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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御制文集六

御制文二集卷十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51–186 段

五福五代堂记五福堂者皇祖御笔赐皇考之匾额也我皇考敬谨摹泐奎章于雍和宫、圆明园胥用此顔堂以垂永世。丙申年,予葺宁夀宫内之景福宫,以待归政后宴息娱老。景福者,皇祖所定名以侍养孝恵皇太后之所也。予曽为五福颂,以书屏,而未以五福名堂者,盖引而未发,抑亦有待也。兹防天贶予得元孙五代同堂,为今古希有之吉瑞。古之获此瑞者,或名其堂以芗其事,则予之所以名堂,正宜用此五福之名。且即景福宫之地,不必别有搆作,而重熙累庆,仍即皇祖皇考垂裕后昆,贻万世无疆之庥也。若夫获福,必归于好徳;而好徳,尤在好其善。以敛锡厥庻民,五章之中,三致意焉。兹不复赘。予子孙曾元,读是记及堂中五福颂者,应敬思。皇祖皇考所以承天之福必在于敬天爱民,勤政,亲贤,毋忘旧章。予之所以心。皇祖皇考之心,朝乾夕愓,不敢暇逸,以幸获五代同堂之庆,于万斯年,恒保此福,奕叶云仍,可不勉乎?可不慎乎?

三老记予既为三老五更之説,以辟诸家之谬。然以三老之称数典于左氏,其何以称三老?则求其解而终不得其辞。兹以三余之暇,书辟雍诗册有三老之语,临池下愰然悟曰:三老之言,实出孟子所谓老而无妻,老而无夫,老而无子,此非三老而何?孟子虽出左氏后,而此语自由古以传,故即继之曰:文王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可知文王时即有三老之称。左氏提其纲,孟子晰其目耳。且晏子对叔向叹齐之将为陈氏所云弃其民三老冻馁,乃指一国鳏寡独穷之民之无恤者。设以上夀中夀下夀论之,岂八十以下之老即可以弗恤乎?其余传防之论,愈説愈逺,然总于辟雍养老兴贤有何涉乎?自是而三老之称徧于乡闾,所谓三老董公、壶闗三老之类不一而足。盖耆艾而长于乡者,即可称三老,而非定三人也。夫予三老五更之説成于戊戌,逮今又六年,求其説而不得,而笔下偶得之,是不可以不记。且此六年中,何尝不读孟子?而未有防,兹偶防之,益见理不可不日穷,书不可不日读。宁渠呈已之是,显人之非,以为博闻广识而已哉?祭

译《五福五代堂记》五福堂,是 皇祖亲笔赐给 皇考的匾额。我 皇考恭敬谨慎地摹刻了 这篇御笔,悬挂在雍和宫、圆明园,都用这个匾额题写堂名,以传之永远。丙申年,我修葺宁寿宫内的景福宫,准备归政以后在那里宴饮休息、安享晚年。景福这个名称,是皇祖为奉养 孝惠皇太后而确定的名称。我曾作《五福颂》,书写在屏风上,却没有用“五福”给殿名,大概是有所引发而尚未明说,也许是另有所等待。如今承蒙 上天赐福,使我得到元孙,五代同堂,成为古今罕见的吉祥瑞兆。古代获得这种瑞兆的人,有的给堂屋命名,以表彰这件事;那么我给堂命名,正应当采用“五福”这个名称。况且就在景福宫这个地方,不必另行建造,而让盛盛相继的福庆仍然承接 皇祖、皇考留给后代的福泽,赐予万世无穷的庇佑。至于获得福祉,必定要归结到喜爱德行;而喜爱德行,尤其在于喜爱善行。“聚敛上天所赐给百姓的福泽”这一点,在五章之中多次表达了意思,这里不再重复。我的子孙、曾孙、元孙,读这篇记和堂中的《五福颂》,应当恭敬思考。皇祖 皇考之所以承受 上天的福佑,必定在于敬畏 上天、爱护百姓、勤于政务、亲近贤人、不忘旧有典章。这就是我的心意。皇祖 皇考的心志,早晚勤勉警惕,不敢贪图闲逸,才有幸获得五代同堂的庆事。愿在万年之中长久保有这种福泽,子孙后代绵延不断,难道能不勉励吗?难道能不谨慎吗?《三老记》我已经写过关于三老五更的说法,用来驳正各家的谬误。但“三老”这个称呼在《左氏》中多次出现,究竟为什么称为三老?我寻求解释,始终没有得到答案。如今趁着三余之暇,书写《辟雍诗册》时看到“三老”一语,临池书写,忽然明白了:三老的说法,实际上出自《孟子》所说的“老而无妻、老而无夫、老而无子”,这不是三老又是什么?《孟子》虽然成书晚于《左氏》,但这句话本来就是自古流传下来的,所以紧接着说“文王发布政令、施行仁政,必定先顾及这四类人”,由此可知文王时就已经有“三老”的称呼。《左氏》提出纲要,《孟子》阐明细目罢了。况且晏子回答叔向时感叹齐国将被陈氏取代,说齐国抛弃了百姓,三老冻饿,指的是一国之中那些鳏寡孤独、贫穷而无人救济的百姓。假如按照上寿、中寿、下寿来论,难道八十岁以下的老人就可以不救济吗?其他传注中的说法,越解释越远,但总的来说与辟雍养老、兴贤有什么关系呢?从此以后,三老的称呼遍布乡里,所谓三老董公、壶关三老之类,不胜枚举。大概年长而在乡里有声望的人,都可以称为三老,并不是固定的三个人。我关于三老五更的说法成于戊戌年,到现在又过了六年,始终没有寻得解释,却偶然在笔下得到答案,这件事不能不记下来。况且这六年中,我何尝没有读《孟子》?只是没有发现这个道理;如今偶然发现了,更加说明道理不能不每天探究,书不能不每天阅读。难道只是为了显露自己的正确、彰显别人的错误,把这当作见闻广博、知识丰富罢了?祭

厯代帝王庙礼成恭记予小子既敬遵皇祖圣训增祀厯代帝王以今年二月春祭之吉奉神主入庙,礼以克成,祭不欲数,于是退而恭记曰:「皇祖之圣,允符我」。皇考所尊称大成有类先师孔子,而无以复加也。即此增入之。防实出大公至明,乃称厯代之名议,而非有意于其间也。夫厯代者,自开辟以来君王者之通称,非如配享先师孔子有所旌别彰瘅于其问也。夫有所旌别彰瘅于其间,则必有所进退,而是非好恶纷然起矣。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将无所底止。且以旌别彰瘅言之,汤武即有慙徳,则厯代开创之君,汤武且不若,审如是。三皇五帝之外,其宜入庙者有几?是非祭。厯代帝王之义也故我皇祖谓非无道亡国被弑之君皆宜入庙者,义在此,但引而未发,子小子敢不敬申其义乎?盖自洪武建庙南京以来,北京祖之所祀者寥寥【明洪武六年始建厯代帝王庙于南京,崇祀者三皇五帝,夏禹王,商汤王,周文王,武王,汉髙祖,光武帝,隋高祖,唐髙祖,太宗,宋太祖,元世祖,十九帝。已而罢周文王,隋髙祖,唐髙祖之祀。嘉靖九年罢南京庙祀,建厯代帝王庙于北京。二十四年又罢元世祖之祀】及我世祖定鼎燕京防龄即位,百度毕举,尔时议礼之臣于议。厯代帝王庙位次亦颇有所出入【我世祖定鼎燕京,因明代祀典,顺治二年增祀辽太祖、金太祖、金世宗、元太宗、明太祖凡五帝】而我皇祖之谕亦因近大事之际,在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诸臣未能仰遵圣意,其出入亦颇不伦【会典载康熙六十一年皇祖谕防:凡帝王在位,除无道被弑、亡国之主外,尽宜入庙崇祀。尔时廷臣不能仰体圣意,详细讨论,且疏奏在十一月大事前数日。所议增祀夏商以来帝王一百四十三位,并汉之桓、灵皆入之,实不伦矣】予小子于昨嵗阅《大清通礼》,始悉其事,因命大学士九卿更议增祀,而以仲春躬祀入所增。神主于庙【昨嵗因阅大清通礼见崇祀厯代帝王位次有不惬于怀者如汉之阑入桓灵而于前后五代全未议及因勅大学士九卿等更议增祀晋元帝以来二十五帝而于极灵则撤出之以昭公论今嵗仲春入神主于庙躬礼致祭详见礼成述事诗并序】予尝论之,洪武之去辽金而祀元世祖,犹有一统帝繋之公;至嘉靖之去元世祖,则是狃于中外之见,而置一统帝繋于不问矣。若顺治初之入辽金而去前五代,则尔时议礼诸臣亦未免有左袒之意,孰若我皇祖之大公至正昭示千古,为一定不易之善举哉?夫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非南北中外所得私。舜,东夷;文王,西夷,岂可以东西别之乎?正统必有所繋,故予于《通鉴辑览》之书,大书特书,一遵《春秋》,不敢有所轩轾于其间【予于《厯代通鉴辑览》一书,自隆古以至本朝四千五百余年,于南北朝及宋、元、辽、金正统偏安,天命人心繋属,存亡之际,大书特书,必公必平。如南宋,句徳祐以前尚有疆域可慿,至临安既破,帝防见俘,宋统始絶,故自丙子三月以前为宋,帝防徳祐二年三月以后为元世祖至元十三年。至于元顺帝北迁沙漠,委弃中原,则自至正二十八年八月以后,正统乃归之明,为洪武元年至我朝。世祖定鼎京师,在甲申五月,惟时明福王尚监国南京,故《通鉴辑览》仍书明以别之,直至乙酉五月,大清兵下江南,福王就执,始书明亡。折衷义例,惟严惟谨,一遵《春秋》之法,无所容心曲狥于其间也】以为一时之议,虽权万古之论不可欺也。然则厯代帝王之祀果即非如配享先师孔子,漠无旌别彰瘅于其间乎?曰:不然也。厯代帝王胥祀于景徳之殿,其有徳无徳,若南若北,曰中曰外,是一家非一家,章章如,昭昭如,孰可以为法,孰可以为戒?万世之后入庙而祀者,孰不憬然而思,愓然而惧耶?是即不明示旌别彰瘅而已,寓旌别彰瘅于无穷矣。其有不憬然思,愓然惧者,则是无道之伦必不能入此。庙矣!呜呼!可不惧哉?可不惧哉!虽然,予更有后言焉。盖宜入。庙与不宜入诚昭然应知惧而我大清国子子孙孙祈天永命所以绵万禩无疆之庥者更当以不入斯庙为棘安不忘危治不忘乱用慎苞桑之固思及此有不忍言而又有不忍不言者世世子孙其尚凛难谌之戒乎

译《历代帝王庙礼成恭记》我这个晚辈既然恭敬遵循 皇祖的圣训,增加祭祀 历代帝王,便在今年二月春祭的吉日奉迎 神主入庙,礼仪终于完成。祭祀不宜频繁,于是退下后恭敬地记道:“皇祖的圣德,确实符合我”。皇考所尊称的“大成”,有类似于 先师孔子的地方,而且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于是便把他增入其中。这件事确实出于至公至明,只是称作讨论历代帝王的名义,而不是有意在其中有所取舍。所谓历代,是自开天辟地以来对各代君王的通称,并不像配享先师孔子那样,要在其中辨别褒贬。若要在其中辨别褒贬,就必然有所升降,于是是非好恶纷纷产生。入庙的奉为主,排除的视为奴,将没有止境。况且若按辨别褒贬来说,商汤、周武王尚且有惭愧之德,那么历代开国君主还不如汤武;如果真是这样,三皇五帝以外,适宜入庙的还有几人?这就不是祭祀 历代帝王的意义了。因此我 皇祖说,不是无道、亡国、被弑的君主,都应当入庙,意义就在这里,只是有所引发而尚未明说;我这个晚辈难道敢不恭敬地申明其意义吗?自洪武在南京建立历代帝王庙以来,北京所祭祀的祖先寥寥可数【明洪武六年开始在南京建立历代帝王庙,奉祀三皇五帝、夏禹王、商汤王、周文王、周武王、汉高祖、光武帝、隋高祖、唐高祖、唐太宗、宋太祖、元世祖,共十九位帝王。不久停止祭祀周文王、隋高祖、唐高祖。嘉靖九年停止南京庙祀,在北京建立历代帝王庙。二十四年又停止祭祀元世祖】;到了我 世祖在燕京定鼎,顺治即位,各项制度全部兴举,当时议礼的大臣在讨论中 历代帝王庙的位次也颇有增减出入【我世祖在燕京定鼎,因循明代祭祀典制,顺治二年增加祭祀辽太祖、金太祖、金世宗、元太宗、明太祖共五位帝王】。而我 皇祖的谕旨也由于接近 重大事务之际,在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群臣没能仰体圣意,增减也很不合宜【《会典》记载,康熙六十一年皇祖谕示:凡是帝王在位,除了无道、被弑、亡国的君主以外,都应当入庙崇祀。当时朝廷大臣不能仰体圣意,详细讨论,而且上疏奏议在十一月大祭前几天才提出。所议增加祭祀夏、商以来的帝王一百四十三位,连汉桓帝、汉灵帝也列入其中,实在不合宜】。我在去年阅读《大清通礼》时才知道这件事,于是命令大学士、九卿重新议定增祀,并在仲春亲自祭祀时将增入的 神主奉入庙中【去年因阅读《大清通礼》,看到历代帝王崇祀的位次有不合心意之处,例如汉桓帝、汉灵帝被混入其中,而前后五代却完全没有议及,于是命令大学士、九卿等重新议定,增加祭祀晋元帝以来二十五位帝王,并将汉灵帝撤出,以彰明公论。今年仲春将神主奉入庙中,亲自依礼致祭,详情见《礼成述事诗并序》】。我曾经评论说,洪武去掉辽、金而祭祀元世祖,还有一统帝统关系上的公正;到了嘉靖去掉元世祖,便是拘泥于中外之见,而不顾一统帝统了。至于顺治初年列入辽、金而去掉前五代,当时议礼的大臣也未免有偏袒一方的意思,哪里比得上我 皇祖的大公至正昭示千古,成为一定不变的善举呢?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南北中外任何一方可以私有的。舜是东夷人,文王是西夷人,难道可以用东西方来区别他们吗?正统必定有所归属,所以我编纂《通鉴辑览》时,大书特书,完全遵循《春秋》的原则,不敢在其中有所偏袒【我编纂《历代通鉴辑览》,从远古直到本朝四千五百多年,对于南北朝以及宋、元、辽、金的正统、偏安、天命、人心所归和存亡交替,必定公正平允,严格谨慎。如南宋,德祐以前还拥有可以凭借的疆域;到临安被攻破、帝昺被俘,宋的正统才断绝,因此丙子年三月以前记作宋,德祐二年三月以后记作元世祖至元十三年。至于元顺帝北迁沙漠、放弃中原,则自至正二十八年八月以后,正统归于明,记作洪武元年直到本朝。世祖在甲申年五月定鼎京师,当时明福王尚在南京监国,所以《通鉴辑览》仍记明以加以区别;直到乙酉年五月,大清军队攻下江南、福王被擒,才记作明亡。斟酌取舍体例,只有严格谨慎,完全遵循《春秋》的法则,不容许在其中存有私心、曲意偏袒】。由此可见,一时的议论虽然只是权宜之计,却不能欺骗万古之后的评论。既然如此,历代帝王的祭祀,果真就不像配享 先师孔子那样,在其中完全不作褒贬区别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历代帝王都在景德殿祭祀,他们有德还是无德,是南方还是北方,是中原还是边外,是一家还是非一家,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谁可以作为法则,谁可以作为戒鉴?万世以后入庙受祭的人,谁不会猛然醒悟而思考,警惕而恐惧呢?这就是不明白表示褒贬而已,却把褒贬寄寓在无穷的后世之中。若有人不能醒悟思考、警惕恐惧,那种无道之徒必定不能进入这座 庙啊!唉,难道可以不恐惧吗?难道可以不恐惧吗?即便如此,我还有后话。大概应当入 庙与不应当入庙,确实应当明白并知道畏惧;而我大清国的子子孙孙祈求上天长久赐予国运、使万世永远获得无穷庇佑,更应当以不能进入此庙为警戒,安定时不忘危险,太平时不忘祸乱,谨慎维护国家根基。想到这里,有些话不忍说,却又不能不说。世世代代的子孙,难道还不应当敬畏“天命难以预料”的告诫吗?

淮源记今嵗豫旱于春夏,荆歙旱于夏秋,因循淮水弱而清口淤。既而豫得雨于夏末,则更黄水盛而清口有倒灌之患,其间昼夜卜度,徃来畴咨,盖不可屈指数矣【今嵗春夏以来,东南雨泽愆期,淮水防弱,以致清口淤浅,无锡一带河水干涸,粮船挽运维艰,河漕诸臣办理竭蹶,再四驰询,旋命大学士阿桂前徃会勘,并谕引黄水以送今嵗重运及回空之船,蓄清水以俟明春开放济运北上,昼夜悬厪,申谕不避辞多矣】因思淮之弱,必其源之微,或有沙石壅塞以致遏其流乎?其时抚臣毕沅以办理赈恤事宜不能分身徃,则命布政使江兰往,致祷淮渎祠,且相其源之形势。既而江兰奏,淮渎故有祠,更有禹庙,并得三大井于禹庙东,引归正河,遂成具川,因具图贴説呈览【江兰奏查勘淮源至桐栢山下,据乡耆称禹庙前有井,乃淮源所出,因履勘至庙东里许,沙土壅起,微露砌石基址,试挖至三尺许,有三大泉涌出,当即淘濬引归河身,下流旋即加长,复沿流下勘至信阳、正阳等各州县扺江南境,长五百八十余里,寛二三十丈,深三四尺不等,与一统志称淮水伏流数里,涌起三泉濬为井之语相合云云。朕批折云:按其图上,疑更有源,汝何未至其处,并于图中防出,更驰谕毕沅前徃详悉履勘】朕观其图,溪磵萦缪,山林深秀,所谓三泉者,未必即真源也。其时赈恤章程已定,廼命抚臣毕沅亲徃以穷其实。兹毕沅亲至胎簮山山顶,遂得真淮源,具图以来【据毕沅奏,胎簮山乃桐栢之中峯,循山麓南上约十六七里,见水一▯,土人指为淮水之源,称曰淮池,恐初源尚不在此,因延縁细径而上,道路益险,十余里始至山顶,有大石盘陀,广十余畆,石旁凹处成潭,径文许,泉从石间出,深尺余,遂饬从人汲干积水,旋涸旋盈,其为淮渎真源似无疑义等语】于是导淮自桐栢之言始,信盖胎簮即桐栢之中峯,桑钦《水经》非诬也。郦道元注以为淮澧同源,西流为澧,东流为淮,则今之分水岭实在胎簮峯下,按图可求,淮澧分流,此又一证也。夫天下之理,岂易穷哉?若据江兰之奏,定三井为淮源,则胎簮之真源湮矣。然弗湮也,桑钦、郦道元之语固在也。今偶湮之,而后世必有执《水经注》以笑我君臣之不读书矣。兹不惟喜渎源之得真,更以佳古人之用心勤,而千载之下必有相知之人也。江兰向在部中,为能驰马、耐辛苦之能员,是以屡陞用之今职,而于登峯造极、防涉以求得其源,乃让身躯孱弱、占毕之儒臣,斯则在立心之坚定与不坚定,及读书与不读书之分耳。既记其颠末,并以嘉毕沅也。沅其勉之。

御制文二集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御制文二集巻之十六

序

大清防典序自郊庙朝廷放之千百国,徼荒服属之伦,而莫之偝。自创业守文,绳之亿万叶,矩矱训行之久,而勿之渝。非防典奚由哉?顾维圣作明述政府粲陈其间,有因者即不能无损与益;而要之,悉损益以善厥因,则方策所丽,乃一成不易之书,非阅世逓辑之书也。国家膺大寳命列圣肇兴礼乐明备皇袓圣祖仁皇帝康▯二十三年。始勑厘定防典,则以时当大业甫成,实永肩我。太祖太宗世祖三朝之统绪,不可以无述;而述,固兼作矣。皇考世宗宪皇帝雍正五年申谕阁臣敬奉成编攷衷,条系则以累洽重熙,更兼皇祖景祚延洪,化成久道,不可以无述。而述且未遑,言作矣。暨朕寅绍。丕基祗祗翼翼壹惟法祖宗之法心祖宗之心,发册披圗,防或偭隃尺寸,防西陲大功告蒇,幸纉成。祖宗欲竟之

志事,而凡职方、官制、郡县、营戍、屯堡、觐飨、贡赋、钱币诸大政,于六曹庻司之掌,无所不▯,且我皇考励精图治,十三年之间,立纲陈纪,复不可无纪以垂永世。爰咨馆局,次第具草,乙夜手批是正,而谂之曰:「向者发凡排篹,率用原议旧仪,连篇并载,是典与例无辨也。夫例可通,典不可变,今将援典而传例,后或摭例以殽典,其可乎?」于是区防典则例,各为之部,而辅以行。诸臣皆谓:「若纲在纲,咸正无缺,而朕弗敢专也。」盖此日所辑之防典,犹是我皇祖皇考所辑之防典,而俛焉从事于兹者,岂真义取「述而不作」云尔哉?良以抱不得不述之深▯,更推明不容轻述之微指。稽典者,当了然知宰世驭物所由来,无由疑,每朝迭脩为故事耳。若夫治法、心法,表里兼赅,精之而贯彻天人,扩之而范围今古。如往牒所称,惟睢麟足以行官礼者,是又数典之原,嘉防之本也。朕其敢不懋诸?敢不与子孙臣民交朂诸?

译《淮源记》今年春夏时豫省旱,夏秋时荆、歙旱灾,于是因循拖延,淮水势弱而清口淤塞。后来豫省在夏末得到降雨,黄河水反而增大,清口有倒灌的危险。其间昼夜测度,往来咨询,次数多得无法屈指计算【今年春夏以来,东南降雨失期,淮水微弱,以致清口淤浅,无锡一带河水干涸,粮船挽运十分艰难,河运诸臣办理困窘。我一再派人飞驰询问,随即命大学士阿桂前往会同勘察,又谕令引黄河水来输送今年重运和回空的船只,蓄积清水以等待明年春天开放河道、帮助漕运北上。我昼夜忧虑,反复下谕,已经不避辞意繁多了】。于是想到淮水势弱,必定是源头水量微小,或者有沙石堵塞,因而阻遏水流吧?当时巡抚毕沅因为办理赈济事务不能分身前往,于是命令布政使江兰前往,在淮渎祠祈祷,并察看源头的形势。后来江兰奏报,淮渎旧有祠庙,还有禹庙,在禹庙以东发现三口大井,把水引回正河,于是形成完整河流,便绘制图说呈上【江兰奏报勘察淮源到达桐柏山下,据乡中老人说禹庙前有井,是淮水的源头,于是实地勘察到庙东一里多处,那里沙土隆起,只微微露出砌石的基址;试挖到三尺左右,涌出三股大泉水,当即淘浚并引回河身,下游很快便延长了。又沿水流向下勘察,到达信阳、正阳等州县抵达江南边境,河流长五百八十余里,宽二三十丈,深三四尺不等,与《一统志》所说“淮水伏流数里,涌起三泉,疏浚成井”的话相合。我批示奏折说:按照图上所绘,怀疑还有别的源头,你为什么没有到那里去?也应在图中标出,再赶快谕令毕沅前往详细实地勘察】。我看那幅图,溪涧曲折萦绕,山林幽深秀美,所谓三泉未必就是真正的源头。当时赈恤章程已经确定,于是命令巡抚毕沅亲自前往查明事实。如今毕沅亲自到达胎簪山山顶,终于找到了真正的淮水源头,绘图上报【据毕沅奏报,胎簪山是桐柏山的中峰,沿山麓向南上行约十六七里,看到一潭水,当地人指为淮水源头,称作淮池。他担心最初的源头还不在那里,于是沿着小径继续向上,道路更加险峻,走了十多里才到山顶。那里有一块盘曲的大石,约十余亩宽,石旁凹处形成水潭,直径一丈多,泉水从石缝中流出,深一尺多。于是命随从把积水汲干,水很快干涸又很快盈满,看来确实毫无疑问是真正的淮渎源头】。于是从桐柏山导引淮水的说法,便从这里开始;可知胎簪山确实是桐柏山的中峰,桑钦《水经》的记载并没有错。郦道元注释说淮水、澧水同源,向西流的是澧水,向东流的是淮水;那么如今的分水岭确实在胎簪峰下,按图便可找到,淮水和澧水在此分流,这又是一项证据。天下的道理,哪里容易穷尽呢?如果依据江兰的奏报,确定三口井就是淮水源头,那么胎簪山的真正源头就会被湮没。但它并没有被湮没,因为桑钦、郦道元的话本来还在。如今偶然把它湮没,后世一定会有人拿《水经注》来嘲笑我们君臣不读书。如今我不只是为找到了真正的水源而高兴,更赞美古人用心勤勉,认为千年以后必定会有理解他们的人。江兰过去在部中任职,是能骑马、耐劳苦的能干官员,因此多次升迁而任用到现在的职位;可是登上山峰、到达极高处,跋涉寻找源头的任务,反而让身体孱弱、只知读书的文臣承担。这就在于立心坚定与否,以及读书与不读书的区别罢了。现在记下事情的始末,也借此嘉奖毕沅。毕沅,你要努力。《御制文二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御制文二集》卷之十六 序 《大清会典序》自 从郊庙、朝廷推广到千百个国家,以及边远荒服所属的各类人群,没有谁背离它。自开创基业、守成文治以来,延续到亿万代,规范、训诫和施行长久不变,也没有谁更改它。若不是会典,又从何而来呢?只是考察 圣人创制 后世明白地阐述,政府的制度灿然陈列其中;凡有所因袭,便不可能没有损益,但总的说来,都是通过损益来完善其因袭之制,于是典册所载,便成为一部一经制定而不可更改的书,而不是随着时代递次编纂的书。国家承受 上天赋予的重大使命 历代圣祖开始兴起,礼乐制度完备 皇祖圣祖仁皇帝康熙二十三年。开始下令整理修订会典,这是因为当时大业刚刚完成,实在应当永远承担当我 太祖 太宗 世祖三朝的统绪,不可以没有记述;而记述本身,也就兼有创制的意义。皇考世宗宪皇帝雍正五年 再次谕令阁臣恭敬奉行 编成的书,考察折衷,分条编系;这是因为盛世接连、福运重重,又兼有 皇祖的盛大国运绵延久远,教化成就、长久之道,不可以没有记述。但记述尚且来不及,创制便已经开始了。等到朕恭敬地继承 宏大的基业,谨慎勤勉、恭敬翼翼,只是一心效法 祖宗的法度,体察 祖宗的心意,翻阅典册图籍,不敢有丝毫背离;西部边疆的大功告成,幸而完成了继承 祖宗想要完成的 志向和事业。凡是职方、官制、郡县、营戍、屯堡、朝觐、宴享、贡赋、钱币等大政,以及六部各司掌管的事务,无不包含在内;而且我 皇考励精图治,十三年之间建立纲纪,也不可不记录下来传给后世。于是咨询编修机构,依次拟定草稿,我在深夜亲自批改订正,又告诫他们说:“从前编排体例、编辑书籍,大都采用原来的议论和旧有仪式,连续编载,使会典与条例没有区别。条例可以变通,会典却不能改变;如今若援引会典来传述条例,后来或许又会摘取条例来混杂会典,这怎么可以呢?”于是分别区分会典、条例,各自编成一部,并以施行细则作为辅助。群臣都说:‘如果纲目各得其所,全部端正而没有缺漏,朕也不敢独断专行。’大概今天所编的会典,仍然是我 皇祖 皇考所编的会典;而我俯身勤勉从事于此,难道真只是取“述而不作”的意思吗?实在是因为抱有不得不加以记述的深切感受,更要阐明不可轻易记述的微妙旨意。考察典制的人,应当明白治理天下、驾驭万物的由来,不可仅仅认为每个朝代轮流修订、把它当作旧事。至于治国的方法、用心的原则,表里兼备,精密研究就能贯通天人,推广开来便能包罗古今。正如往昔典籍所说,只有睢麟足以施行官礼,这又是探究典制源流、赞美会典根本的道理。我难道敢不努力吗?难道敢不与子孙、臣民彼此勉励吗?

御制文初集序于敏中排次数年来所谓御制文初集成,而以序为请。夫序者,所以叙陈经防,故孔子作《书》序,子夏作《诗》序,未闻自序其文也。自序其文,盖汉、唐以后之事乎?为天子者,所以脩已治人,必当以三代以上自朂,岂可以汉、唐以后自画?此正务也。至于文,乃其余事耳。然亦岂可以汉、唐以后为法哉?如是,则敏中之请序,可以不允。既而思之,向之《乐善堂全集》及御制诗初集不既有序乎?于凡惕已敬。天本身徴,民悯农桑,騐今昔,盖已言之悉矣。例以向不可以不序,而以向之言之悉,则又可以不必序矣。虽然,不欲以文人学士争长,亦向之本意也。则今之裒然成集者,与向之言为合乎?为否乎?以之自问,又不能措一辞云。

通鉴辑览序编年之书莫备于皇祖御批之《资治通鉴纲目》,盖是书集三编为一部,自三皇以至元末明初,振纲挈目,谨予严夺,足以昭万世法戒。为人君者,不可不日手其帙而心其义也。然皇祖虽尝抉精防、徴辞防,著论百余首,亦惟析疑正陋,垂敎后世耳。于其书则一仍厥旧,无所笔削也。故全书篇幅虽多,而议论仍什倍于事实。即如前编之中,縂论、史论、音释、辨疑、考证,纷不一家【已上縂论等五种襍引诸家之説,或称胡氏宏、胡氏一桂、熊氏禾,并无専家主名,且有自称愚按者。考前编第一巻首载外纪,乃元陈桱编次,则各种所引皆桱采集无疑】正编之中,凡例【朱子着】发明【尹起莘着】书法【刘友益着】考异【汪克寛着】集览【王幼学着】考证【徐昭文着】正误【陈济着】质实【冯智舒着】滥觞益甚至于续编之作,成于有明诸臣。其时周礼沿尹起莘例作发明,而广义则出于张时泰,效刘友益书法而为之者。夫发明、书法,其于历朝兴革、正统、偏安之际,已不能得执中之论,而况效而为之者哉?且以本朝之臣而纪其开国之事,自不能不右本朝而左胜国,此亦理之常也。况三编中嬗代崛起之际,称太祖而繋以“我”者不一而足,亦非体例也。故命儒臣纂《历代通鉴辑览》一书,尽去历朝臣各私其君之习,而归之正。自隆古以至本朝四千五百五十九年事实,编为一部全书。于凢正统、偏安、天命、人心系属、存亡,必公必平,惟严惟敬,而无所容心曲徇于其间。观是书者,凛天命之无常,知统系之应守,则所以教万世之为君者,即所以敎万世之为臣者也。

书中批论一依皇祖之例,自述所见,据事以书者十之三,儒臣拟批者十之七,而经笔削涂乙者七之五,即用其语,弗防窜者亦七之二云。

平定准噶尔方畧序平定准噶尔方畧书成,纂言者以序请。夫序者,所以叙其事之本末,而因文以悉其肯綮也。事之本末,则方畧三编尽之矣。太学之碑,磨崖之铭,西师之诗,开惑之论,亦既悉其肯綮矣。如是则可以不烦重序。虽然,五年之间,大勲两集,又十年而后书成,是不可以无序。且朔漠、金川前例具在也。乃允其请而为之序曰:「功不可以虚成名,不可以伪立,幸不可以屡徼,志不可以少侈。夫用兵中国,自古为难,而况逾沙漠、天山,万里而遥乎?旰斯宵斯,劼劬以至有成功,非虚而名非伪,是仅可免后人之指摘耳。若夫扬扬自诩,以为诚若能撡必胜之劵,则不惟致物议,而贻口实于心,亦诚恧若也。借众之力,幸底于绩,然我士卒之撄锋镝者不为少矣。故此书之辑,率因忠魂义魄,不忍令其冺没无闻,具载以志之。而犹不在于扩土开疆之为也。既平准噶尔,延及回部,悉主悉臣,耕作赋役兴焉,此亦一再徼幸矣。而犹不自知足,欲屡试我鋭而别有圗,是志侈也。志侈者不祥。故近日撤征缅之防,甫降而彼适投诚,我兵振旅以还,告成事焉。此非盈虚消息之理防若响应乎?是则此序之作,不惟廻思而若有惊,亦且永图而懐有戒也。」

译《御制文初集序》于敏中编次多年来所谓《御制文初集》已经完成,请求我作序。所谓序,是用来叙述经书典制的,所以孔子作《书序》,子夏作《诗序》,从未听说有人为自己的文章作序。为自己的文章作序,大概是汉、唐以后才有的事吧?做天子的,应当修养自己、治理别人,必须以三代以前的圣王勉励自己,怎么可以拿汉、唐以后作为界限?这是根本的政务。至于文章,只是余事罢了。但难道也可以以汉、唐以后为准则吗?如果这样,于敏中请求作序,完全可以不答应。后来又想到,从前的《乐善堂全集》和 《御制诗初集》不也有序吗?其中都是用来警惕自己、恭敬自持的。上天本身的征验、百姓对农桑的忧虑、今昔的验证,大概已经说得很详尽了。按惯例,从前既然不能不作序,而过去的话又已经说尽,那么现在又可以不必作序了。即便如此,我不想同文人学士争长短,这也是从前的本意。那么如今汇集成篇的这些文章,和从前所说的相合吗?还是不相合呢?这样问自己,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通鉴辑览序》编年体史书没有比 皇祖御批的《资治通鉴纲目》更完备的了。这部书把三编合成一部,从三皇直到元末明初,提纲挈领,谨慎严明地褒贬,足以昭示万世的法则和戒鉴。做人君的,不可以不每天亲手翻阅其书卷、用心体会其中的义理。然而皇祖虽然曾经抉发精微、考察文辞,撰写评论一百多篇,也只是分析疑难、纠正浅陋,用来垂教后世罢了。对于原书则仍旧保留,没有删削。因此全书篇幅虽然很多,但议论仍然是事实的十倍。比如前编之中,总论、史论、音释、辨疑、考证,纷纷各不相同【以上总论等五种,杂引各家的说法,有的称胡宏、胡一桂、熊禾,并没有专门的作者姓名,而且有自称“愚按”的。考察前编第一卷开头所载《外纪》,原是元代陈桱编次的,那么各种引文无疑都是陈桱采集的】;正编之中,有凡例【朱子所作】、发明【尹起莘所作】、书法【刘友益所作】、考异【汪克宽所作】、集览【王幼学所作】、考证【徐昭文所作】、正误【陈济所作】、质实【冯智舒所作】,泛滥繁多,甚至续编的创作,也成于明代诸臣。当时《周礼》沿用尹起莘的体例撰写“发明”,《广义》则出自张时泰,是仿效刘友益的“书法”而作的。发明、书法对于历代兴亡变革、正统与偏安等问题,已经不能取得持平的论断,何况那些仿效它们写成的作品呢?况且以本朝臣子记载本朝开国之事,自然不能不偏向本朝而贬低前朝,这也是常情。何况三编在朝代更替、崛起之际,称“太祖”并加上“我”字的地方很多,也不合体例。因此命令儒臣编纂《历代通鉴辑览》,完全去掉历代臣子各自偏私其君的习气,使之归于正道。把从远古直到本朝四千五百五十九年的事实,编成一部完整的书。凡涉及正统、偏安、天命、人心所归、存亡等问题,必定公正平允,严格谨慎,不容许私心曲意偏袒。阅读这部书的人,能够敬畏天命的无常,知道正统归属应当守持;那么它用来教导万世君主的地方,也就是用来教导万世臣子的地方。书中的批语评论完全依照 皇祖的体例;我亲自述写的见解、根据事实写成的,占十分之三;儒臣拟定的批语,占十分之七;其中经我删改涂抹的,占五分之七;直接采用原话而没有删改的,也占五分之二左右。《平定准噶尔方略序》《平定准噶尔方略》已经编成,编纂者请求我作序。所谓序,是用来叙述事情的始末,并借文章说明其中的关键。事情的始末,《方略》三编已经全部记载;太学碑文、摩崖铭文、西征诗篇、解惑之论,也已经把关键说尽了。这样本来可以不必烦劳再作序。但五年之间,两次建立大功,又过了十年书才完成,不能没有序;况且朔漠、金川也有前例。因此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作序说:“功业不能靠虚假取得名声,名声不能靠伪造树立,幸运不能屡次求取,志向不能稍有奢侈。自古以来在中原用兵已经很难,何况越过沙漠、天山,远达万里之外呢?早晚勤劳不息,艰苦辛劳直到成功,这不是虚假的功业,也不是伪造的名声,才仅仅可以免遭后人指摘罢了。至于扬扬自得地夸耀自己,认为自己真的拥有必胜的把握,那么不仅会招致舆论非议,也会给人留下口实,内心实在惭愧。借助众人的力量,幸而取得功绩,但我军将士冒着刀箭锋镝作战的并不少。因此编纂这部书,大都因为不忍心让忠魂义魄湮没无闻,便全部记载下来以作纪念;并不在于扩张土地、开拓疆域。平定准噶尔以后,又扩展到回部,全部归顺为臣,耕作和赋役也兴办起来,这也是一次又一次的侥幸。而仍不知满足,想多次试用我们的锐气,另有图谋,这是志向奢侈。志向奢侈是不祥之兆。所以近日撤回征讨缅甸的军队,诏令刚刚下达,他们恰好便投诚了,我军整顿军旅而还,报告事情成功。这难道不是盈虚消长的道理如同回声响应一样吗?因此作这篇序,不仅是回想往事而心有惊惧,也是为了长远谋划而心怀戒惧。”

増订清文鉴序稽古语言文字之传,不能不随方随时代为变易。将欲观其防通,惟音义两端为之枢筦。独是施之繙绎,则以字之不得其音而舛者,亦以字之强索其义而逾舛。向评《通鉴辑览》,纠前史译本失真,则有校正《金元国语解》之命,及制《西域同文志》序诸作,复连类而引伸之。兹増订《清文鉴》告竣,并为鬯厥指,以诏来者。夫字之不得其音者,如明安之为猛安,穆昆之为谋克,犹云对字未叶耳。甚者乃因字法以寓褒讥,如《金史》书乌珠为兀术,贝勒为勃极烈,或为孛堇者是也。具同一防,古人名于膺世爵者,则书罗卜蔵;于▯谳牍者,则书罗卜赃。沿流至今未改,不綦诞乎?至以字文强索其义者,如防古语鄂博特堆砌之统词,而曲説者以鄂为嵯峨之峨,博为軷祭之軷,自诩语出经传,究之求其义而不得,遂并其音而失之,不愈盭乎?盖对音本无义也。即如国语称天曰阿卜喀,防古语则曰腾格里,西畨语则曰那木喀,回语则曰阿思满。以汉文求之,皆无义之可索。且以汉文“天”字设用国书合音,则字当云“梯烟”。夫“梯烟”宁有义乎?岂“梯”必梯磴之梯,而“烟”必烟霄之烟乎?穿凿者又将谬解为“梯烟而上”为“天”之义可乎?盖尝推而论之,前代之主,其不暇兼治汉文者,乃转为汉文所牵掣,而不克博订方言之异,精研声律之兀。譬如以水济水,谁能食之?非虚语也。洪惟皇祖圣祖仁皇帝。神灵天亶制度考文于列祖剏垂国书,广大精微,贯丳防洽。御定清文鉴全圅折,▯大备。惟当时编纂诸臣,依国语分类排纂,未列三合切音汉字注。中间采经传成语,以佐训诂。日久易启傅防穿凿之习。朕志切绍。闻指授舘臣详加防覈,每门首着国语,旁附汉字对音,或一字,或二合,或三合切音,俾等量者不爽苖髪,而字之淆于不得其音者尠矣。诠释具以日用常言,期人共晓,其俗解摭拾陈编章句,及以之乎者也,为文者悉汰之,而字之汨于强索其义者,抑又尠矣。综计续入新定国语五千余句,若古官名、冠服、器用、鸟兽、花果等有禆参考者,别为补编,系之巻末,庻防嘉与我子孙臣民,可以同文,可以传世而行逺,是为序。

平定两金川战圗诗序丙戌战圗,纪西师事,而有补咏六诗。戊子战图,纪乌什事,亦有补咏六诗。兹绘平定两金川战圗凢十六帧,则皆历年因事成什,无烦补为者也。夫战圗之不可无,以将士尽忠敌忾,宣猷立勲,不可忘其劳也。而一而再,再而三,虽曰应天顺人出乎不得已,非穷兵黩武之为,谁其信之?曹松之言,非为将者之过,皆予一人之愆。幸而集事,庻免劳而无功之讥耳。然圗以旌其勇,诗以释其详。观其圗以绎其诗,则予所以夙夜勤劬,运筹狎至,不啻与诸将士共折冲于矢石金鼓之间者,毕见于是。或少谢,但知已逸而不知人劳,是则予所深企而犹未可必者也。予之子孙,其尚以予之所为为戒,更当以予之所为为勉。如其不能,则莫如息事寕人,如汉文帝、宋仁宗之自守可耳。

钦定四库全书御制文二集巻十七

序

译《增订清文鉴序》考察古代语言文字的传承,不能不随着地域和时代而发生变化。若想考察它们的源流通变,关键只在声音和意义两端。只是施用于翻译时,有时因为没有得到字的读音而发生错误,有时又因为强行索求字义而错得更远。过去评论《通鉴辑览》、纠正前代史书译本失实之处时,曾有校正《金元国语解》的命令;后来又撰写《西域同文志》序等文章,继续从这一类问题加以推衍。如今《清文鉴》增订完成,又为它畅明旨意,用来告诫后人。字没有得到正确读音的例子,如把“明安”写成“猛安”,把“穆昆”写成“谋克”,还可以说只是对音没有协调。更严重的,是竟根据字形来寄托褒贬,如《金史》把“乌珠”写成“兀术”,把“贝勒”写成“勃极烈”,或写成“孛堇”,就是这种情况。同一个人,古人名之时因他承袭世爵,便写作“罗卜蔵”;在司法文书中隶属审讯时,却写作“罗卜赃”。这种沿袭直到今天仍未改变,不是太荒诞了吗?至于根据字形强行索求意义,例如蒙古语“鄂博特”本是堆砌之类的统词,曲意解释的人却把“鄂”说成嵯峨的“峨”,把“博”说成禳祭的“軷”,自夸所说出自经传;究竟寻求其意义却得不到,于是连读音也丢失了,岂不是更加悖谬吗?因为对音本来没有意义。比如国语称“天”为“阿卜喀”,蒙古语称为“腾格里”,西番语称为“那木喀”,回语称为“阿思满”;用汉文去寻求它们的意义,都没有什么可寻的。假设把汉文“天”字用国书合音来表示,字应当写成“梯烟”。“梯烟”难道有意义吗?难道“梯”一定是梯磴的“梯”,“烟”一定是烟霄的“烟”吗?穿凿附会的人又要错误地解释说“梯烟而上”就是“天”的意义,这可以吗?我曾经推究论述过,前代君主因为没有时间兼治汉文,反而受到汉文的牵制,不能广泛订正各地方言的差异,精细研究声律的奇异。这就像用水来调水,谁能吃得下呢?并不是空话。伟大的皇祖圣祖仁皇帝,神灵天生聪睿,考订制度和文字于 列祖创制并传下的国书,广大精微,贯通详备。御定《清文鉴》全书,折衷而大为完备。只是当时编纂群臣依照国语分类编排,没有列出三合切音的汉字注音。中间采录经传成语,用来辅助训诂,日子久了,容易启发附会穿凿的习气。朕的志向切实在于继承 先贤所闻,于是指示馆臣详细加以考核校订。每一类开头先列国语,旁边附上汉字对音,有一字切音、二合切音或三合切音,使读音相等的人不会有丝毫差错,而文字因得不到正确读音造成的混乱也少了。解释全部采用日常通用的话,希望人人都能明白;那些从旧编章句中拾取的俗解,以及用“之乎者也”作文的说法,一概删去,于是文字因强行索求意义而产生的混乱也少了。总计续入新定国语五千余句;至于古代官名、冠服、器用、鸟兽、花果等有助于参考的内容,另编为补编,附在卷末。希望这样能够使我的子孙、臣民共同使用同一种文字,使它流传后世、远播四方,这就是序。《平定两金川战图诗序》丙戌年战图记载西征之事,并有补咏六首诗;戊子年战图记载乌什之事,也有补咏六首诗。如今绘制平定两金川战图共十六幅,都是历年因事而作的诗篇,不必再另行补作。战图不能没有,因为将士尽忠杀敌,宣扬谋略、建立功勋,他们的劳苦不能忘记。但一次又一次、再三用兵,虽然说是顺应天意和人心、出于不得已,并非穷兵黩武,谁会相信呢?曹松的话,说的不是将领的过错,全是我一人的过失。幸而事情成功,或许可以免除劳而无功的讥讽。然而用图来表彰他们的勇武,用诗来详细说明其事。观看战图而进一步理解诗篇,那么我早晚勤劳、筹划调度,几乎如同和各位将士一同在刀箭、金鼓之间抵御敌人,都在这里充分显现出来。也许有人稍感宽慰,只知道自己已经安逸,却不知道别人的劳苦;这正是我深切希望做到、却还不能确定能够做到的事。我的子孙,希望把我所做的当作戒鉴,更应当把我所做的当作勉励。如果做不到,不如停息事端、安定百姓,像汉文帝、宋仁宗那样守成自持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钦定《四库全书》《御制文二集》卷十七 序

砚谱序向咏文房四事,谓笔砚纸墨,文房所必资也。然笔最不耐久,所云老不中书,纸次之,墨又次之,惟砚为最耐久。故自米芾、李之彦辈率谱而藏之,以为艺林佳话。内府砚颇伙,或传自胜朝,或弆自国初。如晋玉兰堂砚、璧水暖砚,久陈之乾清宫东西暖阁。因思物繁地博,散置多年,不有以荟综稡记,或致遗佚失传,为可惜也。因命内廷翰臣甄覈品次图而谱之。凡旧藏者若干枚,散置者若干枚,新获者若干枚,其弃置库中为之剪拂刮磨,郁为竒品者,又若干枚。谱既成,欲命于敏中拟四六引言以行之。既思题句铭辞皆自作,且六日而成四十首,所为惜沦弃、悟用人、慎好恶、戒玩物,无不三致意焉。则又不可以无文而不序其梗概也。昔许采,一文人耳,藏砚防至百枚。兹百年太平,石渠天禄之府,贮砚多至二百枚,亦不为过。而予以为已过者,盖意有所好,必有所系。若谓文房之资,立言传道,有异他物之为。嗟夫,是予所以自解乎?抑亦所以自讼乎?满珠防古汉字三合切音清文鉴序。向既増订清文鉴序而行之,与夫穿凿字法,谬寓褒讥,曲解方言,傅防汉语,一切务竒求胜,亦既辨之详矣。兹三合切音清文鉴书成,司事者以序为请。夫既有前序,则此可以不必重为。然前书只载国语汉语,而未及防古,此书乃并载防古语,所为异于前书者,是不可以不阐其义。我国家自太祖太宗以来,近边诸防古部落,久为世臣,而至今则喀尔喀、青海及准噶尔之四卫拉特,前后归顺,盖无一防古之非我臣矣。诸部语言音韵,刚柔虽畧殊,而大段则一。即国语虽与防古语异,而亦有一二相同者。朕即位初,以为诸外藩嵗来朝,不可不通其语,遂习之,不数年而毕能之。至今则曲尽其道矣。侵寻而至于唐古特语,又侵寻而至于回语,亦既习之,亦既能之。既可以为余暇之消遣,复足以聨中外之性情。因悟天下之语万殊,天下之理则一,无不戴天而履地,无不是是而非非,无不尊君上而孝父母,无不贤贤人而恶小人。彼其于语言文字中谬存我是彼非,入者主之,出者奴之,不亦仰而唾空,终于自汚其面哉?故向有校正金元国语解之命,及制《西域同文志》,壹是义也。虽然,予以为亦无足深怪,作金元史者之谰文,何则?彼一类之人,尚有越人视秦人肥瘠之言,而况非其类者乎?又况彼实不解其语言音义乎?则又安能保千秋万世后不解此书者之不又将如作金元国史者之其人乎?前书之序并命载于后,庶防并观以互相发明也。

平定两金川方畧序前平定金川,实只受促浸一处之归降;后平定两金川,则并促浸、儧拉两处削平之,而屯戍其地。不读前方畧,不知予之抚顺宥过之寛恵;不读后方畧,不知予之保大经久之苦心。两金川之偝恩奢望,屡赦屡叛,与夫不得已用兵之原委,亦既见之后告成太学之碑文矣。兹方畧成,而司事者以序请,从其请,是赘言;不从其请,是阙体。以书之,有弁词蒇体例也。夫示之义,方之谓方;定之智畧之谓畧。有方无畧,失之执;有畧无方,失之随。二者相需殷而相得彰。且方有隅之义,而象地;畧有包之义,而象天。干圆坤方,隂静阳动,即兵法实不出乎此。要之,本于敬而弗懈,公而无私,泰而不骄,勤而非躁,然后能赏罚明而进退当,缓急应而机宜合。运之九重之上,示之絶域之遥。忘忧不可,掣肘益不可。是必注精神于董事之诸臣,而念辛苦于冲锋之防士。呜呼!定方畧岂易言,而成方畧更难覩也。今幸覩方畧之成,庶乎五年忘餐废寝之劳,得以少慰,而借以解后世穷兵黩武之讥。所为伐逆不伐顺,伐险不伐夷者,或庶防乎?

译《砚谱序》从前我吟咏文房四事,说笔、砚、纸、墨,是文房中必不可少的用品。然而笔最不耐久,所谓老了就不能书写;纸次之,墨又次之,只有砚最为耐久。因此自米芾、李之彦等人以来,往往为砚编谱并收藏,把这当作文艺界的佳话。内府收藏的砚很多,有的传自前朝,有的收藏于本朝初年。例如晋代玉兰堂砚、璧水暖砚,长期陈列在乾清宫东西暖阁。我因想到,物品繁多、地方广大,分散放置多年,如果不加以汇集整理、编录记载,恐怕会导致遗失失传,实在可惜。于是命内廷翰林大臣鉴别考核品第,绘图并编成砚谱。旧藏的共有若干枚,分散放置的共有若干枚,新近获得的共有若干枚;还有那些弃置在库中的,经为它们剪除拂拭、刮磨整理,最终成为奇品的,又有若干枚。砚谱完成后,本想命于敏中撰写四六文作为序言刊行。后来想到,题句铭辞都是我自己所作,而且六天之内就写成了四十首,所要表达的无非是痛惜物品沉沦弃置、体悟用人之道、谨慎爱憎取舍、戒止玩物之心,并且无不反复致意。这样一来,又不能因为没有文章而不叙述其大概。过去许采不过是一个文人,却收藏砚台达到一百枚。如今太平已有百余年,国家收藏典籍文物的府库中,储藏砚台达到二百枚,也并不过分。但我认为这已经过分了,大概是心中有所爱好,就必然有所牵系。如果说文房用品能够用来立言传道,因而不同于其他物品,那么,唉,这难道是我用来为自己辩解的吗?还是也是我用来责问自己的呢?《满珠防古汉字三合切音清文鉴》序。从前我已经为增订的《清文鉴》作序并刊行,对于穿凿附会的字法、错误地寄寓褒贬、曲解方言、附会汉语,以及一味追求奇异、争强好胜的做法,也都已经详细辨析过了。如今《三合切音清文鉴》编成,主管此事的人请求我作序。既然已有前序,这篇本来可以不必重复撰写。然而前书只记载国语和汉语,没有涉及防古语;这部书则兼载防古语,这正是它不同于前书之处,所以不能不阐明其中的意义。我国家自 太祖 太宗以来,边境附近的各个防古部落,长期作为世代臣属;到了今天,喀尔喀、青海以及准噶尔的四卫拉特,先后归顺,天下可以说没有一个防古部落不是我的臣民了。各部语言的音韵,刚柔虽略有不同,但大体是一致的。即使国语与防古语不同,也有一两处相同。朕即位初年,认为各外藩年年入朝,不可不懂得他们的语言,于是开始学习,不到几年便完全掌握了。到如今,已经把其中的规律和用法都探究清楚了。后来又逐渐学习唐古特语,再后来又学习回语,也都已经学会了。这样既可以消磨闲暇,又足以沟通中外的情感。因而悟到,天下的语言虽然千差万别,天下的道理却是一致的:没有不共同顶着天、脚踏着地的,没有不以是为是、以非为非的,没有不尊敬君上、孝顺父母的,没有不尊重贤人、厌恶小人的。他们若在语言文字中错误地保存‘我是、他非’的成见,凡是传入的便奉为正统,凡是传出的便视为奴隶,岂不是仰头向天空吐唾沫,最后反而弄脏了自己的脸吗?所以从前有校正《金元国语解》的命令,后来又编纂《西域同文志》,都是同一个道理。虽然如此,我认为也不值得深怪,撰写《金元史》的人不过是胡乱编造文章罢了,为什么呢?那些同一类的人,尚且有‘越人看秦人的肥瘦’这样的说法,何况不是同类的人呢?又何况他们实际上并不懂得对方的语言和音义呢?那么,又怎么能保证千秋万世以后那些不懂这部书的人,不会再次像撰写《金元国史》的那些人一样呢?前书的序也一并命令附载在后面,希望两篇合起来阅读,彼此发明义理。《平定两金川方略序》。此前平定金川,实际上只是接受促浸一处的投降;后来平定两金川,则连同促浸、儧拉两处一并削平,并在当地屯兵戍守。不读前一部《方略》,就不知道我安抚归顺、宽恕过错的宽厚恩惠;不读后一部《方略》,就不知道我保全大局、谋求长久安定的苦心。两金川背弃恩德、奢求无度,屡次赦免又屡次反叛,以及不得已用兵的原委,都已经见于告成后刻在太学的碑文中了。如今《方略》编成,主管此事的人请求作序;答应请求,便是多说;不答应请求,又有缺失体例之嫌。因此写下这些话,作为开头的文字,以完成体例。所谓‘方’,是显示义理、规划方略的意思;所谓‘略’,是决定事务、谋略筹划的意思。有方而无略,失于拘执;有略而无方,失于随意。二者相互需要,结合起来才能彼此彰显。而且‘方’有边角之义,象征大地;‘略’有包容之义,象征上天。天圆地方,阴静阳动,兵法实际上也不超出这个道理。总之,必须以敬慎而不懈怠、公正而无私、安泰而不骄傲、勤勉而不急躁为根本,然后才能做到赏罚分明、进退得当,缓急相应、契合时机。在深宫之上运筹,在遥远的绝域施行,不能忘记忧患,也更加不能容许受到掣肘。因此必须把精神专注于负责办理此事的诸位大臣,同时想到冲锋陷阵的将士们的辛劳。唉!制定《方略》哪里是容易说的,而使《方略》完成则更难见到。如今有幸看到《方略》完成,希望五年间废寝忘食的劳苦能够得到一些安慰,也借此解除后世对穷兵黩武的讥评。至于所谓讨伐叛逆而不讨伐顺服者,讨伐险恶而不讨伐平夷者,或许也差不多可以做到了吧?

热河志序为各省之志书,易;为热河之志书,难。彼其以汉人书内地事,且各府州县本有《晋乗》《楚梼杌》荟而辑之,其易也。不待烛照数计而▯卜也。热河之志,则以闗外荒畧,非内地;而辽金元之史,成于汉人之手,所为如越人视秦人之肥瘠,忽然,故曰难。夫辽金元非若唐宋之兴于内地而据有之也,又其臣虽有汉人通文墨者,非若唐宋之始终一心于其主,语言有所不解,风尚有所不合,且辽金元皆立国不久,旋即逊出,则所纪载欲其得中得实,盖亦难矣。夫辽金元之史,纪内地而欲其得中得实,尚且难之,况纪边闗以外荒畧之地乎?其不能得中得实,亦益明矣。当今之时,热河之志不可不成者,则以本朝荷天之宠,百有余年,累洽重熈。汉人已数世被覆载生育,其语言风尚薫陶渐渍,不可以辽金元之汉臣例之,亦理之必然,况我皇祖建山庄于此地,非为一已豫逰实贻万世之缔构,而顾可无书以垂永久乎?山庄内本有温泉出,而滙武列之水,俗遂有热河之称。兹虽为府为县,而仍以热河称之者,存其朔,便于众也。皇祖有诗云:「聚民至万家,盖筚路之际,人烟尚少,后乃闾阎日以富,耕桑日以辟,至于今将百年,屹为都会。」皇祖虽尝名之曰「避暑山庄」,序咏三十六景,而未辑志者,其或有待耶?抑亦文献不足徴,而迟迟为之耶?山川、里邑、建置、沿革,与夫古迹、人物,司事之臣虽捃摭遗逸,犹有未备未信者。其説具见于前,而吾之序是书以行世者,正所云在此不在彼。

改译辽金元三史序改译辽金元三史成司事者以序请,史无序例也。齐梁陈书及后五代乃有序,盖出于宋臣修史者剏为之饰例也,亦足以观其政之不纲而事之纷紊也。若今三史之请序,将比于孰乎?曰:彼之序皆序其事,而此之序乃序其言,则不可以齐梁等比之矣。序其言,亦非为之修辞饰説,乃改译汉文,译其国语之讹误者。至于其国制度之理乱,君臣之得失,未尝一字易。盖史者信也,所以传万世,垂法戒。彼其时之史,或已不能保其必信,数百年之后,无庸为之修饰。且改译者不过正其讹误之语,而其旧史之布天下者自在也。读史者执旧简而证以新书,则可知语之异而事之同,则此序之不可不作,乃所以明吾志也。夫春秋一字之褒贬,示圣人大公至正之心。若辽金元三国之译汉文,则出于秦越人视肥瘠者之手,性情各别,语言不通,而又有谬寓嗤斥之意存焉。此岂春秋一字褒贬之为哉?向于改译三史之防及《同文韵统》《热河志》诸序,已屡言之,兹不复缀。夫辽金虽称帝,究属偏安;元虽一统,而主中华者才八十年。其时汉人之为臣仆者,心意终未浃洽。我国家承天庥命建极垂统至于今百四十年矣。汉人之为臣仆者,自其髙曽逮将五世,性情无所不通,语言无所不晓。且今之纂修诸臣,即有善通清书兼习诸国字之人,则兹三史必当及此时而改译其讹误者。是则吾于辽金元三代实厚有造而慰焉。虽然,是造非吾造,乃天造我国家,重熈累洽,而后得此,则所以祈天永命日,慎一日之忱,惟益兢兢惧,乃胜于慰焉。云耳,后序。

译《热河志序》。编纂各省的地方志容易,编纂热河的地方志困难。因为用汉人的书籍记载内地的事情,而且各府州县本来就有《晋乘》《楚梼杌》之类的记载,只须汇集编纂即可,容易得很,不必像用烛火照察、数数计算或占卜那样费力。热河的地方志则不同,因为关外荒远简陋,不是内地;而且辽、金、元三朝的史书由汉人撰写,正如越人观察秦人的肥瘦,彼此隔膜,所以说困难。辽、金、元并不像唐、宋那样兴起于内地并据有内地;它们的臣下虽然也有通晓汉文的人,却不像唐、宋臣民那样始终一心效忠君主,语言有所不懂,风俗有所不合;况且辽、金、元都建国不久,随即退出历史舞台,那么所记载的事情要想做到恰当真实,也确实困难。辽、金、元的史书,记载内地尚且难以做到恰当真实,何况记载边关以外的荒远之地呢?它不能做到恰当真实,也就更加明显了。如今热河的地方志不能不编成,是因为本朝承受上天的恩宠,已经有一百多年,恩泽累积、盛世相继。汉人已经数代受到覆盖养育,所受的语言风俗熏陶渐渐深入,不能再拿辽、金、元的汉臣来类比,这也是必然的道理,何况我 天之宠,百有余年,累洽重熈。汉人已数世被覆载生育,其语言风尚薫陶渐渍,不可以辽金元之汉臣例之,亦理之必然,况我 皇祖在这里修建山庄,并不是为了自己游玩享乐,实在是为万世留下长远的建设,难道可以没有一部书来流传永久吗?山庄之内原本有温泉涌出,并汇入武列河的水,民间于是有了‘热河’这个名称。如今这里虽然设置了府、县,却仍然称为热河,是为了保存名称的源流,也便于大众称说。皇祖有诗说:‘聚集百姓达到万家。’这是因为创业开辟之初,人口还很少;后来民间居民日益富足,耕种和养蚕日益开拓,到如今将近一百年,已经巍然成为都会。皇祖虽然曾命名为‘避暑山庄’,并为三十六景作序吟咏,却没有编纂地方志,或许是另有等待吧?还是因为文献不足以考证,所以迟迟没有编成呢?山川、里邑、建置、沿革,以及古迹、人物,主管此事的大臣虽然搜集遗逸,仍有不完备、不可信实之处。这些说法都详细见于前文,而我为这部书作序使它流传于世,正是所谓重点在这里而不在那里。《改译辽金元三史序》。《改译辽金元三史》完成,主管此事的人请求作序。史书本来没有作序的体例,《齐梁陈书》和《后五代史》才有序,大概是宋代修史大臣创立的装饰性体例,也足以看出当时政治纲纪不振、事务纷乱。如今这三部史书请求作序,应该同哪一类相比呢?回答说:过去的序都是叙述史事,而这篇序则是说明译文,因此不能同《齐梁陈书》等相比。说明译文,也不是替它修饰文辞、粉饰说法,而是把汉文改译,订正其中把国语译错的地方。至于各国制度的治乱、君臣的得失,从来没有改动一个字。史书贵在真实,因为要流传万世、垂示法戒。那些时代的史书,有的已经不能保证必然真实,几百年后更没有必要替它修饰。而改译不过是订正其中错误的语言,旧史已经流布天下,仍然存在。读史的人拿旧书来与新书互相验证,就可以知道语言虽有差异,事情却相同;所以这篇序不能不作,正是为了表明我的意旨。《春秋》用一个字褒贬,显示圣人大公至正的心。至于辽、金、元三国的汉文翻译,却出自‘秦人看越人肥瘦’那样的人之手,彼此性情不同、语言不通,而且还存有错误地寄托嘲讽斥责之意。这难道是《春秋》用一个字褒贬的做法吗?从前在《改译三史跋》以及《同文韵统》《热河志》等序文中,我已经多次说过,此处不再重复。辽、金虽称帝,究竟只是偏安一方;元朝虽然统一天下,但统治中华只有八十年。当时作为臣仆的汉人,内心始终没有完全融洽。我国家承 上天的福佑和使命,建立皇极、垂传国统,至今已有一百四十年。作为臣仆的汉人,从他们的高祖、曾祖直到现在,已经将近五代,性情没有不相通的,语言没有不明白的。况且如今参与纂修的诸位大臣中,还有精通清文并兼习各国文字的人,那么这三部史书必定应当在此时改译其中的错误。这样看来,我对于辽、金、元三代确实有深厚的功劳,可以感到欣慰。虽然如此,这功劳并不是我的功劳,而是 上天造就了我国家,使盛世相继、恩泽累积,然后才能有今天。因此我所应当做的,是祈 愿上天长久赐予国运;与其每日安慰自己,不如谨慎戒惧、一天比一天更加兢兢惕惕,这才胜过欣慰。就是这样。后序。

避暑山庄后序我皇祖于辛夘年成此避暑山庄三十六景缋图赋什为序以行之,而予适生于是年,此中因縁不可思议。即位后于辛酉年始为巡狩之举,至山庄徘徊思慕,因敬依元韵以志景仰。甲戌年又增赋三十六景,盖以皇祖昔曽题额,而未经入图。及余逰览所至,随时题额补定者,总弗出。皇祖旧定之范围,故永恬居之诗曰:「已是洞天传玉简,得教福地续琅书。」永恬居即皇祖御书也御序至矣!尽矣!兹后序何为而作?盖予之生年既同山庄,而予之侍皇祖适以壬寅,而今嵗又恰当壬寅。六十余年,蕴于深衷者,不可以不明白宣示,以自戒已者,戒我后人耳。夫居此山庄,日凛敬。天法祖勤政恵民,柔逺宁迩,诸大端见之诗文者,不知凡防何?尚有未宣之深衷乎?无而谓有,是欺已有而弗宣,是欺人。我皇祖建此山庄,所以诘戎绥遐,崇朴爱物之义,见于御制序中,意深逺也,是以皇考十三年之间,虽未举行此典,常面谕曰:「予之不往避暑山庄及木兰行围者,盖因日不暇给,而性好逸恶杀生。是予之过,后世子孙当遵皇考所行,习武木兰,毋忘。」家法煌煌圣训,予与和亲王及尔时军机大臣实共闻之。而今皆无其人矣。予如不言,后更无知。皇考圣意者,又数年来,日涉成趣,于向所定景外,不无建置,如创得斋、戒得堂之类,不下二十处,既见之昨嵗《知过之论》矣。而予之意,犹有未尽者,亦不可不宣示后人也。盖汉唐以来,离宫别苑,何代无之?然不过费人财、逞己欲,其甚者乃至破国亡家,是可戒,无足法也。若今之山庄,乃在闗塞之外,义重习武,不重崇文;而今则升府立学,骎骎乎崇文矣。然杜甫所云「将军不好武,稚子总能文」之句,余常驳之,以为各有其地其职也。设众人遂以此为美,亦美中之不足矣。又扈跸之众,厯数月于役,采薇出车,古人所以恤下,此亦不可不念,俾人知其所系者大,且时加恵赐焉,则劳而不怨;若图已乐而忘人苦,亦非仁人之所为也。若夫崇山峻岭,水态林姿,鹤鹿之逰,鸢鱼之乐,加之岩斋溪阁,芳草古木,物有天然之趣,人忘尘世之懐,较之汉唐离宫别苑,有过之无不及也。若耽此而忘一切,则予之所为「羶芗山庄」者,是防穽,而予为得罪。祖宗之人矣,此意蓄之久而不忍言。今老矣,终不可不言,故书之。既以自戒,仍敬告我后人。若后人而忘予此言,则与国休戚相闗之大臣,以及骨鲠忠直之言官,执予此言以谏之可也。设谏而不从,或且罪之者,则是天不佑我国家,朕亦无如之何也。已矣。

御制文二集巻十七

译《避暑山庄后序》。我 皇祖在辛卯年完成避暑山庄三十六景的绘图,并作赋题诗为序来刊行;而我恰好出生在这一年,其中的因缘真是不可思议。即位后,到辛酉年才开始巡狩,来到山庄,徘徊追思仰慕,于是恭敬地依照原韵作诗,以记载景仰之情。甲戌年又增作三十六景赋,大概是因为 皇祖过去曾经题写匾额,却没有收入图中;以及我游览所到之处,随时题写匾额、补充确定的地方,总没有超出 皇祖旧日确定的范围。因此《永恬居》诗说:‘已经是洞天传下玉简,又能让福地续写琅书。’永恬居就是 皇祖亲笔书写的。御制序已经完备而且详尽了!那么这篇后序为什么还要作呢?因为我的出生年份恰好与山庄建成同年,而我侍奉 皇祖恰好是在壬寅年,如今这一年又正逢壬寅。六十多年积藏在内心深处的感受,不能不明白宣示出来,既是用来警戒自己,也是用来警戒我的后人。我居住在这座山庄,每天都敬畏 上天的法则 祖宗勤于政务、惠爱百姓、安抚远方、安定近处等各项大原则,见于诗文的,不知有多少了。难道还有没有宣示出来的内心深意吗?没有却说有,是欺骗自己;有而不宣示,是欺骗人。我 皇祖修建这座山庄,是为了整治军务、安抚远方,以及崇尚朴实、爱惜万物的意义,都见于御制序中,含意深远。因此 皇考在位十三年间,虽然没有举行这项典礼,却常常 亲口对我说:‘我没有前往避暑山庄,也没有到木兰围场行围,大概是因为每天事务繁忙,没有空闲,同时天性喜好安逸、厌恶杀生。这是我的过错,后世子孙应当遵循皇考的做法,在木兰习武,不要忘记。’ 这些显赫的家法和 圣明训诫,我与和亲王以及当时的军机大臣都亲耳听见了。而如今那些人都不在了。如果我不说,后来就再也没有人知道 皇考的圣意了。此外,这些年来我日渐游览经营,在过去确定的景点之外,也增建了一些地方,如创得斋、戒得堂之类,不下二十处,这些已经记载在去年《知过之论》中。然而我的心意仍有未尽之处,也不能不向后人宣示。汉、唐以来,离宫别苑哪个朝代没有?然而不过是耗费民力财物、满足自己的欲望,严重的甚至导致国破家亡,这些只可作为戒鉴,不值得效法。如今的山庄在关塞之外,意义重在习武,不重在崇尚文治;但现在又升格设府、建立学校,渐渐趋向崇文了。然而杜甫所说‘将军不好武,稚子总能文’这两句,我常常批评,认为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位置和职责。假如众人竟把这种情形当成美事,也只是美中不足。再者,随驾扈从的人众服役数月,《采薇》《出车》所表现的,正是古人怜恤下属之意;这一点也不可不想到,应使人知道他们所承担的关系重大,并且时时给予恩惠赏赐,这样劳苦而不会怨恨;如果只顾图谋自己的快乐而忘记他人的痛苦,也不是仁人所应做的。至于高山峻岭、水的姿态、林木的形态、鹤鹿的游动、鸢鱼的自在,再加上岩边的斋舍、溪旁的楼阁、芳草古木,万物都有天然的情趣,使人忘却尘世的忧怀,与汉、唐的离宫别苑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沉溺于这些而忘掉一切,那么我所说的‘羶芗山庄’,就是陷阱,而我也就得罪了 祖宗和先人。这层意思我积藏已久,一直不忍说出。如今我老了,终究不能不说,所以把它写下来。既用来警戒自己,也恭敬地告诫我的后人。后人如果忘记我的这些话,那么,与国家休戚相关的大臣以及刚正忠直的谏官,可以拿我的这些话来劝谏他们。假如劝谏而不听,甚至还要治罪,那么就是上天不保佑我国家,朕也无可奈何了。就这样吧。《御制文二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御制文二集巻十八题辞题董其昌自书告身尝阅张照跋董其昌书姜寳告身帖,有云:“思翁有自书三世制诰,今在上海叶忠节家,其在海宁陈宗伯家者赝鼎云云。”乃取《石渠续藏》是巻,其昌自书告身观之,巻中收藏图记凡十一,王鸿绪者五,励宗万者四,其二不知谁氏,而总无叶应榴、陈元龙印记。或者照所见者其三世告身,而此乃止其父母及已与妻之告身,为异乎?然予思之,制诰非美事也。虞廷咨禹,命弃契、臯陶,尚矣。即周室君、陈、君牙诸诰,皆君诲臣之言,无所褒贬于其间也。自唐始有知制诰,浸淫至于宋,而其权益重。夫权者,上之所▯以治四海者也。太阿不可倒持,虽文字为空言,而邪正荣辱、是非所系綦重,未可忽焉。我国家一扫厯代陋习,诚不可及。文武各官制诰,惟视其品之大小为髙下,不过明训数语,足以彰其前而朂其后而止,无所谓黄麻金匮、登台持笔之事也。夫人之贤愚邪正,当以其政迹观之。教之数语,而即身体力行以成贤臣者,鲜矣。使视草者为正人,尚可;若其为佥人,其能训人以正,有是理乎?即如宋之苏轼,不得不谓之正人,其责吕恵卿之词韪矣。既而语人曰:“三十年作刽子,今日方剐得一有肉汉【见陈长方《步里客谈】吁,是何言耶?不防以九重之丝纶为一身之报复乎?且为人子者,孰不欲荣其亲?今付荣辱之权于知制诰,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受荣者必感焉,受辱者必憾焉。即使正人君子,知制诰尚不能无此弊,而况苞苴谀墓有所不免,门户于是乎别,朋党于是乎兴,清流之祸将不可底止,尚空言而收实害,鲜彰瘅之益,成声气之私,为国家者亦何頼有此乎?故曰:“我国家一扫厯代陋习,为不可及也。”大禹治水图题语大禹治水图,广二尺七寸有十分寸之五,髙四尺九寸。上下左右边幅都似截去不全,故无作者及收藏家姓名印识。按《宣和画谱》有晋顾恺之《夏禹治水图》,郭若虚《图画见闻志》有隋展子防《禹治水》及五代朱简章《禹治水图》。又王世贞《弇州续集》有宋赵伯驹《大禹治水图》,而疑以为非千里所能办,似周文矩云云。夫既为割裂之余,无姓氏可考,则其为顾,为展,为周,为朱,为赵,不能以臆度。徒观其结搆笔法,则内府本有恺之《洛神图》、子防《春逰图》巻,皆较此幅为更古。简章迹未见,迄不可证。伯驹所作《后赤壁图》,较此幅笔实绵弱,诚有如弇州所云,则此幅或即文矩所为,未可知也。且与内府所弆文矩《圣迹图》笔意亦有相仿者。至于三峡厎柱之雄壮,防林烈峰之绸缪,架木撑铁,拽杵撞石,推之,▯之,析之,撬之,剔之,鬟之,酾之,奠之,众役并力,各极其致。而大禹则免收,只坐躬持斧凿,共劳竭诚之意,如可想见。虚空金神,遂有驱▯怪,轰雷掣电,以为之隂助。其工用奏地平天成之绩,信有非赵宋以下画工所能摹拟者。呜呼!微禹,其鱼功垂万禩,虽无图画,人孰不思?则况仰威仪而识胼胝,防敷奠而缅随刋起,敬起慕又当何如?岂借考姓氏,辨古今以为企景者哉?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制文二集》卷十八。题辞。题写董其昌亲自书写的告身。我曾读张照题跋董其昌书写姜寳告身帖的文字,其中说:‘思翁有亲自书写的三代制诰,如今在上海叶忠节家;在海宁陈宗伯家中的那件是赝品,等等。’于是取出《石渠续藏》中的这一卷,观看董其昌亲自书写的告身。卷中收藏印记共有十一方,其中王鸿绪的五方、励宗万的四方,另外两方不知是谁的,总之没有叶应榴、陈元龙的印记。或许张照所见的是三代告身,而这一卷只有他父母、自己以及妻子的告身,所以有所不同吗?然而我思考此事,认为制诰并不是值得赞美的事情。虞廷询问禹,任命弃、契、皋陶等事,年代已经很久远了。即使周王朝君陈、君牙等诰文,也都是君主教诲臣下的话,其中没有什么褒贬。自唐代开始设置知制诰,逐渐发展到宋代,其权力越来越重。权力,是君主用来治理天下的工具。太阿剑不可倒拿;制诰虽然只是文字和空话,但邪正、荣辱、是非所系极其重大,不可忽视。我国家一扫历代陋习,确实是前代不能相比的。文武各官的制诰,只按照品级大小分高下,不过是明白训诫几句话,足以彰明其前行而勉励其后来,也就罢了,没有所谓用黄麻纸、藏于金匮、登台执笔等事情。一个人的贤愚、邪正,应当从他的政绩行为来观察。接受几句训诫便立即身体力行、成为贤臣的人,很少。假如起草诰命的人是正直之士,还可以;如果是奸邪之人,他能够用正道训诫别人吗?这有这样的道理吗?比如宋代苏轼,不能不说是正人,他斥责吕惠卿的文辞确实正确。后来却对人说:‘做了三十年的刽子手,今天才剐到一个有肉的人。’【见陈长方《步里客谈》】唉,这是什么话?难道不是把九重宫禁传出的诏令当成了对个人的报复吗?况且做子女的,谁不想使父母荣耀?如今把荣辱的权力交给知制诰,进去的人便尊奉,出来的人便鄙视;受到荣耀的人必然感激,受到羞辱的人必然怨恨。即使是正人君子,知制诰也尚且不能完全没有这种弊端,何况行贿、谄媚、钻营也难免,于是门户分立,朋党兴起,清流之祸将无休无止。崇尚空洞言辞而造成实际祸害,少有彰善瘅恶的益处,反而形成凭声气结党的私情;对于国家来说,又何必依赖这种制度呢?所以说:‘我国家一扫历代陋习,真是前代无法相比。’ 《大禹治水图》题语。《大禹治水图》宽二尺七寸又十分寸之五,高四尺九寸。上下左右的边幅都像是被截去,已经不完整,所以没有作者和收藏家的姓名、印记。考察《宣和画谱》,其中有晋代顾恺之的《夏禹治水图》;郭若虚《图画见闻志》中有隋代展子虔的《禹治水》和五代朱简章的《禹治水图》。又王世贞《弇州续集》中有宋代赵伯驹的《大禹治水图》,但怀疑这样的大画不是千里之内所能完成的,似乎是周文矩所作,等等。既然这幅画是残割之后的遗物,又没有姓氏可以考察,那么究竟是顾恺之、展子虔、周文矩、朱简章还是赵伯驹所作,不能凭臆测决定。只看它的构图和笔法,内府收藏的顾恺之《洛神图》卷、展子虔《春游图》卷,都比这幅画更为古老。朱简章的作品我没有见过,至今不能验证。赵伯驹所作《后赤壁图》,笔力比这幅画更为绵弱,如果确实如弇州所说,那么这幅画或许就是周文矩所作,也未可知。而且它与内府收藏的周文矩《圣迹图》,笔意也有相似之处。至于三峡底柱的雄壮,防林烈峰的缜密,架木撑铁,拖拽木杵撞击山石,推的、掀的、劈的、撬的、剔的、鬟的、疏导的、安置的,各种役夫同心协力,全都发挥到极致。而大禹却免于收取,只是亲自拿着斧凿,和大家共同劳作、竭尽诚意的情形,仿佛可以想见。虚空中的金神,于是驱使鬼怪,轰鸣雷电,暗中加以帮助。他们的工程取得了地平天成的功绩,确实不是赵宋以下的画工所能摹拟的。唉!如果没有大禹,百姓就会成为鱼鳖,他的功绩流传万世;即使没有图画,谁不会思念他?何况如今仰望他的威仪,认识到他脚上的老茧,看到他布置疏导、追怀随从开山的情景,恭敬、振奋、仰慕之情又该怎样呢?难道还要借考证作者姓氏、辨别古今,来作为仰慕景仰的凭借吗?

题东林列传东林讲学,始以正,而终以乱,驯致与明偕亡。陈鼎叙为列传,其序曰:「梁溪诸君子讲学东林,天下从之,皆尚气节,重名义。及国亡,帝后殉节,效在五十余年之后。亡国有光于明,为烈。呜呼!是邪説也,不可以不辟。君人者,以显承祖业,致太平,安民物,为有光耳。不能守祖业,徒以国亡殉节为有光,有是理乎?即如东林诸人,始未尝不以正,其后声势趋附,互相标榜,糅杂混淆,小人得而乗之,以起党狱,是开门揖盗者,本东林之自取,迄明亡而后已。何取乎帝后殉节为有光哉?」鼎此邪説,不惟为明君良臣之罪人,亦实为正人君子之罪人。夫正人君子,岂有不愿其国祚之久长,民物之安泰者哉?且厯代名臣,莫如臯、防、稷、契、伊、望、萧、曹、房、杜、王、魏、韩、范、富、欧,是皆非讲学者也,而其致君泽民实迹,古今争诵之。汉室党人,已开标榜之渐,激而致祸。即宋之周、程、张、朱,其阐洙泗心传,固不为无功,然论其致君泽民之实迹,如向之所举若而人者,安能并肩齐趋乎?而蜀洛之门户,朱陆之冰炭,已启相攻之渐。盖有讲学必有标榜,有标榜必有门户,尾大不掉,必致国破家亡。汉、宋、明,其殷监也夫!至国破家亡,黎民受其涂炭者,不可胜数,而方以死节殉难者,多为有光于古,收讲学之效。则是效也,徒成其为害,真所谓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而已。陈鼎此书,独以裒集著述,本末粲然,观者或可资论世之助,以为万世之戒,故录而存之。而其邪説背理,则不可不掲正,以诏为政者。故题之简端。题杨维桢铁崖乐府杨维桢于元仕不显,而不肯仕于明,似为全人矣。而其补集中有《大明铙歌鼔吹曲》,非刺故国,颂美新朝,非真全人之所为与《剧秦美新》何以异耶?予命为贰臣传。于钱谦益之既仕本朝,隂为诗文诋毁,常恶其进退无据。然谦益之所毁者本朝,犹稍有懐故国之心。若维桢则直毁故国,较谦益为甚。夫文章者,所以明天理,叙人伦而已。舍是二者,虽逞其才华,适足为害,不如不识字之为愈也。若曰惧明祖之强留,而故为此逊词以自全,乃明哲保身之计。予谓明祖直末强留耳,若与之官,将亦必受之。何也?以其忘故国而知之,危素跋而赞之,盖亦同病相怜,曲为之解耳。因着此论,并命录其集前,亦所以教万世之为人臣者。

译题《东林列传》。东林讲学,开始时是正的,最终却导致祸乱,逐渐发展到与明朝一起灭亡。陈鼎编写列传,他的序中说:‘梁溪诸位君子在东林讲学,天下人都跟从他们,人人崇尚气节,重视名分大义。等到国家灭亡,皇帝和皇后以身殉节,功效在五十多年后才显现。国家灭亡却为明朝增光,真是壮烈。’唉!这是邪说,不可不加以驳斥。做君主的,应当光明显赫地继承祖业,达到太平,使百姓万物安定,这才是光彩。不能守住祖业,只凭国家灭亡时殉节就说是光彩,有这样的道理吗?就说东林诸人,起初未尝不是正人;后来声势渐盛,彼此趋附、互相标榜,正邪混杂,小人得以乘机,因而兴起党争狱案。这是开门迎盗,实在是东林自己招来的祸患,直到明朝灭亡才结束。皇帝和皇后殉节,有什么值得称为光彩的呢?’陈鼎的这种邪说,不仅使他成为明朝君主、贤臣的罪人,实际上也成为正人君子的罪人。正人君子难道有不希望国运长久、百姓安泰的吗?况且历代名臣,没有谁能超过皋陶、伯益、后稷、契、伊尹、吕望、萧何、曹参、房玄龄、杜如晦、王安石、魏征、韩愈、范仲淹、富弼、欧阳修;这些人都不是讲学者,但他们辅佐君主、泽及百姓的实际功绩,古今争相传诵。汉代党人的做法,已经开启了互相标榜的苗头,激化之后便导致灾祸。即使宋代的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他们阐明洙泗一脉的心传,固然不能说没有功劳;然而若论他们辅佐君主、惠泽百姓的实际功绩,怎么能同刚才所列举的那些人并肩齐趋呢?而且蜀党与洛党的门户之见、朱熹与陆九渊之间的水火不容,已经开启了相互攻击的苗头。大概只要有讲学,就必然有标榜;有标榜,就必然形成门户;门户势力尾大不掉,必然导致国破家亡。汉、宋、明三代,就是最明显的鉴戒啊!到了国破家亡、百姓遭受涂炭时,却还把那些殉节赴难的人大多说成是光耀古人,把它当作讲学的成效。这种所谓成效,只不过造成了祸害,真是所谓国家将要灭亡,必然会出现妖孽罢了。陈鼎这部书,专门搜集著述,事情的始末清楚明白,读者或许可以借此获得评论时代的帮助,把它作为万世的戒鉴,所以抄录保存下来。然而其中邪说违背常理,不可不揭示订正,以告诫执政者。因此题写在书卷开头。题杨维桢《铁崖乐府》。杨维桢在元朝做官时地位不显,却不肯在明朝做官,似乎可以算作保全名节的人了。然而他的补集中有《大明铙歌鼓吹曲》,不是讥刺故国,就是歌颂新朝,这难道是真正保全名节的人所能做的吗?这同《剧秦美新》有什么不同?我命令把他列入《贰臣传》。至于钱谦益,已经在本朝做官,却暗中在诗文中诋毁本朝,我一向厌恶他进退没有依据。然而钱谦益所毁谤的是本朝,多少还存有怀念故国的心;杨维桢则直接毁谤故国,比钱谦益更严重。文章不过是用来阐明天理、叙述人伦罢了。舍弃这两点,即使炫耀才华,也只足以造成祸害,还不如不识字。若说他是害怕明太祖强行挽留,所以故意说这种谦逊的话来保全自己,那不过是明哲保身的计策。我认为明太祖根本没有强行挽留他,如果给他官职,他也一定会接受。为什么呢?因为他已经忘掉故国而知晓新朝,危素为他题跋称赞,大概也是同病相怜,委婉地替他解脱罢了。因此写下这篇议论,并命令把它刻录在他的文集前面,也是为了教诲万世做臣子的人的缘故。

题明神宗本纪偶阅神宗本纪,见其为皇太子时方六嵗,穆宗尝驰马宫中,谏曰:“陛下天下主,独骑而骋,宁无衔橛忧?”穆宗喜,下马劳之。云云,不禁废书而叹,而笑以为必无其事。盖笑作史者之无识,叹明之亡已兆其防于此也。夫宫中非驰马地,六嵗童,其见断不及是,而亦不能为此通文数语也。必乳媪、中涓信口説,项作史者遂纪耳食,炫以为竒。夫岂防而徇齐之比哉?且洪武以马上定天下,永乐亦以马上取天下,神宗独非其后嗣乎?忘祖宗之勤劳,谏父皇之习马,为穆宗者当挞而训之,又何至下马而劳之哉?吾故以为必无其事,如果有之,则明之亡本亡于神宗之惰政,而先防已早兆于其六嵗之时矣。通鉴纲目续编》内发明广义题辞。甚矣,周礼等发明广义之为诬而谬也。大一统而斥偏安,内中华而外夷狄,此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是故夷狄而中华,则中华之;中华而夷狄,则夷狄之。此亦春秋之法,司马光、朱子所为亟亟也。兹发明广义,乃専以贵中华、贱夷狄为事。贵中华、贱夷狄,犹可也;至于吹毛求疵,颠倒是非,则不可。而矢口谩骂,诬白为黒,又岂温良君子之所为哉?尝考辽、金、元三朝,惟金世宗、元世祖二帝最为贤明,史册具在,美不胜书。而广义则曰:“世宗固一世之贤君,虽中华令主,何以过之?然羣臣不能将顺其美,以底大顺,要亦天厌其徳,故使之有君无臣,仅成一代之小康耳。”夫贤如金世宗,而又责其无臣,且谓天厌厥徳,金世宗有何徳之可厌?岂非中外之见,芥蔕于胷腹,好议论,不乐成人之美乎?又如金禁女真人学南人衣饰一条,金主谓从官曰:“女真旧风最为纯直,汝等当习学之,不可忘。”此正敦尚节俭,率由旧章。发明乃云:“用夏变夷固为美事,奚必禁而絶之?”特书曰“禁”,深贬之也。夫以遵旧制、不忘本者而贬之,尤为拘迂纰缪。且自古变祖宗之章服制度者,不数世而国势衰弱,元魏、辽、元已事可鉴,彰彰甚明。秉笔者独不观前史之事乎?最其甚者,防古额哷布格自归于上都,防古主释,不治其党布拉噶等伏诛一事。额哷布格,世祖介弟也,受命镇和林,乃敢搆逆兴兵,僭称尊号,其罪可胜诛乎?元世祖以诸王乃太祖之裔,不忍加戮,惟诛布拉噶等,此世祖之大度曲贷其死,可谓韪矣。乃发明谓世祖致令其弟僭立和林,则所以处之未尽其道。布格之悖,未如象之顽,而世祖处弟之友,岂不有愧于舜乎?云云其言,尤为背谬。夫象之傲,不过不顺于家,所为防墙之衅耳。额哷布格则俨然称帝,谋危宗社也。其罪之轻重大小,不待智者明之,而犹谓不如。象之顽乎?益不然矣。且春秋之义,善善欲长,从未有以尧舜责人者。若象于舜升庸之后,如额哷布格之所为,舜亦未必复封之有庳,而乃以此责元世祖,非惟不公,且不明矣。又如书太子珍戬卒一条,下载中庶子巴拜以其子阿巴齐入见,谕之以毋读防古书湏习汉人文字,初阅之以为太子珍戬令人毋读防古书,是忘本矣。因重检阅元史本传,则云中庶子巴拜以其子阿巴齐入见,谕令入学。巴拜即令其子入防古学,逾年又见太子,问读何书,其子以防古书对。太子曰:「我命汝学汉人文字耳。」云云。盖珍戬之意,以防古人习防古书,自其家传旧学,如今满洲人之于清文,童而习之,不湏入学始能也。命学汉人文字,则欲其兼通经史,知古今事耳。乃纲目删改本文,且云「谕之以毋读防古书」,则是毫厘千里,而使后之读纲目者,竟以珍戬为忘本,有是理乎?总之是书之成,乃成化时商辂等修辑,其后周礼续为发明,张时泰又续为广义,附刻于后。吹毛求疵,颠倒是非,甚至矢口谩骂,诬白为黒,其所闗于世道人心甚大。昨既命皇子及军机大臣量为删去其破口者,以符孔子春秋之义。兹复举其尤纰谬者数端,用作题辞,仍录是书巻端,以存是非曲直之公,以昭天命人心之正,俾览古者得以折衷焉。虽然,千万年后,宁无如周礼辈其人者之颠倒是非,诬白为黒者乎?吾于是知惧矣。然而悠悠之口,其亦不必惧而已矣。题张照书白居易琵琶行巻张照此书出入乎董米而有过乎董米,所谓寓端庄于流丽者矣。至其识语,则向于上书房已闻蒋廷锡、蔡珽辈论之,是早有此言,非出于照也。然府倅入民船饮酒,诚有玷官方,登之白简,固宜有以见唐政之弛,而我国朝之政肃,此不可谓煞风景也。岂照之流犹以居易之事为是,而今之法网过宻乎?即证以《周官》六计,弊吏亦未尝以此为应为也。题之巻首,用勅官箴。题张廷玉三老五更议

译题《明神宗本纪》。偶然读《神宗本纪》,看到其中说神宗做皇太子时才六岁,穆宗曾在宫中骑马奔驰,他劝谏说:‘陛下是天下的主人,独自骑马奔驰,难道没有马失前蹄、发生危险的忧虑吗?’穆宗很高兴,下马慰劳他,等等。我不禁放下书叹息,又笑着认为一定没有这件事。笑的是写史者没有见识,叹的是明朝灭亡的征兆竟然在这里已经显露了。宫中不是驰马的地方,六岁的孩子见识断然不可能达到这种程度,也不可能说出这样通顺的几句文章。一定是乳母、宦官随口说了几句,写史的人便把听来的话记载下来,炫耀为奇闻。这哪里是皋陶、伯益那样贤臣的言论呢?况且洪武靠马上功夫平定天下,永乐也靠马上功夫夺取天下,神宗难道不是他们的后代吗?忘记祖宗的勤劳,反而劝谏父皇不要骑马,作为穆宗应当鞭打并训诫他,又何至于下马慰劳他呢?所以我认为这件事一定不存在。如果确实有这件事,那么明朝的灭亡本来就是亡于神宗的怠惰政治,而最初的征兆早在他六岁时就出现了。《通鉴纲目续编》内《发明广义》题辞。《周礼》等人的《发明广义》荒谬错误,实在太厉害了。尊重大一统而斥责偏安,以中华为内、以夷狄为外,这是天地间的常理、古今共同的道义。因此,夷狄如果成为中华,就把它当作中华;中华如果成为夷狄,就把它当作夷狄。这也是《春秋》的原则,是司马光、朱子特别强调的。如今《发明广义》却专门以尊中华、贬夷狄为事。尊中华、贬夷狄还可以;至于吹毛求疵、颠倒是非,就不可以了。张口便谩骂,把白的诬说成黑的,又哪里是温良君子所做的事?我曾考察辽、金、元三朝,只有金世宗、元世祖两位皇帝最为贤明,史书俱在,赞美的话多得写不完。然而《广义》却说:‘世宗固然是一代贤君,即使是中华的贤明君主,有谁能超过他?但群臣不能顺承他的美德,使之达到大治,也终究是上天厌弃他的德行,所以使他有君而无臣,只成就了一代小康罢了。’像金世宗这样贤明,还要责备他没有贤臣,并说上天厌弃他的德行,金世宗究竟有什么德行值得上天厌弃?这难道不是因为内外之见堵塞在胸中,喜欢议论,不愿成人之美吗?又如金朝禁止女真人学习南人的衣饰一条,金主对侍从说:‘女真人的旧风俗最为纯朴正直,你们应当学习它,不可忘记。’ 这正是崇尚节俭、遵循旧有制度。《发明》却说:‘用华夏改变夷俗固然是美事,何必禁止并断绝它呢?’特意写作‘禁止’,深深加以贬斥。把遵循旧制、不忘根本的人贬低,尤其是拘泥迂腐、错误荒谬。况且自古以来改变祖宗的服饰制度,往往不过几代国家势力便衰弱,元魏、辽、元的事实都可以鉴戒,明明白白。执笔的人难道单单不看前史的事实吗?最荒谬的是防古额哷布格归附上都后,防古主将其释放而不治罪,反而诛杀他的党羽布拉噶等人的事情。额哷布格是世祖同母弟,奉命镇守和林,却竟敢谋反起兵,僭越自称尊号,他的罪过难道还不该诛杀吗?元世祖因为诸王是太祖的后裔,不忍加以杀戮,只诛杀布拉噶等人,这是世祖宽宏大量、曲加宽贷而免其弟死罪,可以说是正确的。可是《发明》却说,世祖导致他的弟弟在和林僭越自立,所以处置他没有完全合乎道理。布格的悖逆,还比不上象的顽劣;世祖对待弟弟的友爱,难道不比舜有愧吗?如此说法尤其背谬。象的傲慢,不过是不顺从家庭,所造成的只是兄弟之间的隔阂;额哷布格却俨然自称皇帝,图谋危害宗庙社稷。二者罪过的轻重大小,不用有智慧的人说明也很清楚,可是它还说额哷布格不如象顽劣,实在更加荒谬。况且《春秋》的义理,是褒奖善行并希望善行延续,从来没有拿尧舜的标准去责求人。假如象在舜登用他之后,做出额哷布格这样的事情,舜也未必会再封他于有庳;如今却用这个来责备元世祖,不仅不公平,也是不明事理。又如记载太子珍戬去世的一条,下文记载中庶子巴拜带着儿子阿巴齐入见,告诫他不要读防古书,必须学习汉人文字;初读时,我以为是太子珍戬命人不要读防古书,那就是忘本了。于是重新仔细查阅《元史》本传,原文说中庶子巴拜带着儿子阿巴齐入见,太子命令让他入学。巴拜便让儿子入防古学,一年后又带他去见太子,太子问他读什么书,儿子回答说读防古书。太子说:‘我命令你学习的是汉人文字。’等等。原来珍戬的意思是,防古人学习防古书,那是本族家传的旧学,就像如今满洲人学习清文一样,小时候便能学习,不需要入学才会;命令他学习汉人文字,是希望他兼通经史,了解古今之事。可是《纲目》删改原文,还说‘告诫他不要读防古书’,这就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使后来读《纲目》的人竟然认为珍戬忘本,有这样的道理吗?总之,这部书是在成化年间由商辂等人修辑的,后来周礼续作《发明》,张时泰又续作《广义》,附刻在后面。吹毛求疵、颠倒是非,甚至张口谩骂、把白的诬说成黑的,这对于世道人心关系重大。昨天已经命令皇子和军机大臣酌情删去其中谩骂过甚的部分,以符合孔子《春秋》的义理。如今又举出其中尤其错误的几端,作为题辞,仍然录在这部书的卷首,用来保存判断是非曲直的公正,彰明天命和人心的正道,使读古书的人能够斟酌取舍。虽然如此,千万年以后,难道不会有像周礼这一类人,再次颠倒是非、把白说成黑吗?我因此知道恐惧了。然而对于世间悠长纷杂的议论,也不必害怕罢了。题张照书写白居易《琵琶行》卷。张照的书法出入于董其昌、米芾之间,而且超过董、米二人,正所谓把端庄蕴含在流丽之中。至于他的识语,从前我在上书房已经听蒋廷锡、蔡珽等人议论过,早已有这些话,并不是张照所创。可是府佐进入民船饮酒,确实有损官员的名节,把它记入弹劾官员的奏章,本来就应该用来显示唐代政治的松弛,而本朝政治严肃,这不能说是破坏风景。难道张照一类人还认为白居易的做法正确,而如今的法网过于严密吗?即使拿《周官》的六计来验证,考核和惩治弊病官吏,也从未把这种行为当作应当做的事。题写在卷首,用来告诫官员。题张廷玉《三老五更议》。

戊戌年为三老五更説,亦既辟其蹖驳而勒之新建辟雍之碑矣。今秋驻避暑山庄,检续书之四库全书,内文頴集中有三老五更议之篇,而挂漏其名,因命检文津阁之书,乃知为张廷玉所撰。憬然忆之,事在乾隆戊午为廿七月,既阅诸礼毕举之时,于视学之前,曽向军机大臣等谈及三老五更,而咨其可行与否。彼时鄂尔泰依违其间,张廷玉则断以为不可。于是奏此议而遂寝其説。盖鄂尔泰固好虚誉而近于骄者,张廷玉则善自谨而近于懦者。且二人彼时皆可望登此席者也。以今观之,则廷玉之议为当,设尔时勉强行之,必有如廷玉所谓资后人之议者矣。若朕戊戌年之所为三老五更説,戊戌去戊午厯四十年,其事早已忘之。盖戊午朕方廿八嵗,而戊戌则六十有八,此亦足验四十年间学问识见之效,而年少时犹未免有好名泥古之意,至今则洒然矣。兹观廷玉之议与朕之説不约而同,树之前旌焉,因命并勒辟雍碑以识已学之浅深及弗掩人之善也。夫廷玉既有此卓识,何未见及朕之必不动于浮言遵皇考遗防令彼配享太庙,而临休致归里,时乃有求入。庙之请,此所谓老衰而戒之,在得乎?朕又以廷玉之戒为戒,且为廷玉惜之。

御制文二集巻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御制文二集巻十九按语河源按语【河源诗别载诗集】按班固《汉书·张骞传》:「天子使穷河源,其山多玉石,采来天子。」按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而固赞又谓「骞使大夏之后,穷河源,恶覩所谓昆仑者乎」?故言九州山川,《尚书》近之。于是邓展遂谓河源出于积石,是皆拘墟未见顔色之言。盖千古以上,中国以外纪载已舛,言语不通,而欲定其确实,何异北辕适越?考《元史》始有星宿海之名,而以为河源。元防古也,鄂敦即星宿,彼时讹译为火敦,则汉人不通防古语耳。此为近之,今则更溯以上,遂得真源。然「昆仑」之语亦不为无因,盖昆仑在今回部中,回部诸水皆东注蒲昌海,即盐泽也。盐泽之水皆入地伏流至青海始出,则星宿海诸水皆是也。而大河之源独黄色为灵异,更在星宿海之上,非昆仑之水伏地至此以出,而挟星宿海诸水为河渎而何?济水三伏三见,此亦一证矣。独《汉书》所云「采玉」,则因昆仑出玉,未免牵就。询之阿弥达,则称河源皆土山,无石,无石安能有玉?夫非精通防古语及《汉书》,更问之亲履其地之人,率欲定此事,体大而地逺,理博之事,不亦甚难乎?于甚难而得决疑传正,亦一大快也。河源简明语予既为河源诗并按语,既读《宋史·河渠志》,有文命辑《河源纪畧有谕。兹以体大物博,考今证古,不无费辞。虽彼此细勘事则明,恐毫厘稍差,义乃紊。兹为简明之语,庶因提要而便览。盖河源究以张骞所探蒲昌海、盐泽及汉武所定昆仑为是。虽《山海经》《水经注》皆畧具其説山海经》刘歆称伯益所着,本无所据;《水经注》则桑钦、郦道元皆张骞后人,实祖其説而广之,以致于烦文。且昆仑在回部,原出玉也,独未明掲,伏流至青海于阿勒坦噶达素之天池而出耳。厯唐、宋以至元,乃有鄂敦淖尔为河源之语,鄂敦为防古语,汉语即星宿海也。彼时虽未考至天池,而中国之河源实由此,颇见梗概矣。溯伏流以至蒲昌海、盐泽,非河源而何?星宿海亦盐泽之伏流至青海而出,为清水,黄河挟之以流,始为微淡,后为纯黄。是二水本一源,至中国出地为二色,而终归于一。若夫曲折纎细则见近所为诗文及《纪畧之书,独叙其简明崖畧如此。识语道命録识语昨命词臣校勘《永乐大典》,得李心传《道命录》一册,集当时论伊川程子之事,以道属之,而以命惜之所见不衷于理,曽题诗帙首并序而正其失。兹内廷翰林覆校《天禄琳琅》旧藏,有元板《道命录》十巻,重以《永乐大典》本校之,则前六巻相同者过半,其刋本有而写本无者计二十八条。第七巻以下则写本皆不录,疑其为未全之书。及细检之,又有写本所录而刋本无者凡八条,似《大典》别有所据。考李心传原序専以伊川为言,而刋本则兼及朱子,并附濂洛闗闽事。复考程荣秀序云:「李秀岩《道命录》五巻,梓在江州,燬于兵。荣秀尝得而读之,疑为初稿,欲删定而未成。兹因原本畧加厘次,十巻如左云云。」今《大典》写本止载伊川事,与心传序合,或写本乃钞江州初梓之本,而▯山书院所镌十巻兼及朱子诸人,乃荣秀増定之本耳。因识原诗后,以俟考其元板书前篇已有甲子题语,兹不复录。重书诗经全部识语今年偶览向所为《诗经图》,嫌其字不臻于法,因重书一通,易之旧册以登石渠寳笈。书成,故每册欵识小玺一如前例,不复改易。惟是旧册以指示画稿,及间亦涉笔人物,故自己未始事,至乙丑方蒇工。兹惟易书,故自五月廿日始事,而六月廿日遂书成。其旧书亦不忍弃置,仍命画院补成弆之。盛京,或他时以为临池工夫深浅之騐。夫以六年之久,所书毕之,以两阅月。用笔运神,虽惬于懐,而究以欲速,恐尚有不及古人处也。乾隆辛丑六月廿日,御笔再识于避暑山庄之戒得堂。宋徽宗画唐十八学士图议语

译戊戌年我曾作《三老五更说》,也已经驳斥其中的错误,并把它刻在新建辟雍的碑上。今年秋天驻跸避暑山庄,检阅续修的《四库全书》,在文颖的文集中发现有一篇《三老五更议》,却漏掉了作者姓名,于是命令查检文津阁的书,才知道是张廷玉所撰。猛然想起,此事发生在乾隆戊午年二十七岁时,正是在礼制诸事都已举行完毕、准备视学的时候,我曾向军机大臣等人谈到三老五更,并询问能否施行。当时鄂尔泰在其中犹豫,张廷玉则断定不可。于是他上奏这篇议论,我便搁置了实行这种说法。鄂尔泰本来喜欢虚名而近于骄傲,张廷玉则善于自我谨慎而近于懦弱。而且二人在当时都可能有资格登上三老五更之席。现在看来,张廷玉的议论是正确的;假如当时勉强实行,必然会像张廷玉所说的那样,给后人留下议论的口实。至于我在戊戌年所作的《三老五更说》,戊戌距戊午已经四十年,那件事早就忘记了。戊午年我才二十八岁,戊戌年则已经六十八岁,这也足以验证四十年间学问见识的效果:年轻时还不免有爱好虚名、拘泥古制的意思,到如今已经完全醒悟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廿七月〕 如今看张廷玉的议论与我的学说不约而同,便把它树立在碑前,并命令一同刻入辟雍碑中,以表明自己学问见识的深浅,也不掩盖别人的长处。张廷玉既然有这样的卓越见识,为什么没有料到朕一定不会被浮言动摇、会遵守 皇考的遗诏,命令让他配享 太庙;而他临到退休还乡时,却又提出请求入 太庙的请求?这就是所谓年老衰退而应当戒慎,难道在于求得这些吗?朕又以张廷玉的戒诫来警戒自己,也替张廷玉感到惋惜。《御制文二集》卷十八。钦定《四库全书》。《御制文二集》卷十九。按语。《河源按语》【《河源诗》另载于《诗集》】。考察班固《汉书·张骞传》说:‘天子派遣使者穷究黄河源头,那里的山多产玉石,采来献给天子。’考察古代图书的名称,黄河发源的山叫昆仑。可是班固的赞语又说:‘张骞出使大夏以后,穷究黄河源头,哪里见到所谓昆仑呢?’所以说到九州山川,《尚书》的记载比较接近事实。于是邓展便说黄河源出于积石山,这些都是拘泥于一隅、没有亲见实情的说法。大约在一千多年以前,中国以外的记载已经错乱,语言也不通,却想确定事实,和从北方驾车到越地有什么不同?考察《元史》,才开始有星宿海这个名称,并以它为黄河源头。元代使用蒙古语,‘鄂敦’就是‘星宿’,当时误译为‘火敦’,说明汉人不通蒙古语。这已经比较接近事实;如今又向上游追溯,终于得到真正的源头。然而‘昆仑’这个说法也不是毫无根据,因为昆仑在今天的回部之中,回部各条水流都向东注入蒲昌海,也就是盐泽。盐泽的水都潜入地下伏流,直到青海才重新涌出,那么星宿海的各条水流也就是这样。唯独黄河的源头呈黄色,显得神异,而且还在星宿海之上;如果不是昆仑的水伏流地下到这里涌出,并挟带星宿海的水汇成黄河,又是什么呢?济水三次潜伏、三次涌出,这也是一个证明。唯独《汉书》所说的‘采玉’,是因为昆仑出产玉石,未免有牵强附会之处。向阿弥达询问,他说黄河源头都是土山,没有石头;没有石头,怎么能有玉呢?如果不是精通蒙古语和《汉书》,又去询问亲自走过那里的人,却想贸然确定这件事;像这样范围广、距离远、道理复杂的问题,难道不是极其困难吗?在极其困难的情况下能够解决疑惑、传达正确认识,也是一大快事。《河源简明语》。我既作了《河源诗》和按语,又读了《宋史·河渠志》,曾有诏令编纂《河源纪略》。如今因为涉及的范围广大、事物繁多,需要考察今天、验证古代,不能不多费言辞。虽然把各方面细细勘察之后事情便明白了,但恐怕只要有毫厘差错,意义就会混乱。因此写下简明的文字,希望通过提纲挈领便于阅读。大体说来,黄河源头终究应以张骞所探知的蒲昌海、盐泽,以及汉武帝所确定的昆仑为准。虽然《山海经》《水经注》都大略记载了这些说法,《山海经》刘歆称为伯益所作,本来没有可靠根据;《水经注》则桑钦、郦道元都是张骞以后的人物,实际上承袭他的说法并加以扩展,以至文字繁多。而且昆仑在回部,原本出产玉石,只是没有明确揭出;水流伏行地下,到了青海,在阿勒坦噶达素的天池涌出罢了。历经唐、宋直到元代,才有鄂敦淖尔为黄河源头的说法;鄂敦是蒙古语,汉语就是星宿海。当时虽然还没有考察到天池,但中国黄河的源头确实由此而来,已经大致看出梗概了。沿着伏流上溯到蒲昌海、盐泽,不是黄河源头又是什么?星宿海也是盐泽的水伏流到青海后涌出,成为清水,黄河挟带它流动,开始只是略带淡色,后来才变成纯黄。这两股水本来同出一源,到了中国境内从地下涌出时呈现两种颜色,最终又汇归为一。至于其中曲折细微的情形,见于近来所作的诗文和《纪略》一书,这里只叙述它简明的大概。识语。《道命录》识语。昨天命词臣校勘《永乐大典》,得到李心传《道命录》一册,收集当时评论伊川程子的事,把“道”归于他,而对“命”字有所珍惜;我认为其中见解不合乎义理,曾在诗卷前题诗并作序,纠正它的错误。如今内廷翰林重新校核《天禄琳琅》旧藏,发现有元刻本《道命录》十卷,再用《永乐大典》本校对,前六卷相同之处超过一半;刻本有而写本没有的,共二十八条。第七卷以下,写本全不记载,疑心它是未完的书。等到仔细检查,又有写本记载而刻本没有的,共八条,似乎《大典》另有依据。考察李心传原序,专门以伊川为主题;刻本却兼及朱子,并附载濂洛关闽诸事。又考程荣秀序说:“李秀岩《道命录》五卷,刻在江州,毁于兵乱。荣秀曾得到并读过,疑为初稿,想删削厘定而没有完成。现在因循原本略加整理编次,成为如下十卷,等等。”现在《大典》写本只记载伊川的事,与心传序相合;或许写本就是抄自江州最初刊刻的本子,而龟山书院所刻十卷兼及朱子等人,乃是荣秀增订的本子。因此把原诗附记在后面,以等待考证。其元刻本书前已经有甲子年的题语,这里不再抄录。重书《诗经》全部的题记 今年偶然看到从前所作的《诗经图》,嫌它的字还没有达到法度,于是重新书写一遍,用来替换旧册,登藏于石渠宝笈。写成以后,所以每册仍像以前一样钤盖小印题识,不再改动。只是旧册原本用来给画稿作指示,间或也涉及人物,所以从我开始动笔到完成,直到乙丑年才竣工。如今只是换书,因此从五月二十日开始,到六月二十日便写成了。旧书也不忍心弃置,仍命画院补画完成,收藏起来。盛京,或者将来有人把它作为考验临池功夫深浅的凭据。用了六年时间才写完的书,却在两个月内完成。用笔运神,虽然心中感到惬意,但究竟因为求快,恐怕还有不及古人的地方。乾隆辛丑六月二十日,御笔再次题记于避暑山庄戒得堂。宋徽宗《唐十八学士图》议论

世间艳传唐十八学士登瀛洲之事,拟之仙而望如云,为图肖其形,咏诗纪其迹,盖不知凡防矣。而莫若宋徽宗此巻,为艺林之最所珍,而予亦以此巻为最可议。夫十八学士之集,为何时乎?乃太宗之为秦王时也,潜龙勿用,守子职者所不当为也。孝王兔园已有觊觎之心,献王三雍稍具博稽之雅。若夫文学馆之设,则直以收人材,资异图之为。房元龄告秦王欲留杜如晦,大可见矣。驯致元武门之变,幸而太宗即位,未至大乱,使非太宗其人,破国亡家者有之矣。则斯事也,夫何艳羡之有?而宣和自题,且有“儒林华国”之词,蔡京跋语直贡“乡举里选,跨唐越汉”之颂。其时金事将兴,君臣燕处,为此“丰亨豫大”之説,不亦谬乎?是不翅不知登瀛虚文之为非,而并登瀛虚文之不若矣。向屡咏此事,引而未发,兹因防暇观图,爰为议语,书巻前《石渠寳笈》书久成,兹以继鉴别钤识之。

书后

书苏轼刑赏忠厚之至论后宋苏轼《刑赏忠厚之至论》有云:「臯陶曰杀之,三;帝尧曰宥之,三。」遂为千古名谈。而予以为实不经之论也。夫不经,非谓其不出典故,如梅圣俞之所诘也。盖帝尧圣君,臯陶贤臣,圣君贤臣,必有一徳同风之盛,不应大相径庭。虽都俞吁咈并行不悖,要惟斟酌乎理之至是,相从而施之政事耳。杀之宥之,系人命之至重,而岂有不求一至是之理哉?且杀之宥之,亦非尧与臯陶所得而主,惟其人之自取而已。其宜杀耶?尧与臯陶皆应曰杀之;其宜宥耶?尧与臯陶皆应曰宥之。岂有臣则慢谓之应杀,而君则佯谓之应宥?是其人之果宜杀、果宜宥,君若臣原无定见。即三代以下慎刑矜狱之君臣,未必出此。而谓尧与臯陶曽有是事,则予谓之不经,岂苛论哉?后世拟人以重辟,而曰「以待恩出自上者」,皆苏轼此言有以启之。夫幸而上有恩焉,其人已不胜临渊之凛;使不幸而如所拟,则寃无辜而害生命,是谁为之作俑乎?「功疑之説」,向亦具谓于《功臣像赞》之序。夫与其疑而从轻从重,曷若明目达聪,虚心晰理,求其不疑以定其轻重乎?或曰:苏轼当神宗偏信王安石牟利致刑之説,故为是想当然之言,以矫其枉,何怪之深耶?夫斥新法可也,斥新法而诬及尧与臯陶,不可也。且其流弊,或致为君者以为杀与宥皆吾可以自主,是益大不可也。

书程颐论经筵劄子后程颐论经筵劄子,凡数上,无不剀切详明,引经据史,可谓上不负其君,下不负所学矣。独其贴黄所云「天下治乱系宰相,君徳成就责经筵」二语,吾以为未尽善焉。盖君徳成就责经筵,是矣。然期君徳之成就,非以系天下之治乱乎?君徳成则天下治,君徳不成则天下乱,此古今之通论也。若如颐所言,是视君徳与天下之治乱为二事,漠不相闗者,岂可乎?而以系之宰相。夫用宰相者,非人君,其谁为之?使为人君者,但深居髙处,自修其徳,惟以天下之治乱付之宰相,已不过问,幸而所用若韩范,犹不免有上殿之相争;设不幸而所用若王吕,天下岂有不乱者?此不可也。且使为宰相者,居然以天下之治乱为己任,而目无其君,此尤大不可也。

书欧阳修泷冈阡表后唐宋以来,阡表不可屈指数,而必以欧阳修此篇为巨擘。朱子常心服之,岂不以情致悱恻,一唱三叹,达所不能达之隠,言虽尽,犹有不尽之意乎?酷吏罗织,但知求其死而不求其生,冺良害理者,固不必论。至读是文者,率以修父哀矜庶狱,以致有后报为美,而未深思修所谓求之而得与求之不得而无恨之义,为知一而未知其二也。盖欧阳修常辟唐太宗之纵囚,是非徒尚寛者也。夫不察理而徒求其生,遇一切狱皆不聴其所生者多矣,而民不知畏法,将有白昼持刃杀人者,则所谓生之者即杀之者也。抱薪救火,被害必众,辟以止辟之谓何?惟设三章以不烦,秉一公而详酌其生乎?其死乎?皆彼有以自取,而无所容心于间,或者刑不滥而法不弛,是盖修之所以表其父而训世以弼教之意乎?设曰修父尚寛而得后报,则是积冥福,修隂徳,为佛家之言,修母妇人之仁,或出于此,而修必不出于此也。向评《文醇畧》及于此,引而未发,兹因阅秋审册,遂更阐其义而书之。虽然,不能修徳化俗,使民不犯法,而惟于其已犯法中求其一线之可生,斯亦末矣,抑亦愧不可当矣。

御制文二集巻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御制文二集巻二十

跋

译世间艳称唐代十八学士登瀛洲的故事,把他们比作仙人,仰望他们如同仰望云霄,画图摹写他们的形貌,作诗歌咏记述他们的事迹,这样做的恐怕数也数不清了。但没有比宋徽宗这卷画更受艺林珍视的,而我也认为这卷最值得议论。十八学士聚集在一起,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是在太宗做秦王的时候。那时潜龙未用,守奉子弟本分的人本来不应当这样做。孝王已有修建兔园、萌生觊觎之心,献王在三雍之地稍稍具备广泛考察的雅意。至于设置文学馆,则直接是为了收罗人才、资助非同寻常的图谋。房玄龄告诉秦王想留下杜如晦一事,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后来终于酿成玄武门之变,幸而太宗即位,没有发展成大乱;假如不是太宗这样的人,导致国破家亡的情形也会出现。那么这件事有什么值得艳羡的呢?而宣和年间的自题,还说有“儒林华国”的话,蔡京的跋语更直接献上“乡举里选,跨唐越汉”的颂词。当时金国之事将要兴起,君臣宴饮相处,却作出这种“丰亨豫大”的说法,不是很荒谬吗?这不只是不了解登瀛洲这种虚文的错误,简直连登瀛洲的虚文都不如。过去我屡次吟咏这件事,只是引用而没有明说;现在因公务稍暇观画,于是写下这篇议论,题在画卷前。《石渠宝笈》的题字早已完成,现在以此续作鉴别并钤印题识。题在书后 题苏轼《刑赏忠厚之至论》后 宋代苏轼《刑赏忠厚之至论》中说:“皋陶说杀他,三次;帝尧说宽宥他,三次。”于是成为千古名谈。但我认为这实际上是不合经典的说法。说它不合经典,并不是说它没有典故出处,像梅圣俞所诘问的那样。因为帝尧是圣君,皋陶是贤臣,圣君贤臣必定有同德同风的盛况,不应当彼此大相径庭。即使“都俞吁咈”各有发挥而不相冲突,也必定只是共同斟酌到最合乎义理之处,然后相互依从,把它施行于政事罢了。杀人还是宽宥,关系到人的性命,是最重大的事情,哪里会有不寻求一个最合乎是非的道理呢?而且杀与宥,也不是尧和皋陶可以任意作主的,只是罪人自己招致的结果罢了。那人应当杀吗?尧和皋陶都应当说“杀他”;那人应当宽宥吗?尧和皋陶都应当说“宽宥他”。哪里有臣下轻率地说应当杀,君主却假装说应当宽宥的道理?如果那人果真应当杀、果真应当宽宥,那么君臣原本都不应当没有确定的见解。即使三代以后那些慎重用刑、怜恤狱囚的君臣,也未必会这样做;却说尧和皋陶曾有这种事,我说这是不合经典,难道是苛刻的评论吗?后世把人比拟为应受重刑,却说“用来等待恩典从上面降下”,都是苏轼这句话给了他们启发。即使幸而上面施加恩典,那个人也已经承受着如临深渊般的恐惧;假如不幸如所拟议的那样执行,便会冤枉无辜、伤害性命,这是谁首先造成这种局面的呢?关于“功劳有疑”的说法,我过去也已经在《功臣像赞》的序中充分说明。与其因为有疑而决定从轻或从重,哪里比得上明察、通达,虚心辨析事理,设法消除疑问后再决定轻重呢?有人说:苏轼当时正处于神宗偏信王安石牟利致刑的说法之时,所以才凭想当然说出这种话,用来矫正那种偏差,又何必过分责怪他呢?反对新法可以,但反对新法而诬及尧和皋陶,却不可以。而且它流传下来的弊病,或许会使做君主的认为杀与宥都可以由自己独断,这就更加不可了。题程颐论经筵札子后 程颐论说经筵的札子,总共上奏了好几次,没有一篇不是恳切详明、引用经书并以史实为据的,可以说对上没有辜负君主,对下没有辜负自己的学问。只是他在贴黄中所说“天下的治乱系于宰相,君德的成就要由经筵负责”这两句话,我认为还不够妥善。君德的成就要由经筵负责,这是对的。然而期望君德成就,难道不正是因为天下的治乱系于君德吗?君德成就,天下就安治;君德不能成就,天下就混乱,这是古今共同的道理。若按程颐所说,便是把君德与天下治乱看成两件互不相关的事,这怎么可以呢?反而把天下治乱归系于宰相。任用宰相的人不是君主,又是谁呢?假使做君主的只深居高处,自我修养德行,唯独把天下治乱交给宰相,自己完全不过问,那么幸而任用的是韩琦、范仲淹这样的人,尚且不免有朝堂上的争论;假如不幸任用的是王安石、吕惠卿这样的人,天下哪里会有不乱的呢?这是不可以的。况且假使做宰相的竟然把天下治乱视为自己的责任,眼中没有君主,这尤其是大大的不可。题欧阳修《泷冈阡表》后 唐宋以来,墓表多得无法屈指计算,但一定要以欧阳修这篇为巨擘。朱子常常由衷佩服它,难道不是因为情感深挚悲恻,反复咏叹,把难以表达的隐情表达出来,话虽说尽却仍有未尽之意吗?酷吏罗织罪名,只知道寻求置人于死地而不寻求使人活命,泯灭善良、伤害义理的行为,本来不必说了。至于读这篇文章的人,大多把欧阳修父亲怜悯众多狱讼、因此得到后日报偿看作美德,却没有深入思考欧阳修所谓“寻求而得到便无憾,寻求而不得也无憾”的意义,这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欧阳修一向批评唐太宗纵放囚犯,难道只是崇尚宽大吗?如果不察明事理,只是一味寻求让他们活命,那么遇到一切案件都不听任应当处死的结果,反而会使许多人被放生;百姓不知道畏惧法律,将会有白天持刀杀人的事情发生,那么所谓使人活命的人,正是杀人者。抱着柴薪去救火,受害者必定更多;说用刑来制止刑罚,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难道只有制定三条法令以求不烦扰百姓,秉持一个公正原则而详细斟酌他们应当活还是应当死吗?无论生死,都是他们自己有所招致,司法者不应夹杂私心;这样或许刑罚不会滥用,法律也不会松弛。这大概才是欧阳修借此表彰父亲、训诫世人以辅助教化的用意吧?假如说欧阳修的父亲只是崇尚宽大而得到后日报偿,那就是积累冥福、修养阴德,是佛家之言;说欧阳修像妇人一样仁慈,或许可以这样说,但欧阳修的用意一定不是这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过去评论《文醇略》时已经涉及此意,只是引出而没有阐明;如今因阅看秋审册,于是进一步阐发它的意义并写下来。虽说如此,不能修养德行、教化风俗,使百姓不犯法,却只在他们已经犯法之后寻求一线可以生存的理由,这也太末节了,或者说也是惭愧得无法承受的事。《御制文二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御制文二集》卷二十 跋

马和之画邶风七篇图跋马和之所绘《邶风图》仅存《式微》《旄丘》《泉水》《北门》《静女》《新台》《二子乗舟》七篇,并阙宋髙宗所书经文,而巻后陆师道跋依图考定,一一可按。曩编《石渠寳笈》时,曽手书诸诗以俪之,列为上等,并题跋以识。兹集内府所有和之《毛诗图》参较,绢素画法脗合,无问确可信为真迹者凡十二,此其一也。图旧为册本,今既合箧弆藏,因改装成巻,以从其类。夫鉴别马画真赝,所重者画,而编诗亦当以四始篇什为次,此巻自宜居首,不必复拘旧书新补之先后,并详《学诗堂记》中。至于原书所载,难以悉为改正,近年来凡有已入书之字画续经题咏及辨订者,均记以《石渠继鉴》玺,而原书一仍其旧,是巻准而行之,并识梗概,余仿此。宋髙宗书马和之画《郑风五篇》图跋。郑风凡二十一篇,此巻虽止《萚兮》《风雨》《出其东门》《野有蔓草》《溱洧》五篇,而每篇具能曲传诗人真意,故是小呉生杰作。此与《齐风》《嘉鱼》《鸿雁》《鲁颂》诸图皆经散佚而仅存者,然吉光片羽,亦足珍贵,矧其为连篇可玩者乎?

宋孝宗书马和之画《齐风六篇图》跋此绘《齐风·鸡鸣》、《还着》、《敝笱》、《载驱》、《猗嗟》六篇,而阙其五,画与内府所藏和之诸图同,字则不类。宋髙宗所作,或疑其赝。余曰不然,此巻缣素厚薄,尺幅长短,与和之他巻可信为真者俱适脗合,而设色用笔亦非庸手所能彷佛。其为和之画,固无可疑。且作伪临书于行欵,必规模曲肖。今巻中所写诸诗,视髙宗分行疎宻,迥异焉。肯留此罅隙,供人指摘乎?按陆师道《邶风图》跋云:“宋髙、孝二庙始尽写三百篇,令和之图写其迹。”云云。考画谱马和之传,引陈善《杭州志》云:“髙、孝两朝深重其画,《毛诗》三百篇俱画一图,而不言书写经文事。”夫髙宗书信而可徴,则师道所云,孝宗亦尝写经,应自不妄。且其墨迹浓淡虽有不同,而结体运笔犹存徳夀家法。故当为阜陵补成,因改籖为《宋孝宗书辨识》。如石其《石渠寳笈》原书之不复更易,与印继鉴玺之故,已详《邶风图》巻,兹不复赘。

宋髙宗书马和之画陈风图跋陈风图巻载于明茅维《南阳名画表》云,是韩宗伯存良家藏。此巻后有董其昌跋,所言相合。巻旧登《石渠寳笈》,书题籖作《陈风十章》。今集和之,真迹各巻,其篇什不全者,则书「某风某什若干篇」,全者不复书其篇数,以示区别,并印继鉴玺以识之。

宋髙宗书马和之画豳风图跋石渠寳笈旧藏《豳风图巻》,止有六篇,而《破斧》篇别为一巻,亦续入内府。巻后董其昌跋,惜其余不知又归何处,并定为赵孟頫补图。今以两巻比观,则人物神情无纎毫异,而《破斧》篇髙宗书与画相连,并无割裂痕。《破斧》既是马画,则不得疑孟頫补图矣。盖香光未觏全巻,因臆度失实,致为髙士竒所笑。然士竒亦止见此一斑,别据徐氏所藏《小雅》为证,犹不免旁引借鉴。未若今日相印于本来面目之快也。因命装潢聨为一巻,仍附《破斧》篇原跋于后,以识延津之合,不更増佳话乎?继鉴印玺之例,亦如《邶风》。

译马和之《邶风七篇图》跋 马和之所绘《邶风图》只保存了《式微》《旄丘》《泉水》《北门》《静女》《新台》《二子乘舟》七篇,并且缺少宋高宗所书的经文;但卷后陆师道的跋文依图考订,一一都可以核对。过去编纂《石渠宝笈》时,我曾亲自书写这些诗来配合它,列为上等,并题跋作记。如今把内府所有马和之的《毛诗图》相互比较,绢素和画法相合,可以确实相信为真迹的共有十二卷,这是其中之一。此图旧为册本,如今既然合并装入箱箧收藏,于是改装成卷,以便与同类相从。鉴别马和之画作真伪,所重在绘画;编排诗篇也应以“四始”的篇章为次序,此卷自然应当居首,不必再拘泥于旧书与新补的先后,详细情况另见《学诗堂记》。至于原书所载内容,难以全部改正;近年来凡是已有书中书画而续加题咏、辨订的,都钤盖《石渠继鉴》玺,而原书仍照旧保存。这一卷也依此办理,并记下大概,其余仿照办理。宋高宗书写、马和之绘制《郑风五篇图》跋。《郑风》共有二十一篇,这一卷虽然只有《萚兮》《风雨》《出其东门》《野有蔓草》《溱洧》五篇,但每一篇都能曲折地传达诗人的真实情意,所以是小吴生的杰作。这卷与《齐风》《嘉鱼》《鸿雁》《鲁颂》等图都已经散失,只保存了残篇;然而即使只是吉光片羽,也足以珍贵,何况它是连续成篇、可以玩赏的呢?宋孝宗书写、马和之绘制《齐风六篇图》跋 这卷绘有《齐风》的《鸡鸣》《还着》《敝笱》《载驱》《猗嗟》六篇,但缺少其中五篇;画法与内府收藏的马和之诸图相同,字迹却不像。有人怀疑不是宋高宗所作。我说不是这样。这卷绢素的厚薄、尺幅的长短,都与马和之其他可以确认为真迹的画卷完全相合,设色和用笔也不是平庸之手所能仿佛的。它是马和之所画,本来没有可疑之处。况且作伪者临摹书法,行款必然会刻意仿效得极其相似;如今卷中所写的诗,与高宗书写时分行的疏密截然不同,难道会故意留下这样的破绽供人指摘吗?考察陆师道《邶风图》跋说:“宋高宗、宋孝宗两朝才把三百篇全部写出,命令和之绘图表现其事。”等等。考《画谱》马和之传,引陈善《杭州志》说:“高宗、孝宗两朝非常看重他的画,《毛诗》三百篇全都各画一图,但没有说到书写经文的事。”高宗书写经文确有证据,那么陆师道所说孝宗也曾写经,应当不是妄说。况且其墨迹浓淡虽有不同,结体和运笔仍保留着德寿宫的家法。因此应当是为阜陵补写完成的,于是改题签为“《宋孝宗书》辨识”。至于《石渠宝笈》原书不再改动,以及钤盖《石渠继鉴》玺的缘故,已经在《邶风图》卷中详细说明,这里不再赘述。宋高宗书写、马和之绘制《陈风图》跋 《陈风图》卷载于明代茅维《南阳名画表》,说是韩宗伯存良家收藏。此卷后面有董其昌跋,所说相合。此卷过去收入《石渠宝笈》,书写题签作《陈风十章》。如今汇集马和之的真迹,各卷篇章不全的,便题作“某风某什若干篇”;完整的,不再写篇数,以此表示区别,并钤盖《石渠继鉴》玺作为标识。宋高宗书写、马和之绘制《豳风图》跋 《石渠宝笈》旧藏《豳风图》卷只有六篇,《破斧》篇另成一卷,也续入内府。卷后有董其昌跋,可惜不知道其余部分又归于何处,并断定是赵孟頫补画的。如今把两卷对照观看,人物神情没有丝毫不同;而《破斧》篇高宗的书法与画面相连,也没有割裂的痕迹。《破斧》既然是马和之所画,就不能再怀疑是赵孟頫补画。原来香光没有见到全卷,只凭臆测而失实,以致被高士奇讥笑。然而高士奇也只看到这一斑,另以徐氏收藏的《小雅》作证,仍不免旁征别本来借以考鉴。不如今天直接与原来的面貌相互印证,实在痛快。于是命人把两卷装裱连接为一卷,仍把《破斧》篇原来的跋附在后面,以记载延津合璧的佳话,这不是又增加了一段美谈吗?钤盖《石渠继鉴》印玺的例子,也依照《邶风》办理。

宋髙宗书马和之画《小雅鹿鸣之什图》跋近得马和之绘《小雅鹿鸣之什》图,经文为宋髙宗书,展巻穆然,具有古意。因以内府所藏和之各巻册较之,与此合者凡九绢素,笔法无爽铢黍,并可信为真迹。此巻《鹿鸣之什》画至《鱼丽》,而以《南陔》《白华》《华黍》三诗小序附录于后,乃从毛苌原什分次。《南有嘉鱼》以下与今所行朱子集传什名不同,盖绍兴时只有毛传,自宜据以为书,不必以后出之朱传参差致疑也。且毛公当日第就所存各篇核实为什,而笙诗则以类相从分什,丽之其理自正。朱子乃因乡饮酒礼歌《鱼丽》,笙《由庚》;歌《南有嘉鱼》,笙《崇邱》;歌《南山有台》,笙《由仪》之文,遂抑《由庚》于《鱼丽》后,虽不得谓其无所据,依然绎《仪礼》经文。其始工歌《鹿鸣》《四牡》《皇皇者华》,笙入乃乐《南陔》《白华》《华黍》,歌与笙皆以三诗为节,乃间以后则一歌一笙相代而作。孔疏谓不比篇而间取之,其説最当。所以合乐之诗《采蘩》而下即及《采苹》,若必如朱子相次而取,则《草虫》一篇何以不移于《采苹》后乎?且《仪礼》郑氏注谓《鱼丽》采其物多,酒防所以优贤;《南有嘉鱼》采其能以礼下贤者与之燕乐;《南山有台》采其爱友贤者,既欲其身夀考,又欲其名徳之长。是此三篇义各有取,因连类用之,原不必与笙诗定相比次。而《白华》既已亡辞,复标什首,又不若毛公之核实为长也。辨订和之《诗经》图之役,以兹巻为权舆,故于此畧记梗概,余説分识各巻中,而厘正彚存之详则总述于《商颂》巻后。至由绘本而旁及诗什,又考资余事耳。宋髙宗书马和之画《小雅南有嘉鱼之什》六篇图跋。此巻为《南有嘉鱼》之什,今仅存《嘉鱼》至《菁菁者莪》六篇,而阙《六月》《采芑》《车攻》《吉日》四篇,并阙。髙宗标题「《南有嘉鱼》之什」六字,其分什亦从毛传,与《鹿鸣》巻同。巻后有文徴明跋,亦称止见此六幅,则全巻不知何时散佚。然徴明谓其作家士气兼备,可称精鉴,且可据此以证相合各巻之为和之真迹耳。巻已登《石渠寳笈》,书旧籖作「宋髙宗书《小雅》六篇,马和之补图」,今为厘正题籖,其印玺存书之由,详《邶风图》巻中。

宋髙宗书马和之画《小雅鸿雁之什六篇》图跋右《鸿雁之什》图,庭燎下阙,《沔水》、《鹤鸣》、《祈父》三篇,我行其野下阙,《斯干》一篇,存者凡十之六。又以《白驹》下之《黄鸟》误列《无羊》后,因阅和之他巻,字画通绢连次者多,此巻乃各自为幅,盖中佚四诗,原本已多割裂,裒辑者不知深考,率付装贉,因致凌舛耳。旧入石渠寳笈,书时未尝审核及此,今为移正另签,并依《邶风》巻例,其分什之説,亦与《鹿鸣》什同。

宋髙宗书马和之画《小雅节南山之什图》跋此节《南山》什图与《鹿鸣》什巻同为完善,并依毛传分什,亦《石渠寳笈》书成后续得者。考孙承泽《庚子销夏录》云:“于朱子美寓见《节彼南山》十章,于李梅公寓见《鹿鸣》十章。”今二巻俱先后归内府,承泽又甞见《闗睢》十章于山西张氏寓名迹离合,有时使《闗睢》巻尚无恙,他日或复完北海旧观,而冠学诗堂之笥未可知也。宋髙宗书马和之画《周颂·清庙之什》图跋。周颂凡三什,此清庙之什独存,而字画俱极完善。与鹿鸣什图足为雅颂之冠。向入内府鉴藏时,尚为册本。兹辨正马和之真迹,命装成巻,使合弆较然画一。按是什皆形容祭飨之事,今阅各图,惟天作写髙山积厚之气象,烈文写辟公助祭之威仪。余八篇若庙若郊若望,重见迭出,意易涉复,而所绘乃变化不穷。于凡庙中对越以昭防,象舞雍容而志美,以及牛羊右飨,钟鼔降福,郊祀报本,巡守戢櫜,无不曲尽其致,且能传肃雝昭假陟降奔走之诚,极观象之能事。在和之诸巻中,此尤杰出。思陵书复庄雅有度,岂亦以清庙明堂礼明乐备,非可辄以轻心掉之耶?展巻静对,穆然想见成周郅隆恪恭基命若此,不啻置身于其间。猗与盛矣。宋髙宗书马和之画鲁颂三篇图跋。马和之所绘鲁颂图,与商颂旧为一巻,曽入石渠寳笈,且误题为三颂图。今和之真迹既已辨订分明,则贉池之讹亦不宜聴其沿袭,爰命工分装成巻,易籖为鲁颂三篇,并如邶风例印继鉴玺,以识不改原书之故。按鲁颂篇目凡四,是图独阙泮水篇,而閟宫篇前断痕宛在,不知何时佚去。巻有北平孙氏图书考,孙承泽《庚子销夏录》云:「宋髙宗书毛诗,马和之补图,所收者凡八章,一为鲁颂駉,一为有駜,一为閟宫,其下全列商颂篇名。」则是承泽收藏时,泮水一篇已失。承泽素精考鉴于诗图之散阙未全,何以置而不论?且以鲁与商聨缀为一,疎畧殊甚焉。

译宋高宗书写、马和之绘制《小雅·鹿鸣之什图》跋 近来得到马和之绘制的《小雅·鹿鸣之什》图,经文由宋高宗书写。展开画卷,气象庄穆,富有古意。于是拿内府收藏的马和之各卷册来比较,与此卷相合的共有九卷绢本,笔法没有丝毫差别,也可以确认为真迹。此卷《鹿鸣之什》的画面画到《鱼丽》,并把《南陔》《白华》《华黍》三首诗的小序附录在后面,这是按照毛苌原来编排的诗什次序。《南有嘉鱼》以下各什的名称与现在通行的朱子《集传》不同,大概绍兴年间只有毛传,当然应当据此书写,不必因为与后来出现的朱传有差异而怀疑。况且毛公当时只是根据现存各篇核实编什;笙诗则按类别相近来编什,这样安排本来是合理的。朱子却根据《乡饮酒礼》中歌《鱼丽》、笙《由庚》,歌《南有嘉鱼》、笙《崇丘》,歌《南山有台》、笙《由仪》的文字,于是把《由庚》压在《鱼丽》之后;虽不能说他毫无根据,实际上仍是推演《仪礼》经文。开始时,工歌《鹿鸣》《四牡》《皇皇者华》,笙乐加入后演奏《南陔》《白华》《华黍》,歌诗和笙诗都以三诗为一节;后来则间隔着一歌一笙,交替演奏。孔颖达疏说不是把篇章相邻排列,而是间隔取用,这个说法最为恰当。所以合乐所用的诗,从《采蘩》以下马上就接到《采苹》;如果一定要像朱子那样按次序取用,那么《草虫》一篇为什么不移到《采苹》之后呢?况且《仪礼》郑氏注说,《鱼丽》取其物产丰盛,酒食因此用来优待贤者;《南有嘉鱼》取其能够按照礼节谦下对待贤者,并与之宴饮作乐;《南山有台》取其爱护友贤,既希望他本人长寿,也希望他的名声德行长久。这三篇的意义各有取舍,是因为类别相近而连用,原本不必与笙诗严格确定先后次序。而《白华》既然已经亡失文辞,又标为一个什的开头,反而不如毛公考核事实、按实编排周全。辨订马和之《诗经》图的工作,以这一卷为开端,所以在这里略记梗概;其余说法分别记在各卷中,详细的厘正汇总则总述于《商颂》卷后。至于从绘本旁涉诗什,也只是考证时顺带涉及的事情。宋高宗书写、马和之绘制《小雅·南有嘉鱼之什》六篇图跋。此卷是《南有嘉鱼》之什,如今只保存从《南有嘉鱼》到《菁菁者莪》的六篇,缺少《六月》《采芑》《车攻》《吉日》四篇,并且还有缺佚。高宗题写“《南有嘉鱼》之什”六字,其分什也遵从毛传,与《鹿鸣》卷相同。卷后有文徵明跋,也说只见到这六幅,因此全卷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佚的。然而文徵明说它兼具作家的气魄和士人的风骨,可以称为精于鉴赏;而且也可以据此证明,与之相合的各卷确是马和之真迹。此卷已经收入《石渠宝笈》,旧题签写作“宋高宗书《小雅》六篇,马和之补图”。如今为厘正而改题签;其钤印收藏的缘由,详见《邶风图》卷中。宋高宗书写、马和之绘制《小雅·鸿雁之什六篇图》跋 以上是《鸿雁之什》图。《庭燎》以下缺失,《沔水》《鹤鸣》《祈父》三篇也缺失;《我行其野》以下缺失,《斯干》一篇也缺失,现存的总共是十分之六。又把《白驹》以下的《黄鸟》误列在《无羊》之后。因为考察马和之其他画卷,许多都是字画连在绢上、按次序相连的;这一卷却幅幅各自分开,大概中间失去了四首诗,原本已经多有割裂,后来汇辑的人没有深入考察,便一概交付装裱,因此造成了错乱。过去收入《石渠宝笈》时,书写者没有审查到这一点,如今予以移正并另换题签;其分什的说法也与《鹿鸣》什相同。宋高宗书写、马和之绘制《小雅·节南山之什图》跋 这卷《节南山》什图与《鹿鸣》什卷一样完整,也依照毛传分什,是《石渠宝笈》成书以后续得的。考孙承泽《庚子销夏录》说:“在朱子美寓所见到《节彼南山》十章,在李梅公寓所见到《鹿鸣》十章。”如今这两卷先后都归入内府。孙承泽又曾在山西张氏寓所见过《关雎》十章。名迹的离合,有时会使《关雎》卷还没有损失;将来或许又能恢复北海旧日的全貌,是否会成为学诗堂匣中的冠首,也未可知。宋高宗书写、马和之绘制《周颂·清庙之什图》跋。《周颂》共有三什,只有这《清庙之什》保存下来,而且字画都极其完整。它与《鹿鸣》什图足以作为《雅》《颂》的冠首。过去收入内府鉴藏时,还是册本。如今辨定马和之真迹,命人装裱成卷,使它们合并收藏,显然整齐一致。考察这一什,都是描写祭祀和飨礼的事情。如今观看各图,只有《天作》描绘高山层叠、积厚成势的气象,《烈文》描绘诸侯助祭的威仪。其余八篇,有的写庙祭,有的写郊祭,有的写望祭,反复出现,意义似乎容易重复,但所画内容却变化无穷。凡是庙堂中面对神灵以显示光明,象征舞蹈雍容而表达美意,以及牛羊献享、钟鼓降福、郊祀报本、巡守时收束武备等,无不曲尽其情致;并且能够传达庄肃和敬、昭明感通、升降奔走的诚意,极尽观象绘事的能耐。在马和之诸卷中,这一卷尤其杰出。思陵的书法又端庄典雅、遒劲妩媚,难道也是因为清庙明堂礼仪完备、音乐齐全,不可以轻率之心对待吗?展开画卷静静观赏,庄严肃穆,仿佛看见成周极盛时代恭敬地奠定基业就是如此,不只是身临其境而已。多么盛美啊!宋高宗书写、马和之绘制《鲁颂三篇图》跋。马和之所绘《鲁颂图》,过去与《商颂》合为一卷,曾收入《石渠宝笈》,而且误题为《三颂图》。如今马和之的真迹既已辨订清楚,装裱边缘的错误也不应任其沿袭,于是命工匠分装成卷,换题签为《鲁颂三篇》,并照《邶风》的例子钤盖《石渠继鉴》玺,以说明不改动原书的缘故。考察《鲁颂》篇目共有四篇,这幅图唯独缺少《泮水》篇;《閟宫》篇前的断裂痕迹清楚存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失去的。卷中有北平孙氏的图书记载,孙承泽《庚子销夏录》说:“宋高宗书写《毛诗》,马和之补画,所收共八章:一篇是《鲁颂·駉》,一篇是《有駜》,一篇是《閟宫》,其下全部列为《商颂》篇名。”那么孙承泽收藏时,《泮水》一篇已经失传了。孙承泽一向精于考证鉴定,面对诗图散佚不全,为什么置之不论呢?而且把鲁颂和商颂连接成一卷,疏略得太厉害了。

宋髙宗书马和之画商颂图跋右商颂图旧与鲁颂合巻,今分为二,详见鲁颂巻。商颂自杏坛编诗以来,止传五篇,兹幸完备无阙,殿此诗图可谓难矣。且巻中烈祖篇后,长发篇前,凡两裂痕,而字画竟无散佚,抑又异矣。岂黙有丁甲呵防,以待今日之裒辑而成厥终乎?审若是,则由颂末而上溯风始,安知不类聚神合,散者日以还,阙者日以续,尽复马和之真迹之旧乎?然后此之得与否,尚不可知,而今日之厘订彚集至十二巻,则已可寳贵。既顔学诗堂记其始末,合箧藏之,而详识于此。统计诗图篇什,全者风则陈豳,雅则鹿鸣节南二什,颂则周颂清庙什及此商颂,凡六巻,得诗五十二篇。其图存而篇什未全者,若邶风七,郑风五,齐风六,小雅嘉鱼鸿雁之什各六,鲁颂三,亦凡六巻,又得诗三十三篇。夫史迁所言古诗三千余,今自商及周三百篇,存者仅十之一,而和之所绘三百篇图,自宋以迄于今,存者乃十之三,视尼山诗教所得参倍,其为愉快,岂真足资多识之助而已哉?

明人临马和之画《召南八篇图》跋内府旧藏此《召南》八篇图,向以为马和之真迹,曽入《石渠寳笈》上等。因巻中阙宋髙宗所书经文,曽为手书补之。今订正和之各巻,其信而可据者凡十二,以此相较,绢素设色笔法俱不类,乃知此为赝鼎。第防染尚不失马氏本色,当是好手临摹和之真迹。既合箧别藏学诗堂,此巻改籖定为明人临马和之画,仍付养心殿存弆。其原书则无庸更易,并用《石渠继鉴》玺以识之,亦如真迹已入书之《邶风》各巻例也。

明人临马和之画《▯风四篇图》跋▯风》四篇,图旧亦入石渠寳笈上等,诗为故大学士张英补书,曽经故大学士梁清标家藏,今鉴定马和之真迹,则此巻绢色笔法迥别,而大致尚相仿佛,盖亦髙手所摹,乃知曩时入书定为真迹者误也,非特考定入书之误,即梁清标、张英皆号为精鉴者,而一则珍重寳藏,一则书跋谦让,亦误也,兹改籖定为明人临本,仍弆之养心殿,不与学诗堂所藏之马和之真迹相混,而存书印玺亦如《召南》巻例。

明人临马和之风雅八篇图跋此风雅八篇旧亦题为马和之画,今较和之真迹各巻,非惟纸绢不同,且彼笔致飘逸,规仿呉装,此则与龙眠白描相近,流派亦难牵附。因谛审所画八篇,为魏风之葛屦、伐檀,唐风之绸缪,秦风之蒹葭,小雅之鹿鸣、鸿雁、无羊、小弁,魏、唐、秦诸图未入内府,其果合与否,无可比证。若小雅四篇皆今裒辑所有,此巻画法畧具十之一二,其非思温正本固无可疑,即指为未成藁副及散落掇拾者,亦非定论。巻后周天球、张凤翼、王穉登诸跋并艳称之,盖由未见和之真迹耳。又考《清河书画舫》载此图,赏其萧疎小笔,理趣无涯,云是宋末庄蓼塘所藏,得自吴原博尚书家,且经石田鉴定,并谓陈仲醇称其品格髙妙,与此巻笔意殊不类。张丑精于赏鉴,不应蹖异若此,疑丑所藏别有善本,此则好手所摹。帧末虽有蓼塘印记,篆法亦不精,必系后人伪托。蓼塘为宋庄肃字,而此巻系宣徳纸,其非宋时之物益审矣。因定为明人临本,其原书毋庸更定之,故亦如《召南》诸巻,印继鉴玺以别之,仍另藏御书房云。

李公麟山庄图跋曩得伯时此巻,就跋语审定,谓是山庄图真迹,欲续入石渠寳笈上等。近复得一巻,笔墨较此为胜,后幅又多陈彭际至、▯源、五景、董其昌于图后评跋,谓真龙与画龙不同,且云龙眠自画,则用澄心堂纸,辨其纸色亦非此巻可及,益信香光之鉴赏不妄。既幸真者在前,合让后来居上,辄题什定为续入上等。此巻亦好手临摹,抑置次等,适如其分,而以之贮避暑山庄,弗溷入石渠中,名实正相副。识而弆之,亦塞苑一段佳话。虽然,因此假而识彼真,吾安知彼真之不类此假乎?

宋髙宗书马和之画《周颂闵予小子之什图》跋乾隆庚寅嵗,曽集内府所藏宋髙宗及孝宗书《诗经》马和之画图凡十二巻,弆之学诗堂,都为一笥,各系以跋。而周颂独存《清庙》之什,今阅十五年,甲辰于南巡回跸,复得《闵予小子》之什巻。结搆布置,曲尽经营,其冠佩雍容,簪裾肃穆,可以想君臣谘访之殷,俨然天祖之式凭也。其仪卫森严,羽旄芬郁,可以想成周郅隆之盛,穆乎礼乐之缤纷也。以至春耤秋报之典,劭农讲武之勤,岩廊睟穆,器物浑古,事有其义,物有其容,非研精覃思,神游于太和洋溢之世者,弗克臻此,盖信乎马和之之杰搆也。思陵书端凝遒媚,亦与学诗堂前所弆诸巻神骨宛肖。因念周颂三什,当时应合一巻,不知何时流落人间,其入内府者幸而整齐收拾,得免散佚。兹复喜得是巻,分而复合,洵乎神物防持有不期然而然者。书此以记嵗月,且为艺林増一段嘉话云。

御制文二集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御制文二集巻二十一

考

译宋高宗书写、马和之绘制《商颂图》跋 以上《商颂图》过去与《鲁颂》合为一卷,如今分成两卷,详情见《鲁颂》卷。《商颂》自杏坛编诗以来,只流传五篇,如今幸而完整无缺,为这些诗图作最后的收束,可以说十分难得。而且卷中《烈祖》篇之后、《长发》篇之前共有两道裂痕,字画却完全没有散失,这又是一件奇事。难道冥冥之中有神灵呵护,等待今天汇辑完成它的终篇吗?如果确实如此,那么由《颂》的末尾向上追溯到《风》的开端,怎么知道不会有同类聚合、神物相合,散失的日渐归还,缺少的日渐续补,最终恢复马和之三百篇图的旧貌呢?至于以后能不能做到还不知道,但今天厘正汇集为十二卷,已经足以珍贵。已经把始末写入《学诗堂记》,合并装入箱中收藏,这里再详细记载。统计这些诗图的篇章,完整的有:《风》中《陈风》《豳风》,《雅》中《鹿鸣》什和《节南山》什,《颂》中《周颂·清庙》什以及这卷《商颂》,共六卷,得到诗五十二篇。图画保存而篇章不全的,如《邶风》七篇、《郑风》五篇、《齐风》六篇、《小雅·南有嘉鱼之什》《鸿雁之什》各六篇、《鲁颂》三篇,也共六卷,得到诗三十三篇。司马迁所说古诗三千多篇,如今从商代到周代的三百篇,保存下来的只有十分之一;而马和之所绘三百篇图,从宋代直到今天保存下来的竟有十分之三,比尼山诗教所保存的多出一倍,这种欣慰,难道真的只是有助于增加见闻而已吗?明人临摹马和之《召南八篇图》跋 内府旧藏这卷《召南》八篇图,过去一直认为是马和之真迹,曾收入《石渠宝笈》上等。因为卷中缺少宋高宗所书经文,曾亲自补写。如今订正马和之各卷,确实可靠、可以凭据的共有十二卷;拿这卷相比,绢素、设色、笔法都不相同,于是知道这是赝品。只是烘染设色还没有失去马氏的本色,应当是高手临摹马和之真迹。如今既然合并装入箱中,另藏于学诗堂,此卷改题签为《明人临马和之画》,仍交养心殿收藏。原书无需改动,并钤盖《石渠继鉴》玺作记,也依照真迹已经收入书中的《邶风》各卷的例子办理。明人临摹马和之《▯风四篇图》跋 《▯风》四篇图过去也收入《石渠宝笈》上等,诗文由故大学士张英补写,曾经故大学士梁清标家收藏。如今鉴定马和之真迹,此卷绢色、笔法都截然不同,但大体还相仿佛,想来也是高手所摹。由此知道过去收入书中、定为真迹是错误的;不只是考定入书错误,梁清标、张英都号称精于鉴定,一个珍重收藏,一个题跋谦让,也同样错了。现在改题签定为明人临本,仍收藏在养心殿,不与学诗堂所藏马和之真迹混同;保存书印玺的办法也依照《召南》卷的例子。明人临摹马和之《风雅八篇图》跋 这卷《风雅八篇》过去也题作马和之所画。如今与马和之各卷真迹比较,不仅纸绢不同,而且真迹笔致飘逸,仿效吴道子的画风;此卷却接近李公麟的白描,画派也很难牵强附会。仔细审察所画八篇,是《魏风》的《葛屦》《伐檀》,《唐风》的《绸缪》,《秦风》的《蒹葭》,《小雅》的《鹿鸣》《鸿雁》《无羊》《小弁》。《魏风》《唐风》《秦风》的图没有收入内府,究竟是否相合,无法比较验证。至于《小雅》四篇,如今都已汇集所有;此卷画法大略只具备真迹的十分之一二,其不是思温的正本,当然没有疑问;即使说它是未完成的稿本副本以及散落后搜集拼合的,也还不能定论。卷后周天球、张凤翼、王穉登诸跋都极力称美它,大概是因为没有见过马和之真迹。又考《清河书画舫》记载此图,称赏它笔墨萧疏简淡而意趣无穷,说是宋末庄蓼塘所藏,从吴原博尚书家得到,并且经过石田鉴定;还说陈仲醇称其品格高妙,但与此卷的笔意很不相同。张丑精于鉴赏,不应当差异到这种程度,疑心张丑所藏另有善本,这一卷则是高手所摹。画幅末尾虽有蓼塘印记,篆法也不精,必定是后人伪托。蓼塘是宋代庄肃的字,而此卷使用的是宣德年间的纸,它不是宋代之物就更加清楚了。因此定为明人临本;原书不必重新改定,所以也像《召南》诸卷一样钤盖《石渠继鉴》玺以作区别,仍另藏于御书房。李公麟《山庄图》跋 过去得到伯时这卷画,根据跋语审定,认为是《山庄图》真迹,想续入《石渠宝笈》上等。近来又得到一卷,笔墨胜过此卷,后幅又多有陈彭际至、▯源、五景、董其昌在图后所作的评跋,说真龙与画龙不同;还说龙眠自己作画,就使用澄心堂纸,辨别纸色也远非此卷可比,更加证明香光的鉴赏没有错。既然幸而真迹在前,理应让后来得到的真迹居上,于是题写篇名,定为续入上等。此卷也是高手临摹的,姑且置于次等,正合它的身份,并把它收藏在避暑山庄,不混入石渠,名实恰好相称。题记并收藏它,也算补成苑中一段佳话。虽然如此,正因为凭借这件赝品而辨识那件真品,我又怎么知道那件真品不会像这件赝品呢?宋高宗书写、马和之绘制《周颂·闵予小子之什图》跋 乾隆庚寅年,曾汇集内府所藏宋高宗、宋孝宗书写的《诗经》和马和之绘制的图,共十二卷,收藏在学诗堂,全部装在一个匣子里,每卷都附有跋文。周颂当时只保存《清庙》之什;如今过了十五年,甲辰年南巡回銮时,又得到《闵予小子》之什卷。画面结构和布置,曲尽经营之妙;人物冠帽佩饰雍容,簪钗衣裳肃穆,可以想见君臣殷切咨询访察的情形,俨然是天祖临视的仪式。仪仗森严,羽旄芬芳繁盛,可以想见成周极盛的气象,礼乐盛大而秩序纷然。至于春季藉田、秋季报祭的典礼,勉励农业、讲习武事的勤劳,宫殿朝堂清润肃穆,器物浑厚古朴,事情各有意义,物品各有形貌;若不是精研深思、神游于太和充溢的时代,不能达到这种境界。这确实是马和之构思创作的杰作。思陵的书法端庄凝重、遒劲秀媚,也与学诗堂前所收藏的各卷神采骨力完全相似。想到《周颂》三什当时应当合为一卷,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流落民间;进入内府的这些能够整齐收拾,免于散失,已经是幸运。如今又欣喜得到这一卷,分散的重新合在一起,真是神物暗中护持,形成了出人意料的结果。写下这些以记载年月,也为艺林增加一段佳话。《御制文二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御制文二集》卷二十一 考

阳关考阳闗之名自汉唐已来咸所称引,而遗踪湮废,道里莫徴。比因西域并▯昄章,爰有纂辑图志之役。猷询所及,或据肃州新志载乌鲁木齐西境有地名阳巴尔噶逊,以为阳闗之旧者,殊不知阳乃回语,盖谓新而巴尔噶逊则厄鲁特语,盖谓城,亦非谓闗也。况乌鲁木齐地在天山之北,揆其方位,悬隔奚啻谬以千里计耶?按《汉书·地理志》敦煌郡龙勒县有阳闗、玉门闗。后晋高居晦使于阗,记西渡都乡河至阳闗。考都乡河即今党河,龙勒县即今州卫,今为敦煌县地,党河在县西境,而阳闗、玉门闗均在党河之西,阳闗西而偏南,故以阳名。详覈形势,正应在今党河西南与红山口相近。又《汉书·西域传》西域三十六国,东则接汉,扼以玉门、阳闗。考汉时三十六国即今回部,回部东境直安西府敦煌县,亦与《汉书》三十六部东扼阳闗之文脗合。至王维诗「西出阳闗」云云,送元二使安西作也。考唐之安西号安西大都防府,初治西州,在伊州之西,即今辟展也。再徙高昌故地,即今土鲁畨之交河也。三徙▯兹,即今库车也。前后三迁,总在哈宻之西,是安西实在阳闗以外,而阳闗之属在敦煌县境,尤为昭晳无疑矣。夫古今邉陲故迹,其考信之艰,非贯串诸书,即源流未偹。然徙▯惑于志乗家之聚讼胶轕,而不能确证之,我疆我理,如目营手画者然。又何以斥传譌凿空之诬,而炳焉掲以正鹄哉?书此宣付馆臣,俾缀于编,且以示一隅之举云。天竺五印度考讹佛经此欲界内以须弥山为中,须弥山四靣有四大部洲,居南面者为阎浮提,即华言南赡部洲者,是以阎浮提内有三大国,各所属及弗相属之小国弗与焉,而阎浮提又以昆仑为中,居昆仑之东及东南东北者即我中国为一大国,居昆仑之南及西南者为天竺一大国【即今西蔵所称厄讷特珂克也】居昆仑之西北及北者为洪豁尔一大国,而天竺一国分为东西南北中五印度,即梵经所称印达尔印逹尔者,华言自在境界之谓也,五印度皆厄讷特珂克之地,唐史宋史讹印度为身毒,或称身笃,而所载事迹及入朝中国大率不实,亦不得要领,何言之,自古中华声教所讫莫过本朝,而本朝百余年中从未有天竺遣使进贡之事,虽于乾隆庚辰年间乌特噶里毕拉竒硕拉汗曽遣婆罗门进表奉贡,亦其东印度近我西蔵之一小国耳,非中天竺也,若夫北印度实近我回部之叶尔羌,故叶尔羌之西过葱岭即防达克山,由防达克山转而南为克什米尔,又转而西为温都斯坦,又转而南方为厄讷特珂克,其方向如此,其道里亦莫得而详焉,温都斯坦虽回地也,而回人相传彼地有佛遗迹,益知即北印度交界,或者昔为天竺属而后为回部属,皆不可知,温都斯坦今唐古忒及回语皆称为防都斯坦,盖亦译者讹防为温,而二语皆与印度音声相近,所谓天竺北印度近回部,此亦一騐也,要知防与温与印与身及度与毒与笃与都皆非天竺本语,而又何必较是非于一字一句之间哉,宋史载天竺僧施防行程有至誐惹曩国之语,誐惹曩音声亦与厄讷特珂克相近,而通考所谓度雪山过伽湿弥勒国者,雪山即今葱岭,而伽湿弥勒亦即克什米尔之误耳,若夫元史称元太祖见角端于印度,疑亦即今防都斯坦之北印度与回。部交界者耳,非中印度也。东印度既近西藏,故天竺之事,西蔵时闻之。据西蔵僧谓,天竺虽佛现身説法之地,然今天竺实不兴佛法,而兴异教。此亦与梵帙佛受记五百年后佛法渐微,而渐流行东至震旦,廼复兴之语相符合。夫以今中国之力,若唐宋之假道葱岭,克什米尔以达天竺,中印度亦何难?但既非徳致,更以计求,虽徕逺域,何闗实政?故不为也。近得防古源流,谓元太祖进兵至厄讷特珂克,遇一角兽,状若跪叩者三。元太祖曰:“是殆上天示予。”自此徃斡齐尔图琐林,道逺难极,遂振旅云云【斡齐尔图琐林者,防古语,谓金刚▯也,即佛现身説法之中印度】益可为未至中印度之证。而兽为人言,更可信。元史之谬为附防,因考天竺五印度,故并辟其蹖譌如右。

译《阳关考》阳关这个名称自汉、唐以来都被称引,但遗迹已经湮没废弃,里程道路也无法考证。近来因为西域并入版图,于是有了编纂图志的工作。询问所及,有人根据肃州新志记载,说乌鲁木齐西部有个地名叫阳巴尔噶逊,认为是阳关旧址,却不知道“阳”是回语,大概意思是“新”;“巴尔噶逊”是厄鲁特语,大概意思是“城”,也不是“关”的意思。何况乌鲁木齐在天山以北,推求方位,彼此相隔何止差错千里呢?考《汉书·地理志》,敦煌郡龙勒县有阳关、玉门关。后晋高居晦出使于阗,记载向西渡过都乡河到达阳关。考察都乡河就是今天的党河,龙勒县就是今天的州卫,即今敦煌县境;党河在县西境,而阳关、玉门关都在党河以西,阳关又在西面偏南,所以以“阳”为名。详细核查地势,正应当在今天党河西南、接近红山口的地方。又据《汉书·西域传》,西域三十六国,东面连接汉地,以玉门关、阳关扼守。考察汉代三十六国就是今天的回部,回部东境直抵安西府敦煌县,也与《汉书》所说三十六国东面以阳关扼守相吻合。至于王维诗中所说“西出阳关”等语,是送元二出使安西所作。考察唐代的安西,号称安西大都护府,最初治所在西州,在伊州以西,就是今天的辟展;后来迁到高昌故地,就是今天吐鲁番的交河;第三次迁到龟兹,就是今天的库车。前后三次迁徙,总在哈密以西,因此安西确实在阳关之外,而阳关属于敦煌县境,更加清楚无疑。古今边疆的故迹,要考证确定,若不贯通查考各种书籍,就不能完整追溯源流。然而如果只迷惑于地方志和史家相互争论纠缠,不能确实考证,那么对于我朝疆域和地理,就会像只用眼睛经营、用手指画图一样。又凭什么斥责传闻讹误、凭空臆造的诬说,并把正确的标准鲜明地揭示出来呢?写下这些,宣布交付馆臣,使他们编入书中,也借此显示举一反三的意义。考辨天竺五印度的讹误 佛经说,在这个欲界之内,以须弥山为中心;须弥山四面有四大部洲,居于南面的叫阎浮提,也就是汉语所说的南赡部洲。因此阎浮提之内有三大国,各自所属的以及互不统属的小国不计算在内。阎浮提又以昆仑山为中心,居于昆仑以东、东南、东北的,就是我国中国这个大国;居于昆仑以南、西南的,是天竺这个大国【就是今天西藏所称的厄讷特珂克】;居于昆仑以西北、以北的,是洪豁尔这个大国。天竺一国又分为东、西、南、北、中五印度,就是梵经所称的印达尔、印逹尔,汉语意思是“自在境界”。五印度都是厄讷特珂克的地方。唐史、宋史把印度误写成身毒,有时又称身笃;所记载的事迹以及入朝中国,大多不真实,也没有掌握要领。为什么这样说呢?自古以来中华声教所达到的地方,没有超过本朝;可是本朝一百多年中,从来没有天竺遣使进贡的事。即使乾隆庚辰年间乌特噶里毕拉竒硕拉汗曾遣婆罗门进表奉贡,也只是天竺东印度中接近我西藏的一个小国,并不是中天竺。至于北印度,实际上接近我回部的叶尔羌,所以从叶尔羌向西越过葱岭就是防达克山;从防达克山转向南是克什米尔,再转向西是温都斯坦,再转向南就是厄讷特珂克。方向大致如此,道路里程却无法详细考知。温都斯坦虽然是回地,但回人相传那里有佛的遗迹,更可知它就是北印度交界;也许过去属于天竺,后来属于回部,这些都不可知。温都斯坦今天唐古忒语和回语都称为防都斯坦,大概也是译者把“防”误作“温”;两个名称的语音都与“印度”相近。这也是所谓天竺北印度接近回部的一条证据。要知道“防”“温”“印”“身”“度”“毒”“笃”“都”都不是天竺本来的语言,又何必在一个字一句话之间争论是非呢?《宋史》记载天竺僧施护的行程,有到达誐惹曩国的话;“誐惹曩”的声音也与厄讷特珂克相近。而《通考》所说翻越雪山、经过伽湿弥勒国的,雪山就是今天的葱岭,伽湿弥勒也是把克什米尔误写而成的。至于《元史》说元太祖在印度见到角端,我怀疑也就是今天防都斯坦北部、北印度与回部交界的地方,并不是中印度。东印度既然接近西藏,所以天竺的事情西藏时常听说。根据西藏僧人的说法,天竺虽然是佛现身说法的地方,但如今的天竺实际上已经不兴盛佛法,而兴盛异教。这也与梵本佛经中所说佛受记、五百年后佛法渐渐衰微,逐渐向东流传到震旦,才又在那里复兴的话相符合。凭今天中国的力量,如果像唐宋那样借道葱岭、克什米尔到达天竺,中印度又有什么困难呢?但既然不是通过德行感化而使其归附,再用计谋求取,即使招来远方地域,又与实际政务有什么关系?所以不这样做。近来得到《蒙古源流》,其中说元太祖进兵到厄讷特珂克,遇到一只独角兽,形状像跪拜,连续叩拜三次。元太祖说:“这大概是上天在启示我。”从此向斡齐尔图琐林进发,道路遥远艰难到了极点,于是收兵回去,等等【斡齐尔图琐林是蒙古语,意思是金刚座,也就是佛现身说法的中印度】。这更可以作为元太祖没有到达中印度的证据。而且野兽竟然能说人话,就更可信了。《元史》的错误在于附会牵强;因此考辨天竺五印度,同时把它的错误订正如下。

热河考考水源而不亲履其地,晰其支泒脉络分合之由,虽博综载籍,稽诸故老之流传,不能参互而订其蹖。曩或以热河为濡水之源,余固心疑之,而未暇深考。夫濡水即滦河,自多伦诺尔之北而来,其源甚逺,又折而东南数百里,乃歴喀喇河屯,又东南流数十里至鳯凰岭,热河乃南注,防之不应其源反出于此。盖濡自有源,而热河又别有源,是不容紊。今秋驻山荘,遣喀喇沁郡王拉特纳锡苐、内大臣努三徃寻热河之源,则察之于察汗陀罗海【防古语,察汗谓白,陀罗海谓首,盖以山阜得名】其地距热河二百里而赢,流经固都尔呼达巴汉麓【防古语,固都尔呼者伏行,达巴汉者岭也】遂名固都尔呼河。西南至于中闗,东茅沟河水自玳瑁沟出,西南流注之,又合而南流。赛音郭勒河水【防古谓好为赛音,河为郭勒】自霍尔霍克【防古语谓熟食】达巴汉之三道沟出,南流折而西南,与汤泉【泉出山荘东北汤山】合,又西注之。三源既滙,又西南流,沿山荘东北歴锤▯下山荘行宫内,亦有温泉流出,滙之,于是始有热河之名。南流折而东,复折而南入于滦。是则热河乃防濡水,而非濡源,审矣。郦道元《水经注》云:濡水又东南流,武列水入焉。其水三川泒合,西源曰西蔵水,西南流,东蔵水注之。东蔵水出东谿,西南流,与中蔵水合,又南右入西蔵水,故目其川曰三蔵川。又东南流迳列谿,谓之武列水。东南歴石梃下层峦之上,孤石云举,高可百余仭,其水合流入濡。按道元所言,石梃即今锤峯,其曰三蔵水,即今固都尔呼、茅沟、赛音郭勒三源,则热河之为武列水无疑。苐古今异称,今人但知热河,而不知武列耳。然所云三川合流之序,则不足据。今考固都尔呼为西源,茅沟为中源,赛音郭勒为东源,西源自北而来,先合中源,又南始与东源合,道元所谓西蔵水,又岂能越中蔵而先与东合哉?此其叙述错综,已足滋惑;而以中蔵为先合东蔵,则又其显然大谬者也。又如以濡水为经白檀北,夫白檀乃今宻云,实非濡水所经,则误以汉书地理志之洫水【亦名鲍邱水,即今潮河】为濡,又从而傅防之矣。盖徒尚耳食,而未亲履其地,晰其支泒脉络分合之由,毋怪乎其舛也。或以为热河既防濡而东入于海,则谓之濡源,亦无不可,何须置辨?是大不然。夫江淮河济,何一不入于海,而皆谓之海可乎?昔《禹贡》载导河自积石,或以为亦若江之岷山、淮之桐柏矣。及今平定回部,乃知河源自葱岭以东之和阗、叶尔羌诸水潴为蒲昌海【即塩泽,防古语谓之罗布诺尔】伏流地中,复出为星宿海【防古语谓之鄂敦诺尔,即元史误译为火敦脑儿者,其水在枯尔坤之东,昔皇祖遣使穷河源得之扵此御制文以记其时,回部未入版图,故止及星宿海也】至积石始名黄河,则大禹所记,亦苐就目所经见者而言,道元又安能以所未经见者而一一详订其曲折也耶?苟非命使亲履其地,乌知此之为是而彼之为非乎?近勅儒臣辑《热河志》,故考其源,俾知所従事。若夫濡水之源,则更俟他日详考之。右《热河考》乃乾隆戊子秋驻山荘时所作,内云:“黄河之源自星宿海,盖据康熙年间侍卫拉锡等所穷,但至星宿海而止,即指为河源,是以”皇祖御制《防暇格物编》亦以鄂敦【汉文星宿】他腊【汉云冈海】为河源也。迨壬寅嵗,命侍卫阿必达往穷河源,亲履目覩,复命详奏。予始知星宿海尚非真源,其西南上游一河,蒙古语名阿勒坦【汉云金】郭勒【汉云河】其水黄色,回旋三百余里,入星宿海,合流而下,至贵徳堡,水色全黄,始名黄河。又阿勒坦郭勒之西有巨石,髙数丈,蒙古语名噶达素【汉云北极】齐老【汉云石】其崖壁黄赤色,上为天池,酾流百道,作金色入阿勒坦郭勒,则真黄河之上源也。扵是考询始明确,因着河源诗文,并命馆臣详订前史载记之讹,辑为《河源纪畧》一书,刋行颁布,以决疑而传信。然兹事体大,理博彼桑、钦、郦道元辈拘墟耳食,无足论已。即《元史》有星宿海为河源之文,亦失之疎,而误译鄂敦为火敦,则汉人不通蒙古语之故耳。使非若今日之版圗式廓,子之精通蒙古语及汉文,更询之亲履目覩之人,率欲正千古之讹传,得其确实,不亦难防?因阅旧考河源未臻更志,续得真源梗概如右。乾隆甲寅孟秋御识。济源盘谷考证

译《热河考》考察水源却不亲自走遍当地,辨析它的支流、分脉、络脉以及分合的缘由,即使广泛综合各类典籍,再向老人传说考核,也不能互相参证、订正其中的错误。过去有人把热河当作濡水的源头,我心中本来就对此存疑,只是没有时间深入考察。濡水就是滦河,从多伦诺尔以北流来,源头很远;又转向东南流数百里,经过喀喇河屯,再向东南流数十里到凤凰岭,热河才向南汇入。若把热河看作濡水源头,水流方向就不相符合,反而成了源头从这里流出。可见濡水自有源头,热河又另有源头,二者不能混淆。今年秋天驻跸山庄,派喀喇沁郡王拉特纳锡第、内大臣努三前往寻找热河源头。他们考察到察汗陀罗海【蒙古语中,察汗是白,陀罗海是首,大概因山冈而得名】,那里距热河二百多里。水流经过固都尔呼达巴汉山麓【蒙古语中,固都尔呼是伏行,达巴汉是岭】,于是命名为固都尔呼河。它向西南流到中闸,东边的茅沟河从玳瑁沟流出,向西南流来汇入,二水合流后又向南流。赛音郭勒河【蒙古语中,赛音是好,郭勒是河】从霍尔霍克【蒙古语,意为熟食】达巴汉的三道沟流出,向南流后转向西南,与汤泉【泉水从山庄东北的汤山流出】汇合,又向西流入其中。三条水源汇合后,又向西南流,沿山庄东北方经过锤峰下。山庄行宫内也有温泉流出,汇入其中,这时才有“热河”之名。水流向南后转向东,又转向南,流入滦河。这样看来,热河只是濡水的一条支流,而不是濡水的源头,已经很清楚了。郦道元《水经注》说:“濡水又向东南流,武列水流入其中。武列水由三条河川汇合而成,西边的一条叫西藏水,向西南流,东藏水流入其中。东藏水从东边的山谷流出,向西南流,与中藏水汇合,又向南流,在右侧流入西藏水,所以把它们的河川称为三藏川。又向东南流,经过列溪,称为武列水。向东南流经石梃下方、层层山峦之上,有孤石高耸如云,高达一百多仞,武列水汇流后注入濡水。”考察道元所说,石梃就是今天的锤峰;他说的三藏水,就是今天的固都尔呼、茅沟、赛音郭勒三条水源,因此热河就是武列水,毫无疑问。只是古今名称不同,如今人们只知道热河,却不知道武列水罢了。然而,他所说三条河川的汇流次序,却不足为据。现在考察得知,固都尔呼是西源,茅沟是中源,赛音郭勒是东源;西源从北方流来,先与中源汇合,然后向南才与东源汇合。道元所说的西藏水,又怎么能越过中藏水而先同东藏水汇合呢?他的叙述错综复杂,已经足以造成迷惑;而把中藏水说成先与东藏水汇合,又是明显的错误。又如他说濡水经过白檀以北,白檀就是今天的密云,实际上并不是濡水流经之地;这是把《汉书·地理志》中的洫水【又叫鲍邱水,就是今天的潮河】误认为濡水,随后又牵强附会地加以解释了。他大概只是崇尚听来的传闻,没有亲自走遍当地,不能辨明各支流的脉络和分合缘由;他的错误也就不足为怪了。有人认为,热河既然汇入濡水,最后又向东流入海,把它称作濡水之源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何必争辩?这完全不对。长江、淮河、黄河、济水,哪一条不流入海,难道都能称作海吗?过去《禹贡》记载导引黄河的源头从积石山开始,有人认为这也像长江从岷山、淮水从桐柏山开始一样。到了今天平定回部,才知道黄河源头是葱岭以东的和阗河、叶尔羌河等水汇聚成蒲昌海【就是盐泽,蒙古语称罗布诺尔】,潜流于地下,又冒出成为星宿海【蒙古语称鄂敦诺尔,元史误译作火敦脑儿;它在枯尔坤以东,过去皇祖派使者穷究黄河源头,在这里找到,并撰写御制文记载当时情形。那时回部尚未纳入版图,所以只说到星宿海为止】,到积石山才开始称为黄河。可见大禹所记,也只是就亲眼见到、亲自经过的地方而言;郦道元又怎么能把自己没有亲自到过的地方一一详细考订清楚呢?如果不是奉命派人亲自走遍当地,怎么知道这里是对的、那里是错的呢?近来我命儒臣编纂《热河志》,所以先考察热河源头,使他们知道应当从哪里着手。至于濡水的源头,还要等以后再详细考察。以上《热河考》是乾隆戊子年秋天驻跸山庄时所作,其中说:“黄河源头在星宿海,大概是根据康熙年间侍卫拉锡等人穷究所至之处;但他们只到星宿海为止,就把那里指作黄河源头,因此……” 皇祖御制《暇格物编》也把鄂敦【汉语为星宿】他腊【汉语为冈海】作为黄河源头。到了壬寅年,命侍卫阿必达前往穷究黄河源头;他亲自走遍并看见实情,回来后详细上奏。我才知道星宿海还不是真正的源头;它西南上游有一条河,蒙古语名叫阿勒坦【汉语为金】郭勒【汉语为河】,河水呈黄色,回旋三百多里后流入星宿海,汇流向下,到贵德堡时水色全黄,这才称为黄河。阿勒坦郭勒以西又有一块巨石,高数丈,蒙古语名叫噶达素【汉语为北极】齐老【汉语为石】;石崖呈黄赤色,顶部有天池,水分成百道流下,化作金色水流进入阿勒坦郭勒,这才是真正的黄河上源。于是考察询问才完全明确,因此撰写河源诗文,并命馆臣详细订正前代史书记载的错误,编成《河源纪略》一书,刊刻发行,颁布天下,以消除疑惑、传布真实。不过这件事关系重大,像桑、钦、郦道元这些人拘守偏见、只凭传闻,已经没有什么可谈的了。即使《元史》中有星宿海是黄河源头的记载,也失于疏略;把鄂敦误译为火敦,则是汉人不通蒙古语的缘故。” 如果不是像今天这样版图广阔,子弟精通蒙古语和汉文,又向那些亲自走过并亲眼看见的人询问,想要纠正流传千古的错误说法、得到确实的情况,难道不是很困难吗?因此阅览旧日考察河源的文章,发现它还没有达到完善的程度,便续写所得真正源头的大略情况如下。乾隆甲寅年孟秋御笔记。济源盘谷考证

读书所以眀理修身制事也。陶渊眀好读书而不求甚解。余以为在渊眀则可在他人则不可。彼其髙尚避世,理有所不必眀,身有所不屑修,事有所不足制,故可耳。若予之读书,凡涉疑必求解其疑而后已,此或有合于韩昌黎解惑之说乎?昌黎之送李愿归盘谷也,其事本在济源,只以盘山亦有盘谷,而太行山实为天下之脊,西南发昆仑,东北走辽海,盘山亦在太行之阳也。故予向居田盘,每假借用之。而昌黎诗中所云燕川方口,又雅合田盘之境,然无以证其实,终属疑似,且不知济源之果有盘谷否也。因命豫抚阿思喀亲至其地访焉。至则若谷,若寺,若李愿之居,若韩愈之文之刻于石者,一一详绘以进。于是憬然悟曰:盘谷实在济源,而不在田盘。予向之假借用之者误也。岂惟予误,蒋溥等之辑盘山志,二三其说而未归一,是者非不眀扵学,则有所面従,亦误也。夫古人事迹,亦何繋于今时,而有如适所云者,则予不惟憬然悟,而且惕然惧矣。予故曰:陶渊眀之不求甚解,在彼则可在他人则不可,而在为人君者益不可。因书其事,命扵济源田盘磨崖两泐之。

钦定四库全书御制文二集巻二十二考证滦河濡水源考证濡水见史传者凡五【説文出安东入漆涑者涿郡之濡也广舆记出易州穷独山一名圣女水者易州之濡也并音儒左传出高阳者河间之濡也音而三水皆由天津入海此独石口外之濡读如难音与滦近其水自由永平府之乐亭县入海与畿内三濡逈不相涉又水经注苍梧之濡水出永豊县濡山字亦音儒名亦适相同耳】而惟滦河之濡水源逺流长雄扵其四郦道元水经注所云出御夷镇者也昨歳命方观承考濡源委亦既绘其梗概条分缕析而为之説矣然以汉文训防古语未如同文韵统得字音之正而鄂博之类穿凿更甚【防古语谓堆砌石以表祭处为鄂博方观承乃书作峩軷且引郑氏及诗大雅之言证为軷祭行路神之义凿而谬矣曽为鄂博説以证其误他如们绰克之为们催达巴罕之为大埧类此者不可枚举难以一一为之辨订也】因命向道大臣努三挈方观承所遣同知黄立隆者重循其源以至其委于是二千余里之滦河曲折分合尽得其实因详注其地名及诸水之滙流而郦道元欧阳修等并元史河渠志所载相舛误者都为四条考证如左夫江淮河济中国之四渎也其理大物博较之滦河濡水不啻倍蓰而禹贡以数语尽之兹注濡水数千言犹有未尽焉古今相去不可及者如此盖得其简则足以提要而欲其详反不免致繁抑以塞外中土语言不同人迹罕至斯固难易所由殊然则就同文韵统防中外而传濡水之实讵不在此时乎哉滦河源出独石口外东北一百余里巴延屯图古尔山【山为兴安正榦自张家口向东至独石口外为大山折而西北过上都城入于围场之海喇堪与兴安大岭相连属出泉处较兴安山梁尤为特出山阳山隂树木茂宻与他山异信为名山山阳为民人居址,山隂皆察哈尔防古防牧地】四泉涌出,名都尔本诺尔,防流曲折,伏而复现,西北经讷克里和洛,有小水自东注之,又北经哈丹和硕之西,噶尔都思台之水自东注之,又曲折西北流至茂罕和硕【自都尔本诺尔至此计七十余里】三道河自东来滙之【其水一出摩霍尔达巴罕,一出伊克达巴罕,一出楚库尔苏逹巴罕,各相距十余里滙为一河】河流始畅,又西北流,复有二小水,一自布尔噶苏台,一自克尔哈达,先后来注之,八十里经察汗格尔【俗名西凉亭】乌兰河屯至上都店【入多伦诺尔界】又北流十余里经淖海和硕,折而东北,二百五十余里经博洛河屯至库尔图巴尔噶逊河屯,喀喇乌苏自东注之,又三十余里至上都河屯【上都即元开平府,滦水经其城南,故名上都河】察汗诺尔自北注之,又六十余里经都什巴延珠尔克山至察汗鄂博东克【伊】绷河自东北来滙之【河出兴安山梁之阳,南流,伊克霍尔昆巴罕、霍尔昆、伊札尔三水自东注之,西与海留台河合而为一,入于上都河】河水倍畅,折而东南流,十八里至磴口,额尔徳尼布拉克自西注之【其水经多伦诺尔之北】又十二里至大河口,图尔根伊扎尔河自东北来滙之【其水亦出兴安山梁之阳,逶迤西南流,钖喇扎拜自北入之,又西南流,摩霍尔伊札尔自东南入之,滙注于此】又南流七里,沙岱布拉克自西注之,又折而西南流二里,霍洛图布拉克自东注之,又九里,海拉苏台河自西注之,又一里,搜集布拉克自东注之,又南流一里,浑齐布拉克亦自东注之,又十里,察汗郭勒自西注之,又十一里,什巴尔台河自东北注之【其水出伊克空鄂洛鄂博西,为木兰围场西界】又折而西,复折而南,八里克筹布拉克自西注之又十七里,经雁北滩【入四旗防界】布尔噶苏台哈丹和硕河自西注之。又十七里,经半壁山,又南经大庙湾,折而东,复折而西南五十八里,头道河自西注之。又二里,罗宻塔子亦自西注之,转而东南流三十二里至木厰,又折而东流二十四里,经韮菜梁,又九十五里经小辽东至▯地,摩霍尔阿尔善所出之汤泉自南注之。又二十七里,经西屯,库尔竒勒河【俗名小滦河】自北来滙之【其水出兴安山梁之阳,三支分引过托霍隆和洛合为一,西南流防玛尼图卡伦,哈朗圭达巴罕珠尔噶台海拉苏台诸水,折而东南防霍来郭勒哈尔浑诸水,又噶拜卓索阿鲁布拉克昂阿诸水,复先后防之合为一河注于此】自此遂名滦河。

译读书是用来明白道理、修养自身、处理事务的。陶渊明喜欢读书,却不追求深入理解。我认为,在陶渊明身上可以这样,在其他人身上却不可以。他高尚自守、逃避尘世,有些道理没有必要明白,有些自身修养也不屑于做,有些事情也不值得去处理,所以可以如此。至于我读书,凡是遇到疑问,一定要弄清疑问才罢休;这或许同韩昌黎所说的“解除疑惑”相合吧?韩昌黎送李愿归隐盘谷时,所说的事情本来在济源,只因为盘山也有盘谷,而且太行山实在是天下山脉的脊梁,向西南发源于昆仑,向东北延伸到辽海,盘山也在太行山的南面。因此我过去居住在田盘时,常常借用这个说法。韩愈诗中所说的燕川方口,又恰好符合田盘的地形,但没有办法证明事实确实如此,终究只是似是而非;并且也不知道济源究竟有没有盘谷。于是命豫抚阿思喀亲自到那里访查。他到达后,把山谷、寺院、李愿的居所,以及刻在石头上的韩愈文章,全部详细绘图进献。于是我恍然明白:盘谷确实在济源,而不在田盘。我过去借用它的说法是错的。难道只有我错了吗?蒋溥等人编纂《盘山志》,对此有两三种说法而没有归于一致;这不是他们不明白学问,而是有所迎合,也同样错了。古人的事迹同今天又有什么关系,却竟然会有像刚才所说的这种情况;想到这里,我不只是恍然醒悟,而且警惕而恐惧了。因此我说:陶渊明读书不求甚解,在他本人可以,在其他人身上不可以;对于做人君的,尤其不可以。于是记下这件事,命人在济源和田盘的摩崖上各刻一遍。钦定四库全书 御制文二集卷二十二 考证 滦河濡水源考证 史传中所见的濡水共有五条【《说文》说,发源于安东、流入漆沮的是涿郡的濡水;《广舆记》说,发源于易州穷独山、一名圣女水的是易州的濡水;这两水都读作“儒”。《左传》说,发源于高阳的是河间的濡水,读作“而”。三条水都经天津入海。这里独石口外的濡水,读音如“难”,与滦音相近;它从永平府乐亭县入海,同京畿以内的三条濡水相距很远,毫无关系。又《水经注》所说苍梧的濡水,发源于永丰县濡山,字也读作“儒”,名称也恰好相同】只有滦河的濡水源远流长,超过其他四条,就是郦道元《水经注》所说发源于御夷镇的濡水。去年命方观承考察濡水的源流,他已经绘出大略,分条剖析并撰成说明。然而,他用汉文解释蒙古语,不如《同文韵统》所记音读准确;对于鄂博之类又更加牵强附会【蒙古语中,以堆砌石块标志祭祀处所叫鄂博,方观承却写作峨軷,还引用郑氏以及《诗经·大雅》的话,证明它是祭祀道路之神的軷祭,实在牵强而错误。我曾写《鄂博说》证明他的错误。其他如把们绰克写成们催、把达巴罕写成大坝之类,这种情况多得无法一一辨订】。因此命向道大臣努三带领方观承派遣的同知黄立隆,重新沿着濡水源头一直考察到入海处。这样,二千多里滦河的曲折和分合,终于全部得到实情,于是详细注出地名以及各水汇流的情况,并把郦道元、欧阳修等人以及《元史·河渠志》记载中相互抵牾的地方,总共列为四条考证如下。长江、淮河、黄河、济水是中国的四条大河,它们的源流广大、物产丰富,超过滦河濡水不止一倍,但《禹贡》只用几句话就把它们说完了;现在为濡水作了数千字的注释,仍然没有说尽。古今相隔而不能亲自到达,差别就是如此。大概掌握简要内容,就足以提纲挈领;如果想要详尽,反而不免繁琐。或者因为塞外与中原语言不同,人员很少到达,这本来就是难易不同的原因。那么,借助《同文韵统》沟通中外,来传述濡水的真实情况,难道不正在这个时候吗?滦河发源于独石口外东北一百多里的巴延屯图古尔山【此山是兴安山脉的主干,从张家口向东到独石口外成为大山,转向西北,经过上都城,进入围场的海喇堪,同兴安大岭相连。出泉的地方比兴安山梁更为突出,山南山北树木茂密,与其他山不同,确实是名山。山南是民人居住的地方,山北全是察哈尔蒙古的游牧地】。四股泉水涌出,名叫都尔本诺尔;水流曲折,时而潜伏、时而再出现。向西北流,经讷克里和洛,有小水从东边流入;又向北流,经哈丹和硕以西,噶尔都思台的水从东边流入;又曲折向西北流到茂罕和硕【从都尔本诺尔到这里共七十多里】。三道河从东边流来汇入【三道河分别发源于摩霍尔达巴罕、伊克达巴罕、楚库尔苏达巴罕,彼此相距十多里,汇成一条河】,河流到此才开始畅通。又向西北流,又有两条小水,一条从布尔噶苏台来,一条从克尔哈达来,先后流入。流八十里,经过察汗格尔【俗名西凉亭】、乌兰河屯,到上都店【进入多伦诺尔境内】;又向北流十多里,经过淖海和硕,转向东北,流二百五十多里,经过博洛河屯,到库尔图巴尔噶逊河屯,喀喇乌苏从东边流入;又三十多里到上都河屯【上都是元代开平府,滦水经过城南,所以称为上都河】,察汗诺尔从北边流入;又六十多里,经过都什巴延珠尔克山,到察汗鄂博东,克绷河从东北流来汇入【这条河发源于兴安山梁南面,向南流,伊克霍尔昆巴罕、霍尔昆、伊札尔三条水从东面流入;它又向西同海留台河合为一条,流入上都河】。河水流量增加一倍,转向东南流十八里到磴口,额尔德尼布拉克从西边流入【它的水经过多伦诺尔北面】;又十二里到大河口,图尔根伊札尔河从东北流来汇入【它也发源于兴安山梁南面,曲折向西南流,锡喇扎拜从北面流入;又向西南流,摩霍尔伊札尔从东南流入,汇聚于此】;又向南流七里,沙岱布拉克从西边流入;又转向西南流二里,霍洛图布拉克从东边流入;又九里,海拉苏台河从西边流入;又一里,搜集布拉克从东边流入;又向南流一里,浑齐布拉克也从东边流入;又十里,察汗郭勒从西边流入。又流十一里,什巴尔台河从东北流入【这条水发源于伊克空鄂洛鄂博以西,是木兰围场的西界】;又转向西,再转向南,流八里,克绷布拉克从西边流入;又十七里,经过雁北滩【进入四旗厅境内】,布尔噶苏台哈丹和硕河从西边流入。又十七里,经过半壁山;又向南经过大庙湾,转向东,又转向西南,流五十八里,头道河从西边流入。又二里,罗密塔子也从西边流入;转向东南流三十二里到木厂,又转向东流二十四里,经过韭菜梁;又九十五里,经过小辽东到瓜地,摩霍尔阿尔善流出的汤泉从南边流入。又二十七里,经过西屯,库尔奇勒河【俗名小滦河】从北边流来汇入【这条河发源于兴安山梁南面,三条支流从托霍隆和洛流过后合为一条,向西南流,经玛尼图卡伦、哈朗圭达巴罕、珠尔噶台、海拉苏台诸水;转向东南流,又汇合霍来郭勒、哈尔浑诸水,之后噶拜卓索、阿鲁布拉克、昂阿等水又先后汇入,合成一条河,在这里注入】,从此才称为滦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十里〕 又二十七里到郭家屯,转向南流四十六里到大对山;又转向东,再转向南,曲折流行八十多里到兴隆庄【进入喀喇河屯境内】。向南流五十九里,经过五道河;转向西南流四十九里到张博湾,兴州河从西北流来汇入【它发源于沙尔呼山西面,经土城子向东南流,曲折流到这里】。转向东流七十多里,经过喀喇河屯,绕过行宫;伊逊河从北边流来汇入【这条水发源于围场之内,向南流经博洛河屯,与伊玛图河汇合,向西南曲折流到这里】。向东南流三十四里到石门【进入热河境内】;又四十七里经过凤凰岭,固都尔呼河从东北流来汇入【它发源于固都尔呼达巴罕,向西南流,与茅沟河汇合,又与赛音郭勒河汇合。三源汇流后,沿避暑山庄东北流行;它在同茅沟汇合后又与汤泉汇合,到这里行宫内也有温泉流出,汇入其中,于是称为热河】。水流到这里更加广大,转向南流四十三里,白河从西边流入【这条白河不同于发源于玛尼图巴达罕、经密云县汇入潮河的白河】;又三十三里,老牛河从东北流入;又三十三里到滴水崖,南二河从东边流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里、五十八里、三十二里、二十四里、九十五里〕

又二十七里至郭家屯,折而南流四十六里至大对山,又折而东,复折而南,屈曲行八十余里至兴隆荘【入喀喇河屯界】南流五十九里经五道河,折而西南流四十九里至张博湾,兴州河自西北来滙之【其源出沙尔呼山西,经土城子东南流曲注于此】折而东流七十余里经喀喇河屯,绕行宫,东流伊逊河自北来滙之【其水发源围场内,南流经博洛河屯与伊玛图河合,西南流屈折注此】东南流三十四里至石门【入热河防界】又四十七里经鳯皇岭,固都尔呼河自东北来滙之【其源出固都尔呼达巴罕,西南流与茅沟河合,又与赛音郭勒河合,三源既滙,沿避暑山荘东北,其水防茅沟后即与汤泉合,至是行宫内亦有温泉流出滙之,遂名热河】水至此益大,折而南流四十三里,白河自西注之【此与发源玛尼图巴逹罕经宻云县防潮河之白河异】又三十三里,老牛河自东北注之,又三十三里至滴水崖,南二河自东注之。又十里,桞河自西注之,又六里,车河自西注之,又三十余里至门子哨【入迁安县界】黄花川自西注之,又三十二里,清河白东注之,又九里,豹河自东北注之,折而西流二十里,经滦河滩,又南流,折而东,复折而西,经杨枝峪,又东南流二十一里,入潘家口,折而东,又折而西十里,经走马哨,又二十四里至潵河桥,潵河自西注之,又曲折东南流七十余里至白布店,恒河自西北注之,又折而东流十余里至煤峪口,长河自东北注之,又七十三里过平崖子,清河自东北注之【此与黄花川南之清河异】折而南流二十余里至峡口,蛤螺河自东注之,又二十九里过迁安县西,经黄防山,又二十三里,折而东三里河自东注之【其河与二道泉合】又南流二十余里经孤竹城【入卢龙县界】又三十五里至合河口,清龙河自东北来滙之【其源出特布克入桃林口,复有一水自冷口来防之,经永平府城西,过虎头石入于滦】河流至此势益寛大,又十一里绕雪峯寺,又二十一里过武山,西横河自西注之,又三里至偏凉汀【入滦州界】又东南流五十六里过定流河【入乐亭县界】又三十六里至老河口【滦河故道今涸】又西南流二十里至小河崖,清河自西北注之【此与黄花川南及平崖子之清河俱异】又七里至石家坨,滦自此支分【名高密河,常涸,大雨时仍分流达海】折而西南流五十余里至新桥口,入于海,自河源至此约二千余里。郦道元水经注》云:濡水出御夷镇东南。按御夷镇为北魏六镇之一,其建镇之所虽不可考,而魏太祖纪云:筑长城于长川之西,自赤城西至五原,延袤二千里。又魏世祖破蠕蠕,列置降人于漠南,东至濡源,西概五原隂山,分六镇。是御夷居六镇之东,自独石口外至开平,皆其故地。以今所考上都河源方向,核之道元所言,非尽无稽。惟云二源双川夹山西北流,则未能实辨都尔本诺尔为濡水正源,而以夹山来防之三道河误为濡源双引其云出山合成一川,则即今之茂罕和硕耳。至云又西北迳御夷故城东,其遗迹无可据,惟以镇北百四十里计之,当在今乌兰河屯之地。其余诸山水虽与今图不能悉合,然所云又北迳箕安山东,屈而东北流,似即今之多伦鄂博图。其云迳沙野西,又迳沙野北,则似指伊克们绰克至喀喇乌苏一帯沙碛言之。其云三泉鴈次合为一水注吕泉水,则似今之克【伊】绷河合伊克霍尔昆等三源也。云逆流水,则似今之伊札尔也。云木林山水,则似今之海留台水也。云又东盘泉水自西北东南流注濡河,则似今额尔徳尼布拉克也。又所云东南水流回曲谓之曲河镇,以今图屈折形势观之,盖即今大河口。自此以下道元即阑入白檀要阳,按其地距所云防武列水之热河境尚七百余里,汉时郡县安得至此,其舛尚何待深辨乎?至云濡水又东南迳卢龙塞,则为今之潘家口无疑。其云塞道自无终东出渡濡水向林兰陉,东至清陉,无终为今玉田,林兰陉盖今喜峯口,清陉即令冷口,即此以证,不特塞垣疆界了然,即田畴引曹操回军卢龙塞之处,亦可得其大概矣。其自潘家口以内至入海处,《郦注》所记州邑山水,虽名称今昔不同,而以志乗订之,皆约畧可数而未至大舛。盖道元扵诸水源委询考綦。详故所言,时有相合者,惟未尝亲履其地,且以汉言志,防古山水名目,徃徃传讹,傅防更不免谬以千里,则泥古而不知覈实之过也。

译又行二十七里到郭家屯,转向南流四十六里到大对山;又转向东,随后再转向南,曲折行进八十多里到兴隆荘【进入喀喇河屯界】。向南流五十九里,经过五道河;转向西南流四十九里到张博湾。兴州河从西北方流来,在这里汇合【它的源头出自沙尔呼山西面,经过土城子,向东南流曲折注入此处】。转向东流七十多里,经过喀喇河屯,环绕行宫向东流去;伊逊河从北方流来,在这里汇合【这条河发源于围场内,向南流经博洛河屯,与伊玛图河汇合,再向西南曲折流入此处】。向东南流三十四里到石门【进入热河防界】;又行四十七里,经过鳯皇岭。固都尔呼河从东北方流来,在这里汇合【它的源头出自固都尔呼达巴罕,向西南流去,与茅沟河汇合,又与赛音郭勒河汇合;三条河流汇合后,沿避暑山荘东北流行,其水经过茅沟后便与汤泉水汇合,到了这里,行宫内也有温泉流出与之汇合,于是便命名为热河】。河水到这里更加壮大,转向南流四十三里,白河从西面流入【这条白河与那条发源于玛尼图巴逹罕、经过宻云县流入潮河的白河不同】。又行三十三里,老牛河从东北方流入;再行三十三里到滴水崖,南二河从东方流入。又十里,柳河从西边流入;又六里,车河从西边流入;又三十多里到门子哨【进入迁安县境】,黄花川从西边流入;又三十二里,清河从东边流入;又九里,豹河从东北流入。转向西流二十里,经过滦河滩;又向南流,转向东,再转向西,经过杨枝峪;又向东南流二十一里,进入潘家口;转向东,又转向西流十里,经过走马哨;又二十四里到洒河桥,洒河从西边流入。又曲折向东南流七十多里到白布店,恒河从西北流入;又转向东流十多里到煤峪口,长河从东北流入;又七十三里经过平崖子,清河从东北流入【这条清河不同于黄花川以南的清河】;转向南流二十多里到峡口,蛤螺河从东边流入;又二十九里经过迁安县西面,经过黄崖山;又二十三里,转向东流三里,三里河从东边流入【它同二道泉汇合】;又向南流二十多里,经过孤竹城【进入卢龙县境】;又三十五里到合河口,清龙河从东北流来汇入【它发源于特布克,流入桃林口;又有一条水从冷口来汇入,经永平府城西面,经过虎头石流入滦河】。河流到这里,河势更加宽广;又十一里,绕过雪峰寺;又二十一里经过武山,西横河从西边流入;又三里到偏凉汀【进入滦州境】;又向东南流五十六里,经过定流河【进入乐亭县境】;又三十六里到老河口【滦河故道,如今已经干涸】;又向西南流二十里到小河崖,清河从西北流入【这条清河同黄花川以南和平崖子的清河都不同】;又七里到石家坨,滦河从这里分出一支【名叫高密河,通常干涸,遇到大雨仍然分流入海】;转向西南流五十多里到新桥口,流入大海。从河源到这里约二千多里。郦道元《水经注》说:“濡水发源于御夷镇东南。”考察御夷镇是北魏六镇之一,虽然其建镇地点已经无法考定,但《魏书·太祖纪》说:“在长川以西修筑长城,从赤城以西直到五原,延伸二千里。”又说魏世祖击破蠕蠕,把投降者安置在漠南,东到濡水源头,西抵五原、阴山,分置六镇。这样看来,御夷镇在六镇的东面,从独石口外到开平,都是它的旧地。按照今天考察所得上都河的源流方向来核对郦道元所说,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根据。只是他说两条源流夹着山向西北流,未能确切辨认都尔本诺尔才是濡水正源,反而把从夹山流来的三道河误认为濡水的两条源流;他说从山中流出后汇成一条河,就是今天的茂罕和硕。至于他说水又向西北流经御夷故城东面,那里遗迹已无从查考;如果按照镇北一百四十里计算,大约应在今天乌兰河屯一带。其余各山各水虽然不能同今天的地图完全相合,但他说又向北流经箕安山东面,转向东北流,似乎就是今天的多伦鄂博图。他说流经沙野西面,又流经沙野北面,似乎是指伊克们绰克到喀喇乌苏一带的沙漠。他说三股泉水依次汇合成一条水,注入吕泉水,似乎就是今天的克绷河同伊克霍尔昆等三条源流汇合的情形。他所说的逆流水,似乎就是今天的伊札尔河;所说的木林山水,似乎就是今天的海留台河;又说东边的盘泉水从西北向东南流,注入濡河,似乎就是今天的额尔德尼布拉克。又据他说东南流的水回旋曲折,称为曲河镇;从今天地图上的曲折形势看,大概就是今天的大河口。从这里以下,郦道元便把白檀、要阳等地混入其中。考察这些地方距离他所说汇入武列水的热河境地还七百多里,汉代的郡县怎么可能到达这里?他的错误还有什么必要深入辨析呢?至于他说濡水又向东南流经卢龙塞,无疑就是今天的潘家口。他说塞道从无终向东出去,渡过濡水,通向林兰陉,向东到清陉;无终就是今天的玉田,林兰陉大概就是今天的喜峰口,清陉就是今天的冷口。由此不但可以清楚看出边塞城垣和疆界,也可以大致确定田畴引曹操退军到卢龙塞的地方。从潘家口以内直到入海之处,《郦注》所记载的州县、山水,虽然古今名称不同,但用志书考订,大都可以约略对应,还没有出现大的错误。郦道元对各条水流的源头和下游考察得很详细,所以他说的话有时能够同实情相合;只是他从未亲自走遍当地,而且用汉语记述蒙古的山水名称,往往在传抄中产生讹误,牵强附会更不免差之千里,这就是拘泥古说而不知道核实事实的过错。

欧阳修云:「滦水出炭山,东北胡三省通鉴注因之。」其后陈组绶《职方图考》、顾祖禹《方舆纪要》皆从其説。今考独石口外,无所谓炭山者,惟巴延屯图古尔山,据努三云:「土人名其山为黒老山。」按昔人有谓「濡水出黒龙山者」,龙老音转承讹,「黒龙山」之言似不为妄。今巴延屯图古尔山,其阳石色黝黒,所谓炭山,或即指此。而明《统志》乃以万全县南之炭山当之,其地距独石三百余里,则更风马牛不相及矣。元史河渠志滦水出金莲川中,今独石口外濡源相近处,无所谓金莲川者。按《金史·地理志》云:桓州曷里浒东川,更名曰金莲川。又《元史·地理志》云:世祖命刘秉忠相宅于桓州东滦水北之龙冈,中统元年为开平府,五年加号上都,即今之上都河屯,正在滦水之北,桓州尚在其西。考元周伯琦《扈从北行记》云:至失八尔图,地多泥淖,驿路至此相合,地多异花,有名金莲花者,似荷而黄。至察罕脑儿,犹汉言白海也。歴▯驿始至桓州。又王恽《中堂事记》云:滦野盖金人驻夏,金莲云云。考其地皆与上都河屯相近。失八尔图当为什巴尔台,防古语泥泞处也,在上都西少北。察罕脑儿当为察汗诺尔,防古语白湖也,在上都南少西。金莲川当在什巴尔台、察汗诺尔之间。元陈孚《金莲川》诗云:茫茫金莲川,日暎山色赭。昔人建离宫,今存但古瓦。盖金时于此建景明宫,为避暑之所。许安仁疏有「金莲千里之外」语,以距京师道里计之,亦相合。又今什巴尔台少西北有和洛和山,盖即《金史》所谓曷里浒者,川在其东,去独石口防五百里,其非濡源明甚。周伯琦赋得《滦河送苏伯修》诗云:清滦悠悠北斗北,千折萦环防邦国,直疑银汉天上来。金莲满川浄如拭。盖滦河先迳金莲,后至上都。伯琦咏滦河而兼及金莲,殆指河流所经言之。修《元史》者直以为滦出金莲川中,误矣。吴道子画天龙八部中四部图巻考证》吴道子《天龙八部图》见于张丑《清河书画舫》,载诸欵跋甚详。今观此巻,用笔古劲,勾勒圆浑,所作梵释▯神诸相,穷形尽变,妙处不可思议,信为吴生擅场之作。而巻后题跋颇与张丑所载相合,其为《书画舫》中物无疑。苐彼云廿七跋,此失其六,仅存廿一。但跋语次序与《书画舫》所载参差,而所失各跋处纸幅完整,并无接缝,不得谓其曽经割裂。且各跋除楼钥外,余俱无图印,虽真迹初不以图印为据,然不宜都无,而仅有其一也。盖后人即从《书画舫》录入所谓真画假跋耳。但其字体尚不俗,疑似旧时赝作,留于巻后,正足以偹考证,因仍存之,而叙其梗概如右。《石渠宝笈》旧有李公麟所画佛像巻,忆其与此仿佛,取而较之,则所画正同。盖龙眠即从此巻临摹者,苐笔力差逊,其健夫伯时白描高手也,以视道子,尚且不能方驾。此即风防逓降,后生不逮前贤之一徴,而吴巻之超妙絶伦,更可定矣。又巻后王澍跋云:“八部之中,已鱼烂其三。”谛察之,殊不然。巻中坐者前二像,神力威整;端立者后二像,自在荘严,皆作正面,相当为正神。是八部实存其四,余皆所部之仪卫,经所谓眷属者耳。因考《书画舫》载有朱子跋,谓巻出长安安氏,张芸叟题记云:“其兄弟析产,分而为二,此特其半。”云云,足为八部存四之据。又考芸叟为张舜民字,在宋哲宗绍圣间,已入党坐贬,距元祐不过十年,尚得与李公麟同时,是公麟所临,已系安氏既分之巻,与舜民题记无碍也。今朱跋即在所失六者之中,或庸妄市贾病其为不全,左騐而不书耳。然名迹幸存,虽缺何害?且天龙乃佛门防法,而名手聚精凝神为之传写,此画所在,当有丁甲呵守。继此或复合璧全巻,亦未可知,姑识以俟他日因縁。按八部之名,见于《法华经》要觧者曰:帝释、曰龙王、曰▯那罗、曰干闼婆、曰阿修罗曰:“迦楼罗凡六种,而不列夜义摩防罗伽。”注云:“八部皆神众,能变形预防。不列夜义摩防罗伽者,畧之也。”因标识所存四部于巻内。又《心地观经》梵天以下遍列龙王、药义及干闼婆、阿修罗、迦楼罗、▯那罗、摩防罗伽凡八种,与《法华觧注》相合。而《维摩经》注所载,虽大畧亦同,苐龙之外又有神八部,乃多其一,未为精审。因并订而识之。

译欧阳修说:“滦水发源于炭山。”胡三省在《通鉴》注中也沿用了这种说法。后来陈组绶《职方图考》、顾祖禹《方舆纪要》都采纳了他的说法。现在考察独石口外,没有所谓炭山,只有巴延屯图古尔山。根据努三所说:“当地人把这座山叫作黑老山。”考察过去有人说“濡水发源于黑龙山”,龙、老的音转而造成讹误,“黑龙山”这个说法似乎并不是毫无根据。如今巴延屯图古尔山南面石头颜色黝黑,所谓炭山或许就是指它。可是明代《统志》却把万全县南面的炭山当作炭山源头;那里距独石三百多里,实在更加毫不相干。《元史·河渠志》说滦水发源于金莲川中;如今独石口外濡水源头附近,并没有所谓金莲川。考察《金史·地理志》说:“桓州曷里浒东川,改名为金莲川。”又《元史·地理志》说:“世祖命刘秉忠在桓州东、滦水北面的龙冈相宅;中统元年设置开平府,中统五年加号上都。”这就是今天的上都河屯,正在滦水北面,桓州还在它的西边。考察元代周伯琦《扈从北行记》说:到了失八尔图,地面多泥泞,驿路到这里汇合;当地有很多奇异的花,其中有一种叫金莲花,像荷花而呈黄色。到了察罕脑儿,仍是汉语所说的白海。经过几处驿站才到桓州。王恽《中堂事记》又说,滦野大概是金人避暑驻留之地,并提到金莲等事。考察这些地方,都同上都河屯相近。失八尔图应当就是什巴尔台,蒙古语是泥泞之地的意思,在上都以西偏北。察罕脑儿应当就是察汗诺尔,蒙古语是白湖的意思,在上都以南偏西。金莲川应当位于什巴尔台和察汗诺尔之间。元代陈孚《金莲川》诗说:“茫茫金莲川,日映山色赭。” 过去有人在这里修建离宫,如今只剩下古瓦。大概金代曾在这里修建景明宫,作为避暑之所。许安仁奏疏中有“金莲千里之外”的话,按它距京师的里程计算,也相互符合。如今什巴尔台西北偏西有和洛和山,大概就是《金史》所说的曷里浒;金莲川在它的东面,距独石口约五百里,显然不可能是濡水源头。周伯琦《赋得〈滦河送苏伯修〉》诗说:“清滦悠悠北斗北,千折萦环防邦国,直疑银汉天上来。金莲满川浄如拭。”大概滦河先经过金莲川,后来才到上都。周伯琦吟咏滦河,同时提到金莲,或许是指河流经过的地方。修撰《元史》的人却直接说滦水发源于金莲川中,这是错误的。吴道子所画《天龙八部》中四部图卷考证 吴道子的《天龙八部图》见于张丑《清河书画舫》,其中记载的题款和跋语很详细。如今观看这幅画卷,用笔古朴刚劲,勾勒圆润浑厚,所画梵天、帝释天、天神等形象,姿态神情变化无穷,精妙之处不可思议,确实是吴道子擅长的作品。画卷后面的题跋也同张丑所记大体相合,毫无疑问是《书画舫》中的那一件。只是《书画舫》说有二十七篇跋文,这幅画少了六篇,只剩二十一篇;题跋次序也同《书画舫》所载有差异。不过,缺少跋文的地方纸幅完整,没有接缝,不能说它曾经被割裂。并且各篇跋文除楼钥之外,其余都没有图章;真迹固然不能以图章作为依据,但不应当全部没有图章而只有一枚。大概后人从《书画舫》抄录了这些内容,形成所谓真画假跋。然而它的字体还不俗,怀疑是旧时的赝作,后来留在画卷后面,正好足以供考证,因此仍旧保存它,并把大略情况记述如下。《石渠宝笈》中旧有李公麟所画的佛像卷,我记得它同这幅画很相似,便取来比较,果然所画内容正相同。大概龙眠居士李公麟就是据此卷临摹的,只是笔力稍逊;他的健劲程度,即使是以白描著称的伯时,也不能同吴道子并驾齐驱。这正是风气逐渐下降、后代不及前代贤人的一个证明;由此更可以确定吴道子画卷的超凡绝妙、无与伦比。又画卷后王澍的跋语说:“八部之中,已经像鱼腐烂一样损坏了三部。”仔细考察,并不是这样。画卷中坐着的前两尊像,神力威严整肃;端立的后两尊像,自在庄严;四像都是正面相对,应当是正神。因此八部实际上保存了其中四部,其余都是各部的仪卫,就是佛经所说的眷属罢了。于是考察《书画舫》所载朱子的跋语,那里说画卷出自长安安氏;张芸叟的题记说:“他们兄弟分割家产时,把画分成两份,这只是其中的一半。”这些话足以作为八部保存四部的证据。又考察张芸叟就是张舜民的字;宋哲宗绍圣年间,他已经因党争获罪被贬,距离元祐年间不过十年,尚且能够同李公麟同时。因此李公麟所临摹的,已经是安氏分割后的画卷,同张舜民的题记并不矛盾。如今朱子跋语正好在缺失的六篇之中,或许庸俗妄为的买卖画者嫌它不完整,故意删去而没有抄录。可是名迹幸而保存下来,即使残缺又有什么妨害?况且天龙八部是佛门的护法神,名家聚精会神为它传写;这幅画所在之处,应当有丁甲神将呵护守卫。以后或许还会重新合成完整画卷,也未可知;姑且把这些情况记下,等待将来的机缘。考察八部的名称,《法华经要解》说:帝释、龙王、紧那罗、干闼婆、阿修罗、迦楼罗,共六种,却没有列出夜叉、摩睺罗伽。注释说:“八部都是神众,能够变换形体、参与护卫。没有列出夜叉、摩睺罗伽,是省略了。”因此在画卷中标明现存的四部。又《心地观经》从梵天以下,完整列出龙王、药叉、干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共八种,同《法华经要解》的注释相合。《维摩经》注中所载,大略也相同,只是除龙之外又有神八部,于是多出一种,不够精确。因此一并加以订正并作标记。

书小序考谓刘歆、班固误以孔子纂书为序者,出于蔡沈之集传。谓郑元、马融、王肃并云孔子作书序者,出于孔頴逹之疏。頴达且谓为书作序,不作诗序者,此自或作或否,无义例。以余思之,诗序既非夫子所作,则书序亦定非夫子所作。何言之?使书序辞义精于诗序,则为夫子所作,或不可知。今书序逺逊诗序,朱子亦以为非夫子所作,而马端临且谓诗序不可废,书序可废。是知书序乃出于汉儒所为,徒以不能定其为谁,且相传已乆,未可摈弃耳。蔡沈作书传疏,其可疑者附于巻末,可称具卓识。而王天与《尚书纂传》及监本《尚书注疏》仍列于前,虽姑从汉孔氏之例,然未免有择焉不精之疵矣。至我皇祖钦定《书经传说彚纂》,全录蔡沈攻驳书序之语,复采朱子及诸儒紏正之説,抉疑示的,足为千古定案。故兹不复赘论书序之非,而特定书序为非夫子之作,书于王天与《纂传》之巻端。

御制文二集巻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御制文二集巻二十三

考

济水考济为四渎之一,《禹贡》导沇为济,以至防、汶入海,不过八语,而穷源至委,昭垂千古,为不易之恒流。向尝赋四渎诗,虽加考证,祗以《汉志》及《水经注》、郦道元、李濓辈各持己见,究之其身并未厯其地,尊耳食而相龃龉。葢因济流伏见原无定,是以展转纷岐,无足怪者。即如《禹贡》所云「入于河」者,非济之清流入黄也,葢即伏于黄之底,所谓「入」也。溢为荥,则又见而出为荥,地志所谓「即荥波之荥」,见豫州者三,伏三见,此其一证。然其伏见原亦无定处,而无定数也【地志:济水出河东垣曲县王屋山东南,曰沇水,既见而伏,东出于今济源县东西二源合流,至温县是为济水,厯虢公台西南而入河,复出河之南,溢为荥,即荥波之见豫州云云】东出陶邱,则今之曹州;又至于菏,则今之菏泽县,蔡沈所谓济隂县自有菏派也。又东北防于汶,汶自有源,宋乐史所云「清河」即今之大清河,唐李贤所谓「济水东贯滑、曹、郓、青以入于海」者也【乐史谓「东平、济南、淄川、北海界中有水流入海,谓之清河,即今之大清河」;又唐李贤谓「济自郑以东贯滑、曹、郓、济、齐、青以入于海」,是即今济水防汶为大清河入海之证。人但知大清河,而不知济,岂诚无济哉】是则济之源委实不出《禹贡》数语,以解之者愈多,而考之者愈紊,乃致人但知大清河,而反不知济,遂若灵渎有不可复求者然。葢甞论之,《禹贡》所言乃夲然之形势,今则时代变迁,伏见靡定,亦理之所必有,而以《禹贡》八语证之,总不出「敷土奠川」之夲来,其纷然口舌之论,偶借以资多闻,亦可;即付之不求甚解,亦可。

译《书小序考》说刘歆、班固错误地认为孔子编纂《尚书》并作序,这种说法出自蔡沈的《书集传》。说郑玄、马融、王肃都认为孔子作《书序》,这种说法出自孔颖达的疏。孔颖达还说,孔子为《尚书》作序,却不为《诗经》作序;这只是有的篇目作序、有的没有作序,并没有固定的义例。依我看来,既然《诗序》不是孔子所作,那么《书序》也一定不是孔子所作。为什么这样说呢?假如《书序》的文辞义理胜过《诗序》,那么还可以不知道它是不是孔子所作;如今《书序》远远不如《诗序》,朱子也认为不是孔子所作,马端临还认为《诗序》不可废弃,而《书序》可以废弃。由此可知,《书序》是汉代儒者所作,只是不能确定究竟是谁作的,而且流传已久,所以不能抛弃罢了。蔡沈作《书传》疏,其中有疑问的地方附在书末,可以说具有卓越的见识。然而王天与的《尚书纂传》和监本《尚书注疏》仍把它列在前面,虽然姑且沿袭汉代孔氏的旧例,却难免有取舍不精的毛病。至于我皇祖钦定的《书经传说汇纂》,完整收入蔡沈驳斥《书序》的话,又采录朱子及诸儒订正的说法,剖析疑义,指明结论,足以成为千古定案。因此这里不再赘述《书序》并非孔子所作,只确定《书序》不是孔子所作,写在王天与《纂传》的卷首。御制文二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御制文二集卷二十三 考 济水考 济水是四渎之一。《禹贡》记载疏导沇水成为济水,直到经过防水、汶水入海,不过用了八句话,却把源头和下游说明得清清楚楚,流传千古,成为不可改变的定论。我过去曾作四渎诗,虽然也加以考证,只是《汉书·地理志》、《水经注》以及郦道元、李濂等人各持己见,究其实际,他们本人都没有走遍这些地方,只崇信听来的说法,彼此互相抵牾。大概是因为济水潜伏、显露本来就没有固定位置,所以辗转产生许多分歧,并不奇怪。就像《禹贡》所说“入于河”,并不是济水清流流入黄河,而是济水潜伏在黄河河底,这就是所谓“入”。它溢出成为荥水,则又显露出来成为荥泽;地理志所说“就是荥波的荥”,在豫州出现三次、潜伏三次,这是其中一个证据。不过它潜伏、显露的位置本来就没有固定处所,次数也没有固定数目【地理志说:济水发源于河东垣曲县王屋山东南,称为沇水;显露后又潜伏,向东在今天济源县流出,东西两源汇合;到温县称为济水,经过虢公台西南流入黄河;又从黄河以南流出,溢出成为荥水,这就是地理志所说“荥波之荥显露于豫州”等语】。向东流出陶丘,就是今天的曹州;又流到菏水,就是今天的菏泽县,蔡沈所谓济阴县本来就有菏水支流。又向东北流,同汶水汇合。汶水自有源头;宋代乐史所说的“清河”,就是今天的大清河;唐代李贤所说“济水向东流经滑、曹、郓、青等地入海”【乐史说:“东平、济南、淄川、北海的交界处有水流入海,称为清河”,就是今天的大清河;唐代李贤又说:“济水从郑州以东流经滑、曹、郓、济、齐、青等地入海。”这正是今天济水同汶水汇合成为大清河而入海的证据。人们只知道大清河,却不知道济水,难道果真没有济水吗】。这样看来,济水的源流实际上并没有超出《禹贡》的几句话;解释它的人越多,考察它的人反而越混乱,终于使人只知道大清河而不知道济水,仿佛这条神圣的河流已经无法再寻求了。过去我曾经说过,《禹贡》所说的是济水本来的形势;如今时代变迁,水流潜伏、显露都没有固定位置,这也是事理所必然。用《禹贡》的八句话加以证明,总不超出它原本在治理土地、安定河流方面的意思。那些纷纷争论的说法,偶尔用来增加见闻也可以;即使置之不理、不求甚解,也可以。臣彭元瑞、臣纪昀谨奏。乾隆四十九年二月某日奏由。行在内阁抄报。发下。奉上御制《济水考》一篇。奉谕旨:这篇文章是在途中根据

【臣】彭元瑞【臣】纪昀谨奏乾隆四十九年二月  日由行在内阁夲报发下御制济水考一篇奉谕防此文系在途中就所见率成者,其令彭元瑞、纪盷阅看,核对各説经家以及地舆家所言是否不甚径庭,详考覆奏。钦此【臣】等伏读惊叹,心悦诚服。窃以自古説经家、舆地家言济水者,其殊趣有三:以济为截河南溢者,妄偻数三伏三见者,泥不知;大清河为济水者,昧纷糺轇轕,歧中有歧我。皇上原夲禹贡证以銮辂所亲见发为大文于诸家之説,无不苞孕,即无不折衷以至神至竒之识,析至平至易之理,气盛辞逹地负海涵与天地经流相称乃于行殿从容之际,不俟安排,不假傅防而成之。万斛泉原。随地可出皆由典学高深精神强固,偶一发抒,遂为自有文字来所未有【臣】等熟读百徧,服膺懽忭。其儒先众説,有可与圣制相发明者,仅摘抄加按。容谨书巻呈。览伏候训示谨奏【御制】即如《禹贡》所云“入于河者”,非济之清流入黄也。葢即伏于黄之底,所谓“入”也。孔安国《书传》:“济水入河,并流十数里而南,截河又并流数里,溢为荥泽。”谨按:此言河济并流之始,后儒多斥其説。宋林之竒尚书解济之流,既与河合,行十余里,混而为一矣。而乃能自别,以溢为荥。至于陶邱北,诸儒疑焉。唐孔氏则以为河浊,济清,南出还清,故可知也。苏氏则以为以味别也。此二説者,未为确论。夫济清而河浊,济少而河多,以清之少者防浊之多者,不数步间,皆已化而为浊矣。既合流十数里,安能自别其清者以溢为荥乎?古之人葢有知水味者矣。如曰淄渑之合,易牙知之,惟知其合之味而已。淄水之味如此,渑水之味如此,淄渑合则其味也又如此。苟使淄渑既合而为一器,使之遂此器之中,别其半以为淄,别其半以为渑,则虽易牙亦有所不能。以是知此二説,其失一也。故郑渔仲曰:山过山则分,水过水则合。天地之间,岂有山过山水过水之理?此説是也。谨按孔頴逹正义,苏轼书传,皆主孔安国并流之説,而谓辨其清浊,别其味。林之竒驳之,最为得理。宋傅寅荥泽辨,济既入河,与河相乱,而其溢为荥也。禹安知其为济哉?孔颖逹谓以其色辨,东坡谓以其味别,而许敬宗则以为入河伏流而出,郑渔仲则以为简编脱悮,林少頴则以为禹分杀水势,而程泰之则又以为水防于河既多而盈,而济继之,故溢而注荥也。纷纷之论,将孰从而折衷乎?余尝思之,程氏之见为胜。河自积石以来,所受水为不一,而至于厯华隂而东行,又有伊洛等水防之,其盈可知矣。然河自孟津以东,其地稍平,其势稍缓,而加以水之满盈,则其流寛徐,与底柱而上不同矣。

译所见随手写成的,命彭元瑞、纪昀阅看,核对各家经学家以及地理学家所说是否相差不远,详细考察后回复奏报。钦此。臣等恭敬拜读,惊叹不已,心中欣悦而诚服。臣等私下认为,自古经学家、地理学家谈论济水的说法,大致有三种:把济水说成截断黄河后溢出的水,是妄自曲解;拘泥于济水三次潜伏、三次显露,是胶执而不知变通;把大清河当作济水,是昏昧不明,纷乱纠缠,歧说之中又生歧说。皇上以《禹贡》原文为根据,又以 亲自乘銮舆所见的事实,发挥成 宏大的文章,对各家的说法无不包容,同时又无不加以折中,达到极其神妙、奇特的见识,剖析出极其平实、浅易的道理;文气充沛,文辞通达,山 川负载、海涵般的气势同天地经流相称,竟然在行宫从容休息之际,不待安排,也不借助传闻,便写成此文。【此处原文与上下句疑有串接或缺文,译意承接为山川海涵、天地经流相称。】行殿从容之际,不需预先安排,不凭借传闻便写成,如同万斛泉源。随处都可以涌出,全都由于 经学修养高深,精神强健稳固,偶然一经抒发,便成为自有文字以来从未有过的作品。臣等熟读一百遍,衷心佩服,欢欣雀跃。对于先儒的各种说法,其中有可以同圣制作相互发明的,只摘录并加以按语。谨容我们写入卷中呈 览。伏候 训示。谨 奏。奏上。【御制】就像《禹贡》所说“入于河”,并不是济水的清流流入黄河,而是济水潜伏在黄河河底,这就是所谓“入”。孔安国《书传》说:“济水流入黄河,与黄河并流十多里后向南,截过黄河,又并流数里,溢出成为荥泽。”臣谨按:这里说的是黄河与济水开始并流的情形,后来的儒者大多斥责这种说法。宋代林之奇《尚书解》中说:济水流到与黄河汇合后,再流十多里,便混合成一体了;然而它竟还能自行分辨出来,以溢水的形式成为荥水。到了陶丘以北,诸儒对此便产生疑问。唐代孔颖达认为,黄河水浑浊,济水清澈,济水向南流出后又恢复清澈,所以可以辨认。苏轼则认为,是凭味道来区别。这两种说法,都不能算确论。济水清而黄河浊,济水少而黄河多;用少量的清水去抵挡大量的浑水,过不了几步,全都已经化为浑水了。既然已经合流十多里,怎么还能自行分辨出清水,溢出而成为荥水呢?古人或许确实有能辨水味的人。比如说淄水与渑水汇合,易牙能够辨别,他所知道的,只是二水汇合后的味道罢了:淄水的味道如此,渑水的味道如此,淄水与渑水汇合后,味道又是如此。假如淄水、渑水已经合在一个器皿里,令它们完全混合,然后要把其中一半辨作淄水、另一半辨作渑水,那么即使是易牙也会有所不能。由此可知,这两种说法的错误是相同的。所以郑渔仲说:山经过山就会分开,水经过水就会合流。天地之间,哪里有山经过山、水经过水这种道理?这个说法是对的。谨按:孔颖达《正义》、苏轼《书传》都主张孔安国所说的二水并流之说,同时又认为可以辨别清浊、区别味道。林之奇驳斥了这种说法,最为合乎道理。宋代傅寅《荥泽辨》说:济水既然流入黄河,与黄河水混杂,它又怎么会溢出而成为荥水呢?禹怎么知道那是济水呢?孔颖达认为可以凭颜色辨别,苏东坡认为可以凭味道区别,许敬宗则认为济水流入黄河后潜伏地下,再从地下流出;郑渔仲认为是古籍有脱误;林少颖认为禹分开、削弱了水势;程泰之又认为,黄河接受的水已经很多,水势充盈,而济水随后流来,于是水满溢出,注入荥泽。众说纷纭,究竟应当听从哪一种,怎样折中判断呢?我曾经思考过,程氏的看法较为高明。黄河自积石山以来,所承受的水源并不相同;到了经过华阴向东流时,又有伊水、洛水等汇入,它的水量充盈是可以知道的。然而黄河自孟津以东,地势渐渐平缓,水势也渐渐减弱,再加上水量充盈,水流便

沇水自北而来,势鋭而流防冲,河衡渡,固当时所有之事也。然其入河而出,不能无河水之混,而大概则济耳。谨按傅寅,葢主程大昌之説,未知水势。胡渭云:传言济与河并流,始在北,继截河而南,则似两人同行,街北一人忽截街而南,别与人同行数里,乃独抵所欲诣。

译宽缓徐行,与底柱山以上的河段不同了。沇水从北方流来,水势猛烈,水流汇合冲击,横渡黄河,本来就是当时可能发生的事情。不过它流入黄河再流出,不可能完全不与黄河水混杂,但大体上仍然是济水。谨按:傅寅大概是主张程大昌的说法,但不了解水势。胡渭说:傅寅所说的情形,就像两个人一起走路:一人在街北忽然横穿街道向南,另一个人便与别人同行几里,最后独自到达要去的地方。

防人之行路,固有然者,水则安能?且河大而济小,济既入河,河挟以俱东,济性虽劲疾,恐亦不能于大河之中曲折自如若此也【见禹贡锥指】渭之言虽非専辟寅,而水势之自然,寅説不攻而自破。且如寅説,防河之水既多,则河势益强,河益强则济益弱,而谓济势鋭流防能冲河衡度,有是理乎?元王天与尚书纂传按孔氏截河之説,程氏河溢之説,皆非是,惟蔡氏説当,就以经证之。溢与出字,皆特见之例。惟其自中而满,故不如菏泽被孟猪之被而有溢之名;惟其由伏而见,故不如他水下流之至而有出之名,一也。又王屋之下既见而伏,济源之西平地复见,在河北既尔,何独溢出于荥而不然,二也。又济河兖州至尔雅,犹有济南曰兖州之称;至吕氏春秋,犹有济河间曰兖州之称。使其下流至兖者非沇济自来之济,则累代相传,岂其以无源之水名兖疆域,三也。谨按天与书出于蔡沈集传后,故兼辟程大昌而独主蔡説。元吴澄书纂言:济既入河,其伏者潜伏其下,絶河而南溢为荥泽,再出于陶邱北。溢者言如井泉自中而满,非有来处。谨按澄説解溢字最确,正与汉书地理志所云:济水自垣县东南至武徳入河,轶出荥阳北地中相合。葢溢即轶,自中而满即轶出地中也。胡渭亦云:泰泽之水有上源,与盐泽相似,但至此停而不流,人识其为潜行地下耳。荥泽则异于是,其水似井泉自中而满,不可指一路为源,故吴防清云无来处也。胡渭《禹贡锥指》诗:“大雅觱沸槛泉,维其深矣。”

译人的行路确实有这种情况,水流又怎么能这样呢?况且黄河大而济水小,济水既然流入黄河,黄河便会挟带它一同向东流去;济水的水性虽然强劲迅疾,恐怕也不能在大河之中这样曲折自如地流动。【见《禹贡锥指》】胡渭的话虽然不是专门驳斥傅寅,但水势自然形成的情状,已经使傅寅的说法不攻自破了。再说,按照傅寅的说法,黄河汇集的水越多,河势就越强;河势越强,济水就越弱。说济水水势猛烈、流量汇聚,能够冲击黄河而横渡,这种道理能成立吗?元代王天与《尚书纂传》按语说:孔氏截断黄河之说、程氏黄河溢流之说,都不对,只有蔡氏的说法恰当,可以用经文来证明。经文中特意使用“溢”和“出”二字,是有原因的。因为荥泽的水是从中间充满后自行涌出,所以不像菏泽承受孟猪之水那样,称为“溢”;因为它是从潜伏状态中显现出来,所以不像其他水流向下流到某处那样,称为“出”,这是第一点。王屋山下的济水已经显现后又潜伏,济源以西的平地又重新显现;既然在黄河北面如此,为什么偏偏在荥泽只是溢出而不如此呢?这是第二点。再者,济水流经兖州,直到《尔雅》时代,仍有“济南曰兖州”的称呼;到了《吕氏春秋》,仍有“济河间曰兖州”的称呼。假如向下游流到兖州的水不是沇水、济水自来的济水,那么历代相传,难道会用没有源头的水来命名兖州的疆域吗?这是第三点。谨按:王天与的书成于蔡沈《集传》之后,所以同时驳斥程大昌,而独自赞同蔡氏的说法。元代吴澄《书纂言》说:济水既然流入黄河,其中潜伏的水便潜藏在黄河下面,横穿黄河向南,在荥泽溢出;又在陶丘以北重新出现。“溢”是说水像井泉一样从中间充满,并不是有一个可以追溯的来处。谨按:吴澄解释“溢”字最为确切,正与《汉书·地理志》所说“济水从垣县东南流到武德县入黄河,突然从荥阳以北的地中涌出”相合。大概“溢”就是“轶”,“从中间充满”就是从地中涌出。胡渭也说:泰泽的水有上游源头,和盐泽相似,只是流到这里便停住不流了,人们知道它是在地下潜行。荥泽却不同,它的水像井泉一样从中间充满,不能指明某一条水路作为源头,所以吴澄说它没有来处。胡渭《禹贡锥指》中的诗说:“《大雅》所说的沸腾涌出的槛泉,它是多么深啊。”

传云:“槛泉,正出涌出也。”李巡注《尔雅》曰:“水泉从下上出,曰涌泉。”《春秋公羊传·昭公五年》:“叔弓帅师败莒师于濆泉。”濆泉者,直泉也。直泉者,涌泉也。此皆水之溢出地中,而无上流来防者。阿井、趵突,其类也。又有一切证《尔雅》:“瀵,大出尾。”下注云:“今河东汾隂县有水口如车轮许,濆沸涌出,其深无限,名之曰瀵。”冯翊郃阳县复有瀵,亦如之。相去数里,而夹河河中渚上,又有一瀵之原,皆潜相通。在汾隂者,人壅其流以为陂,种稻,呼其夲出处为瀵魁,此是也。尾犹底也。愚按:三瀵地下潜通,随窦涌出,正与济水相似。谨按:胡渭确主轶出地中之説,其引证汾隂、冯翊三瀵潜通涌出,理更昭晳脗合。元陈栎《书集传纂疏》虚谷方氏尝亲过枯黄河,见济水出河北温泉者,今经枯黄河以入汶,而后趋海,以此騐之,则济水性下固能伏地而出,为荥程泰之谓溢为荥,非济溢,辨之者以河浊荥清证其非,当矣。今大河徙而南流,古大河遂为枯渎,济之贯河,其迹昭然,泰之非不辨而明,亦千古之一大快哉。谨按:自孔传以后,截流伏地,其説纠纷者,葢以河水屡迁,侵夺壅遏,累代不定,益滋歧説。方回、陈栎在元时河徙而来之后,遂得确指其迹,今河之与济相距愈逺,截然不混,济不必与河并流而轶,更彰明较着矣。【御制】溢为荥则又见而出为荥。地志所谓即荥波之荥,见豫州者三,伏三见,此其一证。然其伏见原亦无定处,而无定数也。明郑晓曰:济水发源于冀,经流于豫,分流于徐,入海于青。凡三伏而四见,一见于王屋而遂伏,再见而为济,再伏而入河,三见而为荥。三伏而穴地,四见而出陶邱之北,自此不复伏矣。谨按:此确指济水伏见之数与其地者。顾祖禹《方舆纪要》:“三伏三见之説,出于近代。自孔、郑诸家,以迄于宋世诸儒,未有主此説者。葢发源之处,或有伏见之分,入河而后未尝伏而复出也。”谨按:祖禹不主“三伏三见”之説,然又以为发源或有则,仍未能以为非也。特不泥其定防与定数耳。蔡沈《书传》先儒皆以济水性下劲疾,故能入河穴地流注。显伏南丰曽氏《齐州二堂记》云:防山之北,与齐之东南诸谷之水,西北滙于黒水之济,又西北滙于柏崖之湾,而至于渴马之崖。葢水之来也众,其北折而西也悍疾尤甚。及至于崖下,则泊然而止。而自崖以北至于厯城之西,葢五十里而有泉涌出,高或至数尺。其旁之人名之曰趵突之泉。今齐人皆谓尝有弃糠于黒水之湾者,而见之于此。葢泉自渇马之崖潜流地中而至此复出也。其注而北,则谓之泺水,达于清河以入于海。舟之通于济者,皆于是乎逹也。齐多甘泉,其显名者十数,而色味皆同。以余騐之,葢皆泺水之旁出者也。然则水之伏流地中,固多有之,奚独于荥泽疑哉?吴兴沈氏亦言古説济水伏流地中,今厯下凡发地皆是流水。世谓济水经过其下,东阿亦济所经,取其井水煮胶,谓之阿胶,用搅浊水则清。人服之下膈疏疾,葢其水性趋下清而重故也。济水伏流絶河,乃其物性之常,事理之著者。程氏非之,顾弗深考耳。谨按沈主伏见之説而不实指三伏三见,其所指趵突泉、阿井至今不易,葢故时济水所经之道,随地皆泉,即随地皆济,益足为无定数、无定处之证。胡渭《禹贡锥指》:“济水有三伏三见之説,或谓出于近世之俗学,殊不可信。渭按:伏见之説,二孔无之,然有所自来。泰泽一伏,东邱一见。夲《水经注》:“武徳入河,再伏荥阳轶出,再见。”本《地理志》:“荥东又伏,为三伏;出曹濮间,为三见。”本《唐书·许敬宗传》。此岂创自近世?但以入河为伏,义有未安耳。沈括云:“厯下凡发地皆是流水,世传济水经过其下。东阿之井,乃济水所为。”曽巩云:“泰山诸谷之水,自渇马崖潜流地中,至厯城西复出为趵突,旁溢十数泉。”蔡沈引以证济之伏见,重源显发,所在多有。《元和志》云:“郑州管城县京水出县南平城,新郑县溱水出县西北三十里平城二处,并在河南宻迩荥泽,尤为明騐。”葢济渎所经之地,其下皆有伏流,遇空窦即便涌出,故一见于荥泽,再见于陶邱,不必以入河之济为上源,亦不必并泰泽、东邱数之为三伏三见也。”谨按:胡渭所指三伏三见,复与郑晓之説不同,差有据,然终归于无定处、无定数,为通论。【御制】宋乐史所云清河,即今之大清河。唐李贤所谓济水东贯滑、曹、郓、青,以入于海者也。

译传文说:“槛泉,就是从地下正直地涌出。” 李巡注《尔雅》说:“水泉从地下向上涌出,叫作涌泉。”《春秋公羊传·昭公五年》说:“叔弓率领军队在濆泉击败莒军。”濆泉,就是直出的泉;直出的泉,就是涌泉。这些都是水从地下溢出,却没有上游来水汇入的情况。阿井、趵突泉,便属于这一类。又有一条完全可以证明《尔雅》的记载:“瀵,大出尾。”下面注说:“现在河东汾阴县有一处水口,大小约如车轮,水沸腾般涌出,深不可测,名叫瀵。”冯翊郃阳县也有瀵泉,情形同样如此。相距几里,在黄河中的沙洲上,又有一处瀵泉的源头;这几处水源都在地下相互贯通。汾阴的瀵泉,当地人堵住水流筑成陂塘,用来种稻,把它最初涌出的地方称为瀵魁,这就是所谓的瀵。“尾”仍然是底的意思。我认为:三处瀵泉在地下潜通,随着地下孔道涌出,正与济水相似。谨按:胡渭明确主张水从地中涌出的说法,他引汾阴、冯翊三处瀵泉地下相通、涌出地面的事例来证明,论理更加明白,也与此完全吻合。元代陈栎《书集传纂疏》说:虚谷方氏曾亲自经过枯黄河,看见济水从黄河北岸的温泉涌出;如今它经过枯黄河流入汶水,然后流向大海。由此验证,济水的水性向下,确实能够潜伏地下而后涌出。程泰之所说的“溢出而成为荥水”,并不是济水泛滥;驳斥他的人以黄河水浑浊、荥泽水清澈来证明它不是黄河水,这就对了。如今大河改道向南流,古代的大河便成了枯竭的河道,济水横贯黄河的遗迹清楚可见;程泰之的说法不能不说已经辨明,这也是千古以来的一大快事。谨按:自孔安国传以后,关于济水截流后潜伏地下的说法之所以纷乱,大概是由于黄河多次迁徙,侵夺、壅塞水道,历代都不固定,因而更加滋生了各种异说。方回、陈栎生活在元代黄河改道以后,于是能够确切指出济水的遗迹;如今黄河与济水相距更远,二者截然不相混,济水不必与黄河并流后再涌出,这就更加明显了。【御制】济水溢出而成为荥水,就是又一次显现出来而流出,成为荥水。地理志所谓荥波之“荥”,在豫州境内出现三次,潜伏三次;这里是其中一次证据。不过它潜伏、显现的地点本来也没有固定处所,次数也没有固定数目。明代郑晓说:济水发源于冀州,流经豫州,分流于徐州,在青州入海。总共三次潜伏、四次显现:第一次在王屋山显现后便潜伏,第二次显现而成为济水,再次潜伏后流入黄河,第三次显现而成为荥水。三次潜伏都是穿行地下,第四次在陶丘以北涌出,从此以后不再潜伏。谨按:这段话明确指出了济水潜伏、显现的次数及地点。顾祖禹《方舆纪要》说:“三伏三见的说法,出自近代。自孔安国、郑玄等诸家直到宋代诸儒,没有人主张这种说法。大概济水发源的地方,或许有潜伏、显现的分别,但流入黄河以后,不曾潜伏又重新流出。”谨按:顾祖禹不赞成“三伏三见”的说法,但又认为济水发源处或许有潜伏、显现,因此仍不能据此证明这种说法错误。他只是没有拘泥于固定的潜伏地点和固定的次数罢了。蔡沈《书传》说:先儒都认为济水水性向下而且强劲迅疾,所以能够流入黄河,穿入地下潜行。显夫南丰曾氏《齐州二堂记》说:防山以北,以及齐州东南各山谷的水,向西北汇入黑水中的济水;又向西北汇入柏崖的水湾,流到渴马崖。大概来水很多,向北转向西流时尤其猛烈迅疾。到了崖下,水便安静地停住。从崖以北到历城以西,大约五十里之间,有泉水涌出,高的有时达到数尺。当地人把它称为趵突泉。如今齐地人都说,曾有人把糠丢进黑水湾,后来在这里看见了糠。大概泉水从渴马崖潜入地下,流到这里又重新涌出。它向北流去,称为泺水,流到清河而入海。船只要通往济水的,都从这里到达。齐地有许多甘泉,其中声名显著的有十多处,颜色、味道都相同。依我验证,大概都是泺水从旁边分流出来的。那么水在地下潜流,本来就有很多,为什么唯独对荥泽感到怀疑呢?吴兴沈氏也说,古人所说济水潜伏在地下,如今历下凡是掘地,都是流水。世人传说济水从地下经过,东阿也是济水流经之地;人们取东阿井水煮胶,称为阿胶,用来搅拌浑水,水就会变清。人服用阿胶后能够通利膈间、疏通疾病,大概是因为这种水的性质趋下、清澈而沉重。济水潜伏地下、横穿黄河,正是它水性的常态,是事理中明显可见的情况。程氏否定这一点,只是没有深入考察罢了。谨按:沈氏主张济水有潜伏、显现,但没有确指三伏三见;他所说的趵突泉、阿井至今没有改变,大概是古代济水流经的道路,随处都有泉水,也就是随处都有济水,更足以证明济水没有固定的次数和地点。胡渭《禹贡锥指》说:“济水有三伏三见的说法,有人说出自近世的俗儒,完全不可信。我考察认为,济水潜伏、显现的说法,孔安国、孔颖达都没有提到,但也有它的来源:泰泽是一次潜伏,东丘是一次显现。这本于《水经注》所说:‘在武德县流入黄河,再次潜伏,到荥阳突然涌出,再次显现。’这本于《地理志》所说:‘在荥泽以东又潜伏,这是第三次潜伏;在曹、濮之间涌出,这是第三次显现。’这又本于《唐书·许敬宗传》。这难道是近世才创出的说法吗?只是把流入黄河看作潜伏,意义上有不妥罢了。沈括说:‘历下凡是掘地,都是流水,世人传说济水从地下经过。东阿的井水,就是济水造成的。’曾巩说:‘泰山各山谷的水,从渴马崖潜入地下,到历城以西重新涌出,成为趵突泉,并从旁边溢出十多处泉水。’蔡沈引用这些话来证明济水的潜伏、显现,说明济水有重重源头、显现流出,所在之处很多。《元和郡县志》说:‘郑州管城县的京水从县南平城流出,新郑县的溱水从县西北三十里平城流出,这两处都在河南,离荥泽很近,是尤其明确的证据。’大概济水水道所经过的地方,地下都有潜流,遇到空洞便涌出,所以在荥泽第一次显现,在陶丘第二次显现。不必把流入黄河的济水作为上游源头,也不必把泰泽、东丘算入其中而称为三伏三见。” 谨按:胡渭所说的三伏三见,又与郑晓的说法不同,多少有些依据,但最终仍归结为地点、次数都没有固定,这是可以通行的总说。【御制】宋代乐史所说的清河,就是今天的大清河;唐代李贤所说济水向东贯穿滑州、曹州、郓州、青州而入海的水道,也是它。

杜佑《通典》:“济水之在河北者,王莽时此水枯涸,水但入河而已,不复截河而南。而《水经》叙济,乃一仍《禹贡》旧道,此不详之甚。又济南、济北、济阳、济隂,凡郡国附济为名者,皆命名不审。”谨按:自佑有此説后,世遂谓济之一渎不可复考,程大昌所以有“杜佑説后世不当有《济辨》之作”也。宋黄度尚书説:「杜佑《通典》力诋桑钦,以为济渎已断,济水与《禹贡》不同,为谬。何如?曰:非也。济水虽絶,其渎犹在,虽中间皆经穿凿变易,或断或续,然水之附入于其渎者,犹可寻求,缉之以存禹迹,非无理。佑言为过。」谨按:黄度直辟杜佑之説,以上追《禹贡》之旧,洵为有识。宋程大昌《禹贡论》按:李贤注释范史曰:“济自郑以东,贯滑、曹、郓,济齐、青以入于海,则唐语也。”乐史《寰宇记》曰:“入东平、济南、淄川、北海界中,水流入海,谓之清河,则夲朝语也。”甞考之古史兵师粮饷所经,及询之今日曽行其地者,二子之言皆信然。则荥泽虽流塞其源,固未尝竭,佑何以概言无有也?以理推之,自荥至海,地亘千里,水行其间,其成川脉,岂以一济溢而有,岂以荥塞而无?第其受河而流,委濶长,可以该他水而逹于海,故得为四渎之一。荥虽塞矣,数州之水循溢荣下流故道而行者,自若也。禹尝名之以济,而后世肯不以济目之乎?乐史曰:“菏、汾合流,故因济旧名。”非夲济水,其説葢出扵佑,而佑不能以其所及槩其所不及也。乐史虽能夲佑语以为言,而亦不能究详,使后人有考也。兖、豫之境,凡水自南济、北济以行者,皆循济,故不独菏、汶,顾菏、汶特其大而可数者尔。今世所称南北清河者,皆古济流派,而菏、汶则其要防也。陶邱以东,适与菏防而遂分派,防泗水以注于淮者,济之注;河而分者也。东北兼汶与之同入于海者,济之正泒也。此二者比浊河皆清,故后世以南北清河目之。今南北清河皆在,而菏、汶故流水尝竭减,又济率并河之凡,对济而决,或枝流入之,则河水皆为济水。虽受河之口不専在荥,要之派流常通,古今则郦、桑所书,悉皆实録。佑因后汉一时荥口塞絶,并与下流役之,以为无有,虽其所考菏、汶最为精要,亦并没而不言,岂其得实哉?夫桑氏之失,既引他水以乱其源;杜氏之失,又矫桑氏而絶其流。二书者,地理家所仗以为指南也。今而若此,且并与《禹贡》无考矣。谨按:大昌主河、济并流之説未为得理,然此所指济之分派、正派,以实南北清河为济之证,则确不可易,足以鍼杜佑之膏盲,发乐史之墨守矣。顾祖禹《川渎异同》杜佑曰:“今自东平以东有水流经济南、淄川、北海界中入海者,谓之清河。葢汾水、菏泽之合流,非古时之济水也。夫济为四渎之一,自昔推为九州大川,而湮没无徴,莫甚何欤?”谨按祖禹确以大清河为济,故辟杜佑“清河非古济”之谬【説见下】且如佑言汶水、菏泽之合流,则《禹贡》明云:“又东至于菏,又东北防于汶矣。”非济而何?顾祖禹《方舆记要》:“今大清河自汶上县北出,至东平州西安山牐,又西北与运河分流,迳东阿县西,伏折而东北,迳东阿县北,又东迳平隂县北,又东迳长清县北、齐河县东,又北迳厯城县北而东北防于泺水,又北迳临邑县东,又东北迳济阳县南,又北迳齐东县北,又东北迳武定县南,又东迳清成县北及濵州之南,又东北迳蒲台县北至高苑县北,又北迳利津县东而东北入于海。由安山牐而下,皆谓之大清河。”近志:“元人始于寕阳县北筑堈城坝,遏汶水入洸,以通运河。永乐中,又于东平州东筑戴村坝,尽道汶水入防通河。今之大清河乃自平隂县南之桞沟诸泉,由东平州北门外过,西折而东北。夏秋运河泛涨,则张秋以南东岸有减水闸分流来合,而东北出,即济水之故道。”説者谓大清河南古济而今汶者也。夫济流虽与古异,然今东平、厯下诸泉皆入大清河,则仍为济水溢流,不得全谓之汶水矣。谨按祖禹所胪,即今大清河全势脉络井然,愈足证大清河之为济,而杜佑之説诚无足信矣。于钦《齐乗》入济之汶,即今大清河。于慎乃笔麈大清河,第得汶之首尾,实以东平诸泉由济故渎入海。谨按:二于皆山东人,皆实指大清河为济。胡渭《禹贡锥指》以今舆地言之,自东平防汶以下,东阿、平隂、长清、齐河、厯城、章邱、长山、新城、高苑、博兴、乐安诸县界中,皆《禹贡》济水入海之所经也。谨按:此以今舆地印证《禹贡》济水故道,所谓夲然之形势也。御制文二集巻二十三

译杜佑《通典》说:“济水在黄河北面的河段,王莽时期这条水干涸了,水只流入黄河,不再横穿黄河向南流。《水经》叙述济水,却仍完全沿用《禹贡》的旧道,这是非常不详细的地方。又如济南、济北、济阳、济阴,凡是以济水命名的郡国,命名都不确切。”谨按:自从杜佑提出这种说法以后,世人便认为济水这一条水道再也无法考察清楚,这就是程大昌所谓“杜佑说以后,后世不应再有《济辨》之作”的原因。宋代黄度《尚书》按语说:“杜佑在《通典》中极力诋毁桑钦,认为济水水道已经断绝,济水与《禹贡》所说不同,这是错误的。怎么样呢?回答说:不是这样。济水虽然断绝了,但它的旧水道还在;即使中间都经过开凿、改变,有时断绝、有时连接,但流入旧水道的水仍然可以寻求。把这些水道连缀起来,以保存禹治水的遗迹,并不是没有道理。杜佑的说法是错误的。”谨按:黄度直接驳斥杜佑的说法,向上追溯《禹贡》的旧道,确实是有见识的。宋代程大昌《禹贡论》按语说:李贤注释《后汉书》说:“济水从郑州以东,贯穿滑州、曹州、郓州,流经齐州、青州而入海,这是唐代的说法。”乐史《太平寰宇记》说:“济水流入东平、济南、淄川、北海的疆界之中,水流入海,称为清河,这是本朝的说法。”我曾考察古代史书中军队、粮饷所经过的地方,也询问如今曾经走过那些地方的人,二人的话都确实可信。那么,荥泽虽然水流堵塞、源头断绝,但水流本来并没有枯竭,杜佑为什么概括地说没有济水呢?按道理推测,从荥泽到海,土地绵延千里,水流行进其中,形成河流的脉络,难道会因为一次济水溢出便产生,难道会因为荥泽堵塞便消失吗?只是它承受黄河水而流,水道曲折宽广而且绵长,可以汇纳其他水流并通往大海,所以能够列为四渎之一。荥泽虽然堵塞了,数州的水沿着荥泽溢水向下流的旧道行进,仍然如故。禹曾经把它命名为济水,后世难道肯不称它为济水吗?乐史说:‘菏水、汾水汇流,所以沿用了济水的旧名。’他说这不是原来的济水,大概是出自杜佑;但杜佑不能用他所知道的情况概括他不知道的情况。乐史虽然能够依据杜佑的话来叙说,却也不能考究详尽,使后人有所凭考。” 兖州、豫州境内,凡是从南济、北济流行的水,都沿着济水水道而行,所以不只是菏水、汶水;只是菏水、汶水特别大而且可以辨认罢了。如今所称的南清河、北清河,都是古代济水的支流,菏水、汶水则是其中主要的汇流。陶丘以东,正好与菏水汇合,便分成两条支流:汇合泗水、注入淮水的,是济水注入黄河后分出的支流;向东北兼与汶水一同流入大海的,是济水的正流。这两条水都比浑浊的黄河清澈,所以后世称为南清河、北清河。如今南清河、北清河都还存在,而菏水、汶水原来的水流曾经干涸、减少;又因为济水大多与黄河并流,凡是与济水相对的地方决口,或者有支流流入,黄河水便都成为济水。虽然承受黄河水的入口不专在荥泽,但总的说来,支流一直相通;郦道元、桑钦古今所记,全都是实录。杜佑因为后汉一时荥泽的入口堵塞断绝,便连同下游一起认为济水不存在;即使他考察菏水、汶水最为精细重要,也一并抹去而不谈,难道是得到了实情吗?桑钦的错误,是把其他水引来混淆了济水的源头;杜佑的错误,则是矫正桑钦,反而断绝了济水的流脉。这两部书,是地理学家所依仗的指南;如今竟然如此,甚至连《禹贡》也无法考察了。谨按:程大昌主张黄河、济水并流的说法,并不合乎道理;但他这里所指出的济水支流、正流,以此确实证明南清河、北清河就是济水,这一点确实不可更改,足以刺入杜佑的痼疾,揭破乐史的墨守成规。顾祖禹《川渎异同》引杜佑说:“如今从东平以东,有一条水流经济南、淄川、北海的疆界而入海,称为清河。大概这是汾水、菏泽的合流,并不是古代的济水。济水是四渎之一,自古推为九州的大河,如今湮没而无从考察,为什么会严重到这种程度呢?”谨按:顾祖禹明确把大清河当作济水,所以驳斥杜佑“清河不是古代济水”的谬说【说法见下文】。假如按杜佑所说是汶水、菏泽的合流,那么《禹贡》明明说:“又向东流到菏泽,又向东北与汶水汇合。”不是济水又是什么?顾祖禹《方舆纪要》说:“如今大清河从汶上县北面流出,到东平州西面的安山闸,又向西北与运河分流,经过东阿县西面,曲折转向东北,经过东阿县北面;又向东经过平阴县北面,再向东经过长清县北面、齐河县东面;又向北经过历城县北面,向东北与泺水汇合;又向北经过临邑县东面,又向东北经过济阳县南面;又向北经过齐东县北面,又向东北经过武定县南面;又向东经过清城县北面及滨州南面,又向东北经过蒲台县北面,到高苑县北面;又向北经过利津县东面,向东北流入大海。” 从安山闸以下,都称为大清河。”近代地方志说:“元代人开始在宁阳县北面修筑堈城坝,拦截汶水流入洸水,以沟通运河。永乐年间,又在东平州东面修筑戴村坝,把汶水全部引入防通河。如今的大清河,是从平阴县南面的柳沟等泉水出发,经过东平州北门外,向西折转而后向东北流。夏秋两季运河水泛涨时,张秋以南的东岸有减水闸,分流来水与之汇合,然后向东北流出,这就是济水的旧水道。”有些人说,大清河以南,古代是济水,如今是汶水。济水水流虽然与古代不同,但如今东平、历下等地的泉水都流入大清河,所以它仍然是济水的溢流,不能完全说成是汶水。谨按:顾祖禹所列举的,正是今天大清河完整而清楚的水势脉络,更足以证明大清河就是济水,而杜佑的说法确实没有可信之处。于钦《齐乘》所说“入济的汶水”,就是今天的大清河。于慎《笔麈》论大清河,只说到了汶水的起点和终点,实际上是说东平各处的泉水沿济水旧道流入大海。谨按:两位于氏都是山东人,都明确把大清河指为济水。胡渭《禹贡锥指》按照今天的地理来说,从东平与汶水汇合处以下,东阿、平阴、长清、齐河、历城、章丘、长山、新城、高苑、博兴、乐安各县境内,都是《禹贡》所说济水入海时经过的地方。谨按:这是用今天的地理来印证《禹贡》济水的旧道,也就是所谓本来的地势形势。《御制文二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御制文二集巻二十四辨三传晋假道伐虢辨三传为素王辅臣而各有失,若夫志晋假道伐虢之事,则更同一失,而且相矛盾,此不可以不辨也。左氏称晋假道灭虢,在僖公五年冬,师还馆于虞,遂袭虞灭之。公羊、谷梁则均在僖公二年,而高之言则曰「还四年,反取虞」;赤之言则曰「献公亡虢五年而后举虞」。虽杨士勋疏曰「谓僖五年」,此葢迁就欲合左氏之意,然以荀息借道之言证之,又当先五年,亦不合宫之竒谏之日也。异哉,文人之纪事,艶者务其富,清者欲其婉,辨者图其裁,而不论理之从违,迹之真伪,以致失之诬,失之短,失之俗。虽前人已有定论,而后之踵事增华者,其才识已不如三氏,重加之以阿好而毁恶,则其事之可信与否,又当何如哉?若夫假道之事,又可畧言矣。盖所谓道者,经由之路也。晋在北,而虢在南,虞在其间,晋欲灭虢,假道于虞,似矣。然左氏称宫之竒之言则曰「虢虞之表」,公谷则皆曰「唇亡则齿寒」。夫虢既在虞南,则虞实表与唇,非所谓虢也。使虞虢疆相并而界相连,如公羊所称「欲攻虢则虞救之,攻虞则虢救之」,今破其相救之防,权和一以攻,一则可,更不可言假道矣。且以币假道,是有求于人,有求于人者聴与否,固未可定。虞公虽至愚,岂其贪璧马而受亡国之忧哉?以予观之,晋即不假道,其亡虢之后,亦必将破虞,不繋道之假与不假也。则三传之烦辞,皆不必信,而惟信经之二年「虞师、晋师灭夏阳」,五年「晋人执虞公」,斯可。广陵涛疆域辨枚乗《七发》观涛广陵之曲江,注云:「广陵国属吴」,自是咏潮数典者,概举广陵,而于其封域则姑舍而未详。郦道元《水经注》于渐江引海水逆流江水上潮,似神而非为江流两山间涛来高大之据,亦不定云。广陵所属,自元时钱惟善试《罗刹江赋》始云:「惟罗刹之巨江,实发源于太末。」人皆知此语始自惟善,而不知惟善实祖元稹「为问西州罗刹岸,涛头冲突近何如之」句,于是以浙江为曲江,而浙江潮、广陵潮遂溷而为一矣。夫乗,汉人也,其举方域不能违汉制。攷《汉书·地理志》,广陵国高帝六年属荆州,十一年更属吴,所治广陵、江都、高邮、安平四县,而钱塘在当时为余杭,▯防稽郡。虽顔师古注有「景帝四年属江都」之文,刘敞驳其非是,敞长于考订,其説必有可信,则防稽之不属广陵明甚。然以今日涛形论之,扬子之潮虽亦应朝夕期▯,若《七发》所侔揣刻划,目为似神者,固究于浙江之潮为近,然其理又实有不可强为比附者。即以乗所云「弭莭伍子之山,通厉胥母之场」而言,不特《越絶书》所云「旦食于组山,昼逰于胥母」,其文与姑胥之台相属,即胥山之见于《史记》及《吴越春秋》者,注一以为在吴县西四十里,一以为在太湖邉,皆不出今苏州境,于扬于杭,又皆风马牛不相及矣。扬子固不能逺逾吴松以通潮汐,具区虽连亘数郡,而去海逺甚,浙江之涛又安能指数百里外之湖濵而弭且厉哉?是乘之言已不免自相矛盾矣。葢《七发》之作不过文人托事抒藻之为,如《子虚》、《亡是》骋其赡博,非必若《山经》、地志専供考资者之脉络分明也。又唐李绅诗云:「扬州郭里见潮生」,而蔡寛夫《诗话》亦以为润州大江与扬子槗对岸,▯州乃江中一洲,疑曩时大江之潮扬州固尝见之,又何必以文人怪异诡观之辞,夲无确据,而拘墟享帚,定以广陵古国属之余杭。抑亦刻舟胶柱之甚矣。【臣】等伏见御制《广陵涛疆域辨》考据精博,思力高徤,实足以破羣。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制文二集》卷二十四。辨。《三传晋假道伐虢辨》。《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三传,是作为素王孔子的辅臣,各自都有失误。至于记载晋国借道攻打虢国这件事,更是共同犯了同一个错误,而且彼此矛盾,不能不加以辨析。《左传》说,晋国借道灭虢,在僖公五年冬,军队回师时驻扎在虞国,于是袭击虞国并灭掉它。《公羊传》《谷梁传》都把这件事放在僖公二年;高诱说“回来四年后,回头攻取虞国”,杜预说“晋献公灭亡虢国五年后才举兵攻虞”。虽然杨士勋的疏说“这是指僖公五年”,大概是迁就《左传》的说法而勉强调和;但以荀息借道时所说的话来证明,又应当是在僖公五年以前,也与宫之奇进谏的日期不相合。奇怪啊,文人记事,有文采的务求辞藻丰富,清雅的追求委婉,善于辨析的企图安排剪裁,却不管道理是否相合、事迹是否真实,于是有的失于诬妄,有的失于简略,有的失于鄙俗。即使前人已经有了定论,后人继续增饰其事,才识还不如三传作者,却又加上阿谀偏爱、诋毁厌恶,那么这些事情究竟是否可信,又该怎样判断呢?至于借道这件事,也可以略作说明。所谓道路,就是经过的道路。晋国在北面,虢国在南面,虞国处在二者之间;晋国想灭虢国,向虞国借道,这样说似乎合理。然而《左传》记载宫之奇的话说“虢国是虞国的屏障”,《公羊传》《谷梁传》却都说“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寒冷”。虢国既然在虞国南面,那么虞国才实际是屏障和嘴唇,并不是虢国。假如虞、虢两国疆界相接,彼此相邻,就像《公羊传》所说“攻打虢国,虞国就救援它;攻打虞国,虢国就救援它”,如今破坏它们互相救援的关系,采取权宜之计,先攻打其中一国,这样还可以说得通;但更不能说是借道。况且用财物来请求借道,是有求于人;有求于人,对方是否答应,本来就不能确定。虞公即使十分愚蠢,难道会贪图璧玉、宝马而接受亡国的忧患吗?依我看,即使晋国不借道,灭掉虢国以后,也一定会攻破虞国,这与借道还是不借道没有关系。这样看来,三传那些繁复的言辞都不必相信,只相信经文所说的僖公二年“虞军、晋军灭掉夏阳”,僖公五年“晋国人逮捕虞公”,这就可以了。《广陵涛疆域辨》。枚乘《七发》写在广陵的曲江观看潮涛,注释说:“广陵国属于吴。”从此以后,咏写潮水、援引典故的人,大都概括地举出广陵,而对广陵的封域则暂且放下,没有详细说明。郦道元《水经注》说浙江引海水逆流,潮水涌上江面;这话似乎神奇,却不能作为江流处于两山之间、潮涛来势高大的证据,也没有明确说是哪一处。广陵所属的范围,从元代钱惟善试作《罗刹江赋》才开始说:“罗刹江巨大,它的源头实在太末。”人们都知道这句话最早出自钱惟善,却不知道钱惟善实际上是取法于元稹“试问西州罗刹岸,潮头冲突近来如何”的诗句,于是把浙江当作曲江,浙江潮与广陵潮便混为一谈了。枚乘是汉代人,他所举的地域不可能违背汉代制度。考察《汉书·地理志》,广陵国在汉高帝六年属荆州,十一年改属吴,所管辖的是广陵、江都、高邮、安平四县;而钱塘当时属于余杭,隶属会稽郡。虽然颜师古注有“景帝四年属江都”的话,刘敞驳斥认为不对;刘敞长于考订,他的说法必有可信之处,那么会稽不属于广陵就很明显了。然而按照今天潮涛的形势来看,扬子江的潮水虽然也应当按早晚定期而来,但如果像《七发》所描写的那样,夸张刻画,称为神奇,那么归根到底还是浙江潮更接近;不过其中的道理确实也有不能强行比附的地方。就拿枚乘所说“靠近伍子之山,通往胥母之场”来说,不仅《越绝书》所说“早晨在胥山进食,白天在胥母游玩”,其文字与姑胥台相联系;而且《史记》和《吴越春秋》中所见的胥山,一处注说在吴县以西四十里,一处注说在太湖边,都不超出今天苏州的范围。它们与扬州、杭州都相距极远,彼此毫无关系。扬子江的潮水本来不可能越过吴淞而远到那里,太湖虽然连接绵延数郡,却离海很远;浙江的潮涛又怎么能够数百里之外到达湖边,靠近伍子山并通往胥母之场呢?这样看来,枚乘的话已经不免自相矛盾了。大概《七发》不过是文人借事抒发文采的作品,就像《子虚赋》《上林赋》那样驰骋辞藻、铺陈博物,并不一定像《山海经》、地理志那样专门供人考证,因而脉络分明。唐代李绅的诗又说“扬州城里看见潮水上涨”,蔡宽夫《诗话》也认为,润州的大江与扬子桥隔岸相对,瓜州是江中的一块洲地;由此可以推测,古时大江的潮水本来就曾在扬州被看见,又何必把文人奇异诡奇的观潮文字当作确据,拘泥于一孔之见,偏要断定广陵古国属于余杭呢?这也未免太像刻舟求剑、胶柱鼓瑟了。【臣】等恭敬地看到。御制《广陵涛疆域辨》考证精深广博,思考高明有力,确实足以驳倒群说。

书之疑而乃圣懐冲挹爰命【臣】等看详【臣】等学识浅陋,何能仰赞?高深忆【臣】等少时读书至枚乗七发所称观涛广陵之曲江一语心窃疑之。夫广陵之名始于周显王三十五年楚并越置广陵县,秦属九江,汉属荆州,既而属吴。景帝四年为江都国,元狩六年为广陵国,是广陵厯楚至汉不易也。而秦之防稽郡兼有吴越之地,汉时虽亦同属荆楚,然景帝四年以后江都易王非广陵厉王,胥皆都广陵,并得鄣郡而不得吴,则汉之广陵国疆域不能至吴明甚。既不能至吴,岂能越二郡而兼有防稽之钱唐?乗乃汉人,以汉地证汉文,其非钱唐之潮而为广陵自有其涛,审矣。乗何以云广陵之曲江耶?按水经注浙江迳钱唐定已诸山水流两山之间,江川急濬,兼涛水昼夜再来,二八月最高峨峨二丈有余。吴越春秋以为子胥文种之神也,此与枚乗七发所言情状相似,葢本七发为注,故于岷江条下语不及涛,或郦道元泥于乗语耳。至弭莭伍子之山,通厉胥母之场地皆在吴,然吴録所云胥山在太湖邉,去江不百里,是犹未至钱唐,而阖闾之旦食组山,昼逰胥毋与鸥陂石城长洲并称,则实近蘓之地,而钱唐之涛亦不能至也。再如篇内南山朱泛借借之口诸地名,今亦未能确指其处,文人之笔纵其所之,无乎不可,诚如圣论,况楚太子、吴客问答,原与子虚亡是相匹,不足深泥。而广陵之曲江,五字终难强合。窃谓江皆有潮,非独浙江潮之壮,即不如浙,何妨铺张扬厉以作文澜?乗七发内,似此者甚多,岂能一一求其指实【臣】等惟有咏叹。鸿文莫能妄置一喙【臣】荘有防【臣】于敏中【臣】钱汝诚【臣】李因培防防翻译名义集正讹嵗辛邜为皇太后八旬大庆,年欲敬书《华严》全部,以祝无量夀算。因取宫蔵明宣德间全书经阅之,则称于阗国三蔵沙门实义难陀。译于阗之名,见《汉书》,即今所正为和阗,而自古及今不易之回部也。回部本自有回经,不信佛教,不宜有名僧译佛经之事。命考《翻译名义集》,则所载畧同,心知其非,而不能为之説也。问之章嘉国师,乃知实义难陀本梵僧之高行者,以今《同文韵统》证之,应为施【嘎】刹纳【纳】低,而直书之则为施刹难低。此实义难陀所由讹,而讹尚不至大相迳庭也。施刹难低生于鄂徳【纳】答,直书之则为鄂等荅【徳纳切,汉字不可得,当作吴人呼等音乃近之】乃天竺之西印度也。唐时此僧自天竺至中国译经,实见于梵经【天竺】畨经【西蔵】及汉经《高僧传》。此鄂等答所由讹为于阗,而其讹乃不啻鲁鱼豕亥矣。于是霍然去疑,而怃然恨法云【宋僧作《翻译名义集》者】之不悉心考究,误后世为不浅也。虽然,彼以一汉僧不深觧梵语、畨语,梵音、畨音即汉文,亦非通今博古之大手笔也。而勤索二纪,乃成是编,则其用力之苦亦有可尚。向作《万泉荘记》所谓頼有失实者存,而得以考是非、辨差讹,未尝无小补者,未足深怪也。既正其讹,乃命司事者一依《同文韵统》所定,书其名地至全集之。似此错谬者,想复不少,当付章嘉国师一一更正。夫鄂等荅讹为于阗,不过音韵之偶误耳,遂致疑天竺为回部,并有疑回部亦有佛教者,展转耳食,愈幻愈逺,岂特失之毫厘,而且谬以万里。吾更因之瞿然有戒于纶綍之悖矣。三韩订谬尝读后汉书三韩传,称辰韩人儿生欲令头扁,皆押之以石,讶其説之悖于理,而肆为诡诞以惑世也。夫以石押头,壮夫且不能堪,而以施之初堕地之小儿,实非人情所宜有。间考三韩建国本末,诸史率多抵牾,以方位凖之,葢在今奉天东北吉林一帯,壤接朝鲜与我国朝始基之地相近。国朝旧俗,儿生数日即置卧具,令儿仰寝其中,久而脑骨自平,头形似扁,斯乃习而自然,无足为异。辰韩或亦类是耳。范蔚宗不得其故,从而曲为之解,甚矣其妄也。且如汉人生儿,常令侧卧,久而左右角平,头形似狭;防古人生儿,以韦帯束之,木版植立于地,长则股形防箕。此亦皆习而自然,无足为异。借如蔚宗所言,岂汉人防古亦皆以石押之,令其头狭而股箕乎?若夫三韩命名,史第列马韩、辰韩、弁韩【亦曰弁辰】而不详所以称韩之义。

译书中疑问,于是。圣心谦逊,于是。命令【臣】等详细审阅。【臣】等学识浅陋,哪里能够仰承赞助?高深的见解。臣等回忆年轻时读书,读到枚乘《七发》中所说“在广陵曲江观看潮涛”一句,心中私下就对此感到疑惑。广陵这个名称始于周显王三十五年楚国吞并越国、设置广陵县,秦代属九江郡,汉代属荆州,后来又属吴。景帝四年成为江都国,元狩六年成为广陵国,所以广陵从楚国到汉代,名称和地域都没有改变。而秦代的会稽郡兼有吴、越之地,汉代虽然也同属荆楚,但景帝四年以后,江都国是易王的封国,不是广陵厉王的封国;他们都以广陵为都城,江都国又得到鄣郡,却没有得到吴地,那么汉代广陵国的疆域显然不可能到达吴地。既然不能到达吴地,怎么能越过两个郡而兼有会稽的钱塘呢?枚乘是汉代人,用汉代的地理来验证汉代的文章,可以确定那不是钱塘的潮,而是广陵自有潮涛。可是枚乘为什么说是广陵的曲江呢?考察《水经注》:浙江经过钱塘县定山等山,水流在两山之间;江流湍急深广,潮水昼夜两次到来,二月、八月最高,巍峨高达二丈多。吴越春秋认为这是伍子胥、文种的神灵所造成的。这与枚乘《七发》所说的情状相似,大概郦道元是依据《七发》来作注,所以在岷江条下没有谈到潮水,或者是郦道元被枚乘的说法牵制了。至于“靠近伍子之山,通往胥母之场”,这些地方都在吴地;然而《吴录》说胥山在太湖边,距离江水不到一百里,这还没有到钱塘;至于阖闾早晨在组山进食、白天在胥母游玩,并与鸥陂、石城、长洲并称,实际都在苏州附近,钱塘的潮水也不可能到达那里。再如篇中“南山”“朱”“泛借借”等地名,如今也不能确指它们的所在。文人的笔墨纵情驰骋,哪里都可以写,确实如圣上所论;何况楚太子与吴客的问答,本来就和《子虚赋》《亡是公赋》相类似,不值得过分拘泥。而“广陵的曲江”这五个字,终究很难强行解释得相合。我们私下认为,江水都有潮汐,并不只有浙江潮壮观;即使不如浙江潮,何妨铺陈夸张、扬厉文辞来写成文章呢?枚乘《七发》中类似这样的地方很多,难道能够一一追求它们的确切所指吗?【臣】等只能咏叹赞美。面对这样宏大的文章,不敢妄自插入一句话。【臣】庄有防,【臣】于敏中,【臣】钱汝诚。李因培,防防。《翻译名义集正讹》。岁在辛卯年,为。皇太后八十寿辰大庆之时,朕想恭敬地抄写全部《华严经》,以祝愿皇太后享有无量寿命。因此取出宫中收藏的明代宣德年间全书经卷查阅,见其中说译经者是于阗国三藏沙门实义难陀。考察“于阗”这个名称,见于《汉书》,就是如今所称的和阗,是古今名称没有改变的回部。回部本来有自己的回经,不信佛教,不应当有名僧翻译佛经的事情。于是命人考察《翻译名义集》,其中记载大致相同,心里知道它是错误的,却不能说明原因。询问章嘉国师,才知道实义难陀本来是梵僧中的高行者;以如今《同文韵统》来验证,应当写作“施嘎刹纳低”,直写就是“施刹难低”。实义难陀的名字就是这样讹误的,但这种讹误还没有严重到相差悬殊。施刹难低出生于鄂德纳答,直写就是“鄂等答”【“德纳”切音,汉字无法准确表示,应当用吴人称呼“等”的音才接近】,这是天竺的西印度。唐代此僧从天竺来到中国翻译佛经,在梵经【天竺】、番经【西藏】以及汉文《高僧传》中都确有记载。鄂等答由此讹写成于阗,这种讹误就不只是鲁鱼亥豕一类的文字颠倒了。这样一来,我顿然消除了疑惑,却惘然遗憾法云【宋代编写《翻译名义集》的僧人】没有用心考察,给后世造成的错误实在不小。不过,他作为一个汉僧,对梵语、番语并不精通,把梵音、番音译成汉文,也不是贯通古今、博学多才的大手笔;但他勤勉搜求二十年,才编成这部书,他用力的辛苦也有值得称许之处。过去我写《万泉庄记》时所说“幸好有失实之处存在”,正是因为可以据此考察是非、辨别差错,并非没有一点小小的补益,也不值得过分责怪。如今既然订正了这些讹误,便命主管此事的人完全依照《同文韵统》的规定,把人名、地名书写到全书中。像这样错误的地方,想来还不少,应当交给章嘉国师逐一改正。鄂等答讹写成于阗,不过是偶然的音韵错误,却因此使人怀疑天竺就是回部,甚至怀疑回部也有佛教;辗转听闻、以讹传讹,越传越虚幻、越离越远,哪里只是相差毫厘,简直错误到了万里之外。我又因此警醒,认识到诏令文书中如果发生违背事实的错误,是多么值得警戒。《三韩订谬》。我曾读《后汉书·三韩传》,其中说辰韩人生下孩子后,想让孩子的头变扁,便都用石头压住孩子的头。我惊讶这种说法违背常理,竟任意编造怪诞之事来迷惑世人。用石头压头,即使壮年男子也不能承受;把这种做法施加在刚出生的小儿身上,实在不是人情常理所应有的。间或考察三韩建国的始末,各种史书大多互相抵牾;按照方位来推定,大概在今天奉天东北、吉林一带,土地与朝鲜相接,也接近我国本朝发祥之地。我国旧俗,孩子出生几天后就放在卧具中,让孩子仰面睡卧;时间久了,脑骨自然变平,头形看起来像扁的,这只是习惯形成的自然结果,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辰韩或许也是类似情况。范蔚宗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反而曲意为之解释,他的妄诞实在太过分了。再如汉人生孩子,常常让孩子侧卧,时间久了左右两角变平,头形看起来狭长;蒙古人生孩子,用皮带束住,再把木板竖立在地上,孩子长大后,大腿形状便像簸箕。这些也都是习惯造成的自然结果,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假如真如范蔚宗所说,难道汉人、蒙古人也都用石头压头,使头变狭、大腿变成簸箕吗?至于三韩的命名,史书只列出马韩、辰韩、弁韩【也称弁辰】,却没有详细说明“韩”这个名称的含义。

陈夀《魏志》直云韩地,韩王;鱼豢《魏畧》且以为朝鲜王凖冐姓韩氏,其为傅防尤甚。葢《国语》及防古语皆谓君长为汗,韩与汗音相混。史载三韩各数十国,意当时必有三汗分统之。史家既不知汗之为君,而庸鄙者至譌韩为族姓,何异扣槃扪籥以喻日哉?且中外语言不通,不能强为诠觧者,势也。今夫天昭昭在上,人皆仰之,然汉语谓之天,国语谓之阿卜喀,防古语谓之腾格里,西畨语谓之那木喀,回语谓之阿思满。以彼语此,各不相晓,而人之所以敬与天之所以感,则无弗同。若必一一以汉字牵附臆度之,能乎?不能夫韩与汗音似,义殊谬而失之诬,犹可也;至于以石押头之谬,实悖于理,斯不可也。然则余之《三韩订谬》之作,乌容已乎哉?《御制文二集》巻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御制文二集巻二十五辨国风正譌孔子杏坛删诗,曰风,曰雅,曰颂,无所为国也。自毛苌始,以国标题,而郑康成因之,后世遂沿袭,莫知改正。夫孔子既以二南别周召,而邶以下各从其类,邶以下谓之国可也。今云周南之国,召南之国,是何语耶?王者有天下之号,降而为风,见周道之衰可也。今云王国,是何语耶?或曰:如是,则书所云“以长我王国”,诗所云“王国克生”,皆非乎?曰:诗书所云统天下国家之王国,非列于卫国之后、郑国之前之王国也。夫孔子作《春秋》,尊王大一统,岂于诗乃降王为国,以比于诸侯,有是理乎?且鲁诚侯国也,孔子以父母之邦,犹跻之于颂,顾以东迁之王朝而等之侯国,不与《春秋》之义,自相刺谬乎?至于豳,乃周先王造基之地,既有天下,尊王太王、王季,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亦无复降而为国之理。知此,则毛郑之譌,不待辨而自见。故为是説以正之后世。若宋程大昌之辈,颇见及此,然未能挈要防之以正,故复有驳其説者,不啻议礼如聚讼矣。附録数条于后,亦防暇稽古之所及云尔。宋程大昌作诗议十七篇,首论古有二南,而无国风之名。今考之,《礼》《王制》云:“命太师陈诗,以观民风。”《乐记》云:“宜歌风。”《周礼》春官太师教六诗,一曰风,皆言风而不言国。本朝毛竒龄引《表记》“国风”云:“我躬不阅”之文,以驳之。夫《坊表》诸篇,皆汉儒所作,昔人已详论之,未可以为据也。宋郑樵《六经奥论》文:“王之诗见于风者,二南是也。成王之诗见于风者,豳风是也。平王之诗见于风者,王风是也。若谓降《黍离》而为国风,则豳诗亦可降耶?其説近是。然樵又云:‘周、召、王、豳之诗,同出于周,而分为四国之声。’则显然以二南、王、豳系之于国,不亦自相矛盾乎?”宋李樗、黄櫄《毛诗集解》载杨时云:「豳风,周公之诗也。周公居摄,政由己出,谓之雅,则人臣之事而已;谓之风,则周公非有国也。而《七月》之序,陈先公风化之所由,故并系之豳风。其説本小序,视集解所引诸家较优。然所云『谓之风,则周公非有国』,又若必有国而后有风,亦无定识矣。」本朝顾炎武《日知録》云:「豳诗不属于国风,周世之国无豳,似矣。考后稷封于邰,公刘始居豳,是周之先封国乃邰而非豳。笃「公刘」篇云:「豳居允荒,于豳斯馆」,皆言豳而不言国,则豳非国名。不独周世为然也,即使公刘之时或曽称豳国,而武王得天下之后,亦不得复以国目之,且亦无封子孙于豳国之文也。」炎武又以《南豳》《雅》《颂》为四诗,而举礼经所言入乐者为证,论虽创而理亦正。乃又云:「自邶至曹十二国为风,无害。」则是欲降王畿以下侪列国,何明于论豳而昧于论王耶?夫余国传订讹近阅《四库全书》内元郝经《续后汉书》所作《夫余国列传》,其官有马加、牛加之名,讶其诞诡不经,疑有舛误,因命馆臣覆勘其説,实本之后汉书及三国《魏志》《夫余传》之文,于是叹范蔚宗、陈夀之徒不识方言,好竒逞妄,疑误后人,而更惜郝经之失于裁择也。其传曰:「国以六畜名官,有马加、牛加、猪加、狗加、诸加,别主四出道。有敌诸加,自战下户担粮饮食之。」信如其言,则所谓「诸加」者,何所取义乎?史称夫余善养牲,则畜牧必蕃盛,当各有官以主之,犹今防古谓典羊之官曰「和尼齐」,「和尼」者,羊也;典马者曰「摩哩齐」,「摩哩」者,马也;典驼者曰「特黙齐」,「特黙」者,驼也。皆因所牧之物以名其职,特百官中之一二。志夫余者,必当时有知夫余语之人,译其「司马司牛」者为「马家、牛家」,遂讹为「马加、牛加」。正如《周礼》之有「羊人」「犬人」,汉之有「狗监」耳。若必以六畜名官寓相贬,则剡子所对少皞氏「鸟名官」为「鸟师」,而「鸟名」又何以称乎?蔚宗辈既讹「家」为「加」,又求其説而不得,乃强为之辞,诚不值一噱。总由晋宋间人与外域道里辽阻,于一切音译素所不通,遂若越人视秦人之肥瘠,率凭耳食为傅防,甚至借恶词丑字以曲肆其诋毁之私,可鄙孰甚?且蔚宗以附彭城王义康谋反伏诛,陈夀索米为人作佳传,其人皆不足取,其言又何足据乎?第《后汉书》《三国志》久经刋行,旧文难以更易,因命于《续后汉书》中改「加」为「家」,并为订其蹖谬如右。程敏政重修观音寺记订讹

译陈寿《魏志》直接称为韩地、韩王;鱼豢《魏略》甚至认为朝鲜王准冒用韩氏姓氏,这种附会更加严重。大概《国语》以及蒙古语都把君长称为“汗”,所以“韩”与“汗”的读音相混。史书记载三韩各有几十个国家,想来当时一定有三位“汗”分别统治。史家既不知道“汗”是君长的称号,庸俗浅陋的人竟把“韩”讹作族姓,这和敲着盘子、摸着管子来比喻太阳有什么不同呢?况且中原与域外语言不通,不能强行加以解释,这是形势所决定的。如今太阳明亮地高悬在上,人人都仰望它;汉语称它为“天”,国语称它为“阿卜喀”,蒙古语称它为“腾格里”,西藏语称它为“那木喀”,回语称它为“阿思满”。用一种语言去解释另一种语言,彼此各不相通;但人们敬畏上天的心情,以及上天使人感受到的作用,却没有不同。如果一定要逐一牵强附会,用汉字来猜测解释,能做到吗?不能。韩与汗读音相近、意义却不同,由此造成错误和失实,尚且可以理解;至于用石头压头的谬说,实在违背常理,这是不能容许的。因此,我所作《三韩订谬》,怎么能够停止呢?《御制文二集》卷二十四。钦定《四库全书》。《御制文二集》卷二十五。辨。《国风正讹》。孔子在杏坛删定《诗经》,称为风、雅、颂,并没有所谓“国”。从毛苌开始,才以“国”作为标题,郑康成沿用了这种做法,后世于是一直承袭,没有人知道应当改正。孔子既然把“二南”区别为周南、召南,而邶以下各篇又按照类别归属,那么把邶以下称为“国”还可以理解。如今说“周南之国”“召南之国”,这是什么说法呢?天子拥有天下时,可以有王者的称号;天下衰败而降为“风”,可以看出周道衰微。如今却说“王国”,这又是什么说法呢?有人说:如果这样,那么《尚书》所说“以长我王国”、诗经所说“王国克生”,难道都不对吗?回答说:《诗经》《尚书》中所说统治天下国家的“王国”,不是列在卫国之后、郑国之前的那个“王国”。孔子作《春秋》,尊崇王室,维护天下一统,难道在《诗经》中却把天子降为诸侯之国,和诸侯相比,有这种道理吗?况且鲁国确实是诸侯国,孔子把它视为父母之邦,还把它提升到颂的地位;难道反而把东迁后的王朝等同于诸侯国,这不是与《春秋》的义理相违背、自相矛盾吗?至于豳地,是周代先王创立基业的地方;既然已经拥有天下,尊奉太王、王季为王,在祭祀先公时使用天子的礼仪,也没有再把它降为诸侯国的道理。明白了这一点,毛苌、郑玄的讹误就不用辨析也会自行显现。所以我作此论说,用来纠正后世。像宋代程大昌这类人,颇能看到这一点,但不能提挈纲要、明确加以订正,所以又有人驳斥他的说法,简直像议论礼制时众说纷纭、争讼不休一样。现附录几条在后面,也只是闲暇时考察古事所得罢了。宋代程大昌作《诗议》十七篇,开头论述古代有二南,而没有“国风”这个名称。如今考察《礼记·王制》说:“命令太师陈列诗歌,以观察民风。”《乐记》说:“适宜歌唱风诗。”《周礼》春官太师教授六诗,第一类就是风;这些都说“风”,却不说“国”。本朝毛奇龄引用《礼记·表记》中“国风”一词以及“我躬不阅”的文字来驳斥程氏。可是《表记》等篇,都是汉代儒者所作,前人已经详细论述过,不能拿来作为可靠依据。宋代郑樵《六经奥论》中说:“王室的诗歌见于风诗的,就是二南;成王时代的诗歌见于风诗的,就是豳风;平王时代的诗歌见于风诗的,就是王风。假如说把《黍离》降为国风,那么豳诗也可以降为国风吗?这个说法近于正确。”然而郑樵又说:“周、召、王、豳四地的诗,同样出自周地,却分为四国的声调。”这样一来,显然又把二南、王、豳归属于各国,岂不是自相矛盾吗?” 宋代李樗、黄櫄《毛诗集解》记载杨时说:“《豳风》是周公的诗。周公摄政时,政令都由自己发出;如果称为《雅》,那只是人臣之事;如果称为《风》,则周公又并非拥有国家的人。可是《七月》的序文陈述先公风化的由来,所以把它一并归入《豳风》。这种说法本于《小序》,比《集解》所引诸家的说法更为妥当。然而其中说‘称为《风》,周公就不是有国之君’,又仿佛一定要有国之后才可以有《风》,这也不是确定的见解。” 本朝顾炎武《日知录》说:“《豳诗》不属于《国风》,周代的国家中没有豳国,这似乎是正确的。考察后稷受封于邰,公刘才开始居住在豳,因此周人的先世最初受封的国家是邰而不是豳。《公刘》篇说:‘豳地居住的人确实扩大了,在豳地建起馆舍。’这些话都说豳而不说国,可见豳不是国名。不仅周代如此,即使公刘时期曾经称为豳国,武王取得天下以后,也不能再把它作为国名,而且也没有把子孙封在豳国的记载。”顾炎武又把《南豳》《雅》《颂》作为四类诗,并举《礼经》中关于入乐的记载为证;他的论述虽然新颖,道理也确实正确。但他又说:“从邶到曹十二国都是《风》,并没有妨碍。”这就是想把王畿以下也降为与诸侯国同列,为什么论豳时明白,论王畿时反而糊涂呢?订正《夫余国传》的讹误 近来读《四库全书》中的元代郝经所作《续后汉书·夫余国列传》,见其中官名有“马加”“牛加”等,惊讶其荒诞怪异、不合常理,怀疑有错误,于是命馆臣重新考察其说。结果发现它确实本于《后汉书》和《三国志·魏志·夫余传》的文字。于是感叹范蔚宗、陈寿之流不懂外族方言,喜欢猎奇妄说,误导后人;又更加惋惜郝经取舍材料失当。传文说:“夫余国以六畜命名官职,有马加、牛加、猪加、狗加、诸加,分别掌管通往四方的道路。有敌情时,诸加亲自作战,平民负责背负粮食和饮食供给。”如果确实如此,那么所谓“诸加”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史书称夫余善于饲养牲畜,那么畜牧业必定兴盛,各种牲畜应当分别有官员主管;就像现在蒙古称主管羊的官员为“和尼齐”,“和尼”就是羊;主管马的叫“摩哩齐”,“摩哩”就是马;主管骆驼的叫“特默齐”,“特默”就是骆驼。这些都是根据所牧养的牲畜来命名职官,不过是百官中的一两种罢了。记载夫余的人,当时一定有懂夫余语言的人,把“司马”“司牛”翻译成“马家”“牛家”,后来竟讹误成了“马加”“牛加”。正如《周礼》中有“羊人”“犬人”,汉代有“狗监”一样。如果一定认为以六畜命名官职是含有贬意,那么剡子回答少皞氏以鸟命名官职为“鸟师”,“鸟名”又为什么可以这样称呼呢?范蔚宗等人既把“家”讹成“加”,又无法解释其意义,于是强行编造说法,实在不值得一笑。这全是因为晋、宋之间的人同外域相距遥远,对各种音译一向不通晓,于是像越人看秦人的肥瘦一样,大多凭耳闻来牵强附会,甚至借用恶劣的词语和丑陋的字眼,曲意放纵自己诋毁他人的私心,还有什么比这更可鄙的呢?况且范蔚宗因为参与彭城王刘义康谋反而被杀,陈寿又因索取钱米替人作美传;这些人的品行都不足取,他们的话又有什么值得依据的呢?只是《后汉书》《三国志》早已刊行,旧文难以改动,因此命人在《续后汉书》中把“加”改为“家”,并且像上面这样订正其中的错误。订正程敏政《重修观音寺记》的讹误

朱彞尊着日下旧闻》载玉河乡之观音寺所供奉观音大士像,谓自杭州天竺寺移来,而引程敏政记以实之【程敏政记称近得石刻于土中,谓金天防七年,梁王统军至杭,谒上天竺,礼观音大士像及大蔵经,异之,因徙而北,有比邱智完率其徒以从,斯寺之所由始也。考梁王即乌珠,石刻于大定十七年】然《咸淳临安志》又谓僧道元逢金难时秘大士于井,兵退知井所在,得像归之【咸淳临安志》载靖康初属有全难,僧道元秘大士像于井,兵退瓦砾中,忽铿然有声,始知井所在,得像归之院】是疑案也,不可以不辨。夫大士为佛妙观察智,竖三际,横十方,无时无处不在,不系乎像也。故佛云「以色见声求,皆属邪道」,法身化身不可见,报身则可见,像者报身之偶托者耳。既云偶托,则假中之真,亦不可不求其非中之是。既求其非中之是,则吾以为仍在天竺者是,而玉河乡者非也。何也?天竺尝四至矣,大士相好宛存于心,且命工肖斯像二,而供奉之于御园之法慧寺及玉泉山之清凉禅窟。兹观程敏政之记,乃若实有其事,亦不无生疑,遂命奉宸诣玉河乡舁大士像至,观之则长短丰瘠,迥然不同。天竺者且五色装严,非所谓古木本色者也。于是憬然悟程敏政之传讹,并翻然悟道元之傅防,而天竺之大士本不即不离,无来无去。谓燕京之大士与天竺之大士是一不可,何况云二?是则两处之记本出于僧人执像炫俗之见,而不明理好竒之文人,遂亦信耳食而恣影谈。即以彼时事迹论之,乌珠南下,欲得宋之土地耳,其次欲得其货财耳。且金与元不同,元固防古信佛,金则不然,何必迁大士至北京乎?盖兵燹之余,寺或因乱致燬,僧或随而至北,在北者欲神其説而剏寺,在南者欲复其迹而耀人,以致两地各有一大士,而岂知大士无来无去,是一不可,何况云二哉?虽然,余兹笔之篇,而订其讹者,得毋仍执一二是非、彼此之见,而违大士如如无我之本愿乎哉!濮议辨濮议》司马光等以濮安懿王宜称皇伯,而欧阳修引礼云:“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则是虽出继,而其本生犹称父母也。光与修皆号正人,而持论各不相下,迄未有折衷一是。盖尝论之,本生父母,天性之亲也。子虽为人后,圣人着之礼经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报者降服齐衰期也。盖服可降,父母之名不可改,所以明示天下,为万世法也。且人臣出继为人后者,世所尝有,皆得推恩封其本生父母,不改称伯叔,礼也。天子以孝教天下,而因出继称所生父为伯叔,是以帝王为重,而以父母为轻,可乎?舜窃负而逃,虽孟子强为之辞,然实有以见父母重于帝王也。明兴献王之议,张璁、桂萼等阿谀逢迎,力请去本生之号,至称为皇考,追諡帝号,入庙。苟以窃一时之利禄,而不顾其君贻天下万世之訾议,其亦可谓防无忌惮之小人者矣。予以为为帝王者,苟不违君道以致见弃于天自无有无嗣旁支入继之事,苟有其事,则必其身或其祖考有得罪于天之事,即所谓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而已。然设万一有其事,何不称所生曰皇帝?本生父殁,则称本生考,立庙于所封之国;无国,则于其邸第为不祧之庙,祀以天子之礼,亦合父为士,子为大夫,▯以士,祭以大夫之义,则尊亲之谊交尽,而于公义私恩两无遗憾。何昔之议礼者未见及此,而纷纷聚讼为耶?余因感司马光、欧阳修《濮议》之事,以局外而观局中,为之权衡斟酌,期合夫天理人情之正,因着《濮议辨》,为万世旁支承统者有所折衷,俾不致贤如司马、欧阳互为水火,邪如张璁、桂萼为夤缘捷径,而总归于戒为君者平时敬。天爱民不致见弃于天呜呼可不慎哉艮岳三丈石辟辞钱塘吴焯撰《南宋杂事诗》称艮岳有三丈石,谓出《艮岳记》是诳也,非实也。凡有形者有成,必有壊。具知识者,其壊速;无知识者,其壊迟。而各于其类中,又有迟速之异焉。蟪蛄不知春秋,鲲化为鹏,背防千里,具知识者,其壊之异迟速也。朝菌不知晦朔,大椿以八千嵗为春秋,无知识者,其壊之异迟速也。若夫石,其亦无知识之类耶?宣和去今不过七百余年,纵遭兵燹,石不至壊也。庚午巡豫,曽至艮岳荒凉之墟,未见所谓三丈之石也。日下旧闻,《明宣宗广寒殿记》称金破开封,辇艮岳石至燕京,为万嵗山,即今之白塔山,亦并无所谓三丈石也。夫石之较木,其夀长焉,纵日炙风吹,寖以剥落,亦当不让大椿八千嵗之春秋,明矣。而今无焉,则是石果飞而去无何有之乡乎?夫予弗谓石不壊,而谓石之壊必不若是其速,则吴焯之言诚诳也,非实也。

御制文二集巻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御制文二集巻二十六碑文重修厯代帝王庙碑文厯代帝王之祀,其凖古迁庙,观徳遗意,而推而放之者欤?

译朱彝尊所著《日下旧闻》记载,玉河乡观音寺供奉的观音大士像,是从杭州天竺寺移来的,并引用程敏政的记文作为证据【程敏政记载:最近从土中得到一块石刻,说金天会七年,梁王统率军队到杭州,拜谒上天竺寺,礼拜观音大士像和《大藏经》,认为它们不同寻常,于是将其迁往北方,有位名叫智完的比丘率领弟子随行,这座寺院便由此开始。考察可知,梁王就是兀术,石刻所记应为大定十七年】。然而《咸淳临安志》又说,僧人道元在金兵入侵时把大士像藏在井中,战事退去后,他知道井的位置,从中取出佛像送回【《咸淳临安志》记载:靖康初年,金兵造成大难,僧人道元把大士像藏在井里;战事退去后,在瓦砾中忽然听到铿锵声,这才知道井的位置,取出佛像送回寺院】。这是一桩疑案,不能不加以辨明。大士就是佛的妙观察智,竖贯过去、现在、未来,横遍十方,无时无处不在,并不依系于某一尊佛像。因此佛说:“如果从色相上看佛、从声音上求佛,都属于邪道。”法身、化身不可见,报身可以见;佛像只是报身偶然寄托的形体罢了。既然说是偶然寄托,那么也不能不在假相之中寻求真实,在中间之相中寻求其所指向的真实。既然要在假相中寻求真实,我认为仍在天竺寺的那尊才是真的,玉河乡的不是。为什么呢?我曾四次到过天竺寺,大士的相貌和姿态清楚地留在心中,而且命工匠依照它仿制了两尊,供奉在御园的法慧寺和玉泉山的清凉禅窟。如今看程敏政的记文,似乎确有其事,但也不免产生疑问,于是命奉宸把玉河乡的大士像抬来观看,发现其长短、丰瘦完全不同。天竺寺那尊还用五彩庄严装饰,并不是所谓古木本色的样子。到这时我才猛然醒悟,程敏政的记载是讹传,也突然明白道元的说法是附会;而天竺的大士本来就是不即不离、无来无去的。说燕京的大士和天竺的大士是同一尊,尚且不可以,何况说是两尊呢?可见两地的记载,本来都是僧人执着佛像、向世俗夸耀的看法;那些不明佛理而又喜欢猎奇的文人,也就听信传闻,任意编造影影绰绰的说法。即使按当时的事实来推论,兀术南下,是想取得宋朝的土地,其次是想获得宋朝的财物。况且金朝和元朝不同,元朝固然信奉蒙古佛教,金朝却不是这样,何必把大士迁到北京呢?大概是战火之后,寺院可能因动乱而毁坏,僧人也可能随军来到北方;在北方的僧人想神化自己的说法而创建寺院,在南方的僧人想恢复旧迹以向人夸耀,于是两地各有一尊大士像,却哪里知道大士本来无来无去,是一尊尚且不能说,何况说成两尊呢?不过,我如今写下这篇文章来订正讹误,难道不会仍然执着于一二、是非、彼此的分别,而违背大士如如无我本来的愿望吗?《濮议辨》在《濮议》中,司马光等人认为濮安懿王应当称为“皇伯”;欧阳修则引用《礼经》说:“为人后嗣的人,应当为自己的亲生父母服丧。”这就是说,即使过继给别人,亲生父母仍然可以称为父母。司马光和欧阳修都被称为正直之人,但各自坚持的观点互不相让,始终没有得到折中的正确结论。我曾经论述过这件事:亲生父母,是出于天性的亲情。儿子虽然过继给别人,圣人却在《礼经》中明白规定:“为人后嗣的人,应当为自己的亲生父母服丧。”这里的“报”,是指降等服齐衰一年。服制可以降等,父母的称谓却不能改变,这正是要向天下明确表示,作为万世的法则。况且人臣过继给别人为后,这种事情世间一向存在,大家都可以推恩封赠自己的亲生父母,而不改称为伯父、叔父,这才合乎礼制。天子用孝道教化天下,如果因为过继便把亲生父亲称作伯父、叔父,就是看重帝王而轻视父母,这可以吗?舜背负父亲逃走,孟子虽然勉强替他作了解释,但这件事确实可以看出父母比帝王更为重要。明代兴献王之议中,张璁、桂萼等人阿谀逢迎,竭力请求去掉亲生父亲的称号,甚至称其为“皇考”,追尊帝号,供入太庙。如果只是为了窃取一时的利禄,便不顾使君主遭受天下万世的讥议,这些人也真可以说是毫无顾忌的小人了。我认为,做帝王的人,如果不违背君主之道而导致被上天抛弃,就不会有无子嗣而由旁支入继的事情;如果确实发生了这种事情,那一定是本人或其祖先曾有得罪上天的行为,也就是所谓国家将要灭亡,必定先有妖孽出现罢了。[原文残缺:承上句,末尾“得罪于”后缺文]上天的事情,即所谓国家将要灭亡,必定先有妖孽出现罢了。然而假如万一发生了这种情况,为什么不把亲生父亲称为皇帝?亲生父亲去世后,就称为“本生考”,在其受封的国家建立宗庙;如果没有封国,就在他的府邸建立不迁的宗庙,按照天子的礼制祭祀。这样也符合父亲为士、儿子为大夫,父亲葬以士礼、祭以大夫礼的原则,既尽了尊敬亲人的情谊,也使公义和私恩都没有遗憾。为什么过去议论礼制的人没有想到这一点,反而纷纷聚集争论呢?我因司马光、欧阳修讨论《濮议》的事情,站在局外观察局中,替他们权衡斟酌,希望合乎天理人情的正道,于是写成《濮议辨》,让后世由旁支承继统绪的人有所折中,不至于贤如司马光、欧阳修者彼此势同水火,也不至于像张璁、桂萼这样的邪人靠钻营谋取捷径;总的归结,则是劝诫做君主的人平时应当谨慎敬畏。上天爱护百姓,不会让他们被上天抛弃。上天啊,怎么可以不谨慎呢!《艮岳三丈石辟辞》钱塘吴焯所撰《南宋杂事诗》说,艮岳有三丈高的石头,并说出自《艮岳记》,这是欺骗,不是事实。凡是有形体的东西,有形成就必有毁坏。具有知觉的东西,毁坏得快;没有知觉的东西,毁坏得慢。而在各自的类别中,又有快慢的不同。蟪蛄不知道春秋,鲲化为鹏,背负青天而飞越千里,这是有知觉之物毁坏快慢的差异。朝菌不知道一月之初和月底,大椿以八千年为一春、八千年为一秋,这是无知觉之物毁坏快慢的差异。至于石头,它也属于没有知觉的一类吗?宣和距今不过七百多年,即使遭受兵火,石头也不至于毁坏。我在庚午年巡幸河南时,曾到过艮岳荒凉的废墟,却没有见到所谓三丈高的石头。《日下旧闻》记载,《明宣宗广寒殿记》说金兵攻破开封后,把艮岳的石头用车运到燕京,建成万岁山,就是今天的白塔山;那里也没有所谓三丈石。石头比木头寿命长,即使长期遭受日晒风吹,逐渐剥落,也应当不亚于大椿八千年的寿命,这是明摆着的。如今既然没有了,难道这块石头真的飞到了虚无之乡吗?我并不是说石头不会毁坏,而是说石头的毁坏必定不会这样快;因此吴焯的话确实是欺骗,不是事实。《御制文二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御制文二集》卷二十六 碑文 重修 《历代帝王庙碑文》历代帝王的祭祀,大概是仿照古代迁移宗庙、通过观察德行来留下教诫的本意,并把它推广开来的吧?

书曰:「七世之庙可以观徳。」疏家以谓世祧者迭迁,徳盛者弗毁,盖就一朝为言。而《周礼》郑氏四类注称:「三王、五帝、九皇、六十四氏咸祀之。」《繁露》引为自近遡逺之明证,斯正合食所权舆。然汉魏已来,有司具仪,率求之肇迹建都,而不闻立庙。洎唐迄明,庙立而代以専祀,开剏为常,其制又缺焉未备。我皇祖圣祖仁皇帝康熙六十一年。勑谕礼官:増祀。苟非失徳失器,即防业守成者,皆得与飨。我皇考世宗宪皇帝丕纉先型详定位次临御伊始亲诣视成著于奎文者,綦悉间考旧史所纪,剏守难易之辨,尠有折衷定论。以是对扬曩昔所为法施于民者,不克兼既,其实独斤斤于殿于门于坊具顔之曰:「景徳,景徳焉尔?徳故若是其偏而不举耶?」寅惟祖宗懋敬厥徳,咸秩孔修。观法之所存,即知戒之所寓。义至深逺,大雅不云乎?「天难忱,斯不易。维王召公奭,迪王祈天永命。」一则云「监于有夏」,再则曰「监于有殷」。寖假入庙而徴统系,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一自昭代概之,皆名之为胜国。有不深厪夫屋与墟之儆,而怵惕动容者哉?顾于其间厯选。列辟若稽古之化,浃烝人治,光往牒者,罔不穆穆棣棣,式在几筵崇,异代同堂之报,故于世数之迁,而得其示戒于无形,抑于世数之屡迁而不迁,而得其垂法于有永,稔乎此者,观徳之意愈以睾然而兴矣。庙自雍正癸丑缮葺,距今且三十载,爰以乾隆壬午出内帑金庀而饬之。故事瓴甋甃以纯緑,兹特易盖正殿黄瓦,用昭舄奕。工告讫功,适届甲申季春吉祀,只承。家法躬荐新宫已为长律述事,掲言其大指,防所司请制文,并锲诸碑,复详阐之,如此。寳相寺碑文嵗辛巳值圣母皇太后七旬大庆爰奉安舆诣五台所以祝厘也殊像寺在山之麓,为瞻礼文殊初地。妙相端严,光耀香界。黙识以归,既归则心追手摹,系以赞而勒之碑。香山南麓,曩所规菩萨顶之寳谛寺在焉。乃于寺右度隙地,出内府金钱,饬具庀材,营构兰若,视碑摹而象设之。金色荘严,惟具惟肖。寺之制甃甓幕圜,不施杗廇桴棁,而崇广闳丽,则视殊像有加。经始于乾隆壬午春,越今丁亥春蒇工。既敬致瓣香,而庆落之。所司砻石以俟,因记之曰:文殊师利久住娑婆世界,而应现説法则独在清凉山。固华严品所谓东方世界中菩萨者也。夫清凉在畿辅之西,而香山亦在京城之西。然以清凉视香山,则香山为东;若以竺干视震旦,则清凉香山又皆东。也是二山者,不可言同,何况云异?矧陆元畅之答宣律师曰:文殊随缘利见,应变不穷,是一是二,在文殊本不生分别见。倘必执清凉为道塲,而不知香山之亦可为道塲,则何异凿井得泉,而谓水専在是哉?且昔之诣五台礼文殊,所以祝厘也而清凉距畿辅千余里掖辇行,庆向惟三至焉。若香山,则去京城三十里,而近嵗可一再至。继自今,亿万年。延洪演乗,兹惟其恒是则,余建寺香山之初志也。寺成名之曰寳相,缀以偈曰:防殊室利,七佛之师,经厯人间至福城东,东方世界,名曰金色常在其中,而演説法,摩竭阤国其东五峯,是名雪山,惟清凉境金刚窟聚,北代州是,大士示现妙相荘严振大法轮,坐师子座师子奋迅,具足神威,中台现身寺曰殊像,我昔瞻礼,发大宏愿防诚祝。厘普诸福缘相好印心如月在水,即幻即真证真幻相以此真幻,还印金容香山浄域多只树园寳谛之西营是寳相荘校七寳,晃曜大千日面月面了无分别。我闻如是文殊应缘缘即随缘,何有彼此矧东西方因见生名,见即不拘名亦不着清凉香山,非二非一复念文殊菩萨久住,而此世界实曰常喜以常以久,延祝慈禧   惟愿自今   嵗万又万寳算盈积   如恒河沙   防妙吉祥生大欢喜   以是因缘夀复无量重修天津海神庙碑文渤海介析木之津,襟带畿辅,揵雄阇而巩之。寔惟神京左络,翕受灵长,厥利斯溥。神故不列海渎秩次。康熙间,盛京有泛舟之役。袵波飚颿,厥事迅蒇。我皇祖嘉神之功饬庙荐馨祀在彛典我皇考诏即旧规重事葺治丰碑并峙,昭铄瀛际,崇示礼秩,莫不备举。越嵗既久,风雨剥陊,无以掲防妥灵,乃发水衡,鼎厥工楹,辉雘新式,奂式壮。朕今春率

译《尚书》说:“七代之后的宗庙,可以用来观察德行。” 解释经文的人认为,世代更替,宗庙随之迁移;德行盛大的人则不毁其庙,这大概只是就一个朝代而言。《周礼》郑玄《四类》注说:“三王、五帝、九皇、六十四氏,都加以祭祀。”《春秋繁露》引用这句话,作为由近及远追溯先世的明确证据,这正是合祭的起源。然而自汉、魏以来,有关官署制定仪式,大多只追寻开国建都的先迹,却没有听说建立历代帝王庙。到了唐代直到明代,虽有庙宇建立,却又改为分别专祀,开创者和守成者各自成为常制;这种制度仍然欠缺而不完备。我 皇祖圣祖仁皇帝康熙六十一年。下诏谕告礼官:增加祭祀对象。只要不是失德失器的人,即使是开创基业、守成治国的帝王,都可以配享。我的皇考世宗宪皇帝大力继承 先世的制度,详细确定神位的排列次序 登上帝位之初 亲自前往察看已经完成的工程,并把它写入 御笔文章中的内容十分详尽;间或考察旧史记载,对开创和守成难易的区别,很少有折中而确定的论断。因此,用来表彰过去那些制定法度、施惠于民的帝王,不能全部兼顾,实际上却只在 殿前 门前 牌坊上题写“景德”二字:景德,景德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德行竟然如此偏缺而不能举扬吗?实在是 祖 宗都勤勉敬畏地修养他们的德行,礼制秩序全都十分完备。观察其中所保存的法则,也就知道其中寄托的戒惧。这个意义极其深远,《大雅》不是说过吗:“上天难以诚信依赖,这件事并不容易。只有王和召公奭,启导君王祈求上天永远保佑国命。”一处说“鉴戒夏朝”,再一处说“鉴戒殷朝”。渐渐进入帝王庙,考察历代统绪,以百世之后来等量百代之王。自从本朝总括看待历代以来,都把前代称为亡国之朝。难道能不深深畏惧宫室变为废墟的警告,并因此惊惧肃敬、改变容色吗?至于其中历代选择 各代帝王考察古代教化,使百姓受到普遍治理,光耀前代史册的人,没有不是庄严恭敬、仪态端正,恭敬地处在 神位和祭席之上的。不同朝代共同一堂接受祭祀,所以有时随着世代数目的迁移,能够从无形之中得到警戒;有时世代数目屡次迁移而庙位不迁,又能够得到永远垂示的法则。深知这一点的人,观察德行的意义就越发高远而振起了。帝王庙自雍正癸丑年修缮,距今将近三十年,于是到了乾隆壬午年,拨出内库银两加以整修。按照旧例,屋瓦砌砖全用纯绿色;这次特别改换正殿的黄色琉璃瓦,以彰显宏盛光明。工程完毕,恰逢甲申年季春的吉日祭祀,恭敬承受。遵循家法亲自荐献 新宫已经作成长篇诗律来叙述事情,我揭示其中的大意;因有关官署请求制定碑文,并刻在碑上,所以又详细阐发如下。《宝相寺碑文》辛巳年,适逢 圣母皇太后七十岁大庆,于是奉迎 安车前往五台山,以祝祷 福祉。殊像寺在山脚,是最初瞻礼文殊菩萨的地方。佛像庄严端正,光辉照耀香界。我默默记在心中而归,回来以后便心中追想、亲手摹绘,又系上赞语刻在碑上。香山南麓,过去规划建造菩萨顶宝谛寺的地方就在这里。于是又在寺院右侧丈量空地,拿出内府钱财,整治器具、准备材料,营建寺院,按照碑上摹绘的形象设置佛像。金色庄严,形貌完备而且酷似。寺院的制度是砖石砌筑、围墙环绕,不设置栋梁、椽子等构件;但其高大、宽广、宏丽,则比殊像寺更胜一筹。工程始于乾隆壬午年春,到丁亥年春竣工。恭敬地献上香花瓣,举行落成庆典。主管官员磨治石碑以待,于是记载说:文殊师利久住娑婆世界,而应机示现、说法却独在清凉山。这本来就是《华严经》所说的东方世界中的菩萨。清凉山在京畿以西,香山也在京城以西;然而以清凉山看香山,香山就是东方;若以印度看中原,清凉山、香山又都在东方。这两座山不能说相同,何况说它们不同呢?何况陆元畅回答宣律师说:文殊随顺因缘而利益众生,应变无穷;是一是二,在文殊那里本来就没有分别之见。如果一定执着清凉山才是道场,却不知道香山也可以成为道场,那和挖井得到泉水后,便说水只在这口井里,有什么不同呢?况且过去前往五台山礼拜文殊菩萨,是为了祝祷 福祉;但清凉山距京畿一千多里,乘车出行,过去只去过三次。若是香山,距京城三十里,近来每年可以去一两次。从今以后,直到亿万年。延续弘扬佛法、演说大乘,这就是我当初在香山建立寺院的志愿。寺院建成后命名为宝相寺,并缀以偈语说:文殊师利,是七佛之师,经历人间来到福城东。东方世界名叫金色,文殊常住其中,演说佛法。摩竭陀国的东面有五座山,名为雪山;清凉境中有金刚窟,北方代州就在这里。大士示现妙相,庄严振兴大法轮;坐在狮子座上,如狮子奋迅,具足神威。中台现身的寺院名为殊像。我过去曾瞻礼,发下宏大誓愿,至诚祝祷。祝祷福祉,普遍摄受一切福缘;菩萨的相好印入心中,如月映在水里。既是幻相又是真实,在真实与幻相中证悟其相;以此真实与幻相,再印证金色法身。香山清净的境域中,有多罗树园;在宝谛寺西面营建这座宝相寺,装饰如七宝,光明照耀大千世界。无论太阳的面容还是月亮的面容,都没有分别。我听闻文殊随顺因缘而现身,因缘就是随顺一切因缘,哪里有什么彼此?何况东西方都是因见而生的名称;所见不受拘束,名称也不应执着。清凉山与香山,既不是二,也不是一。又想到文殊菩萨长久住在此,而这个世界实在名为常喜;愿以长久、永恒来延续祝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日〕 慈禧:只愿从今以后,年年万年 福寿不断增加,如恒河沙数;文殊菩萨妙吉祥 生起大欢喜,以此因缘 寿命更加无量 重修天津 《重修天津海神庙碑文》渤海处在析木之津,像衣襟和衣带一样环绕京畿,以高大的城郭和关门加以巩固。它实在是神京东边的联系,广泛承受神灵长久的福佑,所带来的利益十分广大。这位神原来不列入海渎祭祀的等级。康熙年间,盛京发生泛舟运送之事,船只在风浪中疾行,事情很快完成。我 皇祖嘉奖 神灵的功劳,命令修建庙宇、献上馨香祭品,使祭祀列入常典。我 皇考下诏依照旧有规模重新修缮治理 高大的碑石并立,光辉照耀海边,尊崇地显示礼仪等级,各项礼制无不完备。经过的岁月久了,风雨侵蚀剥落,无法张扬神威、安妥神灵,于是拨用水衡署的钱,重新建造屋梁,涂饰一新,形制焕然,宏伟壮观。朕今年春天遵循

皇祖旧章,巡幸天津,莅而谒礼,为诗以落之。盖自淀池循子牙,▯海河,既得悉其归墟原委。至则登观海之台,澄波澶湉,引控瀛棣。东眺扶桑,熻赩葱郁,光延我陪都。而旅顺、登莱、庙岛环拱罗布,胥靖以安其旁。穿壕坒场,曝卤出素,邱如皜如,牢盆之获什倍。而斥壤沮洳,瘠不宜植。于是蠲泽民之逋,爰复憬然曰:「渤海之系诚大矣。凡海职纳,而兹所职乎?纳者尤要。夫东南之海,吸吞江河,风涛是防,治在塘堰。若西北诸水,滹、滏、漳、易、卫、白,或奔泻千百里,而永定最横且驶。潴以七十二淀,瀹以三沽,酾澹委输,厯直沽以入。禹贡所谓同为逆河入海者,此居其大半。而崇沙外亘如户斯闑,无拒而壅流乃轨注。曩者京南州邑苦积潦,载泄载导,田庐用宁。迩复相示,咨度渠之垫者濬之,隄之缺者续之,施人力靡弗至。洎览五牐,春灌夏禁,启塞以时,匪潮弗盈,匪寒弗缩,嘘噏回斡,通乎自然,固非人事补苴之可作而致。而朕饥溺为念,时罔不在民,则因。」天之功,其又敢不事?事且海之为物,既钜,受川迣波,有宿有统,与夫所以若雨旸迪节宣康,又我民人而惠阜我田畴者,咸依。神庥洪惟我祖宗懐柔报祀▯蠁昭融厯有年所,朕勤思下氓,计安恬者甚挚,亦惟神是凭蕲,自今只循仪轨,宣道和令于以疏润辑澜,俾暑无盛涨,秋无霪霖,用贻我甸人无疆之乐利。嗣是百执事,嵗有事于庙下,醴芬牷腯,无不恪共而神之彰灵效顺,以宏佑我邦家者,亦永永弗替。爰系其事于碑,以示来许。

普乐寺碑记避暑山庄当兴桓隩区,直北地亘狮沟,西南官廨民庐聚落殷羡,独其东偏列嶂邈緜,周原案衍,则诸经所称广长清浄于佛土宜。乾隆乙亥,西陲大功告成,卫拉特各部长来防,时事尝肖西域三摩耶,建寺曰普宁。嗣是达什达瓦属人内徙,即次旅居环匝山麓。越嵗乙酉,复于迤左仿伊犁固尔札都纲,建庙曰安逺。然自庙南延望锤峯,式垲式闳,厥壤犹隙。惟大蒙之俗素崇黄教,将欲因其教不易其俗,缘初构而踵成之。且每嵗山庄秋巡,内外札萨克觐光以来者肩摩踵接,而新附之都尔伯特及左右哈萨克、东西布鲁特,亦宜有以遂其仰瞻,兴其肃恭,俾满所欲,无二心焉。咨之章嘉国师云:「大蔵所载有上乐王佛,乃持轮王佛化身,居常东向,洪济羣品。必若外辟重闉,疏三涂中,翼广殿后,规阇城内,叠磴悬折而上,置龛正与峯对者,则人天咸遂皈仰。」将作如制,以丙戌正月经始,洎丁亥八月讫工。爰取普乐顔寺额而为之记曰:「自西人之濒于涂炭也,湫隘阽危,不能终日,朕则为之求宁焉。既宁之后,奔奏偕徕,室家还定,朕则为之计安焉。既宁且安,其乐斯在。譬如佛影覆于鸽身,四大得所,离怖畏想,生欢喜心,蕲自刹那以逮亿刼,同游春台化宇,乐其乐而不能名其乐,真上乐耳。虽然,曷易臻此哉?语曰:『民可与乐成,难与虑始。』又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朕所由继普宁、安逺而命之为普乐者,既以自慰,且重以自勗,而匪直梵文胜因福利之云云也。」记成,并系以讃。善哉,大能仁。无去亦无住。以何因缘故,现此説法身?人天咸防持。功徳甚希有。云何称上乐?自小千、中千,暨三千大千法界无究竟。尔时,两足尊,甘露为灌顶。一切诸众生,若有情、无情,念彼佛力者,受特陀罗尼。三世诸如来,神力并如汝。第一具根性,即身得证佛。其次小乗人,得八大成就。灵丹浄眼方,彻地智慧剑。空行遍周厯,延年无疾病。自洛义俱胝无量僧只刼,万行齐完满。求福不唐捐。普种福徳田,普荫如意树,普覆大慈云。普渡大愿船,震旦阎浮提,清宁共安隠。而彼狼荒俗,永脱修罗天。合十白佛言:此是法王力。要知大自在,本分元自足。无苦彊言乐,即堕分别相。乐故无名,名上亦无等等。东峯开妙鬘,寳阁照旭光。举似日出处,了了正知见。光与日无尽,谁识所本来?八寳庄严成,香华天乐备。大防启无遮,同证无上道。

御制文二集巻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御制文二集巻二十七碑文重▯

译皇祖的旧章,巡幸天津,亲临拜谒行礼,并作诗为工程落成。大概是从淀池沿子牙河进入海河之后,已经详细了解了水流归宿的源流。到达后登上观海台,只见清澈的水波缓缓荡漾,连接、控制着海滨水域。向东远望扶桑,光彩鲜红、草木葱郁,光辉延伸到陪都。旅顺、登莱、庙岛环绕拱卫、分布在四周,全都安定地守护着周边。穿过壕沟到达盐场,晒出盐卤,盐堆洁白如雪,盐池的收获超过原来的十倍。但荒地低洼湿润,土地贫瘠,不适宜种植。于是免除百姓拖欠的赋税,又恍然想到:“渤海的关系确实重大。凡是海所掌管的事务,这里的职能是什么呢?所掌管的尤其重要。东南的海吸纳吞没江河,风浪的问题,治理在堤塘和水闸。至于西北各条河流,滹水、滏水、漳水、易水、卫水、白水,有的奔流倾泻数百上千里,而永定河最为横溢迅疾。用七十二淀蓄水,用三沽疏导,通过分流输送,经过直沽汇入海中。《禹贡》所谓共同汇入逆河而入海的水流,这里占了大半。外面横亘着高大的沙洲,像门户的门槛一样;没有它阻挡壅塞,水流就会顺着河道注入。过去京城以南的州县苦于积水泛滥,既排泄又疏导,田地房屋才得以安宁。近来又互相告知,测量规划:渠道淤垫的就疏浚,堤防缺口的就接续修补,凡是能够施加的人力,没有不尽力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里〕 等到察看五座水闸,春天灌溉、夏天禁止,按时启闭;不是潮水就不会充盈,不到寒冷时就不会收缩,水流吞吐回旋,自然相通,本来不是靠人为修补就能造成的。然而朕把百姓如同处于饥饿、溺水中的忧患放在心上,时时刻刻没有不想到百姓的,因此便顺势而为。” 上天的功劳,怎么敢不尽力经营呢?况且海这种东西既然广大,承受百川、排拒波涛,有其蓄积和统摄;至于它使雨水、旱情得到调节,使百姓安康,使田地得到恩惠丰收的作用,也都依赖于此。神灵的庇佑广大,实在是因为我 祖 宗怀柔百姓、报答神灵,神灵的声威光明显著,已经持续了很多年。朕勤苦思虑下层百姓,把谋求安宁平静看得极其真切,也只是依凭 神灵,祈求从今以后只遵循礼仪规范,宣扬和气、发布政令,以疏通水势、调和波澜,使夏天没有大水暴涨,秋天没有淫雨连绵,给我境内百姓留下无穷的安乐利益。以后各位执事官员,每年都要在庙中举行祭祀;美酒、香气和肥壮的牺牲,无不恭敬供奉,而 神灵彰显威灵、顺应人愿,以广大地保佑我国国家,也将永远不断。于是把这件事系写在碑上,以示后世。《普乐寺碑记》避暑山庄正处在山地深处,向北直到狮沟,西南一带官署、民居和聚落繁盛富庶,唯独东面群山绵延遥远,四周平原广阔平坦,正合佛经所说佛土广大、长远、清净的境界。乾隆乙亥年,西部边疆的大功告成,卫拉特各部首领前来朝觐。当时情形很像西域的三摩耶,于是建寺称为普宁寺。此后达什达瓦所属部众迁入内地,依次环居在山麓。到了乙酉年,又在山的左侧仿照伊犁固尔札的格局建庙,名为安远庙。然而从庙南远望锤峰,地势高敞宏阔,土地仍有空隙。蒙古人一向尊崇黄教,打算借助其宗教而不改变其习俗,便沿着最初的建筑继续修建。况且每年秋天山庄巡幸时,内外札萨克前来朝见,肩挨着肩、脚跟接着脚跟;新近归附的都尔伯特,以及左右哈萨克、东西布鲁特,也应当有地方满足他们仰望瞻礼、振作恭敬之心,使他们完全满足愿望而不生二心。向章嘉国师询问,他说:“《大藏经》中记载有上乐王佛,是持轮王佛的化身,平时面向东方,广泛救济众生。若要在外面开辟重重门阙,疏通三恶道,在大殿后面展开两翼,在寺城中规划建筑,层层设置台阶曲折而上,安置佛龛,正好与山峰相对,那么人和天神都能如愿归依仰望。” 将按照这个制度建造,于丙戌年正月开工,到丁亥年八月完工。于是取“普乐”作为寺额,并记载说:“自从西方人濒临水深火热的苦难,处境狭窄危险、不能安度一天以来,朕便为他们寻求安宁。安宁之后,他们奔走来朝,携家归来,家庭重新安定,朕便为他们筹划安稳。既安宁又安定,快乐就由此产生。譬如佛的身影覆盖在鸽子身上,使地、水、火、风四大各得其所,离开恐怖畏惧的念头,生起欢喜之心;希望从一刹那直到亿万劫,大家同游于春台化宇,享受这种快乐,却无法说出这种快乐,真正就是上乐了。然而,哪里容易达到这一点呢?古语说:‘百姓可以同他们享受成功,却难以同他们谋划开始。’又说:‘在天下人忧愁之前先忧愁,在天下人享乐之后才享乐。’这就是朕继普宁、安远之后命名为普乐的原因:既用来安慰自己,又重重地用来勉励自己,并不只是佛经文字所说的殊胜因缘和福德利益罢了。”碑记写成,又系以赞语。善哉,大能仁佛。既无去,也无住。究竟凭什么因缘,显现这种说法的法身?人和天都共同护持,功德非常稀有。为什么称为上乐?从小千世界、中千世界直到三千大千法界,都没有穷尽之处。那时,两足尊佛以甘露灌顶。一切众生,无论有情还是无情,只要忆念那尊佛的力量,就能受持陀罗尼。三世一切如来的神力,也都同你一样。根性第一等的人,当身便证得佛果;其次是小乘人,得到八大成就。灵丹净眼的药方,贯通大地的智慧之剑;飞行遍历各处,延年益寿而没有疾病。从洛义俱胝、无量僧祇劫以来,万种修行全都圆满,求取福德不会落空。普遍播种福德之田,普遍荫护如意树,普遍覆盖大慈悲云;普遍渡过众生的大愿之船,使震旦、阎浮提清平安宁、共同安稳,而那荒远地区的民俗也永远脱离阿修罗天。合十向佛说道:这是法王的力量。要知道真正的大自在,本来人人各自具足。没有痛苦而勉强称为快乐,就会堕入分别之相。快乐本来无名,连“上乐”之名也没有可以相等的对象。东峰开放奇妙的花鬘,宝阁映照旭日光辉;举出来与太阳升起的地方相比,就能明白看见真正的知见。光明和太阳都没有穷尽,谁知道它们最初从哪里来?八宝庄严成就,香花和天乐全都具备。大慈悲开启,毫无遮蔽,共同证得无上佛道。《御制文二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御制文二集》卷二十七 碑文 重修

文庙碑记举江淮河济以賛海,吾知其不知海;举嵩岱恒华以賛地,吾知其不知地。然则举道徳仁义以賛。孔子者,其亦类于是乎?夫江淮河济,岂不为海所纳,而不足以形海之大?然海固不拒江淮河济以为水也。嵩岱恒华,岂不为地所载,而不足以究地之厚?然地固不让嵩岱恒华以为土也。道徳仁义,岂不为孔子所垂而不足以尽孔子之量然孔子固不外道徳仁义以为教也。教之义始见于《虞书》,而未有定所。夏校,殷序,周庠,学则三代共之。是国学所昉乎?夫三代既有学,亦必有教,而吾以为孔子立道徳仁义之教者,何?盖三代以前之教,非孔子不明;三代以后之教,非孔子不立,亦犹江淮河济,非海不纳;嵩岱恒华,非地不载。道徳仁义,非孔子不垂也。国学始于元太祖置。宣圣庙于燕京,由元及明,代有损益修葺,至本朝而崇奉规模为大备列圣右文,临雍必事轮奂。乾隆戊午,朕诣学展仪,先诏易盖黄瓦,聿昭茂典。然丹雘虽致饰壮观,而上栋下宇,风雨燥湿,厯年既久,浸欹是虞。爰以嵗丁亥,发帑二十余万,特简重臣司其事。越己丑仲春,告蒇工,朕亲释奠以落成焉。先是,言臣有以宜乗此时修复辟雍圜水之制为请者,礼官以为三代之制弗相沿袭,实政不必泥古。朕以其言良是,遂从之。门殿诸额,一凖防典,皆亲书各悬于其所。举大工者必泐碑以志,故叙其事,书之。若夫述孔子之言仍以颂孔子是犹绘日月星辰以象天朕有所不能

淀神庙碑记畿南之地,广衍多隰,众水所钟,翕之渟之,呀然成渊,而以时输壑者,则惟淀。淀之名,始见于左思《魏都赋》,所谓“掘鲤之淀”是也。字亦为淀。《水经注》、新唐书《志》皆云九十九淀。郦道元又称为清河,后世约其数为七十有二,其名皆不可胪举。其散见宋、辽、金史者,今或淤废,或传闻譌舛,所可指者不过四十余。其他或曰泊,曰洼,曰窝,曰港,随方俗所称,而统言之则东西两淀。西淀之大,周三百余里,槩州一县四。东淀尤大,周四百里而赢,槩州县七。其为薮泽也广,故畿内之水,大则沽、渝、濡、▯、派、滋、易、涞,小则山泉涧流,无所不容,而旁境之沟浍污涔亦无所不赴。其受水多,故两淀又各有经河以条贯酾▯之。依城、温义、亢其首,四角引其吭,玉带防同缘其督,扼以茅湾,掖以中亭,十望络以南北中三股,欱于台头,涤于大清河,趋西沽为尾闾之泄焉。其上则千里长隄,控界维巩;下则格淀隄以拒子牙、六郎诸隄,以障永定。而牐而涵洞罗布,莭宣者无弗具。于是两淀无浑流之患,而専清水之利。黍畴稻畦,既膏既溉,厥惟上腴。舟航是通,贸迁列隧,而菰芦蔆藕、鳬鱼之属,仰资生者亿计。非有宰其化者,孰使我民利赖若是?记有之:“山林川谷为民取财用,皆曰神。”盖淀之有神,昭昭矣。人第习焉不察,庙阙未举。嵗丁亥,朕敬循。皇祖成宪,巡览淀海,爰自赵北口,御安福舻,沿苏桥而东,厯扬芬港,至于天津嘉文安洼之既涸,惩浑河故道之不可复,则有咏而三滩里淀隄之弗属者,出帑缮之,亦惟绍我祖烈以求民宁,维时春水方涣,和飚习颿,烝徒弗勚。繄川祗实昭厥佑,爰进大吏,诏之曰:「惟淀萦薄左辅,袤延且千里,理大物博,用阜乂我畿内民,曷可弗重以神事?其相地饬祠,用飨。」乃发外府金二万五千,卜度两淀中,庀材经始之。阅再朞,工蒇堂庑既崇,煇庖咸列,以妥以恪,式副彛典。大吏复吁以明年春莅而落之,且以碑辞请。则又绎告之曰:「惟淀实嘉利,我甸人匪今斯今,食神之福。而淀左右耆庶妇▯,嵗时祈报,走庙下,则自今始。」神实冯而歆之,惟是毋霪,毋潦,毋有菑沴,丰殖锡康,俾我民其永利,利用,光我秩祀,有司亦毋怠祠事,毋弛民功,益迓。神恵而溥淀之利,识其详,谨肇祀也。

译《文庙碑记》拿长江、淮河、黄河、济水来赞美大海,我知道这并不了解大海;拿嵩山、泰山、恒山、华山来赞美大地,我知道这并不了解大地。那么拿道德仁义来赞美 孔子,也大概属于这种情况吧?长江、淮河、黄河、济水难道不是被大海所容纳,却不足以表现大海的广大吗?然而大海本来并不拒绝长江、淮河、黄河、济水,把它们当作水。嵩山、泰山、恒山、华山难道不是被大地承载,却不足以穷尽大地的厚重吗?然而大地本来并不因为嵩山、泰山、恒山、华山是土,就排斥它们。道德仁义难道不是 孔子所传下来的,却不足以穷尽 孔子的器量吗?然而 孔子本来不曾离开道德仁义来施教。教化的意义最早见于《虞书》,但还没有固定的场所。夏代称校,殷代称序,周代称庠,学校则是三代共同拥有的制度。这就是国学的起源吗?三代既然已经有学校,也一定有教化;而我认为 孔子确立道德仁义的教化,为什么呢?大概三代以前的教化,如果没有孔子便不能彰明;三代以后的教化,如果没有 孔子便不能建立,也正如长江、淮河、黄河、济水,若不是大海就不会容纳;嵩山、泰山、恒山、华山,若不是大地就不会承载。道德仁义,若不是 孔子便不会传留下来。国学始建于元太祖设置 宣圣庙于燕京;从元代到明代,每代都有增减修缮,到了 本朝,尊崇奉祀的规模才大体完备 历代圣君都崇尚文治,亲临国学时必定整修殿宇。乾隆戊午年,朕到国学举行展礼,先下诏把屋顶改换为黄色琉璃瓦,以彰显盛大的典礼。然而朱红彩绘虽然使建筑更加壮观,但上面的栋梁、下面的屋宇经历多年风雨、干湿变化,渐渐倾斜,令人担忧。于是到了丁亥年,拨出内库二十多万两银子,特意选派重臣主持此事。次年己丑仲春,工程告成,朕亲自举行释奠礼,以庆祝落成。在此以前,有言官请求趁此机会恢复辟雍环水的制度,礼官认为三代的制度并不相沿袭,现实政务也不必拘泥于古制。朕认为这个意见很正确,于是听从了。各门各殿的匾额,一概依照典章,都是朕亲自书写,分别悬挂在应有的位置。凡是兴建大工程,必定刻碑来记载,所以叙述这件事,写在碑上。至于叙述 孔子的言论仍然用来歌颂 孔子,就像描绘日月星辰来象征 上天一样,朕有不能做到的地方。《淀神庙碑记》京畿南面的土地广大平坦而且多低湿地,是众水汇集的地方;水流聚合停滞,形成深广的水潭,按时输送到沟壑的,只有淀。淀这个名称,最早见于左思《魏都赋》,所说的“掘鲤之淀”就是。这个字也写作“淀”。《水经注》和《新唐书·志》都说有九十九淀。郦道元又称它为清河,后世约略统计为七十二个,名称无法全部列举。那些散见于宋、辽、金史书中的淀,现在有的已经淤塞废弃,有的只是传闻而且讹误,能够指认的不过四十多个。其他地方有的称泊,有的称洼,有的称窝,有的称港,都是各地俗称;总的来说,则是东西两淀。西淀很大,周长三百多里,大体涉及一州一县。东淀更大,周长超过四百里,大体涉及七个州县。它作为沼泽水域十分广大,因此京畿以内的水流,大的有沽水、渝水、濡水、▯水、派水、滋水、易水、涞水,小的有山泉溪涧,没有不容纳的;邻近地区的沟渠、污水、积水,也没有不汇入的。由于承受的水量很多,所以东西两淀又各有主干河道,把水分条贯通、分流引导。依城、温义、亢水位于上游,四角水道引出水口,玉带、▯同沿着河道中部,茅湾扼住水流,中亭从旁辅助,十望分成南、中、北三股水道汇入台头,经大清河排出,向西流到沽口,作为尾闾泄水。上游有绵延千里的长堤,控制边界、巩固水势;下游有格淀堤,抵挡子牙河、六郎河各堤,以防护永定河。水闸和涵洞分布各处,调节宣泄所需设施无不齐备。因此东西两淀没有浑水泛滥的忧患,专享清水灌溉的利益。黍米田和稻田既肥沃又得到灌溉,都是上等良田。舟船可以通行,贸易运输沿水道展开;菰、芦、菱、藕和野鸭、鱼类等物产,依靠它们谋生的百姓数以亿计。如果没有主管调理这些水利变化的神灵,谁能使我们的百姓得到这样的利益?记载说:“山林、河流、山谷供百姓获取财物和用度,都称作神。”可见淀中有神灵,明明白白。人们只是习惯于此而不加察觉,所以庙宇一直没有建立。丁亥年,朕恭敬遵循 皇祖的成法,巡游察看淀海,从赵北口出发,乘坐安福船,沿苏桥向东,经过扬芬港,到达天津;嘉文安洼已经干涸,于是惩戒不能恢复浑河故道的旧弊,就有诗中所说三滩里淀堤彼此不相连接的地方,拨出内库修缮,这也是继承我 祖先的功业、谋求百姓安宁。当时正值春水初涨,和风吹来、顺风扬帆,劳作的人并不疲累。这实在是河神明显施加的佑助,于是召见大臣,命令他说:“淀水环绕京畿左翼,纵横延伸将近千里;它所治理的事物重大、物产丰富,用来使我京畿百姓富足安定,怎么可以不更加以神道敬事呢?应当选择地点、整治祠庙,用来祭享。”于是从外府拨出二万五千金,在东西两淀之间选择地点,准备材料,开始营建。经过两年,工程完成,堂屋廊庑高大,厨房等设施都已排列齐全,使神灵安妥,使祭礼恭敬,完全符合常典。大臣又请求第二年春天亲临举行落成礼,并请求撰写碑文。于是我又详细说明并告谕说:“淀水确实带来美好利益,我们境内百姓并不是从今天才享有这些利益,而是长期享受神灵的福佑。淀水两岸的老人、百姓和妇女,每年按时到庙下祈福报谢,也就从今开始。” 神灵确实凭借这些祭祀而降临享用,愿神灵使这里没有淫雨、没有水灾、没有灾害疫气,赐予丰收繁殖与安康,使我们的百姓长久获利、生活便利,使祭祀礼制光大;主管官员也不要怠慢祭祀,不要放松民间水利工程,进一步迎来神灵的佑护。神灵惠泽广大,淀水的利益也很丰厚;我记下其中详情,谨慎地开始举行祭祀。

重修功徳寺碑记道海淀径青龙桥,折而西,距玉泉山麓不尽于二里,有遗刹一区,重门三,涂不可识。已延睇香积,颓垣离立,艿荄间,讯诸土人曰:“是功徳寺也。”攷《元史》,文宗天厯二年建大承天防圣寺,而都穆《南濠集》称功徳寺旧名防圣寺。蒋葵《长安客话》载寺修于明宣徳初,及嘉靖巾车驾驻此,见廊庑金刚像狞甚,心悸,因坐僧宫殿,▯逾罪,撤去之,寺竟废。盭怪哉!有明阉焰滋炽,若瑾、振辈横作罔禁,顾独毁兹寺,使胜国名迹就湮,于意何居?爰诏将作,兹寺久着图志,且当静明园跸途。乃者嵗庚寅,为朕六袠庆辰,越辛夘,恭逢圣母皇太后八旬万夀圣节宜加厘饬用迓鸿禧,其出内帑缮而复之,暨所司以落成告,则材致工完,自层闉周阿,登登戢戢,以逮旛楔钟鱼,靡弗严浄具足。夫其臂倚嵚岑,旃檀蔚森,迦陵啭梵,六时送音,非功徳之林耶?面俯湖堧,神瀵奫潫,耨池分罫,条衣水田,非功徳之泉耶?然而朕之记之,讵惟在是?贝夹尝言,以兹功徳无量无边,必进而赞之曰不可思议。夫不可思不可议者,特从其波及一四天下,一切众生,随分圆满,末由举似而为言耳。其在能仁,有建立之功,有精进之徳,固无一息不心之以为愿,而身之以为行。无量夀佛经所以有善思议菩萨之目,又岂容委之不闗思议,辄自弛其担荷哉?正如古帝者致巍乎焕乎之盛美,持不矜不伐之渊冲,其功徳至于民无能名,而方其食旰衣宵,常于一堂命礼乐工虞之佐,吁咈都俞,相与动色而交儆,凡皆起于思之精,议之熟,而后不识不知,被之者亦并忘乎思议。其为无量无边也,以证帝释真诠,亦若是则已矣。斯尤其可记者,至虞集寺碑谓始作土功时,得古金铜事佛仪器于地中,以为先有密契。帝京景物畧谓寺僧板庵能役木毬使者,出外募金,直袭唐咸通中正觉禅师轶事。傅防其説,盖皆夸功徳而涉思议,其义转堕,又奚足云?普陀宗乗之庙碑文山庄迤北,普陀宗乗之庙之建,仿西蔵非仿南海也。南海普陀,在浙东定海县境,朝山之舶,嵗嵗淩越洪涛澜涆间,擎芗顶礼,唯谨曰大士道塲,舍兹奚属?是独震旦缁流方隅所见,故然。考之贝夹,普陀有三:一居额讷特珂克,一居图伯特,一居南海。盖南海特大士行教至此,偶一示现云耳。庸可以此为是,而彼为非乎?额讷特珂克即印度,是由此以证西来因缘。自印度而西蔵自西蔵而南海,了了可识。第印度金刚座辽逺难稽,讵若西蔵都纲法式具备,为天人摄受之闳规,藩服皈依之总滙也。防乃者,嵗庚寅,为朕六袠庆辰,辛夘恭遇。圣母皇太后八旬万夀,自旧隶防古、喀尔喀、青海王公台吉等,暨新附凖部、回城众蕃长聨轸偕来,胪欢祝嘏。念所以昭褒荅示恵懐者,前期咨将作,营构斯庙。以乾隆三十二年三月经始,至三十六年八月讫工。广殿重台,穹亭翼庑,爰逮陶笵斤凿,金碧髤垩之用,莫不严浄如制。夫羣藩信心回向,厥惟大慈氏之教,而热河尤我皇祖圣祖仁皇帝抚绥列服,嵗时肆觐之区。向也西陲内面,景从朕勤思纉述,普宁安逺、普乐诸刹,所谓嗣溥仁、溥善而作也。今也逢国大庆,延洪曼羡,而斯庙聿成。三乗之宗实其统防,于焉宣寳铎,演金轮,闗禽流梵乐之音,塞树种菩提之果。一切国土善信膜拜欢喜,以为得未曽有。而久入俄罗斯之土尔扈特,以其为外道,非黄教所概,舍久牧之额济勒,率全部数万人,厯半年余,行万有数千里,倾心归顺。适于是时莅止瞻仰,善因福果,诚有不可思议者。是则山庄之普陀,与西蔵之普陀一如,与印度之普陀亦一如,与南海之普陀亦何必不一如?然一推溯夫建庙所由来,而如不如,又均可毋论。即如如之本义,岂外是乎?岂外是乎?先是羣藩合辞请进千佛像,恳欵弗可却,因命就庙中庋阁奉之。别有记,不复详缀。为説偈曰:我闻赡部洲,古徳有道场,天龙各防持名四大结聚,九华及二峩,五台亦初地普陀南海南,观自在所住,其言限方所不出边邪见,譬如一搩手,眯万亿由旬若人证三摩,要令不失故,卫蔵妙庄严竺干祖庭意,兴桓足香界,成此大胜因百部诸贤王,合十聆呗讃,塞土黄金色是处菩萨面,其前罗汉峯,磬石为犍椎举似象王岩,非离亦非即,其下狮子沟武列功徳水,举似铁莲洋,无垢亦无浄能具等正觉,皆作如是观,五十三防竟还叩两足尊,长现调御相,为説无生法重修马驹桥碑文

译《重修功德寺碑记》从道海淀经过青龙桥,转向西行,距离玉泉山麓不到二里,有一处残存的寺院,三重门,路迹已经无法辨认。远远望见香积殿,颓墙零落地立在荒草之间,向当地人询问,他们说:“这是功德寺。”考察《元史》,文宗天历二年建大承天护圣寺;都穆《南濠集》称功德寺旧名护圣寺。蒋葵《长安客话》记载,寺院于明宣德初年修建;嘉靖年间皇帝车驾停驻此处,见廊庑中的金刚像面貌狰狞,心中惊悸,于是坐在僧人的宫殿中,认为它们超过罪过,便将其撤去,寺院最终废弃。真是奇怪啊!明代宦官的气焰日益炽盛,像刘瑾、江彬之流横行无忌、无人禁止,却偏偏独自毁掉这座寺院,使前代的名胜遗迹就此湮没,这在心里究竟作何打算?于是下诏命将作监修建。这座寺院长久以来著录于图志,而且正当静明园的行幸道路。庚寅年,适逢朕六十岁寿辰;到了辛卯年,恭逢 圣母皇太后八十万寿圣节,应该增加修饰整治,以迎接宏大的福庆,于是从内库拨款修缮恢复。到主管官员报告工程落成时,材料运到、工役完毕;从层层门阙、周围屋檐到高耸整齐的建筑,以及旛幢、楔栱、钟鼓、木鱼等,无不庄严清净而且完备。寺院背靠险峻山峰,旃檀树林繁茂,迦陵频伽鸟婉转鸣唱,六时都传来梵音,这难道不是功德之林吗?面向湖边,神泉深广幽远,耨池分成棋盘般的水格,穿着条衣的僧人所耕种的水田排列其间,这难道不是功德之泉吗?然而朕记载此事,难道只是为了这些吗?佛经曾说,这些功德无量无边,必须进一步赞叹说不可思议。所谓不可思、不可议,只是因为它的影响遍及一四天下,使一切众生随其根分得到圆满,无法举例说明、作为言语表达罢了。对于能仁佛来说,有建立的功劳,有精进的德行,本来没有一刻不在心中把它作为愿望,并亲身把它作为实践。《无量寿佛经》因此有“善思议菩萨”的名号,又怎么能把它推给不关思议,轻易放松自己所承担的责任呢?正如古代帝王造成巍峨光明的盛大美好,却保持不自夸、不自伐的深沉谦逊;他的功德达到百姓无法称述的程度,而他早起晚睡处理政务时,常常在一座殿堂上召集礼、乐、工、虞等辅佐官员,彼此发出“啊”“对”的应答,神色严肃地互相警戒;这一切都起源于思考精密、议论成熟,随后使百姓在不知不觉中受到教化,连受教化的人也一并忘掉了思虑和议论。它的功德之所以无量无边,用来证明帝释所说的真实教义,也不过如此罢了。尤其值得记载的是,虞集寺碑说,开始动土建造时,在地下发现古代金铜制的佛事仪器,便认为这是事先已有神秘契合。《帝京景物略》说,寺僧板庵能够役使木毬使者,外出募捐钱财,这其实只是照搬唐代咸通年间正觉禅师的逸事。附会编造这些说法,都是夸大功德而陷入可思可议之中,意义反而更加堕落,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普陀宗乘之庙碑文》山庄以北修建普陀宗乘之庙,是仿照西藏,并不是仿照南海。南海普陀在浙江东部定海县境内,前往朝拜此山的船只年年穿越巨大的风涛,举着香、顶礼膜拜,恭谨地说那里是大士道场,除了这里还能归属于哪里?这只是震旦各地僧人从地域见闻出发,所以这样说。考察佛经,普陀有三处:一处在额讷特珂克,一处在图伯特,一处在南海。南海普陀,不过是大士行教来到这里,偶然显现一次罢了。难道可以据此认为这里正确,而另外两处错误吗?额讷特珂克就是印度,这正可以由此证明佛法西来的因缘。从印度到西藏,再从西藏到南海,脉络清清楚楚。只是印度金刚座遥远难以考察,哪里比得上西藏具有完备的宗教制度,是天人共同摄受的宏大典范,也是藩属归依的总汇之地。恰好当时,庚寅年适逢朕六十岁寿辰,辛卯年恭逢 圣母皇太后八十万寿,原来隶属于蒙古、喀尔喀、青海的王公、台吉等,以及新近归附的准部、回城各部首领,联辔同来,尽情欢庆祝寿。朕想到应当用什么来彰显褒奖、报答并表示恩怀,便提前询问将作监,营建这座寺庙。工程于乾隆三十二年三月开工,到三十六年八月完工。宽大的殿宇、重叠的平台、穹顶的亭子、翼展般的廊庑,以及陶范、斧凿、金碧彩绘、油漆粉饰等所需物品,无不庄严清净,合乎制度。至于各部藩众诚心归向的,正是大慈氏佛的教法;而热河尤其是我 皇祖圣祖仁皇帝抚慰安辑各藩属,岁时接受他们来朝觐见的地方,过去在西部边陲朝向内地、众人景仰追随之处,朕常常思考继承并发扬先志,修建了普宁安远、普乐诸寺,也就是后来续建溥仁、溥善诸寺的缘起。如今适逢国家大庆,福运广大绵长,这座寺庙也告落成。三乘佛法的宗旨实在都在这里得到统摄,于是宣扬宝铎,演说佛法,关塞禽鸟也听到梵乐之声,树木都结下菩提之果。一切国土中的善男信女膜拜欢喜,认为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福缘。久已进入俄罗斯境内的土尔扈特,因为那里属于外道,不在黄教范围之内,舍弃久居放牧的额济勒,率领全族数万人,历时半年多,跋涉一万多里,诚心归顺。恰好在这个时候来到这里瞻仰,善因结福果,确实有不可思议之处。这样看来,山庄的普陀与西藏的普陀完全相同,与印度的普陀也完全相同,那么与南海的普陀又何尝不可以相同呢?然而推究建寺的缘由,那么相同与不相同,也都可以不必论说了。即使从“如如”的本义来说,难道还能超出这个道理吗?难道还能超出这个道理吗?此前各藩王共同上奏,请求迎进千佛像,情意恳切,无法拒绝,于是命令就在寺中建阁供奉。另有碑记,此处不再详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为此作偈说道:我听说赡部洲中,古代有德之人都建有道场;天龙各自护持,名为四大结聚。九华山和二峨山,五台山也属于初地;普陀山在南海,是观自在菩萨所居之处。所谓它有确定的方所,不过是排除边邪之见;譬如一搩手,若被尘眯了眼,便会看成万亿由旬。若有人证得三摩地,就是为了使这种道理不致失传。卫藏的精妙庄严,竺干祖庭的深意,兴建伽蓝,足以充满香界,成就这一大胜因。百部诸贤王合十聆听梵呗赞颂,塞外土地呈黄金之色。此处是菩萨的面容,前面排列着罗汉峰;以磬石作为犍椎,举目仿佛象王岩,不可说离,也不可说即。其下有狮子沟,武列河是功德之水,举目仿佛铁莲洋;既无垢,也无所谓清净。若能具备平等正觉,都应作这样的观想。五十三参终了,仍然回来叩拜佛的两足尊,使调御之相长久显现,为众生说无生之法。重修马驹桥碑文

水自南苑出者二,其南源曰▯河,出南苑墙东南,酾为凤河,又东涤永定之浊,由大清河以归海,向固疏治之矣。其北源曰一亩泉,出新衙门北,屈曲东南流,迳二牐。凉水河自北来防之。凉水河者,出右安门西南,凤泉东流,迳万泉寺,分为二,其一南迳草桥,曲折东注;一自北迳广恩寺,曲折东注,至永胜桥复滙为一,东南流循南苑缭垣而东,至小红门之西入苑墙,东南迳沙底桥,折而南与一亩泉合,又南而东至鹿圏村。三海子以上之水自西南来注之,又东南流穿苑垣而出,逶迤至张家湾入运河。是水之初出苑垣也,潆演歕欱,千溜一趋,瓴如矢如回激弗止,则有巨梁揵之,曰马驹桥。桥建自胜国,嵗渝寖以圮坏,农旅交病。石陁入水,水梗或溢出,妨民田庐;而中澁则旁淤间塞,水所由道益不可以不亟治。乃命将作相视,因其旧材撤而新之。纵之得丈二十有五,横之得尺亦二十有五,为孔洞者七。视昔制虽少陿,而壮固有余。工始于乾隆三十八年之春,越其冬落成。夫治水者必溯其源,由源而及其支流,条派剔之,鬟之乃可以不紊。今一亩泉源委既已刬治,而凉水河所迳漫流积潦寖成沮洳,爰自凤泉至马驹桥濬河八千余丈,修葺桥闸凡九,新建牐五,即以濬河之土于右安门外筑甬道一千余丈,以便行人。其河旁稻田数十顷,既垦且辟,益资灌溉之利。而兹桥实下游闗键,畅尾闾以利导之,尤施功之弗可己者。若前代著述家睫视臆论,妄以玉泉傅合南海子之水,舛错纠纷,至可嗤笑。曩赋《海子行》曽详着其説,兹因所司请记,复为诠叙水道大畧,俾方来图经舆记知所考据。而若河若涂若桥,皆王政之大端所繋綦钜,毋废毋坠,诚有司所当务。书之碑用示来许。

御制文二集卷二十七

译从南苑流出的水有两支。南源叫▯河,从南苑东南的墙外流出,分流成为凤河,又向东冲洗永定河的污浊,经由大清河汇入大海,这条水道过去本来已经疏浚治理过了。北源叫一亩泉,从新衙门北面流出,曲折向东南流,经由二闸。凉水河从北面流来与它汇合。凉水河发源于右安门西南,凤泉向东流,经万泉寺,分为两支:一支向南经过草桥,曲折向东流;另一支从北面经过广恩寺,曲折向东流,到永胜桥重新汇合为一条,向东南沿着南苑曲折的围墙向东流,到小红门西面进入苑墙,向东南经过沙底桥,转而向南与一亩泉汇合,又向南再向东流到鹿圈村。三海子以上的水从西南流来注入,又向东南穿过苑墙流出,曲折流到张家湾,汇入运河。这条水刚流出苑墙时,水流回旋奔涌,千百道水流汇成一股,像屋瓦流水,又像箭一样直冲,回旋激荡不止,因此架设巨大的桥梁来控制它,称作马驹桥。此桥建于前代,年久日深逐渐毁坏,农民和行旅都深受其害。石块坍入水中,水流受阻,有时漫溢出来,妨碍百姓田地房屋;水道中部淤塞,旁边也常常堵塞,水流所经之道越来越不能不赶紧治理。于是命将作官员察看,因循旧有材料,拆除旧桥而重新修建。桥纵向长二十五丈,横向宽二十五尺,共有七个孔洞。与从前的规制相比,虽然稍微狭窄,但坚固有余。工程始于乾隆三十八年春,到这年冬天落成。治理水道必须追溯源头,从源头治理到支流,把各条水道逐一疏通整理,水流才能不紊乱。如今一亩泉的源流已经疏浚治理,凉水河所经过的漫流积水也逐渐成为沼泽,于是从凤泉到马驹桥疏浚河道八千多丈,修葺桥闸共九座,新建闸五座,又把疏河挖出的土在右安门外筑成一千多丈的甬道,方便行人通行。河旁数十顷稻田,既已开垦又加以扩展,更能得到灌溉的便利。这座桥实在是下游的关键,疏通尾闾,使水流顺利排泄,尤其是不可不施行的工程。至于前代著述家轻率观察、凭空议论,妄把玉泉附会为南海子的水源,造成种种错乱纠纷,实在可笑。从前作《海子行》时曾详细说明过这个道理,现在因主管官员请求记述,又为此说明水道的大概,使后来编纂图经、舆记的人有所考据。河流、道路、桥梁,都关系到王政的大端,意义极其重大,不可废弃,不可毁坏,确实是主管官员应当尽力办理的事务。把这些写在碑上,以示后世。《御制文二集》卷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