的根本。从端正内心以上,都是修养自身;从整治家庭以下,则是把这种修养施行出去。也就是说,有了根本,枝末无需刻意追求就会自然到来,就像影子随形、回声应声一样。并不是说我的修身是为了整治家庭、治理国家、平定天下。如果把修身看作为了齐家、治国、平天下,那么修身就不是为了自己;平民没有治理天下的责任,难道也可以不修身吗?不知道人、自身、内心,三者其实是一体的。内心不能直接显现,却能通过自身显现为人的形态;人的形体和名称也都以自身为依据,所以修身极为重要。彰明光明的德性、使百姓更新,大概都以此为根本吧?上天施予,大地生育,其利益没有一定的范围。我曾经观察自然造化的运行,由此知道天地的伟大。天地如此广大,从不曾自己宣称有什么益处,但它的益处却没有范围。一阴一阳的运行就是道,四时因此运行,万物因此生长。过去的屈曲,未来的伸展;生息之后消退,消退之后又生息,天地哪里会存有私心呢?只是它日益进步、无有疆界的本体,刚健运行而不停息,化育万物,使万物各自端正其本性和命运,它的益处多么广大啊!那种怀着施惠之心、还要询问别人是否接受的人,本来不值得称道;即使确实怀有爱心,也难以达到深远广大。假如内在没有刚健、柔顺而藏用的功夫,就不足以建立知始作成的根本;外在没有广大包容、显明仁德的气量,就不足以辅助天地覆盖、承载、化育万物的作用。然而天地对于万物没有私心,万物对于天地也没有私心,所以天地的益处没有范围。圣人对于万物存有用心,万物对于圣人也存有感应,所以圣人的益处便有一定范围。这就是裁成万物、辅相天地,比天地任其自然地开始万物、养育万物更加困难的原因。樊迟问仁,孔子说:“爱人。”又问知,孔子说:“知人。” 问仁而回答爱人,问知而回答知人,这不只是指示仁和知的作用,也概括了仁和知的本体。我曾说,圣人的言语大小无不包含,像大海一样,用瓶子取水便满一瓶,用大罍取水便满一罍,没有不充满各自容量的。所以孔门中问仁的人虽然很多,孔子的回答各不相同,却没有不是通向仁的最高原则的。樊迟同时询问仁和知,孔子也只是直接指出要点,说爱人、知人,似乎只是随着所问揭示答案,归结为说明仁知有相互成就的作用罢了。然而仁知的全部本体和广大作用,没有超过爱人、知人的。伟大的乾元,万物凭借它开始生成;天地以生育万物为心。圣人得到乾元之德而成为仁,圣人爱人,就是天地生育万物之心。不离开生育万物之心,就不能看见乾元资始的意义;不离开爱人,又怎么能看见圣人的仁呢?爱人作为仁的意义既然明白,知人作为知的意义也可以类推。因此我说,这不只是指示仁知的作用,也概括了仁知的本体。君子以教化的思虑无穷尽,以宽容的胸怀养育保护百姓而没有边际。《易》的道理广大而完备,无所不包。卦体用来显示形象,德性用来寄寓道理。能够阐明天地自然奥秘的,难道不是极其深刻、深入研究事物微妙变化的圣人吗?试看泽上有地,是临卦的象;以喜悦来加强教化,以顺和来包容,是临卦的道理。具备卦象而道理却可能相违,玩味卦辞的人将从哪里下手呢?泽上有地,人们都知道这是临卦的象;又由喜悦的教化和顺和的包容,进一步认识临卦的道理。只有教化而不养育,是操切急迫的政治;只有养育而不教化,是姑息纵容的行为。自古以来,要完全实行临民之义,除了这些,还能把什么作为治理百姓的急务呢?况且教化和养育也是相互资助、不可分离的。因此如果没有包容荒秽的气量,振兴德性的心终究不能达到真诚而不厌倦;如果缺少接纳污浊的德性,虚心接受的胸怀终究不能广大无边。人们只知道教化和养育应当并行,却不知道教化正是为了养育,养育正是为了教化。凡是负有治理百姓责任的人,都应当把这看作一件事,每天勉力实行,不能有片刻懈怠。先生的道,不过是忠和恕罢了。
一贯不外于忠恕,而实则忠恕即一贯而已。盖一贯即所云“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此其道无端倪之可见,而非不可见也。于忠恕见之,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地不可见也,于四时之行、百物之生见之。谓四时、百物非天地可乎?谓天地将借四时、百物以见可乎?忠恕之于一贯,亦如是而已矣。形而上者谓之道,天地是也,一贯是也;形而下者谓之器,四时、百物是也,忠恕是也。夫圣人又何尝有告曾子之别传,而曾子乃假借是语以泛应门人之问哉?上下交而其志同也上下交而其志同,此语当与「君子和而不同」句并观。盖所云同者,非同其私也,同其志也。其志维何?敬天勤民而已。夫惟同其志,则都俞同也,吁咈亦同也。使以其私,则都俞乃阿谀之风,而吁咈亦后言之渐,安得谓之其志同乎?故天地有髙卑之经,而上下有气机之应。君子法乎此,是以志气相孚,畴咨交儆,无非钦若亮采之心也。此所谓和而不同也,而适成其为「上下交而其志同」也。魏徴之面折廷诤,韩范之上殿相争,胥是道而已尔。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圣人勉人以顺应天下之理,故先示人以大公无我之心。盖人必有所不为,而后足以有为。然此以言其立志,而非谓其于制天下之事也。于制天下之事,而预存一必为、必不为之心,则非大公无我之道,失义之宜矣。如衡如石,不定物以数物之悬者,轻重自鉴;如水如镜,不示物以形物之鉴者,妍媸毕露。内圣外王之学,莫不以是为要。而有临民之责者,舎此更无以为出治之本。此执中之传,所以为千古帝王之师范也。知人则哲,能官人,安民则惠,黎民懐之。人君亦孰不欲知人而安民哉?然知人固不易,人固不易知。天下之人众矣,人君则惟一人,以众人之心,欲蕲一人之知,而一人持此一心,以应天下众人之心,且欲知之无遗焉,此不待智者而后知其难矣。然禹必曰:“惟帝其难之者,何哉?”盖自是者见人之非,而不见已之非;自易者见人之难,而不见已之难。惟帝钦若之衷,常见已之非常,见已之难,是以知人本难,而尧能官人则不难矣。能官人,斯能安民。若夫黎民之懐,必其深仁厚泽,实有沦肌浃髓,使百姓尊亲于自不容已,有非驩虞之政所能勉强而致之者矣。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所以所由所安,虽在人,曰视,曰观,曰察,则在已。必也如衡如石,而物之悬者自呈其轻重;如水如镜,而物之照者自露其妍媸。故圣人教人,无非自尽其力,而更要在不存成见。不然,万理纷前,一指或蔽其为以为由为安,且不能辨,又焉能致视致观致察,以期人之不廋哉?虽然,知人则哲,惟帝其难,是以圣人再三丁宁而不厌其详者,抑亦有惧于聴言观行矣。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元足以包四徳,而仁亦足以贯四端。体仁,即所以体元;体元,即所以体干也。然四端无非仁,而仁之本则在于博爱;四徳无非元,而元之本则在于大生。试观四时之春,而可知天地之心矣。体仁长人,又何待蓍占而▯卜哉?虽然,无亨利贞,不能成其为元;而无义礼智,亦不能成其为仁。故圣人义制事,礼制心,不妨并用;而其为全体大用之本者,必于仁焉。是存肫然而无不爱,廓然而无不容。已饥已溺,关切深衷;曰教,曰养,筹之无穷。此圣人之所以体仁也,此其所以能长民也。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徳无不实,而所明皆善,性而有之,圣人也。先明乎善,而后实其徳教而入之,贤人也。诚者,理之当然;明者,明其所以然。性即理也,教即所以明理,一而二,二而一者也。是故诚之外无性,明之外无教。圣人浑然天理,无所用其明,而明无不照,谓之「所性而有」,尚属强名,则何借乎教?贤人日月至焉,必待先明乎善,而后实之,乃复其性。然明即明此理,实亦实此理而已,夫岂别有所谓教哉?朱子谓「与天命谓性,脩道谓教」二字不同,予以为政无不同耳。勑天之命惟时惟几天髙聴卑,一念之克罔,圣狂分焉。而天之眷顾与否,亦捷于响应。故求天于天,不若求天于已。人事尽而天理见,几者事之微,天理存而人事脩。时者理之运,无时无事而不戒勑,则不覩不闻之戒慎恐惧,励朝乾夕惕而无间。以是而对越顾諟,庶几乎私欲濳消,克已复礼。以之脩身,则履中而蹈和;以之施政,则形端而表正。即臯陶之飏言,亦岂外夫大舜庸作之意哉?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
译一以贯之不超出忠恕,而实际上忠恕就是一以贯之。所谓一以贯之,就是所说“仿佛有卓然独立的境界,虽然想跟从,却没有由此进入的途径”的意思;这种道没有可以看见的端绪,却也并非完全不可见。它可以在忠恕中看见。上天何曾说过话?四时运行,万物生长,天地本身不可直接看见,却能在四时运行、万物生长中看见。能说四时、万物不是天地吗?能说天地要借助四时、万物才显现自身吗?忠恕对于一以贯之,也正是如此。超越形体的叫作道,天地是道,一贯也是道;属于形体之下的叫作器,四时和万物是器,忠恕也是器。圣人何曾另有一套专门传给曾子的秘密教法,而曾子又怎会借用这句话来笼统回答门人的询问呢?上下相互交往,他们的志向就相同。上下相互交往而志向相同,这句话应当同“君子和谐而不盲目相同”一起看。所谓相同,不是相同于各自的私心,而是相同于共同的志向。共同的志向是什么?不过是敬畏上天、勤勉为民罢了。正因为志向相同,所以赞同和反对都是出于同一志向。假如出于个人私心,那么赞同就是阿谀奉承的风气,反对也会渐渐变成背后议论,怎么能说是志向相同呢?天地有高下的常理,上下之间也有气机的感应。君子效法这一点,所以志向和气节相互契合,互相询问、彼此警戒,无非是敬天而尽职的心意。这就是所谓和而不同,也正好成就了“上下相交而志向相同”。魏征当面折责、在朝廷直谏,韩琦、范仲淹在殿上相争,都是这一道理罢了。君子对于天下,没有一定偏爱,也没有一定厌弃,只同义站在一起。圣人勉励人顺应天下的道理,所以先向人显示大公无私的心。人必须有所不做,然后才足以有所作为。然而这是说立志,并不是说处理天下事务时应当怎样。处理天下事务时,如果预先存有一件必定要做或必定不做的心,就不是大公无我的道理,也会失去合宜的义。像秤、像砝码一样,不预先规定所悬物体的数值,轻重自然显现;像水、像镜子一样,不预先规定所照物体的形状,美丑自然显露。内圣外王的学问,无不把这看作要点。负有治理百姓责任的人,除此外更没有可以作为施政根本的东西。这就是执守中道的传授之所以成为千古帝王的师法。能知人就是明智,能够任用贤能;能使百姓安定就是仁惠,百姓都会怀念他。做君主的谁不想知人善任、使百姓安定呢?然而知人本来就不容易,人本来就难以真正了解。天下的人很多,君主却只有一个;要用众人的心,求得一个人能够了解众人,又要让这一个人的心应对天下众人的心而不遗漏任何人,这种困难不用等聪明人也能知道。然而禹一定说:“只有帝尧才知道这件事的困难。”为什么呢?因为自以为是的人只看见别人的不是,看不见自己的不是;自以为容易的人只看见别人的困难,看不见自己的困难。只有帝尧敬慎顺应天理,始终看见自己的不完备,看见事情的艰难,所以知道知人本来很难;也正因此,尧能够任用人才,事情便不难了。能够任用贤能,才能使百姓安定。至于百姓怀念他,必定是因为深厚的仁德恩泽真正深入肌肤、浸透骨髓,使百姓自然而然地尊敬并亲近他,不是靠一时取悦百姓的政治所能勉强达到的。考察他所做的事情,观察他所遵循的途径,审察他所安处的状态。一个人还能隐藏到哪里去呢?一个人还能隐藏到哪里去呢?所做的事情、所走的途径、所安处的状态虽然都在别人身上,但“看”“观”“察”却在自己这边。必须像秤和砝码一样,不预先规定所悬物体的数值,物体的轻重自然显现;像水和镜子一样,不预先给所照物体规定形状,物体的美丑自然显露。所以圣人教人,无非是让人尽自己的力量,更重要的是不存成见。否则万般道理纷纷呈现于眼前,若被一端遮蔽,把一个人的所作当作所由、把所由当作所安,尚且不能辨别,又怎么能做到观察、审察,以期望人不隐藏自己呢?不过,知人就是明智,只有帝尧才知道其中困难;所以圣人再三郑重告诫,详尽而不厌烦,大概也是对只听言语、只看行为这件事有所戒惧吧。君子体察并实行仁德,就足以成为众人的长者。元足以包摄四德,仁也足以贯通四端。体察并实行仁,就是体察并实行元;体察并实行元,就是体察并实行乾。可是四端无不是仁的表现,而仁的根本在于广泛地爱人;四德无不是元的表现,而元的根本在于广泛生育万物。试看四时中的春天,就可以知道天地的心。体仁而成为众人之长,哪里还需要等待蓍草占筮、龟甲卜问呢?不过,没有亨、利、贞,也不能成就元;没有义、礼、智,也不能成就仁。所以圣人用义制约事务,用礼制约内心,二者可以并用;但仁必定是全体大用的根本。仁心真挚而无所不爱,胸怀开阔而无所不容。看见百姓饥饿、溺水,便深切地挂怀;教化、养育百姓,筹划安排无穷无尽。这就是圣人体仁的方式,也是他能够成为百姓长者的原因。由真诚而明白天理叫作本性,由明白天理而达到真诚叫作教化。德性没有不真实的地方,而所明白的全是善;生来就具有这种德性,这是圣人。先明白善的道理,然后使自己的德性真实充实,以教化而达到它,这是贤人。诚,是理所当然的真实;明,是明白它所以如此的道理。本性就是天理,教化就是用来明白天理的途径;二者一而二、二而一。因此,诚之外没有本性,明之外没有教化。圣人浑然都是天理,不需要刻意运用明察之功,却没有什么不能照见,称为“本性所有”尚且只是勉强命名,那还需要什么教化呢?贤人只能每日、每月接近圣道,必须先明白善,然后使自己真实地实行它,才算恢复本性。然而所谓明,就是明白这个天理;所谓诚,也就是使这个天理真实罢了,哪里另有一个所谓教化呢?朱子认为“天命叫作性”和“修道叫作教”中的两个“谓”字不同,我认为实际上没有不同。警戒上天的命令,时时刻刻注意事物最细微的征兆。上天高高在上却能听见下民的声音,一个念头能否克制私欲,圣人与狂人的区别就在这里。上天是否眷顾,也迅速得像回声应声一样。因此,向外在的上天求取天理,不如反过来在自己身上求取天理。人事尽到,天理就显现;几是事务的细微征兆,保存天理,人事就能修治。时是天理的运行;无论什么时候、什么事情,都警戒告诫自己,就能在看不见、听不见之处保持戒慎恐惧,早晚勤勉警惕而不间断。这样面对上天、敬慎地观察天理,大概可以使私欲暗中消退,克制私欲而恢复礼制。用来修养自身,就能履行中道、践行和谐;用来施行政令,就能自身端正而使外在表率端正。即使皋陶发表的言论,难道也离开了大舜任用人才、兴办事业的本意吗?广泛学习而坚定志向,恳切地提问而联系实际思考,仁德就在其中了。
此非四事,盖两事耳。博学而不笃志,则或涉为荒唐;切问而不近思,则或入于无稽。然志也,思也,一心之事耳。仁,人心也。安见笃志近思而心常驰骛于外者哉?故曰仁在其中。朱注以为未及乎力行而为仁,此或为下学者言。夫笃志近思而不力行,则又安得谓之笃志近思乎?子夏虽文学之科,此言实见道之论。故博学切问,仍文学之事欤?而笃志近思,则心存矣。心存而仁存,是知学问思辨智之事,而智亦仁之事。不然,元何以贯四端而长万善哉?思其艰以图其易民乃宁夏不能不雨,冬不能不寒,于其常也,而民犹有怨咨者,非怨雨寒也,力耕桑而不得饱食暖衣,斯其艰也,斯民之宜其无时而不怨咨也,治人者岂可不思其艰乎?思其艰,则当图其易,而易正不易图也,必也生众食寡,为疾用舒,三物五典以教以安,庶其菽粟如水火,而民免罹于艰,得少宁乎?然民有可免艰获宁之理,而上终不可得有觉易不艰之日,盖以为易则其艰立至矣,治民乃一节,若夫守先王之业,综万几之理,其难其慎,惟日孜孜,又何尝一息一刻有不艰觉易之时也耶?成已仁也成物知也至诚如神,斯已物一贯,无所用其成而无不成。譬之天地化,四时育万物,而四时万物无非天地。故天地不自见为天地,而诚者不自见为诚也。诚之者则不然,见有所谓诚,则有所谓已;既有所谓已,即有所谓物。虽然,已与物又岂有二致哉?反身而诚,斯尽已之性,诚精故明,斯尽物之性。然而脩身脩道,当尽克已复礼之功;欲立欲达,当推胞与为懐之量。所为人欲尽而天理存,外内合而时措宜。仁也,智也,皆一诚之实理而已。但人道无不当勉,而有位与无位者,其成已成物,措施参赞之功所殊,自觉霄壤。是又予所抱歉而刻不能已于懐者夫。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乾坤之撰,至健至顺,▯然隤然示人易简,而人或不知。即有知之者,亦云乾坤始能如是,而人岂能?惟圣人体天地之心以为心,斯参天地之化以为化。然而乾坤运终古而无穷者,则以得易简之理也。圣人虽百世而罕遇者,则以失易简之理也。失易简之理,何以其有人已之分也?一有人已之分,则物来而不能顺应,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又何能崇徳广业,成参赞之功哉?故人欲效乾坤之易简,当法圣人之无私。无私则理存,理存则守者约而应不穷,乆大之规,胥于是乎在矣。四时行焉百物生焉斯言也,盖孔子知命耳顺以后,所以示学者真实至当之理,非因子贡以言语观圣人,徒为是不待言而可见之语,而别有所谓妙道精义也。且四时行,百物生之中,何一非天乎?而四时行,百物生之外,又何别有可以见天者乎?圣人视聴言动,昼作夜息之中,何一非妙道精义乎?而圣人视聴言动,书作夜息之外,又何别有所谓妙道精义者乎?天即圣人,圣人即天,四时行,百物生,即圣人之视聴言动,昼作夜息。吾故曰,此孔子知命耳顺以后,所以示学者真实至当之理,非因子贡以言语观圣人,徒为是不待言而可见之语,而别有所谓妙道精义也。士希贤,贤希圣,圣希天,学者由躬行实践,深造而自得之可矣。其难其慎惟和惟一诸家解此者,大约以其难、其慎属之君,惟和惟一属之臣。如是,则是伊尹泛训之辞,而非训太甲之辞矣。盖难于任用,慎于聴察,此固君职,不待言矣。即惟和惟一,何莫非君职乎哉?且也,不惠于阿衡,是不和也;庸罔念闻,是不一也。以致迩训允徳,是既和且一,然后能为商令主。而谓是为训人臣之语,可乎?然欲和一于后,必当难慎于先。周而不比,慎终惟始,用是道也,则君子进而小人退,相需殷而相得彰。蔡传引而未发,予故申而论之。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明以识事物之理,察以尽人伦之详。察虽若精于明,然事物原不出人伦之外也。处人伦之间而能尽仁义之详者,莫过于舜。故孟子曰:「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盖由仁义行,则仁义与已为一;行仁义,则已与仁义为二。仁者安仁,无所勉强,而所行无非仁,能仁而安,有不能义者乎?知者利仁,则是知其为利而行之者,其视从容中道,由仁义而行,浑然无间,不待用力者,则有别矣。《易》曰:「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不察于人伦之间而尽仁义之详者,乌足与言内圣外王之道也耶?益动而巽日进无疆脩已治人之道,莫善于日新,莫不善于自画。动而巽,不惟学者作圣之功,实王者体干之徳。盖不震动,则不能奋发有为;不巽入,则不能逊志涵养。逊志则虽有为,而亦不邻于躁;奋发则虽涵养,而亦不入于弛。以之脩已,则徳崇;以之治人,则业广。文王之于穆不已,周公之无逸作,所胥是道也。岂徒学问之益云乎哉?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逺矣。
译这不是四件事,大概只是两件事。广泛学习却不能坚定志向,可能流于荒诞空疏;恳切提问却不能联系实际思考,可能陷入无凭无据。然而志向和思考,都是一颗心的事情。仁就是人心,怎么会有坚定志向、联系实际思考而内心却总是驰骋于外物的呢?所以说仁就在其中。朱注认为这还没有达到努力实行仁德的程度,或许是对初学者说的。既然坚定志向、联系实际思考却不努力实行,又怎么能称作坚定志向、联系实际思考呢?子夏虽然属于文学一科,这句话实际上是见道之论。广泛学习、恳切提问,仍然是文学方面的事情;而坚定志向、联系实际思考,内心就保存下来了。心存则仁存,这说明学习、询问、思考、辨析以及智慧的事情,同时也是仁的事情。不然,元凭什么贯通四端而成为众善之长呢?想到百姓的艰难,设法使他们容易安生,百姓才会安宁。夏天不能不下雨,冬天不能不寒冷,这是正常的自然规律,但百姓仍有抱怨叹息,并不是在怨恨雨和寒冷,而是辛苦耕作、养蚕,却不能得到饱饭和暖衣,这才是他们的艰难。这些百姓本来就应当没有一刻不抱怨叹息,治理百姓的人难道可以不想到他们的艰难吗?想到他们的艰难,就应当设法使他们容易安生;但安生并不容易谋划,必须使人口繁衍、粮食充足,使疾病得到缓解,推行三物五典来教导和安定百姓,希望他们的粮食像水火一样充足,使百姓免于遭受艰难,稍稍得到安宁。然而百姓有可以免除艰难、获得安宁的道理,执政者却始终不能有一天觉得治理容易、百姓不艰难;因为一旦认为容易,艰难就会立即到来。治理百姓只是一个方面,至于守护先王的事业、综合处理万般事务,其中的艰难和慎重,只有每天勤勉不懈,又哪曾有一时一刻觉得事情不艰难、治理很容易呢?成就自己就是仁,成就万物就是知。达到至诚就如同神明,这样便能把万物贯通为一,不必刻意施为却没有什么不能成就的。譬如天地化育,四时运行、万物生长,而四时和万物无不属于天地。所以天地不把自己显现为天地,至诚之人也不把自己显现为至诚。修养至诚则不是这样,一旦意识到有所谓至诚,便有了所谓自我;既有了所谓自我,便有了所谓外物。不过,自我与外物难道真有二致吗?反躬自省而达到至诚,就能完全实现自己的本性;至诚精纯所以明达,就能完全体察万物的本性。然而修身、修道,应当尽力实行克己复礼的功夫;要使自己立身、使他人通达,应当推扩把众人视如同胞、与之相亲的胸怀。所谓使人欲穷尽而天理保存,使内外相合而行事合宜。仁和智,都不过是同一至诚的实理罢了。但做人之道无不应当努力,而有职位和无职位的人,在成就自己、成就万物以及施行措施、辅佐天地的功效上,差别却大得如同天壤。这又是我心中抱歉,片刻不能忘怀的事情啊。做到简易,天下的道理就都能得到。乾坤的作用,至刚健而又至柔顺,显明地向人展示简易之道,但人们有时并不知道。即使有知道的,也说那是乾坤才能如此,人怎么能够呢?只有圣人把天地的心体当作自己的心,才能参与天地的化育,把天地的化育作为自己的化育。然而乾坤运行自古至今而没有穷尽,正是因为得到了简易的道理。圣人虽历经百世而难得一遇,正是因为失去了简易的道理。失去简易的道理,为什么会有人我之分呢?一旦有了人我之分,外物来到时就不能顺应,心意纷乱地往来,只顺从自己的思虑,又怎么能够崇高道德、扩充事业,成就辅佐天地的功效呢?所以人想要效法乾坤的简易,应当效法圣人的无私。无私则天理保存,天理保存则操守简约而应对无穷,长久宏大的规划,都在这里了。四时运行,百物生长。这句话,大概是孔子在知天命、耳顺之后,用来向学习者显示真实而至当的道理,并不是因为子贡从言语上观察圣人,便只把它当作一种不待言说即可看见的话,而另外还有所谓精妙的道理和精微的义理。况且在四时运行、百物生长之中,哪一样不是天呢?在四时运行、百物生长之外,又哪里另有可以看见天的东西呢?圣人的视、听、言、动,白天工作、夜晚休息之中,哪一样不是精妙的道理和精微的义理呢?在圣人的视、听、言、动以及白天工作、夜晚休息之外,又哪里另有所谓精妙的道理和精微的义理呢?天就是圣人,圣人就是天;四时运行、百物生长,就是圣人的视、听、言、动和白天工作、夜晚休息。所以我说,这正是孔子在知天命、耳顺之后向学习者显示的真实而至当的道理,并不是因为子贡从言语上观察圣人,便只把它当作不待言说即可看见的话,而另外还有所谓精妙的道理和精微的义理。士人希望成为贤人,贤人希望成为圣人,圣人希望达到天的境界,学习者只要通过亲身实行、实际践履,深入造诣而自行领会,就可以了。这是艰难的,这是谨慎的;只有调和,只有专一。各家解释这句话,大致把“其难”“其慎”归于君主,把“惟和”“惟一”归于臣下。如果这样,那么这就是伊尹泛泛训诫的话,而不是训诫太甲的话了。任用人才要艰难慎重,听取意见、考察事情要谨慎,这本来就是君主的职责,不必再说。即使是“惟和”“惟一”,哪一样不是君主的职责呢?况且不听信阿衡,就是不和;平庸而不思考、不听闻,就是不一。等到近臣的训诫使他具有真实的德行,这才既和又一,然后才能成为商朝贤明的君主。把这些说成训诫臣下的话,可以吗?然而要想后来达到和与一,必定应当先做到艰难与谨慎。周密而不偏私,慎重对待结果而唯以开始为戒,正是运用这个道理;这样君子进用而小人退避,彼此需要的情形深厚而彼此获得的益处彰明。《蔡传》引用了这段话却没有发挥,所以我加以申说。舜明察众多事物,洞察人伦,由仁义而行,而不是去实行仁义。“明”是为了认识事物的道理,“察”是为了穷尽人伦的详细情状。“察”虽然似乎比“明”更精细,然而事物原本没有超出人伦之外的。处在人伦关系之中而能穷尽仁义的详细情状,没有谁超过舜。所以孟子说:“由仁义而行,不是去实行仁义。”由仁义而行,是仁义与自己合为一体;实行仁义,则是自己与仁义分成两件事。仁者安于仁,没有任何勉强,所做的无不是仁;既能行仁而又安于仁,难道还会有不能行义的吗?智者以仁为利,这就是知道仁有利而去实行它;至于那种从容地符合中道,由仁义而行,自然而然没有间隔、不待用力的境界,两者是有区别的。《易》说:“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如果不能在人伦关系中考察并穷尽仁义的详细情状,哪里配和他谈内圣外王之道呢?增益之道发动而又谦逊,日日进步而没有止境。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道理,没有比日日更新更好的,也没有比自我限制更坏的。“动而巽”不仅是学习者成就圣人的功夫,实际上也是君王体察乾卦德性的道理。因为不振作行动,就不能奋发有为;不谦逊深入,就不能谦下心志、涵养德性。谦下心志,所以虽有作为也不会接近浮躁;奋发有为,所以虽有涵养也不会流于松弛。用它来修养自己,德性就崇高;用它来治理人民,事业就广大。文王对于穆德不停地修明,周公作《无逸》,所遵循的都是这个道理。难道只是说学问有所增益吗?要像保护初生婴儿那样,内心真诚地去求取,即使不能完全做到,也不会相差太远。
赤子之在母旁,形日近而情日接,然犹待心诚求之,而后不中不逺。若夫居九重之上,临兆民之众,势分相隔,委曲莫达。其能洞悉民艰,呼吸相关,使无向隅之叹,而皆得养育之资,盖亦难矣。故禹稷已饥已溺,文王视民如伤,用是道也。接屋连阁,非不丽然,民有掘穴狭庐者,弗乐也。肥醲甘脆,非不美然,民有菽粟不接者,弗甘也。盖不乐为脩饰丰亨之説,则牧民者或可祛其匿灾之心;不肯存惜帑省费之见,则持筹者或可杜其节用之口。如是而犹惧有或遗焉,庶乎民隠得通,不中不逺。曽子举武王训康叔之言,明立教之不假强为,在识其端而推广之。然吾因推广,益识其艰。盖齐一家、治一国者,其分小,其事易;而平天下者,其分大,其事难。虽日孜孜,朝乾夕惕,犹虑弗克胜任。欲不勉强勤求,其可得乎?咸速也恒久也易》分上下二经。上经首乾坤,此天地之大经大法,固不待言。下经首《咸》《恒》,解之者泥于夫妇之一语,于是有少男少女感之深、长男长女伦之正之説。是皆以世俗夫妇之情窥圣人序卦之义,并且曲为损益,不首下经之论,其去圣人之意盖已逺矣。夫何不观于《杂卦》「咸速,恒久」之説哉?且《易》虽有六十四卦,何一非乾坤乎?乾坤者天地之象,《咸》《恒》者,盖天地之象之所以示人最深切而着明者也。夫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天一日而一周,日月五行所不能及,是最速者莫如天,而《咸》象之。华岳有时而损益,河海无日而不流,而载之振之者终古无迁,是最久者莫如地,而《恒》象之。且《彖传》于《咸》则曰:「天地感而万物化生」;于《恒》则曰:「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一再举之语焉而详,实于《杂卦》之义互相发明,所谓圣人之情见乎辞矣。盖《咸》《恒》非不备夫妇之道,而徒举夫妇之道以阐《咸》《恒》之义,则不足以尽之。若夫「自强不息,厚徳载物」,乃君子所以法乾坤,即君子所以法《咸》《恒》。不息感之速也,厚徳常之久也。虚受无我,立不易方,内圣外王之道于是乎在。如是,则《咸》《恒》一乾坤之具体,其首下经,不亦宜哉?
御制文初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御制文初集巻三
论
黄钟为万事根本论史记·律书》曰:王者制事立法,物度轨则,一禀于六律。六律为万事根本焉。蔡沈《书传》又曰:黄钟为万事根本。夫顺天地,通神明,类万物之情,莫善于律。然雄鸣有六,雌鸣有六,三分损益而次第相生者,其数并起于黄钟。黄钟正,则十二律正,而天下之声无不正。《汉志》所以有律本之説也。昔者黄帝使伶伦取嶰谷之竹,生而空窍,厚薄均者,断两节间而吹之,以为黄钟之宫。班固曰:黄中色也,色尚黄,五色莫盛焉。钟者,种也,阳气施种于黄泉,孶萌万物,为六气元也。其长得九寸,其围得九分,其积数得八百一十分。在气为中气,在声为中声。岂非太极元气,函三统为一,而立天施、地化、人事之纪者哉?且夫万事之大端,有五:一曰备数,二曰和声,三曰审度,四曰嘉量,五曰权衡。而要莫不本于黄钟。黄钟之数,始于一而三之,三三积之,歴十二辰之数,而五数备矣。黄钟之律九寸为宫,縁此以定商、角、徴、羽,起十二律之周径,而五声和矣。黄钟之长,以一黍之广为一分,十分为寸,积而为尺、为丈、为引,而五度审矣。黄钟之龠容秬黍千有二百,十龠为合,积而为升、为斗、为斛,而五量嘉矣。黄钟之龠重十二铢,两之为两,积而为斤、为钧、为石,而五权谨矣。《虞书》所谓「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其以此也夫。盖天下数必从其朔,理必原其始。干之初九,一阳始生,天地之心,而理数之权舆也。黄钟者,于时为子,其卦为复,在人为喜怒哀乐未发之中,是则造化之枢纽,品彚之根柢。得乎此,以尽错综之数,定变化之宗,直一以贯之耳。宜其为纯粹中之纯粹,所由与天地同和者欤?若夫定黄钟之管者,京房以准,荀勗以笛,蔡邕则以铜籥,和岘则以景表,以至或求之于度,或求之于尺,或求之于黍与铎,甚至执指节以寻黄钟,纷纭厐杂,究莫得其指归。惟蔡季通所云多截。管而吹之,以▯律元者,其庶几乎?夫凭器考声者,形迹之论也;审声知音者,神圣之蕴也。善乎马氏之言曰:「心之精微,口不能授;性所解悟,笔不能书。惟人心自得其中和声为律,身为度,然后究极理数,博考典章,以合天地之元声。此则宰万事于一心,而探本穷原,有存于律象之先者矣。」
译婴儿在母亲身旁,形体距离天天接近,感情也天天亲密,尚且还要内心真诚地去求取,才能做到虽不中而不远。至于居处九重之上,面对众多百姓,地位和身份彼此隔绝,百姓的曲折情形难以传达,要能够洞悉民间疾苦,使自己与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让他们没有偏处一隅、无所依靠的叹息,并且都能得到养育的资财,大概也很困难。因此禹、稷以百姓饥饿溺水为自己的饥饿溺水,文王看待百姓如同自己受伤,都是用的这个道理。房屋相接、楼阁相连,不能说不华美,但百姓还有挖洞居住、住在狭窄茅舍中的,君主就不能以此为乐。肥浓甘美、酥脆可口,不能说不美味,但百姓还有粮食接济不上的,君主就不能以此为甘美。如果不乐意宣扬修饰铺张、富足丰盛的说法,治理百姓的人或许就能除去隐瞒灾情的心思;如果不肯存有爱惜府库、节省费用的见解,掌管钱财的人或许就能杜绝以节用为名的阻挠。这样做了仍然害怕有所遗漏,百姓的隐情大概就能得到传达,做到虽不中而不远。曾子举出武王训诫康叔的话,说明树立教化并不依靠勉强作为,而在于认识它的端绪并加以推广。然而我由此推扩,反而更加认识到它的艰难。治理一家、治理一国,范围小,事情容易;而治理天下,范围大,事情困难。即使每天勤勉不懈,早晚警惕,仍然担心不能胜任。想不勉力勤奋地求取,难道能够做到吗?咸,是迅速;恒,是长久。《易》分为上、下二经。上经以乾、坤为首,这是天地最大的常经和法则,本来不必多说。下经以《咸》《恒》为首,解释的人拘泥于夫妇这一句话,于是产生了少男少女感应深厚、长男长女伦理端正的说法。这些都是拿世俗夫妇的情感来窥测圣人排列卦序的意义,并且曲折地加以增损,不论说下经为何以此为首,他们距离圣人的本意已经很远了。为什么不看看《杂卦》所说的“咸速,恒久”呢?况且《易》虽然有六十四卦,哪一卦不是乾坤呢?乾坤是天地的象,《咸》《恒》大概是天地之象向人显示得最深切、最明显的地方。周天有三百六十五度,天一天运行一周,连日月和五行都赶不上,所以最快的没有超过天,《咸》卦用来象征它。华山有时增损变化,河海没有一天不流动,而承载、振动万物的地自古至今没有改变,所以最长久的没有超过地,《恒》卦用来象征它。况且《彖传》解释《咸》说:“天地感应而万物化生”;解释《恒》说:“天地的道,恒久不息。”同一意思反复举出,并且说得详细,实际上与《杂卦》的意义互相发明,这正是所谓圣人的情意显现在言辞之中了。《咸》《恒》并不是不具备夫妇之道,但如果只举夫妇之道来阐明《咸》《恒》的意义,就不足以穷尽它们。至于“自强不息,厚德载物”,正是君子用来效法乾坤的道理,也正是君子用来效法《咸》《恒》的道理。不息,是感应迅速;厚德,是恒常长久。虚心接受而没有自我成见,立身而不改变原则,内圣外王的道理就在这里。这样看来,《咸》《恒》是一个具体而微的乾坤,以它们作为下经的开头,不也很合宜吗?《御制文初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御制文初集》卷三 论 黄钟是万事根本论 《史记·律书》说:“君王制定事务、建立法度,万物的尺度、准则和法式,都一概取决于六律。六律是万事的根本。”蔡沈《书传》又说:“黄钟是万事的根本。”顺应天地、沟通神明、类比万物的情状,没有比律更好的。然而阳声有六律,阴声有六律,按照三分损益法依次相生,它们的数都从黄钟开始。黄钟音调正确,十二律就正确,天下的声音就没有不正确的。这就是《汉志》所说的律本之说。古时黄帝派伶伦到嶰谷取竹,选择生来中空、孔窍和厚薄均匀的竹子,在两节之间截断吹奏,把它作为黄钟宫音的管。班固说:“黄是中央之色,崇尚黄色,五种颜色没有比它更尊贵的。”钟就是种,阳气把种子播施在黄泉之下,萌发万物,是六气的元始。它的长度是九寸,周长是九分,体积数是八百一十分。在气属于中气,在声音属于中声。难道这不是太极元气,把三统包容为一,从而确立天施、地化、人事的纲纪吗?况且万事的大端有五项:第一是备数,第二是和声,第三是审度,第四是嘉量,第五是权衡,而它们的要点无不以黄钟为根本。黄钟之数从一开始,乘三而得三,再以三累积,经历十二辰的数目,五数便齐备了。黄钟之律九寸为宫,以此确定商、角、徵、羽,建立十二律的周径,五声便和谐了。黄钟的长度,以一粒黍的宽度为一分,十分为一寸,累积成为尺、丈、引,五种长度制度便得以审定。黄钟的龠容量为秬黍一千二百粒,十龠为一合,累积成为升、斗、斛,五种容量制度便完备而适宜。黄钟的龠重十二铢,二十四铢为一两,累积成为斤、钧、石,五种权衡制度便谨严了。《虞书》所说“协调时令月份,校正日期,统一律、度、量、衡”,说的就是这个吧。天下的数必定从它的开端开始,道理也必定追溯到它的根源。乾卦初九,一阳开始生长,是天地之心,也是理数权舆,即起始之处。黄钟在时令上属于子,在卦上属于复,在人则属于喜怒哀乐尚未发出的中和状态,这就是造化的枢纽、万物的根本。得到这个根本,就能穷尽错综之数,确定变化的宗旨,正是一以贯之罢了。它应当成为纯粹中最纯粹的东西,成为与天地同和的依据吧?至于确定黄钟之管,京房用准,荀勖用笛,蔡邕用铜龠,和岘用景表,甚至有人从度数、尺、黍、铎中求取黄钟,甚至用手指的关节来寻找黄钟,纷繁杂乱,最终都没有得到它的要旨。只有蔡季通所说的截取许多管子来吹奏,以测候律元,大概比较接近吧?凭借器物考察声音,是拘泥形迹的说法;审察声音而知晓音律,是神圣之人的内蕴。马氏的话说得好:“心的精微,口不能传授;本性所领悟的东西,笔不能写出。只有人的心自己领会其中和之声作为律,自己的身体作为度,然后穷究理数,广泛考察典章,以符合天地的元声。这样就在一心之中主宰万事,探求根本、穷尽源流,而这些在律象出现以前就已经存在了。”
汉光武论世之论光武者,率无间言,而多不足。其尚图防一事者,此亦责贤惟备之意乎?然犹有未尽之防焉,余故叙而论之。盖世治聴于人,世乱聴于神。恶治而喜乱,岂人之情也哉?苟系桑之不谨,将复隍之可虞。起伏循环,一消一息。至于人厌流离,天思反徳,必挺生睿哲,为人神主。然而飚廻雾塞之秋,草创蓼扰之际,一辰未居,众志不齐。非有神道设教,其何以服天下哉?且光武之兴也,宛人倡复起之谣,西门有当为之防。既因集事,难废半涂,是以身歴艰险,手定太平大业。爰济明慎,综揽三大政之措施,虽髙祖亦将逊其精到焉。而顾以信防一节,吹求慊徳,不亦失善善之意耶?夫盘庚、成王,殷周之令主也。其迁殷而诰众,则曰「卜稽东征」;而誓师则曰「▯命▯卜」。虽较图防为正矣,然使众志一而奉命谨,则亦曷借之哉?是则光武之为其亦如斯而已矣。若夫称圣经而罪桓谭,则又不无过甚云尔。
开惑论夫人情有所弗槩于懐者,则不能无惑。况西师之役,决机于午夜之密勿,驰檄于絶域之阻阂。语言泮不相同,风俗夐然各别,是安能人人而告之以祛其疑?故事以问,明理以答,晰因仿四子讲徳之遗意,作《开惑论》。其辞曰:「有春秋硕儒者,是古卑今,循规蹈矩,喜寛衣博带,如鲁诸生;厌突梯脂韦,若楚公子,闻信。」天主人欲有所缔搆,挞伐虽不敢面折其非,而每退有后语也。既而定伊犁,俘名王成。旧志辟新疆兵不血刃而归马于华山之阳【西陲一役自乙亥春两路大兵进发所过迎降恐后遂擒达瓦齐定伊犁▯属诸部及秋已告成事无顿▯遗镞之费】乃造于臻成大夫之席曰唉有是哉有是哉走懐杞人之忧有日矣夫守在四夷其徳莫恢佳兵不祥其理莫赅今所见者回异乎所闻则是秦皇不必筑长城而汉武不必悔轮台也曷以启予▯乎大夫曰子不闻长卿之言乎非常者固常人之所疑也无何阿逆叛羣凶应如蜩如螗曰枭曰獍断驿掳牧奋臂以逞一二只行野宿者或致戕其身命【阿睦尔撒纳濳蓄异志乘我师既平准夷觊为四部大台吉未遂中途叛逃而一时逆党如伊犁之巴磉克什木西路之阿巴噶斯哈丹北路之包沁等先后煽附断台肆掠道路为梗】于是硕儒复过大夫之闾曰如何如何果不出吾所讶宜亟罢是役祸庶少辑大夫曰子姑俟之于时师重进渠逺跳顺者抚逆者▯【丙子春我师整旅讨逆阿睦尔撒纳窜去其党并就▯抚伊犁复定】先是喀尔喀有青滚襍卜者▯狡佥回之駻獟也以收都尔伯特四部时曽贾其牛羊用赐新抚乃借以煽惑众喀尔喀且欲私通阿逆之丑虏【青滚襍卜本喀尔喀台吉恩封郡王从征密防令将军等计擒阿逆时青滚襍卜实漏其信复自军营逃回游牧蛊众撤卡甘心从赋为我参赞大臣纳木扎尔执送京师得正显戮】阿逆既窜罪人斯得喀尔喀众以休以息然彼时将帅之臣追阿逆于哈萨克为其所卖同时准噶尔宰桑之在役者皆习为盗而惯军诈者也见而轻之【时阿逆窜迹哈萨克方以谲计缓师而将军达尔党阿不审先机竞尔按兵待献坐失事防】既罢役则相率为乱欲复其旧制而耻为我臣是和起被欺于辟展兆惠战出于济尔哈朗之所因也【厄鲁特宰桑等从征哈萨克者,既心轻将帅所为,思逞乱阶,将军和起方徃追巴雅尔至辟展,为逆▯莽噶里克厄鲁特呢吗等设计,遣散驼马,仓卒被害,而将军兆惠自济尔哈朗力战得出,贼势复戢】硕儒曰:吁!
译汉光武论 世人议论光武帝,大都没有异议,但多半也不够充分。至于有人只图谋防备一件事,难道也是责备贤者务求完备的意思吗?然而其中仍有未能穷尽的防备,所以我把它叙述出来并加以评论。大概天下太平时听从人的意见,天下动乱时听从神意。厌恶太平而喜欢动乱,难道是人的本性吗?如果系在桑树上的绳子不谨慎,城壕重新填满就值得忧虑。起伏循环,一消一息。等到人民厌倦流离,天意也想恢复德治,必定会挺生睿智圣哲,成为人神共同的主宰。然而在狂风回旋、浓雾蔽塞的时期,在草创纷扰之际,君位尚未安定一天,众人的意志也不一致。如果没有神道设教,又凭什么使天下人服从呢?况且光武兴起时,宛人首先唱起复兴的歌谣,西门一带已有应当防备的征兆。既然因此成就了事业,便难以中途废弃,所以亲身经历艰险,亲手建立太平大业。于是他明察谨慎,综合掌握三项大政的施行措施,即使汉高祖也将对他的精到表示逊色。然而只因相信占卜这一点,便吹毛求疵地指责其德行,岂不是失去了赞美善人的本意吗?盘庚、成王,是殷、周的贤明君主。他们迁徙殷都、告谕众人时说“占卜考察东征”,誓师时又说“龟兆命令,龟卜决定”。虽然比只图谋防备更为正当,但假使众人的意志已经统一,谨慎地奉行命令,又何必借助占卜呢?这说明光武的做法也不过如此而已。至于称引圣经而责备桓谭,则又不免过分了。开惑论 人的内心若有不能平息的事情,就不能没有疑惑。何况西征之战,在半夜秘密筹划中决定军机,檄文又要传到遥远而险阻的地域。语言彼此不通,风俗相隔悬殊,怎么能把事情逐一告诉每个人来消除他们的疑惑呢?所以我把事情作为问题,把明白的道理作为回答,仿照四子讲论德行的遗意,写成《开惑论》。文中说:“有一位精通《春秋》的儒者,认为古代高明而今世卑下,拘守规矩,喜欢宽衣博带,像鲁国的儒生;厌恶圆滑逢迎,像楚国公子,听到消息。” 天主教徒想要有所谋划构陷,虽然不敢当面驳斥其错误,却每每退下后另有议论。后来平定伊犁,俘获名王,事情成功。旧志说,开辟新疆的军队没有流血便凯旋,把战马放归华山之阳。【西陲一战,自乙亥年春两路大军出发,所到之处争先恐后迎降,于是擒获达瓦齐,平定伊犁,所属各部;到秋天已经告成,没有损失一弦一镞的费用。】于是我到臻成大夫的席前,说:“唉,竟有这样的事吗?竟有这样的事吗?我怀着杞人忧天的担心已经很久了。守卫国家在四方夷狄,德行不能不广大;好战是不祥,其道理也不能不完备。如今所见的,竟然完全不同于所听说的,那么秦始皇就不必修筑长城,汉武帝也不必后悔轮台了。请您启发我的蒙昧吧。”大夫说:“您没有听过长卿的话吗?非同寻常的事情,本来就是常人所怀疑的。”不久阿睦尔撒纳反叛,群凶响应,像蝉鸣和螳螂叫一样,有的自称枭,有的如獍,截断驿路,掳掠牧民,挥臂逞凶;一两个独自行走、露宿野外的人,有时因此丧失性命。【阿睦尔撒纳暗中蓄谋异志,乘我军平定准噶尔之后,企图成为四部大台吉,未能如愿,便在途中叛逃;当时逆党如伊犁的巴磉克什木、西路的阿巴噶斯哈丹、北路的包沁等先后煽动附从,截断道路,大肆劫掠。】于是那位硕儒又来到大夫门前,说:“怎么样,怎么样?果然不出我所疑惑,应该赶快停止这次战争,灾祸或许可以稍稍平息。”大夫说:“您姑且等待。当时军队再次进发,叛军远逃;顺从的予以安抚,叛逆的加以讨伐。”【丙子年春,我军整顿军队讨伐叛逆,阿睦尔撒纳逃走,其党羽也都被剿灭或安抚,伊犁再次平定。】此前喀尔喀有个叫青滚杂卜的人,奸猾狡诈,是喀尔喀人中最凶悍的一个。他在收取杜尔伯特四部时,曾经买过他们的牛羊,后来把这些牛羊赏赐给新近归降者,于是借机煽惑喀尔喀众人,并且想私下联通阿逆这个可耻的叛贼。【青滚杂卜本是喀尔喀台吉,因恩封为郡王;随军征讨时,朝廷秘密命将军等设法擒拿阿逆,青滚杂卜实际上泄露了消息,又从军营逃回牧地,煽惑众人、撤去卡伦,甘心跟从叛乱,被我方参赞大臣纳木扎尔擒送京师,依法处以显戮。】阿逆逃走后,罪人也被捕获,喀尔喀众人得以休息。但当时将帅之臣追赶阿逆到哈萨克,反被哈萨克欺骗;同时,参加战事的准噶尔宰桑等人都惯于为盗、熟悉军中欺诈,因此轻视我军。【当时阿逆逃到哈萨克,哈萨克正用诡计拖延我军,将军达尔党阿没有预先察觉,竟按兵等待献俘,因而坐失战机。】战事一停,他们便相继作乱,想恢复原来的制度,又以做我朝臣民为耻;这就是和起在辟展被欺骗、兆惠交战的原因。这是由于济尔哈朗所造成的情况。【厄鲁特宰桑等随军征讨哈萨克后,已经轻视将帅的作为,想要乘机作乱。将军和起正前往追赶巴雅尔,到了辟展,被叛贼莽噶里克、厄鲁特呢吗等人设计
是盖祸结兵连,吾不知何日之息肩矣!尔其重整四甄,夹攻两路,阿逆复自哈萨克窜归,适遇我师,又仓黄而遁去,盖自是哈萨克亦面内归化,欲助我以擒阿逆,而阿逆乃只身入俄罗斯境,穷极伏防诛之故也【哈萨克以素稔阿逆反覆,且畏怀中朝威徳,奉表来归,请以擒贼自効,逆势益蹙,仅以残喙投俄罗斯毙焉,遣侍郎三泰騐实以闻】豺狼不可以犬豕畜,鸱鸮不可以鸡鸭育,是反覆喜乱之徒,再存之,再不知感,且残赋为奸焉,是惟翦刈灰灭之而已,更不可以仁义化迁,乃欲姑息了事者,又以为不杀降人,夫不杀降人,可留降人之马而与之足力,以受其愚,则大不可,满福之遇难以及助二▯酋与我抗衡,皆此沙拉斯吗唬斯二鄂拓之所搆祸也【丁丑春,复命将军成衮扎卜参赞舒赫徳等由朱尔都斯路进伊犁,将军兆惠参赞富徳等由额林哈必尔罕路进塔本集赛,而成衮扎卜等遇克勒特乌鲁特沙拉斯吗唬斯等鄂拓克,皆抚降其众,不取其马驼,大军过而贼皆反去,乃遣都统满福领偏师追勦沙拉斯吗唬斯二鄂拓,贼人诡持军门劄,自称已就降抚,并云前驱除道以待,满福行次哈拉和落,竟以堕计捐躯】至库车之稽勣,实偾辕于逍遥,更将申律,旗鼓一新,遂长驱直入,而功垂成于崇朝【先是大和卓木既还故部,乃阿逆之叛,小和卓木孤恩助恶,及兴师问罪,围库车城,而小和卓木来援,身窜入城,自投罗▯,雅尔哈善纵贼失机,遂致飬痈贻患】黒水之守,主客众寡之势虽愚者亦知其漂摇,以三千余人敌数万众,而捜穴得米,掘井得泉,贼铳着木,取铅丸数无万,反以击贼,无不中。贼之酋豪,于是两军相合,贼乃遁逃。及穷追异域,驻旅驰檄,献馘称臣,遂成耆定之功。髙【戊寅冬,将军兆惠直薄叶尔竒木,道逺马疲,被遮固守,时经三月,深沟髙垒,贼不敢侵,且屡获神应。而夏前调兵在道,副将军富徳得以檄促赴援,又参赞大臣阿里衮解马适至,内外夹击,军威大振。至己卯夏,酋惧六师继进,弃城逺遁入拔达山界。寻以追兵压境,其汗素尔坦沙闻风归化,杀贼函首以献,回部悉平,西陲永定】臻成。大夫乃进《春秋》硕儒,而诏之曰:两大部落不为不强,周二万余里不为不广,五年成功不为不速,前歌后舞不为不祥。子徒见始事之秋,选愞畏葸者之腾口,是所谓人然亦然,人否亦否者也。且师旅征伐之于国,犹雷霆霜雪之于
译,驱散骆驼马匹,仓促之间遭到袭击;将军兆惠从济尔哈朗奋力作战脱身,贼势才又收敛。】硕儒说:“唉!这大概会祸患相连、战事不断,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歇肩啊!” 你们应当重新整顿四路军队,从两路夹攻;阿逆又从哈萨克逃回,恰好遇到我军,仓皇逃走。从此哈萨克也面向内地归化,想帮助我军擒拿阿逆,而阿逆最终只身进入俄罗斯境内,走投无路,伏诛而死。【哈萨克因为一向熟悉阿逆的反复无常,又畏惧怀柔中朝的威德,上表归顺,请求以擒贼来效力,阿逆的处境更加窘迫,只能带着残余势力投奔俄罗斯后被杀,朝廷派侍郎三泰查验确实后上报。】豺狼不能像犬豕一样畜养,鸱鸮不能像鸡鸭一样养育;对于这种反复无常、喜欢作乱的人,如果再次保存他们,他们仍不知道感恩,并且残害百姓、为非作歹,就只能把他们铲除殆尽,不能再用仁义去感化迁善。至于想姑息迁就、把事情敷衍了结的人,又以为不杀投降者;不杀投降者,难道可以留下投降者的马匹,给他们补足脚力,来承受他们的愚弄吗?这是绝对不行的。满福遭难以及帮助两个鄂拓克首领与我军抗衡,都是沙拉斯、吗唬斯这两个鄂拓克制造的祸害。【丁丑年春,再次命将军成衮扎卜、参赞舒赫德等从朱尔都斯路进军伊犁,将军兆惠、参赞富德等从额林哈必尔罕路进军塔本集赛。成衮扎卜等遇到克勒特乌鲁特、沙拉斯、吗唬斯等鄂拓克,安抚收降了他们的部众,却没有收取他们的马匹、骆驼;大军过去后,贼人都再次反叛,于是派都统满福率偏师追剿沙拉斯、吗唬斯两个鄂拓克。贼人诡诈地拿着军门札文,自称已经接受招降,并说他们将在前方修路等候;满福行军到哈拉和落,竟中了计谋,牺牲了性命。】至于库车的战事,稽延贻误,实在是把车驾翻倒在逍遥之地;后来又重新申明军法,旗帜和鼓声焕然一新,于是长驱直入,功业在一早之间几乎告成。【此前大和卓木已经回到故部,阿逆便发动叛乱,小和卓木忘恩负义、助纣为虐;朝廷兴师问罪,包围库车城,小和卓木前来援救,亲自逃入城中,自投罗网。雅尔哈善放走贼人、错失时机,终于造成养痈遗患。】黑水的守军,主客双方人数多少的形势,即使愚人也知道它在动摇;我军以三千多人抵抗数万敌众,搜寻洞穴得到米,挖井得到泉水;贼军的火铳打在木头上,取出铅丸数以万计,反过来用来射击贼军,没有一发不中。贼军的首领和豪强于是两军合在一起,贼人才逃走。等到追击到异域,驻扎军队、传发檄文,对方献上首级、称臣归顺,于是终于成就了平定的大功。高大夫的功业完成了。【戊寅年冬,将军兆惠直逼叶尔羌,路途遥远而马匹疲惫,被敌军阻挡,只得坚守,历时三个月,深沟高垒,贼军不敢进犯,并且屡次得到神灵应验。此前夏季调动的援兵正在途中,副将军富德得到檄文催促,赶来救援;参赞大臣阿里衮解送马匹恰好到达,于是内外夹击,军威大振。到己卯年夏,贼首害怕六军继续推进,弃城远逃,进入拔达山境内。不久追兵逼近边境,拔达山汗素尔坦沙闻风归化,杀死贼人,封装首级献上,回部全部平定,西部边疆永远安定。】臻成。大夫于是走到《春秋》硕儒面前,告诫他说:“两个大部落不能说不强大,周围二万余里不能说不广大,五年成功不能说不迅速,前面歌唱、后面跳舞也不能说是不祥。您只看见刚开始办事的时候,听信懦弱畏缩者的议论,这就是所谓别人怎样说自己就怎样说、别人否定自己也跟着否定。况且军队征伐对于国家,就像雷霆霜雪对于……
天非霜雪则万彚烦嚣之气不荡涤,非雷霆则四时湮郁之气不鬯宣,非师旅征伐则梗我王化者无以詟伏惩创,不敢抗干,是以诘戎扬烈,益当厪于重熈累洽之年也。子独不见达瓦齐之懵懵乎【达瓦齐献俘后赦不诛,且优赐王爵,以善终】设云事慎首祸,礼不纳叛,是俨然以外夷弑君者为敌国,岂不甹我君哉?硕儒曰:“岂谓是哉!阳舒隂惨,生民大情;离忧合懽,品物同性。絶者不可复属,死者不可复生。损兵折将,无补功成。”大夫曰:“吁!子所谓执迷而不悟者矣。成大事者不顾小谋,图大全者宁辞小害。示应于近者逺有可察,托騐于显者防或可槩。且子亦知损兵折将之由乎?彼或内怯于心,外受人诒,决机不审,迟疑擿埴,而自贻伊悔,岂主人之辠哉?若夫虎臣罴士,折冲宣力,马超囊足,姚期摄帻,渴赏捐躯,实不乏人。而一闻如是者,午夜为之酸心,举案为之忘食,虽刻木结蒲,无以加兹。而且赏延后昆,太常纪绩,如子所云,则汉祖唐宗,拨乱草创之初,宁无一人结缨死绥者哉?《礼记》聴磬声则思,又何以云乎?故非沉几不足以图功,非果断不足以定业。彼其狼狈相顾,濳包祸谋者,以螳蜋之斧御隆车之辙,不自笇量,何异苇苕之鸋鴂?是以王师屡入,霆奋席卷,如举炎火而焫飞蓬,覆汤泉而沃白雪。子何不度以全局,待以嵗月,而为是无稽之説哉?”硕儒曰:“若仆者,乃隙中观斗,井里窥天。以今日应机底绩论之,何妨再迟数年?愧矣服矣,豁然悚然。”大夫曰:“未也,子姑聴之。夫食椹懐音,非纳叛臣奬防优遇,欲集其勲【阿逆初降时备陈贼中情形,请兵甚力,即推诚奬任,令副北路将军以行。时或有以厚遇新附窃议者】密勅周防,先示戚亲【时命固伦额驸色布腾巴尔珠尔与阿睦尔撒纳偕行,密谕察其动定,虽非豫存逆亿,而逆贼狡狯故智,未尝不在意计中也】操刀必割,所戒逡廵【阿逆既以未餍所望,在伊犁时,居常不衣赐服,及用私印行军檄,踪迹颇露。不逞屡勅将军班第、参赞鄂容安,相机擒勦,而因循寡断,阿逆得以入觐为词,乘隙生变】子云应机,亦非至论。三隙可乘,未兴大军【或又以为乘人之衅,不知防妄。多尔济那木扎尔年幼昏暴,此一隙也。喇嘛达尔扎簒夺,又一隙也。达瓦齐复簒夺之,又一隙也。彼时皆未兴兵,详见《西师诗】加征増筭,何曽于民?凡有水旱,无不恤赈,运输给价,防其蚀侵。甘肃嵗赋豫免,庚辰两部永靖,并及其邻哈萨布露,枭瞷文身,无不内属,慕义归仁。鸿庸爰建,千古未闻。若子者所谓菽麦未辨,安足以知我信?天主人哉信天主人乃召大夫硕儒而告之曰:「若二子者,所谓楚既失之,齐亦未为得也。夫顺」天者昌逆天者亡故,粤宛犹不逆时气,而奉若者,岂可恃力而夸张?且屡危而屡夷,愈变而愈康。钲鼓一动,遂定二方。凿空二万余里,蒇事五载已央。使畏难而中辍,未必不致祸而受殃。浮议者方且谓老成之言臧也。在《易》师之上六曰:「大君有命。」复之上六曰:「迷复有▯。」今得以利用御防,由頥有庆,是不亦大幸乎?夫获此幸者,宜思何以获此幸于?昊苍方将矜矜惴惴,凛凛皇皇,陨越,是惧,奚暇计之二子之短长也哉?说创业守成难易説唐太宗与廷臣较创业守成孰难?时房乔、魏徴各以所见对。太宗皆见其难,独岑文本则曰:“创拨乱之业,其功既难;守已成之基,其道不易。”踵其论者,率无轩轾于其间,盖以难即不易,不易即难也。而余则以为不然,夫难与不易,岂可同日而语哉?今有二人焉,甲则饥,乙则不饱。不饱者纵不果腹,堪迟待焉;而饥者一再不食,将馁而僵矣。以是喻难与不易,其轻重不可立见耶?或曰:“难亦不易,也不易亦难也。”今必强为低昂,是视死与不生为二也,其可乎?余曰:“是正所以为二也。”盖不生者虽不得生,而其实尚未至死;其死者又安可复生乎?以是喻难与不易,其轻重不又可立见耶?难与不易之説,明则岑文本所云“拨乱难,守成不易”之説,余又以为不然。盖创业固难矣,然以守成较之,但可谓之不易;
译上天一样:没有霜雪,万物烦乱喧嚣的气息就不能荡涤;没有雷霆,四时沉郁闭塞的气息就不能畅达宣泄;没有军队征伐,阻碍我王道教化的人就无法被震慑、降服和惩创,不敢抗拒冒犯。因此,整顿军备、彰扬武功,在重熙累洽的太平年代也更加应当勤勉。您难道没有看见达瓦齐的昏昧吗?【达瓦齐献俘后被赦免不杀,还优厚赐予王爵,得以善终。】假如说办事应当慎重于开始、礼法不接纳叛逆,这简直是把外族弑君者当作敌国,难道不是把我们的君主看轻了吗?”硕儒说:“难道是在说这个吗?阳气舒展、阴气惨厉,是生民共同的情状;离别忧愁、团聚欢乐,是万物共同的性情。断绝的关系不能重新接续,死去的人不能重新复生。损失士兵、折损将领,对功业完成没有补益。”大夫说:“唉!您正是所谓执迷不悟的人。成就大事的人不顾虑小的谋略,图谋全局的人宁可承受小害。把近处的应验显示出来,远处就可以观察;把经验寄托在明显的事情上,隐患或许可以概括预防。况且您也知道损兵折将的原因吗?有的人内心怯懦,外面又受到他人欺骗,决定军机不审慎,迟疑不决,摸索着前进而自取悔恨,难道是主人的罪过吗?至于虎臣熊士,抵御敌军、竭力效命,马超囊足,姚期摄帻,渴望赏赐而捐躯报国,实际上并不缺少这样的人。然而一听到这样的事情,半夜也为之心酸,举起饭案便忘记吃饭,即使刻木记事、结蒲为誓,也没有比这更能表达情意的了。而且赏赐延及后代,太常为他们记录功绩。若像您所说的那样,那么汉高祖、唐太宗在拨乱反正、草创基业之初,难道没有一个人系结冠缨、战死疆场吗?《礼记》说听到磬声便有所思,又是为什么呢?所以不是深沉谋虑,就不足以谋求功业;不是果断决绝,就不足以奠定事业。那些狼狈相顾、暗中包藏祸心的人,用螳螂的斧臂去抵挡大车的车轮,不自量力,和苇莺、鹪鹩有什么不同?因此王师多次进入,像雷霆奋发、席卷而过,像举起烈火焚烧飞蓬,倾倒沸腾的泉水浇在白雪上。您为什么不从全局来衡量,等待岁月来验证,却发表这种没有根据的言论呢?”硕儒说:“像我这样的人,不过是在缝隙中观看争斗,在井底窥视天空。若以今日随机应变、建立功绩来评论,何妨再迟几年?惭愧了,心服了,顿时豁然开朗而又惊惧警醒。”大夫说:“还没有,您姑且听我说。桑葚入口而怀念故国,并不是要接纳叛臣、奖赏厚待他们,而是想聚集他们的功勋。【阿逆起初投降时,详细陈述贼中的情形,极力请求出兵,于是朝廷推诚相待、奖赏任用,命他作为北路将军的副手出行。当时有人暗中议论朝廷厚待新归附者。】秘密下令周密防备,先从亲近的亲属开始安排。【当时命固伦额驸色布腾巴尔珠尔与阿睦尔撒纳同行,秘密告谕他察看阿睦尔撒纳的行动,虽不是预先存有逆反的猜疑,但叛贼的狡猾诡计,未尝不在意料之中。】该下刀时就必须割断,这是所要戒除的迟疑徘徊。【阿逆已经因为没有满足自己的愿望,在伊犁时平日不穿赐服,后来又使用私印发布军中文书,行迹逐渐暴露。】我曾多次命将军班第、参赞鄂容安相机擒拿剿灭他,但他们因循犹豫、缺少决断,阿逆便以入朝觐见为借口,乘机发动变乱。【阿逆既然因为没有满足所求而心怀不满,在伊犁时平日不穿赐服,又使用私印发布军中文书,行迹已经暴露。】您所说的随机应变,也不是最恰当的论断。有三次可以乘机而没有发动大军。【有人又以为这是乘人之危,不知道其中有防备和权衡。多尔济那木扎尔年幼而昏暴,这是一个机会;喇嘛达尔扎篡夺,又是一个机会;达瓦齐再次篡夺,又是一个机会。当时都没有出兵,详见《西师诗》。】增加征收、增设算赋,何曾加在百姓身上?凡遇水旱灾害,无不抚恤赈济;运输物资给予价钱,防止中途侵吞。甘肃每年的赋税预先免除;庚辰年两部永远安定,连同邻近的哈萨布露,凶悍刺青的部落无不归属内地,仰慕义理、归顺仁德。如此宏大的功业从此建立,千古以来未曾听闻。像您这样连菽麦都分辨不清的人,哪里足以知道我的诚信呢?天主教徒,真是诚信吗?于是天主教徒召来大夫和硕儒,告诉他们说:“像你们两个人这样,正所谓楚国已经失去它的东西,齐国也还没有真正得到。顺……” 顺应上天的昌盛,违逆上天的灭亡。所以,粤宛仍然不能违逆时令之气,而奉行顺应天道的人,难道可以倚仗武力而夸张自大吗?况且屡次陷入危急却屡次平定,越是变化而越是安康。钲鼓一响,终于平定两方。开通二万余里的道路,五年之内事情已经完成。如果因为畏惧困难而中途停止,未必不会招致灾祸、承受殃患。那些发表浮泛议论的人,正要说老成之言是正确的。《易》在《师》卦上六说:“大君有命。”在《复》卦上六说:“迷失于复归,必有灾眚。”如今能够因利乘便而驾驭防御之事,由养育万物而获得福庆,难道不是大幸吗?获得这种幸运的人,应当想一想,自己凭什么获得了这种幸运呢?我正对上天怀着战战兢兢、凛然惶恐的心情,唯恐有所陨越,哪里有闲暇去计较你们两人的长短呢?说 论创业与守成的难易 唐太宗和朝廷大臣讨论创业与守成哪一件更难。当时房乔、魏征各按自己的见解回答,唐太宗认为两者都难,只有岑文本说:“创立事业、拨乱反正,功业已经很难;守住已经成就的基业,道路也不容易。”继承他观点的人,大都不在两者之间分出高下,大概因为难就是不容易,不容易就是难。但我认为不是这样。难和不容易,怎么能相提并论呢?现在有两个人,甲饥饿,乙吃不饱。吃不饱的人即使不能填饱肚子,还可以稍微等待;而饥饿的人接连两次不进食,就会饿弱而僵倒。用这个来比喻难和不容易,它们的轻重难道不能立即看出来吗?有人说:“难也是不容易,不容易也是难。”现在如果一定要强行分出高下,就像把将死和还没有出生看成两回事一样,这可以吗?我说:“这正是为什么它们应当分为两回事。”还没有出生的人虽然不能出生,实际上还没有到死亡的境地;已经死去的人又怎么能够复生呢?用这个来比喻难和不容易,它们的轻重不也可以立即看出来吗?难和不容易的区别既然明白,那么岑文本所说“拨乱困难,守成不容易”的说法,我仍然认为不对。创业固然困难,但拿守成来比较,只能说它是不容易;
而守成则实难耳。何则?创业之主,救焚拯溺,危然后安,其难可谓至矣。然于制度纪纲,时有未暇,留俟后人,未为不可。守成者,遗大投艰,单心继序,苟无以光前烈、启后图,斯懔然有不终亩之忧。是创业者未竟之难,亦守成者分内之难也,所系不愈重乎哉?世之治产者,或致亿,或致万,或致千百,无不可也。子若孙持其业者,増之可耳,少有所损于其间,人将訾之。然则嗣先王之基者,不待失道失众,始为慙负前人,但使式廓之版图或有侵削,垂裕之成宪或有废弛,是即无以觐耿光而扬大烈。昔舜之称禹曰:“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不自满假。”君天下者,勤俭尚已。顾创业者栉风沐雨,不期勤而自无不勤;筚路蓝缕,不期俭而自无不俭。至于守成之主席丰履厚,易至于骄,骄则怠生焉。故陈宵旰于太平之时,言茅茨于玉陛之世,辄厌而不纳,是非安不忘危,存不忘亡,鲜有不盛满中之者。以此思难,则所以持难者可知矣!况乎守成之责,固开国之主与继体之君所同一仔肩者也。夏之王也,以禹为创业,以启为守成;殷之王也,以汤为创业,以太甲三宗为守成;周之王也,以文武为创业,以成康为守成。然禹、汤、文、武未闻不自守其所创者以贻后昆也。我不可不监于有夏,我不可不监于有商,我不可不监于有周。向使为子孙者咸知守成之难,虽三代至今存可也。惟世少守成之主,而后有创业之君出焉。故予之独以难责夫守成者,非敢忘创业者之难,正以慰创业者之初心耳。《尚书》五十八篇,其涉创业者惟《汤誓》《汤诰》《泰誓》《武成》诸篇;其自《二典》《三谟》以至《太甲》《説命》《立政》《周官》,罔不于制治保邦为兢兢。无逸一篇,蔡传谓周公所举三宗皆继世之君。一篇中凡七更端,深嗟永叹,其意深逺。《周礼》为致太平之书,所言体国经野,皆守成之事。古人惟深见其难,故言之不厌其详也。如文本之説,将以继世而有天下者坐享成功,视开创为有间,则古来守文令辟与▯业而安者,几可等量而齐观。且使中才之主得所借口,谓昔之人既为其难,我仅居其不易,稍自暇逸亦无不可,何用是汲汲为甚者?溺于宴安,弗克负荷,弃厥基焉。夫孰阶之厉也?故阐明其説如此,既申儆于后,且借以自朂焉。古长城説木兰自东至西,延袤数百里,中横亘若城壍之状,依山连谷,每四五十里,辄有斥堠屯戍旧迹。问之▯古及索伦,皆云此古长城也。东始黒龙江,西至于流沙,类然。夫▯恬起临洮而属之辽东者,今其城犹存,乃去此数百里而南,且东西又不若是其辽也,则古长城者,岂循蜚疏仡时所为者耶?山海括地所未载,于无意中得之荒略口传,而借余以垂其名,岂非造物者之灵迹久晦而必彰耶?尝苦载籍传记浮夸多伪,固不若芚▯无文者世代相沿指实以道之,无褒贬予夺于其间也。则秦之所筑,为扩边乎?为让地乎?于古无闻而今传焉,吾安知天下之似此未传者当复几何乎?又安知今经予传而必保其后此之不又失传乎?或曰:此非城也,盖天地自然生此,所以限南北也。夫天地既生此以限南北,则秦之为长城益可笑矣。【臣】汪由敦伏读御制《古长城説》:以化工之笔,行自然之文,深入显出,宇宙在手。寻绎再四,心目旷然。在昔《山经》《地志》,类出文人承传沿袭,掇拾诹采,辄矜为创获,其经目覩记可覆按者,百不一二数也。况絶塞僻逺,游躅所不至之地哉?兹以六御所经,名王部,长旃裘之众,亲履而指数之,其核实为何如者?且谓天地自然所生,以限南北,尤不易之论。盖尝观之,百家之聚,千室之邑,率有冈峦川阜,萦廻环抱之势。至通都郡国,则其阨塞阻要,显然为之疆域屏翰,皆非人力所能为。圣人者,为之相其隂阳,建城郭宫室,规重门御暴之制,无非因其自然。《易》曰:“地险,山川邱陵也。王公设险,以守其国。”此物此志也。▯恬之为长城,后人专罪其长,恶▯民,其垂死所叹为絶地脉者,一若设词以自文,而不知其拂天地之经,而不因其自然。彼固未尝不自知之,而深悔之也。然非亲歴而得其实,其孰从而证之?或疑塞外蕃部聨属,虽逐水草,亦各有分地。且此故元上都,兴州近境,安知非昔之居是者?残壁故垒,荒略失传者耶?是亦未可知。然西北之瀚海流沙,东北之窝集,是非天地所限耶?不宁惟是,凡大川之达江海,其入处必有砂横亘,若户阈然。濬辄复淤,是乃在水中,又岂昔人所为耶?观此则天地所生自然者,益信。穿杨説
译而守成实际上是困难的。为什么呢?创业的君主,救火救溺,在危急之后使国家安定,其困难可以说达到极点。然而对于制度纲纪,有时来不及顾及,留待后人办理,也未尝不可。守成者继承前人遗留的重大事业,独自承担责任来继续先业,如果不能光大前人的功烈、开启后世的谋划,就会凛然担心事业不能终竟。这是创业者尚未完成的困难,也是守成者分内的困难,所关系的事情不是更加重大吗?世间经营产业的人,有的积累到亿,有的到万,有的到千百,本来都可以。子孙继承产业,只要加以增益就行;如果稍有损失,人们就会非议他们。既然如此,继承先王基业的人,不必等到失去治国之道、失去人民才算愧对前人;只要疆域有所侵削,流传后世的成法有所废弛,就是没有办法仰视祖宗的光明、发扬先王的大功。过去舜称赞禹说:“能勤劳于国家,能节俭于家庭,不自满自夸。”统治天下的君王,尚且以勤俭为重。只是创业者风餐露宿、冒着风霜雨雪,不必期望勤劳便自然无不勤劳;走在艰险荒僻的道路上,不必期望节俭便自然无不节俭。到了守成时代,君主生活优裕、地位尊贵,容易骄傲;一骄傲,懈怠就会产生。所以在太平时代陈说夙兴夜寐,在玉阶之前谈论茅屋生活,往往被厌弃而不予采纳;对于安定不忘危险、存在不忘灭亡,很少有人不会被盛满自得的情绪所迷惑。由此思考其中的困难,就可以知道凭什么来承担这种困难了!何况守成的责任,本来就是开国君主和继承帝位的君主共同承担的责任。夏朝的君王,以禹为创业,以启为守成;殷朝的君王,以汤为创业,以太甲和三宗为守成;周朝的君王,以文王、武王为创业,以成王、康王为守成。然而没有听说禹、汤、文王、武王不亲自守护自己创立的事业,把它留给后代。我不能不以夏为鉴,不能不以商为鉴,不能不以周为鉴。假使做子孙的都知道守成的困难,三代的国运延续到今天也未必不可能。只是世间少有善于守成的君主,后来才有创业的君主出现。所以我特意把困难归责于守成者,不敢忘记创业者的困难,正是为了安慰创业者当初的心愿。《尚书》五十八篇,涉及创业的只有《汤誓》《汤诰》《泰誓》《武成》等篇;从《尧典》《舜典》二典、《大禹谟》《皋陶谟》《益稷》三谟,到《太甲》《说命》《立政》《周官》,没有一篇不是对制定治国制度、保卫国家而战战兢兢。《无逸》一篇,蔡传说周公所举的三宗都是继承世业的君主。一篇之中总共七次转换话题,深深感叹长叹,其中的用意深远。《周礼》是用来达到太平的书,其中所说治理国家、规划郊野的内容,都是守成的事情。古人正是深深看见守成的困难,所以说得不厌其详。按照岑文本的说法,继承世业而拥有天下的人可以坐享成功,把开创事业看作另有一番困难,那么古来守持成法的贤明君主与承受基业而安坐的人,几乎就可以等量齐观了。并且假如让中等才智的君主得到这个借口,说从前的人已经替我做了困难的事,我只需处在不容易的阶段,稍微闲逸一些也没有什么不可,那为什么还要如此急切勤勉呢?沉溺于宴饮安逸,不能承担责任,就会抛弃先人的基业。这种危险究竟是谁造成的呢?所以我这样阐明这个道理,既用来警戒后人,也借此勉励自己。古长城说 木兰之地从东到西,绵延数百里,中间横贯着像城墙和壕沟的地势,依傍山岭、连接山谷,每隔四五十里,便有侦察哨和屯戍的旧迹。向蒙古人和索伦人询问,他们都说这是古长城。东边起于黑龙江,西边到达流沙,大致都是这样。蒙恬从临洮起兵而把长城连接到辽东,如今那段城墙还存在;它距离这里南边数百里,而且东西延伸也不像这里这样遥远,那么这座古长城,难道是循蜚疏仡时代修筑的吗?《山海经》《括地志》都没有记载,我却在荒僻之地无意中从口头传说里得到它,借我的文章使它的名称流传后世,难道不是造物主的灵迹长久晦暗而终于显现吗?我曾经苦于典籍传记浮夸虚伪很多,实在不如蒙古人没有文字记载,却世代相传,指着实物讲述,不在其中加入褒贬取舍。这样看来,秦朝修筑长城,是为了扩张边疆,还是为了让出土地?古代没有听闻而今天才流传的事情,我怎么知道天下像这样尚未流传的还有多少呢?又怎么知道如今经过我的传述,以后就一定不会再次失传呢?有人说:这不是城,而是天地自然生成它,用来限制南北。天地既然自然生成它以限制南北,那么秦朝修筑长城就更加可笑了。臣汪由敦恭敬拜读。御制《古长城说》:以造化工巧的笔法,写出自然形成的文章,深入而显明,仿佛把宇宙掌握在手中。我反复寻绎,心胸和眼界顿时开阔。从前《山经》《地志》一类著作,大多出自文人承袭传抄,搜集采录一些材料,便常常自夸为创获;其中亲眼看见、亲自记载而可以复核的,百件中不过一两件。何况是遥远偏僻、游人足迹未到的边塞呢?如今因为 圣上亲自巡行六次,亲自踏察并逐一指出这些著名部落和穿长衣、着皮裘的众人,核实情况究竟到了怎样的程度?而且说这是天地自然生成、用来限制南北的,更是不可改变的论断。我曾经观察过,百家聚居之处、千户聚落的城邑,大多有山冈、山峦、河流、土丘环绕回抱的形势。至于交通要道、郡国之地,它们的险要关塞和重要地势,明显构成了疆域的屏障,这些都不是人的力量能够造就的。圣人替人观察阴阳形势,修建城郭宫室,规划重门以防御暴乱的制度,无不是顺应自然。《易》说:“地有险,是山川丘陵;王公设置险要,用来守护国家。”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和意图。蒙恬修筑长城,后人只责怪它太长、厌恶它劳民;他临死时感叹断绝地脉,仿佛只是找借口为自己文饰,却不知道这是违背天地的常经、不顺应自然。他本人未尝不知道这一点,也深深后悔。然而如果不是亲自经历并得到实情,谁能据此加以证明呢?也有人怀疑塞外的番部彼此连接,虽然逐水草而居,也各自有分地。况且这里是旧元上都、兴州的近境,怎么知道不是过去居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残壁旧垒,只是荒僻失传了呢?这也未可知。然而西北的瀚海流沙、东北的窝集,难道不是天地所设置的界限吗?不只是这样,凡是大河通达江海的地方,河流入口处一定有横贯的沙洲,像门户的门槛一样。疏浚后很快又会淤积,这些沙洲既然在水中,又哪里是古人所修筑的呢?由此看来,天地自然生成的事物,就更加可以相信了。穿杨说
国策称楚养由基善射,去杨叶百步而射之,百发百中。夫由基固善射者也,观其饮羽贯札,实有出众之能。然称人者当于事物情理之内,苟其轶类絶伦而不至诡竒衒异,令人可信斯足矣。若穿杨云者,第以文晦,遂致义乖,徒令后世疑由基未始有此,匪曰褒之,乃以贬之矣。且杨叶寛以分计,长以寸计,于众叶中指其一,必将朱墨志之,然后可。夫此众叶中之一叶,立于二十步之外,虽离娄之明不能辨也。由基无离娄之明,令其立于百步之外,尚不能辨其谁何,安能百发百中哉?然则穿杨之説为伪乎?曰:何必伪。尝集善射之人而较之,三十步命中者不能五十步,五十步命中者不能百步,百步命中者不能百五十步。盖物愈逺则视之愈小,百步外之杨虽轮囷方丈,视如三十步之树侯耳。况弓之彀也,地逺则力微,至指【谓所指之处】以为难,何况中乎?是则穿杨云者,剸言一树之叶而非一叶明矣。我国家以弓矢雄中外,支左屈右之技,人尽能之。然令立百步之外而穿杨,百人中不能得一,必其技果超羣者始能之,而亦难保其百发百中也。由基以荆楚三户之流,能百步以穿杨,斯已竒矣。若必过为怪竒谬悠之谈,诧以贯其一叶,则是世间情理必无之事。愚者或惊为希有,智者将信其必无。夫表徳纪实,将以俟天下后世之智者乎?抑其愚者乎?或曰:策士纵横之论,多属子虚,苏厉之告白起,亦取以相譬耳。厉之言其诚其伪,吾不知,吾惟度之以理,而并以已所能目所见者证之。祝文告风神文维神大元中,精辅翊生成,以吹以嘘,百昌勾萌。昔我皇考,作是灵宇,在紫禁巽方,维歴有年。所侧闻曩时,旱魃为灾,彭怒涨天,继日以霾,我考竭诚,爰命宗枝,曰帛,曰牲,祝史致词,遂▯神庥骇飇,为收禾黍;沐泽乃亦有秋。兹者雪旱于冬,雨旱于春。自春徂夏,震雷无闻;山川出云,庆散于风。不惟其景,乃惟其终。曰:“予不徳,小民何辜?无麦无禾,渺渺愁予。”曰:“惟百神各有攸职,功在苍生。乃庙而食,用是陈词祈。”神之佑,致是咎徴,皆予之咎。愿勅飞廉,速收其暴油云,以作雨师前导。曰:「予不诚。」明神之欺,降罪于予,予其敢辞?屏息以待,惟神之思社稷坛祷雨祝文【臣】闻人事失于下天变应于上,兹亢旸之示警,洵赞化之无能。言念昨年秋霖缺,而冬雪乏,逮至今嵗春望霈,而夏未霑,歴四时之久矣。嗟三农,其如何?常雩步祷,弗▯,矜不敢再三之渎,羣祀亲藩,徒致吁益,増宵旰之忧,敬念。右坛为祈报之所载稽祭义司土谷之精蠲吉防斋摅忱躬恳为民请命愿代万姓之灾责已惟诚奚啻六事之舛重举答隂之典冀施甘雨之滂云作雷随毋俾箕伯侵轶牺成粢洁尚敷帝里休和殷伫神歆立沛祥▯大雩祝文【臣】承命嗣服,今廿四年,无嵗不忧旱,今嵗甚焉。曩虽失麦,可望大田,兹尚未种,赤地里千。呜呼,其惠雨乎?常雩步祷未▯灵佑方社方泽均漠,弗佑为期,益廹嗟,万民谁救?敢辞再渎之罪,用举。大雩以申前奏呜呼其惠雨乎上天仁爱,生物为心,下民有罪,定宥林林。百辟卿士供职惟钦,此罪不在官,不在民,实【臣】罪日深,然上天岂以【臣】一身之故,而令万民受灾害之侵?呜呼!其惠雨乎?谨以【臣】躬代民请。命昭昭在上,言敢虚佞?计穷力竭,词戅诚罄。油云沛雨,居歆赐应。呜呼,其惠雨乎?
御制文初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御制文初集巻四
记
皇考世宗宪皇帝恩赐御书记乾隆元年丙辰恭送皇考梓宫自泰陵廻,忽忽若有失也。廼开琳笥,启锦囊,展向日所赐手迹,敬观之。慰与悲俱来,瞻与否,罔措。爰拜手稽首,而为之记曰:惟我皇考世宗宪皇帝本天亶资,懋日新学,养潜朱邸三十余年,朝夕书史自娱,每当明窗浄几,辄弄翰作书,凡晋唐宋元诸名家迹,罔不心摹力追,实集古今书法之大成,较之汉帝唐宗,迳庭过之,逮临御区宇,励精图治,自朝至于日中昃,不暇时亲笔墨,然间一临池,而翔鸾翥凤之竒,印泥画沙之妙,荟萃行间,宏璧天球,无足为重也。臣承顔侍膝,猥被宠光迄今霜露屡易龙髯莫挽,墨沈犹新。每一启椷,肃容仰阅,辄呜咽流涕而不能自已。记有之:「父没而不能读父之书,手泽存焉尔。」矧我皇考拂素飞毫,驾顔淩栁,俾予小子获瞻。天藻之光华兼诵宸章之美富兴思手泽视古人所不能读者有加焉,其能弗怆然于懐,而翘然思屡覩耶?
译《国策》说,楚国的养由基善于射箭,在距离杨树百步的地方射它,百发百中。养由基本来确实是善射的人,看他射箭时箭羽几乎全没入靶中、箭能贯穿札甲,实在有出众的本领。然而称述人物,应当合乎事物的情理;如果说他超群绝伦,却不至于诡奇炫异,使人能够相信,这就够了。若说“穿杨”,只是因为文辞晦涩,竟导致意义乖谬,反而使后世怀疑养由基根本没有这回事,这不是褒扬他,反而是贬低他了。况且杨树叶的宽度按分来计算,长度按寸来计算,在许多叶子中指出其中一片,必定要先用朱砂或墨作记号,然后才可以射中。许多叶子中的这一片,立在二十步以外,即使离娄那样的明眼人也不能辨认。养由基没有离娄的眼力,让他站在百步以外,尚且不能辨认哪一片是谁,怎么能百发百中呢?那么,“穿杨”的说法是虚假吗?回答说:何必说是虚假呢?曾经集合善射的人来比较,能在三十步射中的,不能在五十步射中;能在五十步射中的,不能在百步射中;能在百步射中的,不能在一百五十步射中。这大概是因为物体越远,看起来越小;百步以外的杨树,即使枝干盘曲、大小如方丈,在视线上也不过像三十步处的箭靶树罢了。何况弓拉满时,地势越远,箭力越弱;到了只能射中指定的地方都困难,更何况射中叶子呢?这样看来,所谓“穿杨”,显然是说射穿一棵树上的叶子,而不是射穿一片叶子。我朝凭借弓箭雄强于中外,像“支左屈右”这样的技艺,人人都能做到。然而若让人站在百步以外射穿杨树,百人之中不能有一人做到;一定是技艺确实超群的人才能做到,而且也难以保证百发百中。养由基不过是荆楚三户之民,能够在百步之外射穿杨树,这已经很奇异了。若一定要过分说成怪奇荒诞的故事,夸张到射穿其中的一片叶子,那就是世间情理中必不可能有的事。愚蠢的人或许会惊叹为稀有,聪明的人却将相信它必定不存在。记载德行、记录事实,究竟是要留给天下后世的智者看,还是留给愚者看呢?有人说:纵横策士的议论,多半属于虚构,苏厉劝说白起的话,也只是借此作比方罢了。苏厉的话是真是假,我不知道;我只是用道理来衡量它,同时也用自己能做到的、亲眼见到的事情加以验证。祝文 告祭风神的文章 谨以此告 神在大元中,精心辅佐天地生成万物,吹气嘘气,使各种草木萌芽生长。从前我的皇考在这里建造这座神宇,位于紫禁城巽方,至今已经很多年了。我从前听说,当时旱魃造成灾害,彭怒之水涨满天空,接连多日阴霾不散;我的 皇考竭尽诚意,于是命宗室献上帛和牲畜,祝史致辞,终于蒙受 神灵的庇佑,狂风惊骇而止,使禾黍得以收成;沐浴恩泽,于是也获得了秋收。今年冬天本应下雪却旱,春天本应下雨却旱。从春天到夏天,连震雷都没有听见;山川虽有云气升起,祥瑞却散入风中。不只是顾念眼前的景象,更是忧虑最终的结果。我说:“是我没有德行,百姓有什么罪过?没有麦子,没有禾苗,茫茫然使我忧愁。”又说:“各位百神都有自己的职责,功劳在于苍生。既然立庙享受祭祀,因此陈述这些话来祈求。” 神灵的护佑反而造成这样的灾异,都是我的过错。愿意命令飞廉,赶快收起那暴烈的油云,使它作雨师的前导。我说:“是我不够诚心。” 明察的神灵若因受我欺骗而降罪于我,我岂敢推辞?我屏住气息等待,只听凭 神灵的思虑。社稷坛祈雨祝文 臣听说,人间的事情在下方失误,天上的变化便在上方应验;如今亢旸显现警示,确实说明辅佐造化、治理万物的能力不足。想到去年秋天缺少阴雨,冬天又少下雪,直到今年春天盼望大雨,夏天却还没有沾到雨水,已经经历四季这么久了。可叹三农百姓,将怎么办呢?举行常雩、徒步祈祷,也没有蒙受神灵应验;我怜悯百姓,不敢屡次亵渎神灵。遍祭群神和亲藩宗室,也只是徒然增加呼吁,增添我日夜忧劳的忧虑。对此恭敬地思念。右坛是祈雨、报谢的地方,考察祭祀之义,是主管土地和五谷之神的所在。于是选择吉日,斋戒防慎,倾吐诚心,亲自恳求,为百姓请命,愿意替万姓承担灾祸,以诚自责,岂只是六事失误而已。再次举行报答阴德的典礼,希望施下丰沛甘雨;云气兴起,雷声随之,不要让箕伯侵凌越过。牺牲和黍稷洁净,希望福泽广布帝都,安和之气长久。愿神灵享用祭品,立即降下祥瑞。大雩祝文 臣承 命继承帝位,至今二十四年,没有一年不忧虑旱灾,今年尤其严重。从前虽然失去了麦收,还可以盼望大田;如今田地尚未播种,方圆千里都成了赤地。呜呼,难道还不肯施惠降雨吗?常雩徒步祈祷,也没有得到 神灵的佑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廿四年〕 方社 方泽,都一片沉寂,迟迟没有降下佑助,事情越来越紧迫,可叹万民由谁来救?我不敢推辞再次亵渎神灵的罪过,因此举行这次祭祀。大雩,以此申述先前的奏告。呜呼,难道还不肯施惠降雨吗?上天仁爱,把养育万物作为本心;下民即使有罪,也一定会宽宥众多百姓。各位诸侯、公卿、士人恭敬地供职。此次罪过不在官员,也不在百姓,实在是臣的罪过日益深重,然而 上天难道会因为臣一人,而使万民遭受灾害侵扰吗?呜呼!难道还不肯施惠降雨吗?谨以臣自身代替百姓请命。上天的命令昭然在上,我岂敢说虚假谄媚的话?计策用尽,力量耗竭,言辞拙讷而诚意已尽。愿油云密布、丰沛降雨,神灵暂且享用祭品而赐下回应。呜呼,难道还不肯施惠降雨吗?《御制文初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御制文初集》卷四 记 皇考世宗宪皇帝恩赐御书的记 乾隆元年丙辰,恭敬地送 皇考的梓宫从 泰陵返回,我心中惘然若有所失。于是打开玉匣,启开锦囊,展阅从前所赐的亲笔手迹,恭敬地观看。安慰与悲痛一同袭来,想瞻仰又不忍瞻仰,茫然无措。于是拜手稽首,写下这篇记说:我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皇考世宗宪皇帝天资聪颖,勤勉地使学问日新,在朱邸潜居三十多年,早晚以读书自娱。每当窗明几净,便挥毫作书;凡是晋、唐、宋、元各位名家的书迹,没有不在心中摹仿、竭力追求的,实在集古今书法之大成。与汉帝、唐宗相比,远远超过他们。及至 登临天下,励精图治,从早朝到日影西斜,连片刻亲近笔墨的时间也没有;然而偶尔临池挥毫,飞翔鸾凤般的奇姿、印泥画沙般的妙处,都荟萃在字里行间,宏大的璧玉和天上的美玉,也没有什么值得看重的了。臣承受圣颜,侍奉膝前,蒙受 恩宠荣耀,直到如今霜露已经多次更替。皇帝的龙须再也无法挽留,而墨迹仍然像刚写成一样。每次打开信函,我都肃容仰读,总是呜咽流泪而不能自已。记载中说:“父亲去世后,不能读父亲的书,只因为手泽还留存着罢了。”何况我的 皇考挥动白绢上的笔锋,书法超过颜真卿、柳公权,使我这个小子能够瞻仰 天子文辞的光华,同时诵读 帝王文章的美好丰富,因而引发思念;这遗留下的手泽,比古人所说不能读父亲书迹的情形还要更令人感伤;怎么能不悲怆于心,又高高地盼望能够多次瞻见呢?圆明园后记 从前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