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星堂集卷八

译有什么东西值得留给子孙？襄阳庞老曾留下遗言，只留下三寸锄头，使恩泽如葛藟之根绵延千年。多少次危机在白屋中发生，却不容许朱门中的人高枕无忧。公侯更替本是人间常事，只怕连农具和笏绶都还留存（程忠壮公的后代，故这样说）。喜爱友人来访（友人住在西阊门） 每次寻访云外的音信，都欣喜地看见案头的题字。我这匹劣马应当向北行，而蛾眉般的佳人如今正在西边。风吹开横渡大海的翅膀，秋霜使马蹄更加劲健。二十年来道路使人头发花白，幸而还没有迷失。赠杜三表弟（愿） 表兄家的长兄，心地清澈如水；通家之交的老弟，气概高远如云。平缓的水流和浅浅的险滩，知道拿来有什么用？只待你显现五色光华。和孙二（育）九日诗 秋霜的威力棱棱逼人，酒力却使人难以抵挡。整日卧游，也仿佛亲自登临。青山没有辜负谢公的情怀，黄菊也颇能理解陶令的心意。清酒和细茶相继摆上，宾主尽欢。短发迎着长风，古今都是如此。傍晚与你一同散步，姑且戏作骑马；乱峰深处，传来一声猿鸣。赠观 不知不觉来到这里，回头看已过了一年；观察本性之后，已经彻底明白。铁臼中药气寒凉，伴着月色捣药；床脚暖和，便踏着云气入眠。笑谈归期，轻衣如铢，石头坚定；闲暇时在里巷游玩。要认识天上的宝筏，来时应当与我本来无异；门外水中的莲花正开。赠楞伽院老僧 庭前的柏树，我亲手抚摩；人的寿命哪里比得上僧人的戒腊长久？有什么东西能陪伴您住下？只有楞伽山色和石湖水波。赠道士（二首） 龙子遗留下海藏仙方，能够涤除世间烟火般的浊肠。三花树顶积着千秋白雪，七宝宫中落下万杵寒霜。玉笛和绿色箫声通向空旷之境，碧色符文和金色封检佩带着琳琅之声。白日里松门掩闭，烟雾藤萝交合；道士独自在峰顶侍奉紫阳。大道对于人，本来就不吝惜。无需终年苦学三乘之车。云开之后笙声与仙鹤相伴，迎来真人的车驾；手指缭绕风雷，驱除众邪。玄牝谷中有金母之室，至阳门上有玉皇之家。悬壶中满贮着春天的消息，紫陌上任凭雕饰，千树花朵盛开。送万寿恩住持碛砂 东郭有名胜之区，号称碛砂。主持欣喜地得到大方之家、清净比丘来住持，不受旁枝蔓延的薝卜牵累，能够使花朵到处开放。玄鉴禅师在杖头以机锋酬答象马，归宗禅师在拳下辨别龙蛇。真经古集足以充满三藏，希望借此翻阅寻究，帮助我积累五车学问。送僧人回山 十日以来云雾封山，石榻一直空闲。偶然飞出山去，又飞回来。送您时我便想依随您同住，只是想看看梅花即将开满山岭。送洽住持天王寺，李弟请我赠诗 您的姿态权变而美妙，戒腊虽高，气度仍然翩翩；应对世间机锋，自然颖悟超群。修习佛法已久，栖身于三宝之地；主持维新寺院，属于四王天。高台空旷，园苑开阔，适合舒啸；蒲团和香床，正好休息参禅。我为青莲李居士挥毫，在墙头题写了这首诗。送谢幼和分教兴化 在芹宫度过二十个春秋，经术受到尊重；同道在月旦评中，谢氏诸贤名列前面。风流声名将传向八闽，草堂池塘想必也会进入梦中。荔枝姑且尝尝新鲜的，最可贵的是胸襟具有古意；诸位学生都喜欢饮用醇酒。送苏 瑾：柳枝不折，折取梅花，带去吴中的旧物。花色洁白如雪，黄云迷蒙着雁影；一叶帆船明日便到长沙。和吴文定诸公听琴联句 座上有嘉宾，膝上有琴。今人的盛会，包含着古人的心意。已经听到古曲盈满双耳，更联缀华美诗篇作为知音的赏赐。孔子聘问鲁国时的雅正评论尚可辨识，在齐国留下的余韵却幽深难寻。《广陵散》没有与嵇康共同绝响，琴声追随着儿郎，仿佛鹤藏在树荫中鸣叫。静女春晓入眠 陈月元，非璧荆。（原文此句疑有讹脱。）云本是人，抱着被衾告别漫漫长夜。失去枕头，斜卧在娇媚的春日；南边街道传来马嘶，北边邻家有流莺。若城角值得等待，我便无事地在梦中含着愁眉。闺中怀人 静婉终究不能得到宠爱，娇娆姿态也只是徒然羞惭。秦娥的箫声已经冷落，湘女的瑟声空自留下。噩梦中疑心曾有云雨之会，灵异的约期又忌讳牵涉女牛二星。还未能禁住风吹衣袖，却无奈月光已经照在楼上。蔽膝勉强含着情意，琵琶却不懂得忧愁。知道还有谁与我同样命薄？我的心想替她谋求相通。无题 勉强的笑容怎能忍住，离别的愁恨牵动心弦。病中的容颜憔悴消瘦，性情却依旧不变。梨花盛开的小院留人坐下，罗帐中的灯光昏暗，梦见已经过去两年。戏题秉叔《燕月》诗篇（二首） 一饮琼浆，身骨便不染尘俗；五陵才子，笔力通于神明。帘前一队队红妆女子坐着，谁能认出当年那位姓沈的人？无边的香云绵延不断，霞光也连成一片；凤凰台下住着谪仙般的人家。丹山碧水之间桃树千株，若没有遇到刘郎，便还算不上真正的花。秋夜曲 明月深深照入辘轳井，芭蕉梧桐的枝叶像被削过一样，遮藏着石头的影子。房帷间萤火飞入又飞出，轻薄的绡被围住身体，明玉般的肌肤感到清冷。浩月 玉田与金色的天地之间，长夜如同一年。大地人间，事务有几千万件。风声萧萧，细微得几乎不能分辨。露水繁多，霜气浓重，明月充盈天空。秋夜苦雨 井边有梧桐，楼阁上传来钟声；树林间有乌鸟，草丛间有虫鸣，这些全都是与你相伴的凄凉之物。若要陪伴愁苦的人，最合适的还是我。钱园桃花源 落花千点，暗中通向渡口。这里似乎有一处小小的仙人巢穴，试问主人是谁。狂放的客人不要让刘、阮进入，流年也不管晋朝和秦朝。以种桑植麻为生计，藏身岩穴之中；萝蔓与兔丝的芳香缘分，隔绝了世俗尘埃。只有白云遮挡不断，若来此卜居，还请允许我做你的邻居。菊圃 高雅的情致自有风采，所爱正是霜后露后的姿态。自陶靖节以来，知晓它的人很少；天随子以后，除了您还有谁能相知？夸赞奇异品种，真想多到千种；寄托兴致，何妨只取一枝。闲居之处若能续写菊谱，也足以把这首诗附在谱末。月潭 从南海分取一泓清水开成月潭，便把它当作嫦娥的玉镜台。月影摇漾，如虚空中的金光，澄澈地映出万物，寒光遍地；碧色凝聚，浸照三台星。蛟龙姑且抱着明珠沉卧，蟾蜍和玉兔也能带来桂子。它平白夺走了霓裳与云锦的光彩，却可怜博望侯缺少成仙的才华。谢道士竹鹤斋 仙人的居所深锁在白云之间，君子与胎仙共居一山。千竿虚心的竹子如雍伯玉一般，浮在头顶的一丸丹药如葛洪炼制的丹药。瑶台上的霜色晶莹，箫声悠远；珠阙间微风轻拂，羽驾安闲。我想把家迁到鸡犬相闻之处，却只疑心这灵异境界还不容我攀登。梅隐居 我平生不识人间的道路，万树如琼瑶般把竹关封锁。刚才为了索取诗作才到城市去，今天拄着藜杖才走出孤山。赠铁柱宫闵道士（号明谷） 以笋作帽，以小鹤作衣，穿着铁制的破鞋，只想飞去。懂得“知白”便能自处于天下之谷，昏昏默默正是玄妙的道理。南浦驿送周训 在南浦放船，芳草萋萋。你又向东流去，我又向西而行。奇怪的是，豫章城上的这轮月亮，清光照耀千里，竟让我们共同分携。题葑门外马生东溪 吴城三面环水，像州郡的外郭。东南一带水流真羡慕你，高居在此占尽清幽胜境。再向东一直走去，便是瀛洲。赠江阴方达之 在岭峤间多年未能归还，劳烦您以光彩照亮我尘垢的面容。故乡自有珊瑚树，南海何曾见过木难？简杨三 不让黄土玷污心胸，六十年来气概仍如蛟龙。竹林坞中霜寒，青凤高立；芝草田里春暖，白云封锁。各自看着同一轮明月共照千里，共同面对梅花又过一冬。吴地的水山啊，不要辜负约定；让酒壶和诗卷天天相伴。金陵送徐子昭

译阊门虽然不远，白下忽然也仿佛就在眼前。你我有兄弟般的金兰情谊，也有征君那样如木石般的高风。抱琴登上蒋阜，拖着手杖凭吊吴宫。本想下榻于陈君的榻上，书囊却又要向东而去。故相延陵文定公的孙子仁冠礼成，我私下欣喜，作诗赠给他。四海之内都称吴夫子，成人礼后才见到冢孙。按礼制本应先戴雀弁，欢乐也满溢到龙门。紫鷟并非家门的祥瑞，芳兰才是国家的根本。看着他日后成为瑚琏之器，举目所见便有师法留存。见月 我离开之后，你久久在什么地方？重光仍如从前，明月相连，正好满三夜；见到它的欢喜，仿佛百年才获得一次。常仪永远侍奉在旁，羲和驾着太阳车每日运行；不要让巫女嫉妒，使淫雨再次纵横。赠张卿（太仆闇夫） 诸侯严厉地激发敌忾之气，天子极力酬报功勋，官阶晋升三阶，又重新统领九郡兵马。雄健的简书带着飞霜般的气势，洁白的宝剑上绣着血染的红色剑穗。想来您还应有匡正天下的策略，封存在黑色囊袋之中。贺汤弟迁居 我和你是中表兄弟，可叹我常常与你别离。举杯时看雁鸟飞翔，迁居之际指望黄莺来报佳期。持杖策马之时我一定来访，不必因停云而思念我。多多进餐，更相互祝愿；不久你又将进入京师。山行接近白云泉时，听见林屋中有人远远呼唤，原来是瘦石大叅。恰好我受风寒归来，急切间不能前往。回到住处后病得很重，稍稍好转便驰骋思绪，写成诗句奉呈。乘小车从芳香的小径走出金山，忽然看见仙人在水石之间。后来之客应当推先到之客为主人，流动的云也不及静止的云悠闲。烟霞自会习得孙登的长啸，笙和仙鹤也应嘲笑阮肇返回人间。想来您已有题名光耀山丘沟壑，是否也能把我这个同样苍老的人刻在其中？寿徐瘦石大叅七十 在邯郸枕中早已看淡功名，在安乐窝里适合自己的性情。瘦石间的烟霞是无穷的宝藏，小山中的鸡犬也能长生。云间彩凤衔着金色的简册，花下青鸾吹奏玉笙。我是橘中棋局里的同伴，必定与你一同骑着龙尾前往瑶京。题徐子芳秋庭 孺子闲居，与世事相忘。深院里萧萧作响，映照着空堂。露水润湿玉竹，桐树的枝条渐长；霜气饱满，金丸般的橘子飘香。手拄白木手杖，迎接浩荡的秋爽；素琴横放膝上，回应清越的商调。知道您不是趋炎附势之客，长啸一声，天地都变得清凉。咏梅雪 阊门的佳丽之地，锦绣般构成城郭。其间有仙人从玉京降临；罗峤有花，花朵还能解语；姑山如雪，雪也仿佛能够行走。花朵浓艳如桃李，先在素洁之乡自守温柔。只剩下这清幽的小室，维摩诘召唤天女，鬓发相映，彼此都已老态盈盈。挽都良玉 曾经做过瓜圃之官，一生的事迹至今流传。我读着东阳哭死之诗，仍不禁为凋谢而悲痛。前辈感叹您的风采仪容，后人长久系念您的德行。林中的猿猴惊动着新立的华表，鸥鸟飞来衔取旧日的钓丝。轩冕并不是您的平生愿望，而您的后代才正要立足于上林之枝。挽沈材广 当年校考才艺时，我常常和您一同羡慕他人。您昂然如鹤立于群中，半生功名却像由骰子偶然选定。一时的声望和身价都寄托在战场文章上，空寂的书斋里，老菊对着秋露哭泣。高高的新坟上松树在暮云中长起，人世徒然悲哀，幽冥也只能聊以自慰；满枝芳桂散发着华美芬芳。挽陜妇人（其夫商吴乞赋） 哪里料到半途失去了少君，断琴残瑟纷乱不堪。梨花在寒食时节开放，夫君在梦中知道她已随着秦台的云飘向何处。寿陈叟 纯厚的风俗气象，存在于乡村园野。阳光拥抱山前，白木板门。勤勤恳恳挥锄，耕作三寸土地；葛藤悠悠生长，扎根百年。不必旌旗招引，天使自会前来；难以推辞轩冕，子孙会代为出仕。还记得三秔和七秫，寿乡之中没有一天不开酒樽。寿王贞斋七十 分别十年，霜华相迎又相送，只是当年一样清雅。天上选拔仙人唯在于善，万物中长寿多半由于贞正。您近来以乡宾身份接受邦侯之礼，家中的祥瑞又见子孙成行。知道洞庭湖水不会枯竭，年年都把它酿入紫霞酒杯。谢道士挽诗 云中的居所覆盖着清幽旧址，至今仍自行锁住空虚的寒意。只有一只白鹤耿耿独立，几竿竹子萧萧作响。朋友留下药物和食饵，弟子珍藏簪冠。想要续写周师的传记，把老师的事迹传给众人观看。月槎 老夫想询问广寒宫中的事情，只差一叶扁舟渡过大海。听说有月亮上的木筏，须借给我，让我传授给您神奇的秘诀，再把它传给您。松寿（叶翁武功邻家有高松，公为题“松寿”匾；今翁已死，其子持卷乞咏，为作二章） 陶渊明小径曾蒙元亮抚爱，您家如今又承蒙武功公题字；愿长久护持，使松树平安无恙，也使桑梓之地的清凉树荫与百岁同存。亲手栽种的长松已经粗到合抱，您却飘然骑鹤飞向海天。月明露降，虬龙般的枝条清冷；看不见人归，只看见鹤归。海槎 老树的枯枝在渤澥海滨飘摇，偶然飞上我闲卧的身旁。衣服沾上织女洗裙子的水，石头去拜访成都卖卜的人。九天银河中的珠玉光芒夺目如镜，三壶仙山的宫阙气象如银。我知道您一半是神仙骨相，明年请携我一同去问津。题人扇 扇子的功用本在驱除炎热，不像屏风那样只是供人观赏。若以为题诗便算尽了它的用处，实在是拙劣的计策，反而让双眼失去清凉。鸦 正午时分，羽毛被熏染得绛红。勉强效法忠臣前来，又有谁愿意听呢？到了四十岁，颇能知晓《易经》在眼前显现的消息，不劳您说明。竹 淇园一枝竹带来春意，雨水充足，渭川千亩竹林又呈秋色，秋风高爽。先生以青眼相看君子，捻着吟诗的胡须，仿佛凤凰的羽毛。水仙 散朝之后，天花飘落在紫色祭坛。秋风吹动衣袖，露水横陈，水声如环佩鸣响。她想踏着凌波之步随君王而去，又恐怕繁霜降临，不能耐受寒冷。芙蓉 赞美它重视清幽芳香，却又遗憾它开得太迟；诗人曾为它费了多少言辞？春风中有无数无名小草，不要说芙蓉没有遇到时运。含笑 如皋还没有射箭，息侯也没有灭亡，怎会成为梁家之事？龋齿般的妆容，春色安然。花事正好，难道肯让烽火惊扰君王吗？辛夷花 春日花丛中深青与深红相杂，并不接受中书旧日的封诰。嬴政少有恩德，您幸而得以免遭其害；年年到底为何，只是徒然书写空文？芙蓉兔 霜寒之中，玉线纷乱；秋衣上的叶子重重，花深草盛，草木气息肥厚。灵药再也没有人肯服食，素娥应该会说：“不如归去。” 衔芦雁 年年随着太阳南迁来安排行程，秋风吹起三尺高；芦苇上的林野光景很好，却看不见苏武子卿的书信。和日本僧省佐咏其国中源氏园白樱花。剪裁云朵、雕琢白雪，从瑶空飘落，点缀在苍老的枝干和翠绿的叶子之间。晋代的桃花源哪里值得询问，蓬山的奇异花卉才有仙人的风韵。牵牛花 药物的品类能够攻治疾病，花的名称却只是勉强仿效；人本不应有渡河的念头，姑且免去背负箱笼。辛壳绽开，金铃子花苞舒展；碧色的角巾随步行走，骑着水牛，想要寻找它却毫无缘由。鹡鸰 长枕三郎作颂的时候，桂宫兰殿重新含藏相思。宁哥难道知道人的心意吗？小院梨花盛开，玉笛正在吹奏。鹌鹑 言辞锋利如锥，难道真能有利于自身名声？只题写《越调》罢了，常常翻新。不要轻易把它交给别人带走，又让金陵白白杀人。宣宗皇帝画马图 从前宣宗皇帝登上至尊之位，尧帝的文治光辉灿烂，照满乾坤。三千匹马在御厩中都均沾宠爱，一匹马受到恩宠便不同凡类。关于马的法式全都成为空地上的遗迹，龙图呈现之处便是天文。丹青没有随着乌号弓一起消逝，从此房星仿佛被昏暗遮蔽。家藏刘松年小方

译暗门终日沉浸于烟霞之中，画出了东南各处的美景。湖上烟波，是张志和的居宅；山阴风雪，是戴逵的家园。老僧引着山涧穿过新竹，童子伴着云气扫落花。迎客入门仿佛还带着人影，石墙和松盖笼罩在斜斜夕阳中。家藏李兴宗毛女 宝瑟即使没有琴弦，仍旧随身相伴；秦地的乐声哪里还能记得当时？山头剥下枣子分给猿猴吃，云中筑起笙形的巢，呼唤仙鹤来骑。听说刘邦曾驱逐项籍，徒劳的是徐市寻找安期生。华阴遍地都是长松的叶子，反而嘲笑君王当年未能知晓。小米山水 襄阳的松烟墨痕还未干，十里潇湘被画得只有五尺宽。樵夫小径禁不住苔藓露水的湿滑，渔人的蓑衣常常带着水气和云气的寒意。澄澈的僧人眼睛连接着满天碧色，淡淡的蛾眉隔着雾气望来。恐怕是醉翁当年所画，供人在平山堂上于雨中观赏。家藏高尚书松阴落涧图 山谷旁倚立着一万株高松，飞瀑拂过山岩，白色的水幕如氎巾铺展，隐约映衬着苍龙飞舞。山气空濛又兼有水气濡润，洁净的石壁深沉，仿佛悬挂着玉佩；空旷的厅堂隐隐传来笙竽之声。我平生辜负了游匡庐山的约定，幸而拜受尚书所赐之画，也算没有辜负此生。钱选水仙 在具有八斗才华的人中，画洛神最为出色；她翠色的罗衣轻轻飘扬，袜尖沾染尘土。霅溪老子真是擅长此事，比陈王描绘得还要亲切。子昂小景（五首） 春山刚被新雨洗过，烟霭聚结成浓浓的绿色。一片金色的芙蓉叶，在朝阳中灿然迎接旭日。渔舟驶向了哪里？两两映在镜子般的水光中。沿着水流回旋，逆着春水上涨而行，更令人欣喜的是天空没有风。江边亭子比小船还小，松子落得满亭顶。整日无人到来，只有流水环抱着空亭的倒影。晴朗的阳光穿破山岚，暮色中的水呈现春日和暖的色彩。如此不同于尘世的境界，为什么竟有樵夫在歌唱？隔着山坞有绝壁，藤萝编成的门正对着山敞开。这个客人究竟是什么人？竟能进入这深山之中。吴镇小笔 树木想要化为龙，先要带着雨意；泉水将要归入大海，已经如同波涛。只怕化人的神力会移动幻化的境界，不要夸耀墨汁和霜毫的功夫。戴文进小幅 峭壁遥遥支撑着天空，落日照着险峻曲折的山势；弯曲的田垄环绕着修长的水坡。前方小径转折，山峰回环，眼前的境界，世人一定无法知晓。沈征君遇小景（二首） 藤花垂着露水，妩媚地点缀着苍龙般的藤枝；山中寂静，岚气深重，草木的气息融和。紫褐色的玉琴徒然横放，白云点染的楼阁重重锁闭。洁净的石壁和空亭，杨柳青翠，栏杆洁白。正午时分风轻轻吹来，披阅一卷残存的《黄庭诀》。听不见人的声音，只听见鹤鸣。边文进翎毛 来禽画眉 巫峡的朝云隔着翠色江波，仙禽无可奈何，晚来之时反而更多。风流的人只爱张京兆，天天骑马经过章台。樱桃白头翁 樱桃鲜明如丹，甜美如饴，仿佛含在妃子的唇中；以“来”命名的鸟儿，名声重得承受不住春色。柏梁台上，刘郎年老而遭断送，都是因为郭舍人。为朱民部题陶成水仙，陶即其妇翁。帝子没有沉入湘水，亭亭而立，妆容绝世。晓烟横斜在轻薄的衣袖间，秋日水滩奏响明珰般的声音。洛水之滨应当寻求同伴，姚家的花也应该把花王之名让给她。殷勤地归于水部，雅正的心意正在于分赠芳香。题征明画 苍色头巾般的山峰沉浸在浓雾中，白色氎布般的瀑布垂落空中。归去的帆船任凭流水送行，满怀心绪都一同归于淡泊。征明画草 和煦的春风轻轻吹拂，绿色绵延不尽；天气温暖，烟霭和润，还没有完全消散。想来美人正坐在帘下，月光斜斜荡漾，映着翠色的裙腰。征明墨菊 寒冷中呵气温暖冻砚，下笔迟缓；须眉之间仿佛幻化出陆天随。知道您让冰霜在指间回旋，更把冰霜吐成诗词。尧民小笔 隐士高居而不在城中，闲暇时拿起笔描写平生。拄着藤杖，究竟要往哪里去？到葑水东头凭吊古迹而行。金山图 当年曾趁着海门潮水，独自前往龙宫凭吊寂寥。寒风衬着席子，使人不能成梦；老蛟一夜之间献上了美玉般的宝物。小景 浓云压住山岭，雨刚刚到来；密叶遮蔽山林，风也更多。只有渔翁能够应付这一切：一顶圆笠，半肩蓑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题写在何大叅的《菊花图》卷子上。花自有仙灵，笔也自有神韵。造化的权柄终究不只在春天，同样的秋色也能造成千般品类。往日的桃花如今已成过去，谁相信珠玉般的花朵颜色美好？我独独怜爱它亲近霜雪的性情。菊花诗有万首，任凭您来选，未必我的短篇就愧对古人。戏题子畏画的墨竹。唐郎画竹，就像写字一样，正因为风情韵致高妙。我自以为能评定它，却不能画出，原来从未分得凤凰的羽毛。胡马图。骏马有价值千金的骨相，产自名王之地；跋涉万里归来，告别大漠的风烟；像云中闪电一样奔赴皇城。站在仪仗队中，容许它陪伴舞蹈；追随真龙，岂敢借此逞威？如今来到这里，只因空地都种成了苜蓿，近郊土地肥沃。省视耕作图。老农所做的正是我的事情，我哪里敢笑樊须？在扶杖种苗的地方舒展眉头，缴纳租税后才感到轻松。锄头入土三寸便能得到滋润，田舍里五行俱全。吃饱饭安稳熟睡，朱门豪家未必能比得上。子儋画的梅花。子儋的屋子润泽，身形又肥胖，画出的冰花一朵朵。经受寒冷靠的是什么？手指竟能做到如此地步，原来他的心肝是铁石做的。弹琵琶的女子。王昭君骑在马上行走万里，四根弦中传出令人断肠的声音。如今这双纤纤玉手拨动朱丝，不再歌唱离别之情，而是歌唱团聚之情。伫立的女子。并不是因为遥望远方才登上秦楼，杨柳依依地垂在翠色道路旁；画完远山，调弄锦瑟，最可怜的是丈夫没有封侯。题画二首。水光如晃动的玉、摇曳的银，小扇上画着五云楼阁，女仙居住在其间，还题着“秋香”二字，知道那是成都的薛校书。一条溪水流过，半山飘着云。山中的桂花绵延不断，早晚都散发芬芳。不要说山丘沟壑中隐藏着姓名，日后高士自然会为你传名。道士与鹅。曾经听老远讲说遗留下来的经书，在净影堂前听了好几年。未必今天还有王羲之那样的笔力，不要轻易拿它换取《黄庭经》。绝句二首。忽然看见银河之水倒泻而下，森然的毛发禁不住这清寒。醒悟过来才知道原来只是在空山之巅，躺着听松风夹杂着雨声。寒光交相闪动，满眼苍茫。半夜的人间，另有一片天地。想来其中不是仙人，也不是鬼魅；四面山风雨声，把我拥在孤独的睡眠中。杂题画景。秋色浸染具区，天地一片寒意。苍老的山崖垂下山脚，像怒龙盘踞。仙人半夜骑龙离去，木客暗中窥看古灶炼丹。断崖横截，傲立在高峻山冈之上；风吹落叶满林，斜阳昏黄。十岁时上山打柴，常有许多伙伴相伴，却不知道翁子的内心另有深意。江湾曲折，柴门白天也自行关闭；夕阳下船桨在浮萍之间渐渐断绝。远近的寒流总像白玉一样，流过渔人停舟的石矶便不再安闲。五月江湖上风雨很多，钓鱼的石矶都被水淹平了。夜里波涛更深，林中有一座扬雄的宅子。不要奇怪当时的人带着酒经过这里。云母般的薄雾梳理着青石般的山峰，水花肥润地点缀着碧色荷叶。树根旁有一处空山中的座位，老人终身不许世人询问他的年岁。赤城山的霞光断续，映着秋日余晖。阊阖之风高高吹来，衣服难以抵挡。极目望去，水天没有尽头。先生在什么地方，高声吟哦着飞去。浮云聚合，傍晚才放晴。溪山彼此映照，寂静无声。不知前来求教的人在何处，门外只有一叶孤舟，整日横在那里。四面都是青山，曲折处处有溪流；云可以轻易越过，石墙低矮。任凭苔藓生长，把门迹合拢；容许白鹤回来，栖息在树梢。琅琊台的顶端，泰山的山梢，我想去登临，却须驾御长风。向东皇恭敬地拱起双手，金乌高高捧着一轮红日。

译月亮像灿烂的银盘，圆光照耀千里；白玉般的水髓喷涌出三万重。老蛟背负着它，龙女哭泣着把百斛宝珠抛向海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里〕 晚霞卷着夕阳，天外还有天。迎风的稀疏柳树，有几枝偏偏垂下。我把湿网拿到坡头晾晒，暂且靠在网边乘醉而眠。幽暗的山崖高悬直立，玉龙愤怒地飞舞，踏碎层层冰雪；万马在半夜一齐发出悲哀的声音，与空谷回响相和，愁苦仿佛翻动着树木，使木客呼唤猿猴啼叫。写完玄妙的文章，坐在河川岸边。河水与心境相同，都是清静的时刻。这个地方可以忘却新汉的世事，不要轻易把它告诉别人。溪桥曲折回转，鸟声微弱。拄杖穿鞋，萧萧而行的是两个穿布衣的人。他们不是从莘野出来的耕夫，而是迎着秋风落日采薇归来。对着空林中的老石了结此生，一江秋水映着人显得清澈。若乘小船是为了寻找鱼，就不要从茅亭脚下经过。柳间的风欺弄水面，细细生出鳞纹；山色浮在天空，淡淡地抹成银色。总说江南风景美好，从前却都让给了那些挖泥的人。天空辽阔，大地宽广，偶然相逢。寒流散漫，松树奇崛。不必乘坐双桅船，仔细商量；到了岔路口，终究难以同行。百花潭花朵满地，北庄没有人一同出游。碧鸡坊因风吹来，竹叶般的翠色落在头巾上；松花落在木屐上，满是香气。茅屋寂静，草木深密，隐居的踪迹幽深难寻。想来他只会独自带着琴离去，稍稍回应松竹发出的太古之音。上面覆盖着高大的树林，下面承载着长满苔藓的石头。公木客可以来陪伴山居，所需的事业大略已经具备，只是没有人肯进来。破屋依依，寂寞地靠近千山的尽头；白树独自保存着身形。洛阳县令曾知道这里吗？其中住着饥饿呻吟、僵卧不起的人。穿宽大的鞋，着宽大的袍，头上不戴巾。温和的天气拍拍面颊，带着浮动的春意，横拖着手杖，向前山走去。知道他是人世间不受官府约束的人。秋水载着船，水深五尺。没有什么世俗之事，只管放声歌唱十年。划桨时无人过问，却有飞鸿知道我的心意。溪流和树林本来并不挑选人，只是清幽之处少有人来。若朝这里走来，假使行人很多，那么这里的谢安又何必有高雅的情怀呢？岩谷空旷明净，溪水寒冷。高士倚着梧桐，眼睛仿佛闭着。无论行走、停留、坐下、躺卧，全都不去理会。长风吹拂短发，拨弄着稀疏的影子。桃花、柳花覆盖着春日沙洲，燕子和鱼儿迎接客船。青天白云之下，是紫翠色的山峰；空桥旁有小小水浦，水流回环。吟诗作画仿佛参禅，不向别人钻进被中睡觉。生公堂前有会点头的石头，天平山上有白云泉。曾经到过和宁市上，那里江山满壁，仿佛照着人展开。都比不上这幅丹阳景色，回头看去，烟花已经使凤台显得昏暗。柳娘的风姿品格，再次映入眼帘；如玉屑珠尘般的光彩洒满扇面。仿佛在和宁街上见过她，桃花杨柳遮挡着春日的娇羞。迎着落日采薇归来，萧萧然的是两个穿布衣的人。自从那以后采薇的人少了，春雨却使草木长得顽强肥盛。灵岩真是个好景致！山是凿出来的，算不上真正的山；人自然会等到头发全白，山头也会斑驳。《怀星堂集》卷八。钦定《四库全书》。《怀星堂集》卷九。明代祝允明撰写。古体。笃初。一年四时、每月每日，君子都应效法万物的开始而作事，慎重笃实地对待开端。维泓治元年正月上日，一年四时、每月每日，都从各自的开端开始。于是想到这件事：没有什么事物不是从开端开始的，只有慎重笃实地对待开端，才能最终完成。春天慎重开始，冬天才能成为一年；初一慎重开始，月底才能完成一月。开端违背了规律，最后就会败坏。唉！这并不是只有天如此，万物的规律和人的道理，所遵循的都是同一个原则。说话刚一开口，便要慎重于开端，这样才会言语美善而远离羞辱和争斗；行动刚要发端、谋划刚要提出，便要慎重于开端，这样善行就少有悔恨。以开端为福祉的基础，听人话从最初便专心，观察事物从最初便明察，抬眼看人从最初便存真情，发动心志从最初便确定方向。若能慎重地听，听觉就会聪敏；观察便会明察；感情便会正直；志向便会成功。父子关系开始确立，夫妻开始结合，兄弟开始相聚，君臣、朋友开始交往、办事，也都应当像最初交往时一样慎重。这样才能亲密、长久、和谐而完整。唉！观察头部的形态，可以知道尾部；观察开端的颜色，可以知道后来的形状。树木的根部若是倾斜，枝条就会弯曲；衣服若把领子倒置，衣襟下摆就会紊乱。古训说：没有谁没有好的开端，却很少有人能有好的结局。既然有了开端还可能不能终结，何况没有好的开端，最后将会怎样呢？唉！端正开始，百事就有条理；开头相差一毫一厘，最后就会相差千里。要牢记啊！只有慎重修养自身，身体才会安康；家庭才会长久安宁；既有的成就才不会败坏毁弃。三诂（三首）。懂得性命的道理，形体就超出外物了；守持清静虚无，污垢阻塞就消除了；饮食冲和恬淡，劳苦疲惫就忘却了。尧让出天下，而天下却不能因此忘掉尧。尧勤于授予农时、任用贤人，也已经很烦劳了。尧的形体不得安宁，难道只有尧的心能够独自安宁吗？所谓安宁，就是不受侵扰。舜、禹都得到了这种安宁，而孔氏尤其抓住了其中的关键。那些屈曲经营四海、低头任用群臣的人，难道能忘掉尧的烦劳吗？回答说：圣人废弃心思而使用形体。孔氏掌握枢要，真是深刻啊！（“废心”诂） 天下万物蠕蠕而动，全都竭力趋向日月，顺着情性依托山川，改变居处。这就是黑顶之人的职责，广大啊！越是执着于此，功勋名声越由此产生。凡是有功勋名声的，就一定执着于功勋名声；尤其是那些以等同的力量使它产生的人，便把这种力量看作权柄。所以越仰慕功勋名声的人越执着于它，到了最后，甚至以死生来承担它。唉！功勋名声的损毁，天地也同样广大啊！我不能使天下脱离它，又怎能不执着于它呢？（“本功”诂） 尊卑广大无边，是万物的根本。温暖时万物都温暖，寒冷时万物都寒冷，怎么能够把它们束缚起来呢？尊卑不违背常道，主宰尊卑的，是顺应时势。我为什么要违背时势呢？将要违背它，最后却没有违背，难道是自己昏昧吗？遇到可以违背的便去违背，因此招来乖戾和罪咎；而自身最终并没有违背，古今遭到世人诋毁的例子很多。我幸而有所听闻，难道是其中的微妙使人昏昧吗？（“宰时”诂） 通达旨意。气由造化本源分定，情性专属于形体，法制受时代拘束。分定的不能改变，专属的不能移易，受拘束的不能逾越。各种因素彼此参错，如枘如凿，不能勉强使它们合一。这就是古今人生以及得失的由来。难道是因为生来如此吗？我的生命怀抱着虚圆之精，却承受着险恶闭塞的命运，又处在拘束窘迫的时代。想要安宁而又屈曲受缚，我凭什么能够遂心呢？即使贤人圣人处在这种情形下，让他没有牵累地来承担，又怎么能够做到呢？命运不是强行顺从，而是顺从事理；情感不是强行追随，而是追随正道；世道不是强行畏惧，而是敬畏公理。如此而已。唉！别人理解我或责备我，难道就在这里吗？夏后氏的圭。晋国人亲自耕作时得到一块圭，按当今尺计算，长三寸八分又四厘，颜色玄黑。询问众人都不知道，遍查古籍后断定说：“这是夏代的器物，典籍中没有听说还有别的玄玉。”大概是伯禹治平土地、成就天下之后，向虞舜报告功绩，虞舜因此赐给他的。如今重新出现，难道平民敢私自把贡物献到朝廷吗？朝廷命有关官员审验，有关官员说：“这是上等石头，然而颜色玄黑，不能断定是玉；抛弃它又不可忍，只好把它放在各种上等石头之间。”晋国人愤怒了，想把它埋掉、沉入海岳。有人说：“您太固执了。它即使混在上等石头中，虽然只能少量使用，仍然是公家的东西。也有因为文章如土块碎石而被埋没沉弃的，难道不是更加可悲吗！”晋国人说：“是这样。”于是低头再次把它献给朝廷。归结于范。

译上天垂示法则，圣人陈述它；如果迁改它，就不是法则了。以法则施于庶民，先使他们富足，然后才能教导他们。富足与教导相辅相成，称富足为福，就是富足能够使人受教的证明。可是富足和教导这两件事，常常彼此违背。古今谈论同类问题的人，大多被此迷惑；又有不能自己通达其义的人，激发鄙陋、助长不才，最终发展到责罚。百姓少有善良，世道多有蒙昧，刑诛法令繁多，战争兴起，全都与此有关。我也不知道该执守什么。若以吝啬求富，吝啬不是教导，而成了致富的方法；若以凶暴求富，凶暴不是教导，而成了致富的方法。柔弱便吝啬，强横便凶暴。凡是求富的人，都看自己的力量是柔弱还是强盛，凭这两条道路得到财富。这两条道路不是教导，却能产生富足的效果；那么它们对于法则的征验，又将如何呢？难道圣人的话本来就支离吗？唉，这种所谓富足并不是真正的富足，只是守藏财物罢了。古人所谓贿赂的俘虏，就是这种情形。至于那些资质、气力和精华本来就不多的东西，偶然产生宝物，便把它们吝惜收藏，这只是上天的藏吏，本来也不应受到深重责罚。凶暴兼有吝啬，因此有时也能免罪。可叹啊！把东西屠割、拆毁、损伤，零零碎碎地包裹起来，藏在深室坚箱里，妄自称作仰仗财富罢了。这算什么富足？把粮食积存在仓库府库，供奉神祇、俸禄士人官吏、治理百姓；收入又支出，聚集又散失，称为万乘之国的富足，下至诸侯、卿大夫也都是这样。这不也是既富足又能使人受教吗？虽然不能拿它同那些庶民相比，再与居于上位者相比较，法则和道理却是同一个。唉，我既然是士人，怎么能够不求富足？只是应当责备那种把财富藏起来的官吏，并厌恶他们。为公孙晖伯作铭。燕陵战役中，公孙晖的父亲向北方退败。夏四月庚辰，从燕陵归来，于是追述往事，在玄籁上作铭。（玄籁，琴名。） 当初，公孙的祖父在荆地声名显赫；到了第二代，公孙晖显露出沉静隐约而又聪颖锐利的品性。公孙看重他，尤其说道：“一定要继续祖先的声名，晖啊，不要辜负祖先的志向。”他武艺达到能举十石，射箭连发，肘部关节几乎断绝，冲驰作战，共经历四次战役，总计五次。国家将军停止编制什伍，疲弱不堪，屡次败北。唉！来不及超过祖先，反而超过祖先的败绩。败北是过错吗？难道不是把过错继续下去吗？这是过错啊！不要忘记继续祖先的声名。探究幽深。祝子三十四岁时，家中遭遇蛊乱，十年没有恢复。祝子前往求学，性情多歧，气质也有两面；有时趋向高明，有时沉潜，有时急迫，有时舒缓，有时张扬，有时弛放，不能专一。他估量大的归宿并不迷失，却常常昏昧于细小端绪，没有人能说明这件事。到如今渐渐有所成就而又敏捷明达，他说：“确实如此。”先师不惑的境界，不仅是圣人所规定的道路，也是教化众人的大道。然而行动越发困顿，千条路径、百般思虑，前进时多有抵触，于是退回来。性情不能如此，气质不能如此，事理和天道也不能如此。但他仍然茫然无措，于是深思冥求，惊悟地说：“先师教导人，使人执持鞋履、诵读诗书，持守礼和《论语》，是让他们研究时势；那么运用《易》就不会有过失，上天也会保佑他，并有所指引。”天与人的枢纽，真是广大啊！为什么不去探求它呢？他说：“探究幽深，寻索隐微，探钩深奥而达到远处，我要从这里探求。”《易》不过讲消退和增长罢了，我大概要消退了吗？属于“消”的卦共有二十一：屯、蒙、需、讼、小畜、否、蛊、临、剥、坎、遯、明夷、睽、蹇、损、姤、困、旅、涣、小过、未济。它们所包含的爻，不能全部列举。它们所以属于消，并不只是因为六位中阴柔阳刚彼此胶着，其中还另有机变。然而有消中的消，有长中的消，也有消中的长。贞，是消中的消；利，是长中的消；元，是消中的长。贞对应冬，利对应秋，元对应春。至于长中的长，这里暂且不谈；消长是天道运行，吉凶则是人所遭遇的。既然是天道运行而由人遭遇，难道就任凭它吗？任凭它，却不是苟且任凭。行走途中遇到雨，也有奔跑躲避的方法；这种方法并不是祈祷禳解。因为我也有应对消长的方法：遇到消运，我便用“消”去消除它。消长的运势彼此相挟，各有三种（除去消中的消、长中的长不论）。吉、凶、悔、吝，于是又把消分成三类（凶、悔、吝），所以消除消势的方法更加繁多，而力量也加倍增强，这样才开始可以化解。消，是消除它；长，是帮助它增长。吉略加帮助就更加吉，凶、悔、吝略加助长就更加凶。 《易》说：“出入有节度，使内外都戒惧。”说的就是消长及其方法。怎么能够懈怠呢？万物必有消长，消长又有久近。尧遭遇水患的开始，是消势还长久的时候；到第九年将结束时，消势就近了。消长又有相互依存和转化，最初水患尚未发生以前，谁知道会有水患呢？陶唐之道，天地怎么能不各安其位呢？由此才能认识它；如果不是圆通机变的人，谁能做到呢？消长有久近，人所遭遇则有早晚。遇到消势还久远时，就应当消除它；遇到消势已经临近时，也应当消除它，正因为临近，才要使它显现出来。《易》所说的，遇到久远的消势，就难以使它显现。如今若遇到久远的消势，消除了却不立即显现，便会以为天道难以相信而懈怠，这只是因为不能圆通机变罢了。我所遭遇的消势，已经持续很久了。既然如此，怎么能没有显现的期限呢？大概还没有到中途，刚一踏入世间便遇到了它。等到它显现而转入增长时，我大概已经老了。所以越发困顿，越发与世相违。这正是如此，所以茫然无措也很适宜。到了如今，探求而有所获得，便已经明白、宁静而又旷达了，还有什么值得喜怒呢？因此，遭遇长中的消势，不能有喜，也不能有怒；这才是任凭它的态度，只应帮助吉势、消除凶势。应对的方法和力量不可缺少。从前遭遇消势却失去方法和力量的人很多，因此酿成滔天的祸患，造成赤地的惨酷，不能尽数列举，都是没有探究它的过错。陈图南没有这样做，于是成了冯〔缺二字〕；虬须客没有这样做，于是成了刘黑闼。所以一旦遭遇消势，就立即消除它，这便是方法和力量。不能因为不知道消势持续的久近，就以为它会立即显现。若以为会立即显现便有所倚恃，不再修养并守持，这就是失去方法和力量，祸患惨酷由此产生。所以，方法和力量都应当努力坚持，不能改变期限。有时应当等待很久，而我的生命已经结束，那也只能到此为止。颜渊就是这样。唉！颜渊尚且如此，难道还会发生在我身上吗？以虚伪为耻。

译祝子在京师，将要回去，去拜访玉商。玉商拿出一块用作总冠的珥玉，开价很高，祝子看了三四次，总是放下。后来玉商拿出一块绝品美玉，祝子看着它，稍稍感到惊异。它的质地、纹理、光泽和雕琢工艺精美到如此地步，明亮得像白虹。若真是过去收藏的美玉，为什么不早拿出来让我询价呢？这玉的价值很高。祝子对随从说：“如果真是美玉，价格应该如此，我本来就对它感到惊异。”玉商恼怒了，路上的客人拿出几十块珥玉作比较，看它们的工艺相当，颜色也相当，但光辉却不像白虹那样。祝子仔细看了，客人说：“您只要选一块能够给您做冠的就行了。我本来就没有坚持说它一定是美玉而不是砆石，您又何必为难呢？您将它买下，我还要再给您添一些。”祝子听得很满意，又因为这话觉得有利可图，于是连同它一起买下。回去给鉴玉的人看，原来全都是砆石。于是既不能称作美玉，连同冠也废弃了。祝子整天自感羞耻，因为被虚假的利益迷惑，失去了不虚假的东西，使自己的冠也蒙受羞耻。晋侯不理政事。晋侯不理政事，范文子多次求见晋侯，饮酒时把酒喝尽。范文子急忙求见，说：“为什么呢？”范文子说：“三处边邑有烽火，已经连成一片，我冒昧来报告。”晋侯问身边的人：“烽火之人报告了吗？”回答说：“没有。”晋侯说：“没有。”范文子说：“正是因为没有烽火之人的报告，所以我来报告。若烽火之人已经报告，又何必召集呢？”晋侯说：“是要整顿军队、整饬军纪吗？”又问身边的人：“君主下过命令吗？”回答说：“没有下令。”范文子说：“正是因为没有下令，所以我来报告。若已经下令，又何必召集呢？”晋侯没有醒悟，范文子也老了。第二年，燕人、郑人、卫人率领军队攻打晋国。卫侯喜好女色。卫侯喜好内宠，搜求国中尚未出嫁的女子充实后宫，打算用美貌替换丑陋，用妖冶替换朴拙，用年幼替换年长。下令让国人把女子送出，彼此相继。诸子鱼负责征集国中女子，并不是送纳聘礼。凡是从偏远地方来的女子，都集中到这里，选得其中最出色的若干人，确实是国色天香，便选出她们准备进献。子瑕列出若干女子的姓名，拜见子鱼。子鱼召来女子，女子穿着华丽的衣服前往。子鱼注视她，觉得略有姿色，便对子瑕说：“她算有些姿色，大概不会被我选中的就是她吧。”子瑕说：“我有幸接近君主，君主的心意就是我的心意，我难道不会察知他的喜好吗？况且古人有话说：‘只要颜色不同，就会爱黑色的而抛弃白色的。’您又怎么知道呢？”子鱼说：“好。”立即派人去选取女子，却把与子瑕同党的人送到公那里。公说：“您辛苦了。虽然如此，这是新来的女子，看起来比旧人年幼罢了，她的美貌恐怕不会超过旧人。”子鱼说：“国内的美人全都在这里了，或者说，君主是和臣子子瑕共同选取的吗？君主确实喜爱子瑕，又喜爱美人；子瑕难道会不喜欢君主所喜爱的吗？难道要使君主获得所喜爱的人，以此巩固他的宠爱吗？”公说：“好。”于是让她们入宫。不久知道她们全都是逃亡的婢女，于是把她们赶走，并连同子鱼、子瑕一起斥退。君子说：“卫君选举女子时，不命子瑕负责而命子鱼负责，这是明智的。子瑕推荐淫乱之人，害怕别人用美貌替换自己的地位，受此惩罚是应该的。可是子鱼难道太软弱了吗？君主连续三次改变主意，君子因此还对卫国的治理抱有希望。感叹游历。丁卯年正月闰一日，祝子向东北游历。过了六天，行迹到达东海极处，打算纵览天下大观。当时春雨像嬉戏一样，刚下便停，停了又下，无法在陆地上行走。夜里把船停靠在堤下，没有一个人同我交谈。唉！那时离开我的老师而浮游四方，能有多久呢？从前大道通行时，六方都有道路，四面八方都能到达；如今却不能越过四海了。我从这里究察南方和东方，还将向北走，去看燕、尧、禹诸君经营而治理的地方。也就如此罢了。仲尼当年在其中惶惶奔走，不能把百里、五十里之地全都走遍。如果能够不到五十里，便将皇极的辅佐事业建立起来；如今确实可以借助有关官员，把它荐举给我们光明的君主，其力量足以遍及天下。仲尼所处的土地，仲尼虽有百般不能，如今我只越过其中一处，行动反而比圣人容易。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去实行呢？唉！我只是不能在洙、泗的渡口游泳，心中害怕罢了。天下没有渡过难关，难道是我的罪过吗？唉！致力于道的人有罪，是因为汲水出来而水瓶破损。如今距离大海不过一里，我却伏在三尺长的削木船蓬下，仰望潮汐而归，这难道是力量的罪过吗？唉！希望不要归罪于致力于道的人。推测玄理。有客人向盲人史官询问雨停天晴的时间，结果违背其说并加以责怪、讥笑，真是错误啊！愚昧的人哪里懂得天道？观察天明时开始行动、天黑时停止，抚察自身、推占气候，常常可以闭门而知天下。后来晴雨、洪涝、寒冻、炎热果然如此，就不能说盲人史官错误了。唉！癸亥年万物的病变太严重了，大概整年下雨还不到十场。我观察了整整一年，温暖、凉爽、暑热、寒冷，各种气候最为正常；由此可以看出，微小的侵入、交换、迁变，逐渐不会在时辰之间发生违逆。既然这样，它若长期晴朗，又能怎么办呢？正常就是自身正常，恒常就是自身恒常，其情状明白得像有人亲口说明给我们听。唉！即使说它难以相信，也仍然可以探究，为什么要迷惑呢？人与人彼此交往，虽然默然无言，却能领会对方的情意，这种情形十有八九都是如此。说真诚的话，若彼此用虚伪相待，只要一方失败，便没有什么差错可说了。又有谁会怀疑诚挚的昊天呢？不能因为先入为主地认定它虚伪，就说天意也随之而不成立。七悲文。吴郡祝允明说：“悲哀不是丈夫的气概；如果任凭意气行事而称作丈夫，也就算了。如今既然不是丈夫，又不能自我克制，难道能没有悲哀吗？姑且把其中重大的方面分条写成文章，至于爵位财货之类，不属于气概。” 悲道。唉！鸿大的神灵分解为一而成为万。由丰厚走向浅薄，元气将与人的纷乱相混；世道随着人而变迁，这就是其中的秘理。难道它终于没有完整的一天吗？又有谁能使它停留呢？尼丘山向东崩塌，双林寺向西枯槁。光明的神灵、真实的精神，漂浮在六合之中；儒、墨、名、刑诸家学说，分条建立在千门之中。即使天地如高天深泉般辽阔，然而早晚之间已经经历万古。我为什么要为此伤心呢？日月星辰运行，黄道展开；山河大地贯通九垓。苍天的道路在黎明时显现，沉沉之中，皇、羲又在哪里呢？从远古直到今天，我的气概何其悲哀！悲志。孝道顺达，可以贯通洞天大地；忠诚精纯，可以使山岳崩裂。万种善行都集中于一身，千百人都称许他一身的百般德行。太阳月亮出来，幽暗的遮蔽便消散；清风吹来，烟雾便消除。教化万物如同春雨一样均匀滋润，严肃刚烈又如秋霜一样猛烈。河流贯穿夷狄与中原，虽然百转千回，最终一定向东；黄金投入洪炉，经过百炼也不屈服。珍珠沉入深渊，难道就会昏暗吗？美玉埋在泥中，反而更加光辉。卓异啊，往昔已经逝去；可悲啊，尼丘的事业。悲学。用土筑墙、构建房屋，祭祀享用就完成了；烤食鸱鸟、缝制衣裳，也没有废弃老师。扶助皇王来安定天下，辅佐天地使它不偏不倚。这种道术，竟然可以在一天之内从宇宙中消亡，真可悲啊！但它也并非绝对断绝，寻找它便能遇到它的头绪，抽引它便能够继承。把它丢弃而不使用，唉！这是谁的过错呢？悲叹时命。

译早晨将要出行，游历之日却发生了日食。积攒了行囊想去交易，市场的门已经关闭。天晴气暖却无事可做，雨声呼号，仿佛驾着白昼而来。奔走之后只能坐在漫长的黑夜中，穿过九门的大道。我走在野外，即使还有明天，我的脚步还强健吗？也不过是被时命磨砺罢了。悲叹我的先人。从前，先公凭政事、言语擅长而著称，求取宰辅之职；外祖父则以裁成辅相之才，建立如伊尹、周公、房玄龄、杜如晦那样的功勋，充实国家功绩，振兴官班秩序。后来又因家室关系深重，得以承受如萝藤攀附松树般的庇荫，便侍奉岳父。这样的人伦典范，谁有幸与之相聚于此呢？悲痛啊！我像他们吗，还是不像？能振兴家业吗，还是不能？悲叹我的朋党。自古以来，人们共同生长在九州，并不是只有今天才如此；我又能和谁一同登临道路呢？我悄然闭门，满室都是朋友。至于远远追慕莘野、渭水的贤人，暗中与箕山、颍水之间的高士为侣；在尧的朝廷排列班次而相继歌咏，在孔子的课堂登堂请教。衡量步趋于三代以来，与诸位贤人交友，共同驰骋才华，分别分享华美的文章。自然也常常彼此接触言笑，互相显露肺腑。又何必一定要来往不绝、同床而眠、牵衣相携，然后才称作朋友呢？悲叹我的文章。悲伤啊！我困穷了。这样的文章将要衰微了。树木凋落于山泽，坚实的腹部只剩残丝；破败的书轴高高谢绝，燕、许之文委弃尘土；曹、刘长眠地下，檀、左也断绝交往；马、班一类的人，难道只是内心不再相同，竟连面目也模糊、遭到蔑弃了吗？我将归向哪里呢？晚霞凝成锦绮，春塘生满芳草，山川吐出云气，草木繁茂荣盛，光彩灿烂地映入我的眼中啊！冬夜赏月文。月色忽然凝结而明净，深沉而收敛，娇艳而依附；云彩因它而相随，河水因它而显得淡远，星辰因它而散开，众星因它而晶莹，天空因它而显得深远。孤高怪异的人因它而忧戚，旷达的人因它而快适，豪迈的人因它而郁结，灵秀的人因它而超逸。月亮真奇妙啊！适宜行走在宽阔的大道，登上重重楼阁，登临高台，面对清澈河川，栖身玄宫，游览精舍，泛舟长江，攀登层层岩石，横渡沧海，驾着清爽的风超越青天。可以借它抒发怨情，可以触景生情，可以引发兴致，可以潜藏心意，可以欢笑，可以哭泣，可以断绝谷食。鸑鷟控诉大鹏文。我长兼管鹤、孔雀、翠鸟等三百六十种鸟类。属下鸑鷟向神凤上奏：足下请仔细察访神州北溟都伯大鹏。它来自鳞类的地位，假如只是幻化而成的奸邪之物，凭借广大的翅膀和巨大的身躯横行海内，威胁迷惑各族，使它们同声附和。鸑鷟等鸟的文采仪态与它不同，姿态性情难以相合，大鹏却总是放纵自己的顽劣凶暴，妄自遮蔽阻遏我们。啾啾鸣叫的众鸟，有食囊却不能发声。因为我还颇具祥瑞之征，又接近圣德光辉，众鸟都来向我剖白申诉。我恐怕伤害正直、助长贼害，实在难以压抑情感。何况大明统治天下，万物万类如此昭明畅达，豪横污秽之物岂能容许玷污？因此恭敬地登上闻达之阶，伏请裁决。箴铭。三箴（三首）。我认为祸福并不是圣贤所追求的，但显然有些祸福是自己招来的，其中大概也有一定的机理。士人的祸福机缘，大多由三种东西造成：心、舌、笔。因此分别为它们作箴。心。心念倏然一动，人便可能变得聪明、贤能、圣明、神妙，与天地相等；如果没有这颗心，哪里会有这些？心念忽然一变，事物便可能变成奸邪、盗贼，成为万物的螣蛇；如果没有这颗心，哪里会产生这些？别人利用它来杀我，我也利用它来杀人。直到自身遭遇祸患，人或许不能察觉，而我却可以引以为戒。戒慎啊！戒慎啊！祸福都在于心。舌。舌头忽然称誉一个人，他便被说成仁人贤者、明智儒者，声名得到宣扬而获得虚浮的信任；没有舌头，哪里会有这些？舌头忽然毁谤一个人，他便被说成暴虐、傲慢、鄙陋、背理，被憎恨、疏远、抛弃、获罪；没有舌头，哪里会产生这些？别人没有理由地用它杀害我，我也用它杀害别人，彼此都因此承受罪孽。别人或许察觉不到，而我却可以自我警戒。戒慎啊！戒慎啊！祸福都在于舌。笔。笔锋忽然褒扬一个人，使他身穿华美的衮服，在朝廷立身并名载竹帛；光明昭著，不是靠它还能凭借什么？忽然贬斥一个人，使他失去象征尊贵的服饰，如在脸上刺字一般，把污秽写入刀笔简册；若不是靠它，又凭什么形成这种典籍记载？万物借此受害，自己也借此受害，万物因此一同承受贬谪。万物不能察觉，而自己可以警戒。戒慎啊！戒慎啊！祸福都在于笔。观大铭。我的朋友家距离海边有一百多里，想去观海，却被道路阻隔。刚走了一段，正赶上天降大雨、土地泥泞，只好姑且远望海洋后回来。然而也算是有所观见了，于是作铭。混沌深沉，融汇而成大道本源；元气之母广大无边，万物灵性混合其中；日光月魄照耀宇宙，诸宫合于深渊。三种神灵拥护府库，万有归于根本；沉滓成为莱壶，末流成为龙鲲。怒气在狂风中鼓荡，寒光照彻太玄。过去观海，不过如同简册将要腐朽；如今观海，则接触荒漠而穷尽无边。最终汇聚于洪流，这些话实在危险而奇伟。七窍微微滋润，卷起渤海之水而归；不要错过今日之海，把这玄妙文章藏在袖中。赵魏公罗巾铭（赵魏公孟俯与先总管友好亲密，寄居我家时留下的）。为什么这样油润，像雨后晴空的青色？为什么这样细密，像冰蚕吐出的丝？这是公的衣物，这是公的仪容；仪容首先显现在头部。它所珍藏的只是友情，而我正是守护它的人。守护它，守护它；若不是公的朋友，我又从哪里得到它呢？溧阳侯庙铭。洮水湍急流淌，山岭高峻，奠定了神灵君侯的居所；灵君的屋宇和祭祀，显赫而不可废弃。赤刘宗室九人，纲纪承载而开辟云气；如飞龙般崛起，建立通侯功业；皇孙成为内支，中宗外戚，平台、舞阳等侯，光辉摇动帝王谱籍。灵君承继功烈，又开创汉室；新封之号光明灿烂，封邑改为溧阳；平息残暴而安置百姓，山河重新承袭。君主推行道德教化，使通行之政流布充盈；威严而不暴猛，宽厚而使人敬畏；恭敬简约地临朝听政，德行留存，即使身死仍深厚不衰。县邑百姓思慕，立即在丘陵建祠；以盛食祭祀，清庙承载川流的怀念；原野翼然、乔木成林，根扎洪大阴德之中；郁郁苍苍直达天际。屋脊高峻，山势耸立，飞檐交错；华丽藻井高悬，鸱吻危立；深红色彩流布栋梁，赭色锦绮装饰墙壁。皋门高大，胡人远道聚集；龟形铺首高耸，螺形纹饰回旋如太极；焚香陈帛丰厚，登俎祭品层层铺设；萧、膋在鼎中燃烧，黄流酒充满酒樽，神灵降临而宴饮欢娱。嘉美的祭品滋润丰足，愿神灵抑制洪水；凭借神威复归职守，拯救瘟疫与旱灾；赫赫阳光消灭邪力，诔文解除妄作的疾病，驱使奔走的鬼役；这并非私求，实在是为了公众。经年祭祀没有止息，显著的恩惠救济神灵；伟大的称誉由此赐下，行宫四通八达，专祠永不改变。只有这座湖堤，世世代代由嫡系守护；其仪容盛美，生养我们的王国，受到崇奉而且庄严。敬承皇帝恩泽，采撷声诗，登载于金石；昭明之德不偏私，盛美之事令人和乐。卑微的后生刻下这篇铭文，使它昭著于千年万代。梁太府卿郑公湖山书堂铭。莆地的郑氏，从郑昭开始；自永嘉南渡以来，便在这个县城凤凰山居家并安葬祖先。莆地的学业传统，从郑昭的孙子郑露开始；他在郑昭墓旁建屋，因湖山的胜景，在其中建造房舍，与弟弟郑庄、郑淑共同学习，这就是所谓的湖山书堂。郑露的幼弟，就是当时所称的“南湖三先生”之一。时代在梁、陈之间，郑露任太府卿，郑庄任中郎将，郑淑任别驾。地方志和国史都记载他们是当地显赫重要的人物。如今河源县令敬道谨慎守护祖先留下的恩泽，把前辈吟咏书堂的诗文给我看，我便缀写铭文归还给他。

译莆县城南，凤凰山冈，有位文采斐然的君子，乐意来到这座书堂。舒展的水涛泛着翠色，华美的山峰层层苍青。蕙草作檐饰，药草作疏棂；兰木作柱，桂木作梁。这里有我所读的书，有我所珍藏的绨帛与缃帙；有我所弹的琴，有我所击的磬和钟。我有圣贤之师，孔子、伏羲、神农、黄帝；我有嘉美的宾客，颜回、曾参（缺二字）。忠诚是根基，孝道是阶梯；正义是道路，礼法是屏障。水有知觉，山有仁德；日日进益，月月增长。美玉瑶玉藏在库中，锦绣排列在房间。云霄之凤观览光辉，雾中之豹含藏文采。既有鸿雁来栖，也有骏马腾跃。流传的福庆哪里有尽头，积累的实际功德接续芬芳。秩序井然的河源，门闾高大而有气势。国家的恩宠正要到来，家族的善德更加昌盛。文学之士作诗，把它镌刻下来不要忘记。告诫百代文孙，让他们每天都看见你们的门墙。罗翰林墨池铭。上天造就高山，山下有氿泉。昔日罗公临池，曾把白色染成黑色。如今我来寻访它，只见清水涓涓流淌。天地之间本有文章，山川因此显得华美；观览它便受到感化而成就德行。精美的文采由此宣扬，这水流不会枯竭；罗公的声名也将延续。汲取那里的水，注入这里，愿各地英才努力。天命把文章交付给谁，谁在前，谁在后？何必一定要靠我的翰墨，淋漓留下墨迹，污浊不堪之后，才相信它确实有文采呢？绍兴赐张魏公砚铭（砚质黟黑，形圆一尺多，厚近二寸，下面作鼎足。砚背八面刻着：“绍兴五年二月一日宣赐臣张浚谨书。”又刻着：“臣胡铨家藏，今为光禄华公所蓄。”）。炎炎光辉居中照耀，方叔、召虎执掌权衡；入朝则修文，出外则用武，光明地辅佐中兴。皇帝赐下美石，供你承担文辞职任，向四方宣告诏命。盛美的功业由此显现，圆形的砚体如太玄；鼎足安定，周遍悬置；乾元覆盖万物，八根柱子擎起苍天。臣张浚承受宣赐，臣胡铨继承保藏；大谋每日陈述，诛除奸邪已有成效。星移世易，经过四百年。光禄华公有文采，崇尚古物而获得此砚；山斋中衮服钺斧相映，文章光彩灿烂；世世代代在华氏手中守护，刚健之德丝毫不缺。休阳孙氏孝友堂箴（二首）。休阳孙氏世代以敦厚人伦著称。孙子恭、孙子纯、孙子义三兄弟，使家族声誉大振，时代在前元。学士钱仁友为他们的堂题名“孝友”，虞文靖公等人为之作记咏。明朝初年又有人续作，巨大的卷册完整保存下来。传到孙彦达，彦达生了三个儿子，分别叫志仁、志义、志谋。彦达去世后，三个儿子侍奉亡父、赡养母亲，孝行没有缺失，对弟弟的友爱也没有衰减。三人共有七个儿子；三人去世后，七人侍奉亡父、赡养母亲，孝行没有缺失，对兄弟的友爱也没有衰减。这确实是秉持人性共同的美好，并且使这种福泽不断传给同类。志谋的儿子永正，已经请我续写前堂的记文，又请我把“孝友”的意义分别写出，书写后悬挂在堂的东西两根柱子上，因此作箴以备警戒察省。永正的后人。孝箴。伟大的上天生育万物，理与气总括贯通。气化而生万物，理是支撑它的主干。百姓凝聚此理，因而万物各有不同的条理。其中孝德，是主要的标志和统领。它执掌纲纪，秉持人的本性，是万物的法则。光明伟大啊，它是天地人三才的极致。以孝友治理国家，使我的宗族显赫。仰望这种德行的声誉，它始于先公。高祖、曾祖、祖、父，弘大地开创了它的根基；后代子孙、曾孙、玄孙，接续着它的声望。以三牲奉养父母，五种孝行都尽力做到；保全身体、扬名后世，哪里能说这就是终点？活着和死后都不违背孝道，妻子儿女也不要衰减。不要说神明不知道，神明自会与之相通。武敏诞生圣人，空桑孕育灵异；也有悖逆之人，狂妄言语寄托在瓶中。圣人不可长久保持，狂人也不可迷惑；不做圣人，也不做狂人，我将依靠谁呢？人谁没有身体，身体谁没有本源？孝道没有不同的法则，只需回头看看自己的身体。洪大的恩泽把孝类推广开来，源头就在内心。以此箴告诫人们掌管孝道，谨此告知百位男子。友箴。草木繁茂地生长，万物蓬勃而可贵。古人有言：四海之内都是兄弟。我们这些形体各异的人，元气本是一体而分化出来的。难道没有别人吗？却没有谁比兄弟更亲。光明的祖先，政事由君陈主持。堂上题名的意义，历经久远而日日更新。如今我内心十分亲爱，兄弟既繁盛又兴旺；人数虽多，志向却不分歧。兄弟同被而眠，情谊深厚；杨氏兄弟每日互相传授学业。手足彼此护卫，埙与箎交替合奏。长兄说：“你做得好。”二兄说：“就这样吧。”三兄说：“去做吧。”幼弟说：“等着我。”鲁、卫受到厉害的政事影响，鸰鸟、雁鸟引发兄弟相思。不要从内部造成阻塞，不要因财物而改变。不要说圣人也会犯错，事情并不等同于周公、管仲。不要说彼此差异很大，叔父也不应因酗酒而显出短处。饮食失礼会受到讥刺，兄弟内争会招致祸乱。从前的训诫，我哪里敢使它坠失？我有螽斯般众多的子孙，愿他们均衡和睦。怎样才能做到，难道不在我自身吗？儿子以父亲为榜样，学生以祖师为师。以此箴告诫掌管人伦者，友爱谨此告知同胞兄弟。重恩堂铭。简约显赫的伊氏，是吴地的望族。培育人才，世代都有士大夫。昔日在先朝，少卿勤勉不懈，竭尽微薄力量，帮助深厚的国恩。中道通达于天，诚心辅佐仁宗。任司空属官，待诏于马门。英宗继承先志，寻求旧臣和成就卓著的老人；任命他掌管丹书符命，推恩并扩大荣宠。显赫的大夫，官秩品阶因此隆盛。台卿的从孙，又掌管国家刑法。皇帝的恩眷再次加厚，赐封他的生母。诰命服饰光彩显赫，隆盛的品阶重新登上。所生母亲是谁？就是溥绍方。想到这些恩泽如此丰厚，层层降临。它深重而笃厚，难道是偶然得到的吗？正因为建造这座住宅，皇帝恩泽才昭然显著；昭然显著，是为了彰明公家的感恩，而感恩就应当报答。只因你先人的忠诚，那忠诚达到了极致。诏令你们世世代代承受重重恩泽。皇帝不会抛弃你们，我这个小臣作铭，以此宣扬并勉励。并不只是劝勉伊氏，也劝告所有在位者。宜禄堂铭。宜禄堂，是宝应朱大夫家所建。大夫字存仁，由乡试中举成为进士，授任鄞县令；因不畏强暴、违逆执政者，被调任长阳。三年后，有贤能的巡抚、巡按等重臣为他申冤，并上奏天子，于是改任江陵。不久因父母之忧离职，服丧期满后，便借口云卧山林，不再出仕。他的长子应登，以进士任南京户部主事员外郎，才华声名光彩显著。次子应辰，成为廪生和学官，因此有了这座堂的称号。戊辰年冬十一月七日，朱君庆祝六十寿辰，司封顾华玉刚请徐逸民绘图并题写堂名，以寄托庆贺；长洲祝允明随即撰写铭文，写在图的前面。大夫胸襟气度孤高耿直，做官和治学都卓异出众，而且晚年宽和恬淡，进退取舍明朗。

译淮海之间混沌广大，融汇孕育出杰出灵秀的人才，一家人的精华都聚集于此。先前已经洗涤根源，通达到君身，实在丰厚而华美。穷究经书于学校，取得乡试解额于京闱；在海边鼓琴讲学，坚守谨慎的三尺法度；拔除薤草、饮用清水，开门抚恤儿童，宁肯违逆长官。长官怨恨朱君，于是把他调往荆湖；江陵是雄伟的封疆，朱君佩绶掌印而任代理守臣，前往施展才干。过去会稽的鸡鸣，使众人惊醒，也使孩子们惊醒。巡抚大臣回到本治，到了考核政绩的期限，巡臣说：“我听闻皇帝说，可以。”在江陵任职，你只需一个月便可胜任；可是内忧来临，便奔赴茅屋守丧。服祥祭、除丧后，说：“我厌倦了勤劳于简陋门户，暂居秋山；春湖清峻，清风绵延，和乐安适。”两个儿子腾跃如云，紫色鹓鸟、苍色麒麟，霄中松树、玉石灵芝。户部官员威严显赫，官班秩序光耀；美名震动远近，于是建造新堂，又创立新的堂名，福禄都适宜。岁在著雍，龙在执徐，眉寿之年称为耆老；司封顾氏作了这幅鹿图，附上这首颂诗。君的心神任意遨游如天，君的行动运行如天，君的年寿由天所定。愿年寿崇高，愿堂宇安宁，遗留百世。天下所有祈求长寿的人，都以朱家为鉴，这就是国家的吉祥。植本堂铭（有序）。慈溪姚氏的植本堂，是宋代处士姚榛所建。处士上溯四代是太守姚嗣宗，下至十八代是当今太守姚汀。中间经历元代，直到我大明，三四百年间，科举功名和簪笏官服世代相连不断；同时世代守护祖业，这座堂也完整保存下来。姚汀字惟宁，是内相长沙公所取中的士人。他由文选郎出任袁州太守，曾从相君那里得到堂记。近来我祝允明以贡士身份历任选曹官员，袁州先生是我的前辈，又请我作铭。我谨系之如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三百年〕 上天生育万物，依据它们的材质而厚重培育。那些昏昧于机理的人，反而会自行覆亡。卓然先觉的是重华的后裔，成为宋国的州牧；史册因其声闻而光耀，州牧居于越云楼。有宏大的高屋，句句相承直到四代。至于处士姚榛，迁徙并筑宅，居于联桂之里。新堂建成，彰明先祖，开启后代，称作“植本堂”。祖德深厚，嘉名恭敬。名称美好，更贵在名实相称，何不从言语中考察呢？相公门下有完备成就，甲第光彩灿烂，金紫官服显赫；有的主持侯学，有的教育胄子，有的统率幕府掌管节制，有的主管盐铁。有人任藩司、参政、按察、佥事，也有人治理美好县邑；有人掌管学政，有人刊刻程文。士人受到熏陶而变得美善，如同沾染居室里的香气。至于这位袁州太守，世代美德尤其突出；施行政令宽厚优裕，声誉上达宫廷。于是建屋于家，成为国家的栋梁，作为柱子、作为梁木。门阀功业没有尽头，谁能没有根本？却不思考培植，谁能培植根本？有艰难时承继者努力不够，斧斤日日侵伐，牛羊不停践踏；有的像母鸡在清晨栖息，有的被螽螟蛀害。有这样伟大的堂屋，创作者开创于百千年之前，后代却使它荒废。只要同心一意，就会茂盛如高大乔木；以仁为种，以义培育，以礼扶持，以智滋润。青黄之花，皆由经术开出；蚕丝与硕果，用来惠及百姓。宏大的根基没有剥落，皇帝恩泽正如膏雨滋润，难道只是使家族和桑梓荣耀吗？光辉照耀四方。如今它来取得功效，有镌刻的铭文，以劝勉慈爱与孝道。寿节堂铭。寿节堂，是洪武年间吴人都文信所建，用来奉养他的母亲唐节妇。事情见于四明张中丞张楷所作的传记。她的曾孙都昂又请我作铭。铭文说：光明洁白的夫人，是省元的孙女；温柔善良而自立，以世代德行得到表彰。成年后嫁给都氏，如齐姜、鲂鱼般贤淑；孩子八岁时，便与丈夫离别。我并非杨柳，任人折枝使其发芽；谁说荼草苦，霜雪却使它更加憔悴。风雨昏暗如晦，纺织劳作从不停息；哪里有安稳的食物，哪里有解下衣带的闲暇？清白如冰，正直如绳，超过四十年；实在是命运不周，然而道义哪里有亏损和盈余呢？于是抚养她的孩子，使他们成才，使自己的心安宁。后来又见到孙子、曾孙，母亲的节操非常坚贞；到了七十岁，哪里有亏负祖先呢？于是申明报答她，使她长寿；她的儿子为她建造堂屋。宁愿和母亲一起老去，母亲说：“你是孝子，让我见到你的父亲和母亲。”儿子将要泯灭沉沦而已有一座堂，后世谁来守护它呢？有美好的曾孙，他们把她当作共同的上天，却一点也不以此为耻。看见这座堂而不脸红吗？他们若不脸红，人们就会唾弃他们。夫人百年之后，士人仍会传播她的美名。上天对人或许淡薄，人对她却深厚；也将使后世更加厚待她，牢固保全这座堂，使它与天地同久。锡类堂铭。朱颢氏说：举子啊，治理忧患和疾病，几乎因疯狂而送命，不要再有悔恨。于是把存身之志寄托在这里，题名为“锡类”，要恭敬对待它啊！以中正表明根基；只有声名难以长久安居，若因盛大责任而毁坏，只有完备贤德，才会使你的儿子、孙子以及后代子孙都承受大大的福祚。不要说上天茫茫无知；要敬慎，要敬慎，不要在你的居所中感到惭愧。忠爱堂铭。啊，从前邹公在此治理通道。宓子的琴声和谐，官吏的声名像锦绣一样飞扬光耀。他的根本是什么？是忠门之中的孝道。洛地诵读他的事迹，于是建堂，按照他的成效题名。聚玉堂铭。这是伯阳父，古代遗留下来的友人。五个兄弟同居一宅，情谊如金玉般相配。高氏的记文正在歌咏，滕氏的书信永不朽坏。声名远播而光耀，新建的堂屋显赫非凡。安雅堂铭。恭人的德性深厚，屋宇建成而极其安稳；安守甘美的节操，遵循诗礼，平素行迹如处丘樊。像鹿门高士、豹隐之人一样，故乡林木松闲；长久安居闲逸，胸襟清朗。尊闻堂铭。宽绰如丘陵山林，志向高远而日日进取；博闻而正直诚信，左边以规劝，右边以箴戒。我应当拜受这美善，身体力行而心怀敬意；登上高明之境，这正是曾氏的心志。受益堂铭。朋友来访，以美好思想和良药般的教益相赠；众口称誉，应该用什么来承受它？只有谦逊才能承受。朋友相处如丽泽互相滋润，像覆土成山，根基深厚而且崇高。敬慎啊，三位朋友。靳氏祭器祭服二铭：器铭。正德甲戌年，文渊阁大学士、礼部尚书、内相戒庵先生靳公在京江的家宅建造祠堂。盛大的典礼由此建立，礼法纲纪十分修明，足以成为当代的法式并流传后世。已经请少师李公作了记文。至于祭器的尺寸和规格，不能不加以确定，于是考察古代训典，参酌人情，为它们制定式样。规定今制器物作为常用祭品，古制器物则留给后世根据时宜裁定。如果财力充足，就兼设两种；如果有时财力不足，姑且置而不用。又让祝允明作铭，以便长久彰明示人。我推辞不得，谨慎地为它制作铭文，回复有关官署。簠、簋、彝、尊，保存着古制。我们的先人生存时使用它们，却未必亲自实行。碗、罍、壶、盏，是后世制作的器物；为了先人的使用，形式安稳而且简便。两类器物并列，祭馔也兼设。法度形制庄严，黍稷散发香气。今天用来享祭，便是通常的礼仪。古人根据财力而节俭，有时将它们置而不用，并不是重视宴饮器物而轻视祭礼。古人也有训诫，礼制应当顺从适宜。以诚敬和爱护作为根基，把它传授下去而不使其断绝，百代都应如此。服铭。

译内相靳公制定祭器后，又确定祭服的规格。从今以后直到万代子孙，凡是做官的人，都使用今制祭服；三品以上去掉方心曲领，三品以下去掉佩绶，这是遵循洪武年间的诏旨。学习而未做官的人，使用儒巾、襕衫；不做官的人，使用平定巾、盘领袍，这是根据义理创制的。所有这些与祭器的式样，都是为了体察存者与亡者的心意，斟酌古今的适宜之处，并且完全不违背礼制。因此对祝允明说：器物既然有铭，服饰不可缺少。谨再次献上铭辞说：斋戒清明、穿着盛服，才是祭祀的敬意。尊贵而贤能的人，祭服才这样盛大。新建的华美宗庙，在京江建成。于是连同祭服一并制定，恒常的典礼谨慎遵守。公卿大夫，都应穿祭服。衣服规格随品秩而递减，一切如国家制度。儒冠襕衫，是士人固有的服饰；平巾盘领，是庶人的守常服饰。端正的弁冠已经遥远，如今盛美的制度就在这里。承继家业、奉行国家事务，是相君的志愿；志在孝与忠，感格于靳氏宗族。尊贵而贤能的传统，流传无穷。约斋铭。沧洲陆子说：“伟良父题署约斋，请陆子作词说；他的行履、服饰和日常器用，从未稍有宽纵。奢侈地祝贺陆子说：‘这是反过来收敛束缚自己，把极大的充盈归于至廉，尚且不能探究根本、衡量它的益处。坚持不改变而顺从，难道能达到曾堂、孔室的境界吗？’于是刻下斋铭。” 辩论时不让言语放纵，行走时步幅不超过常度；内在的德行隐藏而不可见，却忽然充满四方。看那青翠的竹子，距离虽只有一尺；这一尺的阻隔，它的高大却有数仞。固交。孔子说：天下通行的大道有五种，即君臣、父子、夫妇、兄弟和朋友交往。前四种关系不说“道”，而合在一起称为朋友；唯独说“交”，难道也是有原因的吗？我认为朋友有因地势相合的。吴国的偃、卫国的赐，一同登上孔子的课堂；临淄的房玄龄、京兆的杜如晦，共同辅佐唐室。他们最初难道就是朋友吗？至于农夫配合耕作，工匠并列开店，商人聚集于市场，胥吏共同在官府任职，都是因而形成同类罢了。然而只是朋友，不是所谓的交。所谓交，是志向相同、趋向相同，求学同道，做官同忠；就像河流通达一样。有的同在一道堤防中并流，有的背向而各自流下。难道所有水流都是朋友吗？水流纵横贯通，分开又汇合，汇合又分开，这才可以称为交。树木的枝条，有的并树而争相向上，有的异地栽植而互相遮阴。难道所有树木都是朋友吗？枝条虽不同而根本共同，或根柢分开而枝干连理，这才可以称为交。因此必须像子游、子夏那样求学，像房玄龄、杜如晦那样从政，才是宣父所说的通行大道。我得以和君子交友，朋友众多，并非寡少而不完备。霅川施君不因我身份低微而轻视我，远隔数百里，一日之间便肝胆相合；他直想挽救我的拙劣，以契券为凭，成为千载友道复兴的开端。这种力量不是用几千斤、几万斤的重量可以计算的。我凭什么地方能够承受它呢？即使趋向相同、道义相同、忠诚相同，也不敢希望自己能像细小水流贯入长河、柔弱的女萝攀附高大的松树那样。我要恭敬地承受它，恭敬地承受它，以此期望友谊像平仲那样长久。理与欲。事情有可以称为合理的，也有可以称为欲望的；合乎节度便是理，稍微超过一些，不知不觉就侵入欲望了，却仍固执地说是理，这难道不是昏昧的过错吗？饮酒并非不合理，本是礼制所允许的，礼就是理。人的酒量各不相同，各自达到适宜的限度，难道能责怪理吗？所以即使是玄圣，也只以不至于失控为节度。所谓千觚百榼，本来就不必惊讶。礼施行于交际之中，以敬重事物为主；那么使用酒时，难道不应把献酒、劝酒、酬酢作为器具吗？器具一旦用到极致，便不知不觉进入沉湎、迷乱、狂暴凶悖的境地，违背本性，残害道义，使自身死亡。因此应当用礼、用敬，把人内心的恶、不肖、夭折和疾病推拒出去。什么才是敦厚的敬意呢？还能有谁说这就是在用礼吗？唉！一概说敬、说礼、说恶、不肖、夭病，这些话的褒贬界限分明，谁会不能知道？如今开始时按礼而行，却忽然进入那种境地而不觉悟，岂不是太不像样了？如果这样，便只是昏昧罢了。这是一件事情中理与欲相接，在相互出入、交相侵入之际，只是没有察觉而已。我见有人以“合理”为名强迫别人饮酒，终于把人推入恶、不肖、夭病的境地，自己却始终不知道过错在己。我起初畏惧这种行为，后来又怜悯这种人。谢元和有善饮的名声，我在乡里和他共饮时，也一定强迫他饮酒。近年看见他眼睛患病，知道是饮酒造成的，因此又看见他饮酒比过去大为减少，却仍常常醉倒，知道他确实已经害怕了。所以我不再苛刻地劝酒，但交游之中那些苛刻劝酒的人仍和过去一样，只是还没有领会这个道理罢了。我爱他很深，因此写下这些话送给他，让他有时放在怀袖中；如果像从前那样有人苛刻劝酒，就拿出来给他们看，也许他们能够像这样以德行爱人。或者说，治理别人要先治理自己；我是最受这种苛责的人，所以把这些话说得非常详细，希望能够与朋友互相劝勉、帮助。元和认为我说得对吗？如果内心还不能相合，这不过是醉后的话，就请把它还给我吧。送别郑惟益语。存养内心，没有比宽厚仁爱更好；果断实行，没有比合乎义礼更好；传给家人，没有比节俭勤劳更好；教育子女，没有比经史更好；和睦宗族，没有比宽容忍让更好；居住乡里，没有比廉洁惠民更好。行善，上天会降下各种祥福，谨以这些话献给郑先生。安晚堂铭。安晚堂，是已故都仲德建造并命名的。如今他的孙子良玉将要居住在那里，请我追述旧意为它作铭。我认为作铭，是为了彰明前人的努力并警戒后人，大体是修养自身的方法。如今仲德已经去世，即使摹写他当初的意旨，也只是空话。不如就根据良玉的事情来谈，更有益处。因此按照这个意思作词。词说：昔日都公的安宁，在于先安定自身；功业行为取得成效，于是刻下堂名。如今都公已经去世，安宁寄托在孙子身上；你的功业和成效，只要像祖先一样。知道安宁从哪里来，不要忘记它的开始，也不要忘记这座堂的名称。从少年到老年、从早到晚，况且一人如此；以世代来评定，便类似于祖孙后代共同建立功业。你从先人那里得到这一切，还要把它遗留给后代。遗留给儿子的儿子、孙子的孙子，曾孙、玄孙都恭敬盛美；功业更加厚重，成效更加深远。这座堂和这个名称，将与世长存，也正是先人的心意。砚铭。宣扬理义以表达志向，褒扬德行以编纂事迹。我的言辞所记载的功勋，实际存在于四位君子身上。那功勋不能遗忘，已经写在纸上。各自承受这些记载而流传下去，笔墨终究会有用尽的时候。想彰明四位君子的功勋，只有你能够保存它。石啊，石啊！太阳升起，鸿大的芳香传播开来，声名不会在传闻中穷尽。这是我山斋的燕然碑。（庚午年，吴人祝允明为丹阳孙思和父亲的砚作铭。） 止饮箴。适中可以调和精神，过量就会损害元气。明智啊，把酒杯翻覆，不要让它成为酿酒的器具。酒铭。唉呀！它有什么德行？唉呀！它吃什么？唉呀！关键在于它的志向和力量。小酒巵铭。器物适宜做大，但这件器物适宜做小；美好啊，这件器物正适合珍藏。茗盌铭。紫色的浓茶、翠色的茶涛，洁白的茶碗、黑色的茶盘。我有嘉宾，礼乐以此为先。樗蒲铭。静止时可以观察德行，行动时可以观察智慧。什么才是智慧？什么才是运用智慧？只要还能称为贤者就够了。书郑生书房壁。

译求学者的心，贵在接近道理；越接近，根基就越牢固。求学者的志向，贵在广大；越广大，施用就越充足。这样，内在和外在都不断进步，行动和静止不偏颇。将来有所作为时，必然会充沛顺畅。吴郡沈氏良惠堂叙铭。起初，沈氏世代行医，守护王宫，在宋都梁时期便已闻名。国运屡遭艰难后，臣民黎姓随南方沈氏迁徙，在越京任事，后来定居吴地，职务和医业都保存下来。后来如同岐伯、雷公的医道达到后世，功德惠及百姓。君臣相互信任，高宗实在宠爱嘉奖他们，亲自题写匾额使之光彩显赫，让这件事更加盛大，并把它引示给后人。匾文说：“良，是说技艺；惠，是说功绩。技艺用来树立根本，功绩用来通达功用；根本因精良而成，功用因而产生恩惠。于是降下美好的命令，赐给他的家族。”经历宋代、元代，直到大明，改换行政区划而井邑仍在，继承家业、奉守遗训，越发显盛、越发延续，毫无衰败，反而更加繁盛。在元代，有医学提领沈瑛；有平江路医学录沈彦才；有江浙行省医学提举沈德辉。在大明，有太医院御医沈玄。他在朝廷上的显盛，我无法一一列举；他在民间的显盛，则表现为行医，也表现为治儒学而不衰。沈玄受到仁宗宠信，尤其显盛。他的来孙中，出自长嗣的有五人：医术显盛的有两人，只有沈津、沈瀚；儒学显盛的有两人，只有沈注、沈溢；幼子一人兼通医儒二道，因此在民间显盛。沈演承继祖先美好的事业，早晚谨慎恭敬，唯恐时间久了便湮没毁坏。史明来拜访吴氏，请求作铭，于是为他作铭说：“美好的沈氏显祖啊，君主的职任在于思考治理，凭康正之道取悦宋朝君主。岐伯、黄帝之相，轩辕氏之道，皆达到精妙；把它扩大到上天，向上天陈说，书写并敬承这些事业，直到传给我们。敬慎啊，敬慎啊！把它传给你的子子孙孙，使他们永远保有千亿年长久的福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史明说：“凡是美好却不能承受，勉强制作出来的，便可耻；有所承受却忽然遗忘的，便是松弛。凡是先人没有美德而后人强行制造的，是欺诬；拥有先人事业却毁坏它而不尽孝，也是不松弛。能够不毁坏的，才是孝。忠是教化的根本，元孝是天性。至于成就忠孝的人，言辞应当长久；能使言辞长久，万物便承受它。沈演于是把它镌刻下来。” 《怀星堂集》卷九。《钦定四库全书》。《怀星堂集》卷十。（明）祝允明撰。论议。性论。如今古今谈论人性的人纷纷争论，却没有肯用万物来验证说明的。人与万物，地位高下相差悬殊，但它们必然各有所得，这就叫作性。既称为性，就必然有恒常不变之处，这便是相同。现在说万物的性，柔与刚、热与寒、生与杀、平与毒，接受了什么性质，就恒常表现为什么性质。因此庄稼必定生长，老虎必定捕杀；哪里只是生长呢？焚烧草木石头，最终成为粉尘；鸩鸟的羽毛，一旦沾染甜酒，虽然察看时看不见变化，却能寻到一仞深的毒性。把这种东西放入口中，便能使人死生；在这个时候，上帝也不会违背它的性质。那么性难道不是恒常的吗？羲、炎、轩、喾、伊、姚、姒、姬，即使逼迫他们到死，使他们作恶，他们也一定不会听从。癸、辛之类，即使引导他们行善，也不能不听从；庄稼不能杀人，鸩毒不能救活人，这只是一个道理罢了，是必然如此的。为什么谈论者不考察它呢？于是有人曾以狗不同于牛、牛不同于人来说明。这样的说法还没有穷究。狗、牛、人的性确实不同，但它们有恒常性这一点相同。怎么可以因为它们不同，就废弃恒常性的存在呢？那么，所谓有恒常性，是说它们都恶，还是都善？不是这样。有善的，有恶的，也有善恶并存的。纯善的很少，羲、姬就是这样；纯恶的也很少，癸、辛就是这样。善恶并存的只有一种，但其中的比例各有彼此，互相侵入转化而形成各种品类，从千万种一直繁多到无法计算。古今的贤良、中等之人，直到琐细卑微的人，都是这样。天地的道理有两方面，只有阴阳罢了。阳是善，阴是恶；阳中也有恶，阴中也有善。假如只有阳而没有阴，生命就会消失。没有阴便没有生命，既然如此，又怎么能只有善而没有恶呢？较少的有恒常性，极其繁多的也有恒常性。因此凤凰少，鸩也少，而鸡雀非常多，从古到今没有变化。他们想要通达这种辨析，所以一定说：恶只是气。可是理不能离开气而独存，必须寄托在气中并与气结合，才开始产生；产生之后，性才显现。性不是等到显现才存在，而是在结合之际便存在了。并不是凤凰的胎才有性、鸩鸟的卵才有性；如果一定要把性归于偏善而说恶只是气，那么也可以说鸩鸟的本性原本是善，它杀害万物只是气造成的。这样一来，凡是生生不息的事物，又何必一定要有“性”这个字呢？我难道是有所偏党、仇视他人吗？在孟轲、告子、荀卿、扬雄、韩愈、李翱、程颐、朱熹诸人之间，我依据自己的见解加以阐明，也等待万年之后有确定它的人。然而这也不是凭空臆测。孔子说过：人的性情彼此相近罢了。自孔子直到今天，众人都推尊他为至圣；他说的话一定奉为师法，有疑问一定向他求证，却唯独不肯认同他关于人性的说法，不是很奇怪吗？如果仔细推究，孔子也就不能称为至圣了。唉，我只知道遵从孔子。为邦论。

译所谓圣人，是说他能够蕴含上天的道理，察知上天的命令罢了。上天命我为君，我就做君；命我为臣，我就做臣；没有命我做君臣，就以我为师。并不是说后世不会有圣人，只是我没有必要另造本来就应当建立的道理；既然已经遇到它，我难道敢不传承吗？上古圣人成为君主时，是因循天下人的心意，持守天下的道理，为天下倡导罢了。不只是君主圣明，百姓也很少有小人。所以引导他们时说“随”，给他们看时说“知”，不必另作决择、改变和迁移。后来世道渐渐衰薄，圣人只让百姓遵循而不让他们明知，于是时时改变旧制，以便合于道理。等到屡次变更而越来越不同，甚至有人矫正旧制而反过来行事。时间久了，不能胜任这种变化，圣人也不能胜任这种矫正。于是万世以来，形势浩浩荡荡，人们才鉴察过去、预备未来，说时代就是这样，道路就是这样，车舆就是这样，冕服和音乐就是这样。根据时代加以矫正，使之合于道理，不过如此罢了。并不是荒诞，也不是僭越。上天命舜、禹、汤、武做君主，却没有命我做君主而命我为师；没有命我做君主也就罢了，却不能抛弃我所蕴含的道理。抛弃天命是违背上天，抛弃内在的道理也是违背上天。没有明命其实也是一种命令。假如因为嫌弃没有明命便违背它，我哪里敢这样做呢？这正是孔子的心意，是极其恭敬谨慎的表现。然而如此说来，孔子认为羲、炎、黄、唐还不足以称为圣吗？圣人完全顺应天道，孔子难道也只是举出他们已经形成的法则吗？这话的意思是：羲、炎、黄、唐不如汤、武，难道是因为他们有所不足吗？唉！国家有常道，但治理它不能拘守一成不变；所谓无常，正是用来挽救弊病的。弊病挽救之后使它恢复，也就仍然归于常道罢了。所以说：所要实行的只有四端，而常道随着时势，依据各类事物和方位推演，就可以知道；从车舆制度依据各类事物和方位推演，也可以知道；从冠冕和音乐依据各类事物和方位推演，也就可以知道了。又说：子渊的询问，是先照察前代而考察它们的契合之处吗？还是有所不知而来询问推度呢？答道：只是考察罢了。又问：如今只守住这些而去实行，事情就算完了吗？答道：请再求问颜回：为什么要拿这些去问孔子？为什么要把这些话告诉他呢？《治乱论》有治理，有维持治理，有在乱中治理，有使乱局恢复治理，有混乱，有抵御混乱，有治理乱局；没有永远中断的治理，也没有永远中断的混乱。治理不可能永远断绝，混乱也不可能永远断绝。大凡人间有治有乱，人人都能认识。天的治乱又是怎样呢？在人和天开始的时候，都没有治理，也没有混乱。生就是治理，死就是混乱；安定就是治理，扰乱就是混乱；肥沃完整就是治理，憔悴受损就是混乱。气化自然运行，事物由它自身变化，并不是有意谋划去造成的，仍然等同于无为，是无为而自然如此。所以万物有顺适和忧戚，却没有爱憎。后来时间久了，并且人事兴起，人擅自把事情归于自己而不归于天，于是才用谋略去做。那就不是自然本身了；但天的自然终究不会改变，因此无为仍归于天人。不要把无为当作自己的作为。孔子说：“舜无为而治，难道也是衰世的意思吗？”人在最初的时候，天使他顺时而生，有忧戚和顺适，却没有爱憎。时间久了而且更加严重，爱憎便产生了。有了爱憎，却没有愿望和怨尤；时间更久，爱憎便更加滋长。愿望和怨尤猛烈兴起，于是发展到后来的仇雠，进而发展到杀戮。尊卑秩序的守持崩溃了，不能再维系。这里难道只是下民的罪过吗？人间治理的情形，是五谷饭食彼此调和甘美，丝麻衣物彼此使人温暖，男女彼此相合，慈爱和孝顺彼此相亲，礼乐彼此和顺，这样怎会不使人喜爱并满足呢？混乱则反过来破坏这些，使人憎恶并产生怨尤。到了国家和天下，也都是这样。然而最初的治理，是人使它延续；混乱，也是人造成的。在治理时维持它，在混乱未起时防范它；在混乱时治理它，治理之后使它恢复，都是人的作为。治理者是圣人、明哲、才士、贤者；造成混乱者是不肖之人、奸邪、盗贼。若事情明显已经达到天灾的程度，那就难以知道其中是否还有治乱；即便知道，也未必明白治理它的职责在人。天尊贵至极，人对于它应当爱敬而不敢憎怨，也是因为天公正仁厚。圣人的教化称最大的德为生，并使人不怨。然而人物安处其中，却不知道治理混乱的职责在自己吗？如果人人都尽力去救治使它恢复，即使只有万分之一，也还像是自然的结果；如果尽力却不能救治恢复，就像尧面对洪水、汤面对旱灾一样，也无可奈何。这就是所谓混乱不可断绝，治理也不可断绝。然而也有不能任凭它而不尽力的情形。譬如用日月照镜，有时会遇到阴云浓雾；用雨露滋润，有时会遇到亢旱酷烈；使风气流畅，有时却会遇到狂风。由此类推，没有什么不是有治有乱的。治理如同常态，混乱一来，便会跌倒陷没、焦灼焚烧、摧折伤败，以至于各种灾病虐害，使万物枯槁困顿、纷纷逃散，痛苦毒害，肢体割裂，死灭到不可忍受地说。唉，真是惨烈啊！难道不能说，天发生混乱，却能使下民免于叹息、怨恨和责尤吗？于是便有用膏油、薪柴、浆液、扇子和屏障等办法来救助；这难道不能说明天也有治理混乱的作用吗？对于自然本身不能治理的混乱，人能够治理；人又能够治理自己的混乱，也能够治理天所造成的混乱。天的治理，称为大德；因为不能治理混乱便说天不厚德，这些说法都不能归之于天。难道天只是公正仁厚，本性自然而然，却还要因私怨而责骂它吗？人不能治理混乱，人人都责备他；天不能治理，为什么也要把责任推给它呢？学习孔氏之学，只应做到不怨天，而致力于民众的义务。正逢连年四方饥荒，星在壬午年，到了（缺二字）癸未年又刮风，这就是天的混乱。到了这一年的春夏，也屡屡刮风。于是奋激地议论这些，凡是谈论人治理治乱方法的人已经很多了。《古今论》

译谈论者往往把古今判作两条岔路，我一向对此忧虑。大体上君子多尊崇古代而非难今世，小人多习惯今世而以古代为弊病。我认为全都错了。君子尊古非今，确实是认可古代的实际，也认可古代的名声。假如古代的礼仪有傧相、尸祝升降，盘旋回转并奏《咸池》，承奏《云门》而悬挂乐器，戴着干戚之冠而收起冔、毋追，穿着整齐的礼服和宽大的深衣，佩带绅带和器物，陈列豆、笾、铏、瓉、俎、几、车、旌，铺设席位、收纳鞋履，难道不美吗？然而小人并不能安于此。并不是这些东西本来不能使人安适，而是古代制作礼乐器物和服饰，并不只是为了这些表面形式。它们在人的视觉、听觉、步趋以及驾御使用方面，都与今天不同。其中原本就有合宜之处，因此投入使用便适切，举用它便相宜。大概贤者和愚者的情性大致相近，圣人制定制度，贤者遵循，愚者跟随，不过稍稍在其中加以裁定并置于前面罢了。后世人的心中没有这些根本内容，其中所谓贤者，也未必真有这些德性。他们的知识既然达到这里，便苟且说古代是对的、今世是错的，贸然想以清明自守之身去实行浑厚蒙昧的古典，这只是猎取古典的名声罢了。至于小人习惯今世，也不是真正习惯今世的名声，而是习惯今世的实际。他们对于各种器物也说投入便适切、使用便相宜，只是看见了它们外在方面对内心的便利。因此我知道，辨别古今的人，也只是拘执实际而加以比较罢了。圣人成就没有超过孔子，孔子说：“生在今天这个时代，却反过来实行古代的道路，灾祸就会降临自身。”孔子也只是顺应当今，并不是与世俗同流合污，也不是逃避灾祸；他的心顺应天运，行动顺应天行，只求恰当罢了。茫茫宇宙，积累今天而成为古代，古今并不是两个时代。他们说没有古代，凭什么形成今天；我也说没有今天，凭什么成为古代？前人已经创作，后人于是述说，并不一定是今世要借助古代。有人说：“如果这样，那么圣人有什么可尊贵的呢？”答道：“人人都能成为圣人，能够做到却不去做，这就是后人的不肖。不是说不能做，而是不去做才是罪过。”鸿荒时代已经遥远，唐虞的雍和，殷周的盛烈，已经达到极盛；经历二千年而乾坤倒悬，如果不是我皇祖重新创制，哪里还会有今天这个世界？假使唐虞、殷周的盛世君主生在这个时代，大概也会像这样吧？我知道其中有一个相同之处。那么，说今天赶不上古代，果真如此吗？在孔子那个时代，尚且把结绳记事称为上古，把羲、黄称为后世；拿那时与今天相比，又怎么样呢？这样看来，人不配作为一个时代的人的情形，已经很久了。老子、列子、庄周一派也都是这样。到了汉代以来，一代代下降，也一代代衰病。我曾经总括考察千古的礼仪制度和风俗，大体上三皇以前是一个时代，三皇五帝是一个时代，三代是一个时代，周末是一个时代，秦是一个时代，汉是一个时代，六代是一个时代，唐是一个时代，宋是一个时代，元是一个时代，我明代是一个时代。闰穷肇章，仍然属于三皇五帝的时代。而难道只是这样吗？然而有人在上下未能齐一时有所作为。因此我忧虑他们把古今当作争辩对象，并不是没有古今之别，而是只争辩名声，不争辩实际。难道只是这样吗？唉！这不是故意激愤；激愤而有所作为的缘故，大概也就在其中了。推究天地的道理，考察元圣的训诫，探求百姓的情性，审察浅陋儒者的见识，于是作《古今论》。《国年论》谈论治理国家的人，知道应当以三皇五帝为师，以道德为根本，振兴礼乐，审慎政令刑法；又知道得到这些的便长久享有天命，失去这些的便很快丧失国祚。有人依此考察，却有不相符的地方：夏的治道不低于殷，殷的德行不劣于周，但它们的国祚却常常很快衰亡。陶唐、虞舜以禅让相传，是自认为把天地之道公之于万世，所以国祚天命长存于宇宙，并不是所谓很快终结。此后的刘氏、李氏、赵氏，大都延续四三百年，其他则不是这样。大概这三姓不能纯粹得到这些道理，却还没有完全昏昧，所以才有这样的结果。然而他们距离文王、禹、汤的道路也很远，为什么年数却差不多达到这样呢？考察这些不能没有疑问，我寻求其中的缘故：看一个国家不能辨识，从人身上观察才可以得到答案。如今人的寿命，以一百二十岁为大限，能够达到的万中无一；若把它看作通常尺度，上等不过九十岁、八十岁，中等不过七十岁、六十岁。如今从贤者直到愚者，所有人的心行、智术、生活和养生方式，以及维持自身生命的条件，在贵富、贱贫、安逸、劳苦、通达、困穷方面，差别极大。但追究到死亡，最终都归于此，彼此并没有悬殊差别。这样看来，国家的长短，又能相差多远呢？其中有什么不同？只要肠胃得到充实，不一定非要吃尽粱米和精凿之粮；只要身体有衣服包裹，不一定非要穿尽蚕丝细毛，也不过勉力终其一生罢了。只要在这里有所发端，不一定要达到神妙变化的极致；只要在那方面有所覆盖，不一定要达到安康太平的极致，也不过勉力终其国家罢了。只有抛弃谷物稷米而去饮毒葛，抛弃仁义礼法而动用兵器，才会因此招致灭亡，这也没有什么不相符的。既然如此，治理国家的人，不要因国祚年数而否定道，也不要因道而怀疑年数；不必使万物都达到极致，却要求人更加完备地奉养；不必使治理达到极致，却要求国家进一步完全合乎纯道。纯道的功效，真是达到极点了！有人问：纯道是什么？答道：以三皇五帝为师，以道德为根本，振兴礼乐，审慎政令刑法，就是这样。《后国年论》有人说：如果确如您所说，国家的国祚由德行来验证，那么周的德行难道足以享国七百年吗？既然完全可以看出，又何必先占卜然后才明白呢？答道：卜史说了些什么，我不知道。即使确有这样的事，它又怎么能预兆德行将得到验证呢？难道不是说，年数存在于尚未来临之时，不是人所能察知，只有天能察知吗？天既能察知尚未来临的年数，也能察知尚未达到的德行吗？如果不能察知尚未达到的德行，又能察知如今已经树立的德行吗？凭借今天已经树立的德行来察知未来，难道一定只有苍苍之天才能做到吗？现在假如问：文王怎么样？人人都说仁。秦政怎么样？都说不肖。文王享国二世可以吗？都说不可以。秦政享国八百年可以吗？都说不可以。像这样，即使是能说话的小孩也能判断，哪里用得着等待祝史，何况君子，何况上天呢？上天对于万物，真正良好的树木就使它枝条开花，根基浅薄的树木就使它倾覆。因此说：栽培的就扶植它，倾斜的就使它覆亡。所以给松柏以自然后凋的禀赋，却不能偏私地让菌、槿延长生命。天既能赋予这些，难道不能察知它们吗？周史的占卜，是上天的回答，不容许自己蒙蔽自己。七百年的历数，并不是不能超过；而“八涸而六”也是如此。大体只是这样，所以我再加以说明。形成这些数目的原因，史官和术士等待天象、推算历法，各有他们的方法。蚂蚁迁徙而将有泽雨，鸡鸣而天将明，这些都不足为奇。唉！拿这种说法来验证千古之事，是不会改变的。开创国家的人，为什么不以文王为师呢？《戏论》

译天地正直而可供观鉴，日月正直而光明。有万物便有法则，人的本性和习染并不相同。圣王修明正道，使民众归入大常。咳嗽和笑都有节度，教化约束，刑罚裁断。没有羞耻而不受教化，就会成为祸患。为什么还要把一切当作游戏呢？游乐和休息要合乎时宜，张弛互相运用；诙谐隐语用来发泄欢乐，博弈用来舒展情气。贤者哲人并不废弃这些，典籍中也有记载。孔子说：“杀鸡何必用宰牛的大刀？”这就是古代的游戏。唉！周旋进退合乎规矩，舞蹈用来象征德行，后来却变成戴着猴冠、给狗系绶、借碰撞取乐，把手脚动作和礼乐都当作游戏。肉刑本有五等，辅助教化、停止邪恶，后来却变成椓、烙、刳、斮，把刑罚当作游戏。播种十分取一，以粮食养育百姓和后代，后来却变成征税和专卖、椎剥民财，把农耕当作游戏。治理财货、禁止邪非、发布命令、役使百姓，后来却变成搜刮贿赂、残酷惨害，把官政当作游戏。学习古代有所收获，诵读诗书而授以政事，后来却分裂经书、争夺传授伪道，借做官以学术为游戏。辅佐政务、记载事实、彰显道理而抑制浮华，后来却变成错误的辩说、污浊的言辞，妄自制定逐项科条，把文章当作游戏。配合祖先、繁衍后代，后来却变成私奔淫乱、蒸报乱伦，把夫妇关系当作游戏。传贤禅让，后来却变成九锡和劝进，把君臣关系当作游戏。上天降下善性，人继承善端，持守常道而喜好德行，后来却违背本心、欺骗上天，盗用圣人之名欺罔众人，把心性当作游戏。篡位、郊祭、弑君之类（类祭），夺取而下诏、奢侈而封禅（封禅），无不攀附历数，陈说天人感应、顺应天意人心（应天顺人），铺叙五行运转，显然肆意发表欺妄之辞，面对并取悦众神，把天地当作游戏。这大概都是从心性为根本，冒犯天地，以自我为中心造成的。唉！到了竟然把心性和天地都当作游戏，圣人即使有所作为，又能把他们怎么样呢？人竟然丧失敬畏到了这种地步，真是太严重了！大夫士人自称贤才，无不说周公、孔子是我的老师，天地是我的本性，性理是我的学问，皇王是我的政事，却挥臂斜眼，傲然蔑视天地。上天生育众民，难道他们是婴儿吗？他们用奸邪的文章把生杀当作砍柴割草，却以夫妇之别为名，使天下穷困的寡妇冻饿而死。说君臣以义相处，却使善良淳朴的百姓承担征税、输送、徭役，奔走劳苦至死，全都成了像屠杀婴儿牛羊一样的牺牲品。大体上以诡诈欺骗为主要手段，彼此把对方当作君主、把对方当作臣子来戏弄，父亲戏弄儿子，儿子戏弄父亲，丈夫戏弄妻子，妻子戏弄丈夫，宗族、亲属、朋友、邻里之间彼此追逐戏弄，借此把天下都当作游戏。人们日日奔走休息都陷在游戏之中，所做的没有不用这种游戏，所说的无不自称圣哲贤能；他们的执守越显得坚定，所做之事反而越像游戏。自从圣人教化传来，人们日日奔走休息都陷在游戏之中，只有独自清醒的人反而被群体的醉态迷惑，说大家同舟却不能醒悟；他们归宿各自趋向游戏，没有停止的时候，于是把游戏转化为争斗，把争斗转化为反抗，把反抗转化为扰乱天地，看不见救治整饬的方法，人人都不知道死在何处。这难道是他们所谓教化造成的罪过吗？还是这些游戏本身的罪过呢？唉，难道事情已经到了尽头吗？他们会说我的话一定只是空谈。轻率地妄加鄙视，他们一定会说这也是游戏。唉，这难道竟是真实的吗？《心气体交养论》车盖满路，金钱堆满箱柜，礼乐充满庭院，功勋劳绩得到世间称誉，绢帛书籍排列在书架上，精美纸张飞动于案头，英俊之士欢快趋附，士人女子爱戴，酒器交错繁多，声音仪容光彩夺目，田园苑囿繁盛美丽，烟霞出入其间，无不声名响彻海岳，受到众人的敬重。这样一来，志意舒展，精神焕发，四肢滋润丰腴，这说明心、气、体得到滋养，果然在于外物。然而圣人的门徒认为不是这样，所以有视浮云为轻、弃执鞭之职的说法。至于早朝的冠帽不必弹尘，富比铜山却不留痕迹，鸾刀不再更换，宾馆蒙尘，故旧寂寥，吟咏无所寄托，有谋划必然失败，所投身之处总是违逆。这样就会情绪落寞，精神恍惚，俯仰休息而憔悴，这说明心、气、体得不到滋养，是外物匮乏的缘故。然而圣人又不这样，所以有颜回居陋巷而自得其乐、原宪居室而安泰的事例。因此一般人用外物养气体，气体美好而心也随之；圣贤用道养心，心安定而气体也随之。虽然愚人有喜有忧，贤者圣人却长久光明快乐。然而肌肤血肉所喜爱的，必然在于安逸美好；有形骸的人所共同具有的，只是遵循道而不至于陷溺罢了。至于道本身只对肌肤血肉有用，我不谈它；如果道可以使人安逸，就让它使人安逸。心、气、体之间也有区别；滋养心、气、体，难道还不能说是粗浅的吗？饮食、女色、声音、滋味，衣被、衣裳、房屋、厅堂，舟车之类；以及精心研习书籍、诵读阅览，讲章析句、歌咏吟诵，挥洒染写笔墨，观赏把玩图画，都可以同时获得并具备享用。三方面的滋养这样就完整了。但这些都借助外物，需要资财金钱，事事都要寻求，忙忙碌碌地聚集；得到并享用它们，心固然得到满足，可是气体难免不烦劳吗？有时得到甲而缺少乙，昨天还有而今天没有；如果不一定贪求完整，不追念过去，对此感到快乐，对彼有所满足，喜欢已有的，也不为失去的悲伤，那么心中只是稍有不足，却可以免于劳烦，气体反而安泰舒缓。既然如此，若能得到完整，三方面都齐备而又不损害道，就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了。若得失不能齐全，却一定要强求，感叹三者而必须完整，即使不缺少也终究不能实现，那么宁可任凭它而用力去劳损气体、伤害心吗？还是宁可让气体休息，心也未尝不能舒展呢？我的性情极其听任时势，过去曾经得到三方面的滋养，颇能各得一二；近来被人借用、转移，直到被抢夺偷窃而失去的东西很多，才开始多有惋惜厌恶。正要重新求得完整，却无暇顾及；偶然坐着漫想，得到这个道理，于是写出来，希望用它来约束自己。《心气体交发论》得到前面所说的道理之后，又产生了新的想法：三者都得到滋养，当然胜过只求完整。如果得到心而失去气体，就可以把胸中的积蓄发抒到外在，广泛增长见闻，增进知识理解，使精神愉悦。得到气体而暂且放下心，也足以有所发抒，从外在回到内在，幽深地体察枢机，忘却外物的胶着，任凭天性遨游。二者本来就是相互发用的。《烧书论》

译客人走进祝子的书房，赞叹说：“丰富啊，先师惠泽万世的遗书，大概全在这里了！”过了一会儿又说：“可痛惜嬴政毁坏圣人典籍！不然的话，这里的藏书还会更加广博厚重。”祝子说：“圣人的教训存在于修养自身，不在于口头称说。我看见口头称说圣人的人很多，而身体实行的却很少。我难道不能做到一致吗？想到实际情形，反而更加感到恐惧。”即使这样，哪里能让嬴政再生一次，来最终成全我呢？客人惊讶地说：“奇怪啊！为什么一方面宽宥他的毁书之罪，另一方面又要让他来成全您呢？”祝子说：“嬴政焚书时不分善恶，玉石一同被烧。然而嬴氏的博士官并不赞成这种做法。幸而依靠汉家君臣，灰烬重新燃起，竹简又重新上漆。如今士人自身只要坚持其中的一条而不改变，一定会除去小人而归于君子。若能逐渐扩大而达到完全，就可以成为贤人、圣人，又有什么不足呢？唯一败坏我所说的美善之道的，密密麻麻都是。我力量微弱，不能把它们除去，只想借用吕氏之子的手。”客人问：“将要烧掉的是什么？”祝子指着几十箱书说：“这些可以烧。”客人试着窥看，发现有：所谓相地风水之术；所谓阴阳、涓择之类荒芜鄙陋的书；所谓花木、水石、园榭、禽虫、器皿、饮食等谱录题咏这类不急需之物；所谓借寓言、志传人物来以文章取乐而尤其怪诞琐碎的书；所谓古今人的诗话；所谓过分赞誉杜甫诗歌的评注；所谓小人鄙夫的铭志别号，以及富家子弟为房屋题名作记咏而汇成册的文章；所谓诗法文法、评诗论文中见识卑下、偏僻荒谬、结党自是的文字；所谓坊间市井妄人编纂古今文字，知识粗鄙、目光昏暗、简略而无标准，令人可笑的书；所谓滥劣诗文，任意编刻的书；所谓浙东戏文，扰乱正道而不堪入目的书；所谓假托神仙修炼养生诸门，内容下劣怪异的书；所谓谈经订史浅薄琐碎，所举证据不过唐宋人，所依据不过科举应试书的书；所谓山经地志荒诞之作，以及尘游宦历夸张之作；所谓相貌、禄命、课卜等技艺荒乱之书；所谓前人小说，资力已经微薄，却又剽窃润饰，苟且编成一卷以猎取一时浮名的书；所谓编纂言论的凡琐之作；所谓类书中重复而鄙陋的书；所谓僧人言语、道家方术的昏昧之作；所谓夸扬他人善行而超过事实、专门谋求自己的私利，诋毁他人短处而不合真实、公开违逆人性的文字。客人问祝子：“这些书有什么可厌恶的，竟要除去它们？”祝子没有回答。客人又问：“您也把科举考试的录文、考场应试之业看作赘疣，为什么不把它们列入呢？”祝子说：“考试录文，是国家任用人才的阶梯，是彰明劝勉的工具，是王者制度，不是书籍本身。科举制度的设置，是士人借以应国家求才之需的工具，正如今天工匠使用斧斤一样；或者说，它也并不是书。文章既然不足，去掉它又会问将要去掉什么；如果这样，难道不会还有比这些更应除去的吗？为什么不看见呢？答道：比这些更低下的东西，我这里没有。炼丹炉的方术，是盗窃邻国之术；房中之术中猥亵的内容，是淫乱教诲。（房中之术本来不都是邪妄，《黄帝内素》曾谈到它，史志也有完整记载；只是今天流传的已不是原来的典籍，全都是污秽妄诞之说。）妖异谶纬的文字，我的耳目根本没有接触到，哪里会有它们？又哪里谈得上除去它们呢？”客人出来后，对人说：“祝子真强悍啊！难道他竟要以嬴政为是而想利用他吗？还是他只是厌恶嬴政的名声，故意用空话欺骗我？难道他还想再借我的手来实行嬴政焚书、手持火炬的做法吗？” 《学坏于宋论》祝子说：“各种学术到了宋代全都发生变化，一变化就随即败坏。经学从汉儒直到唐代，有的由老师和弟子传授承接，有的由朋友讲习，有的闭门深入研究，铺陈阐发，辨难释疑，订正错误，时间越久，学问越显著。宋人把这些全部掩盖、废弃，有时拿来作为自己的学说，有时稍稍援引别人的说法，而且都把它们归入当时的党派。难道我不如他们，连前人一条义理也没有吗？这也可以说是极其深重的诬蔑了！他们的谋划深，力量强，竟能使学者全部抛弃祖宗的学问，跟随他们的脚步，几百年间不醒悟、不怀疑，反而更加固执。我太祖皇帝洞察千古，命令学者研究经书，采用古代注疏并参照后世说法，可是士人不肯遵从。唉！只要试读两汉、魏晋、六代、隋、唐遵循圣学的著作，就会看到其中的义旨、理致、制度、章程是多么精密宏博；宋人的功夫，看不出有哪一处能赶上它们，何况与它们并列，更何况还要认为超过它们呢？这不是几句空话就能强行辩解的。” 《管夷吾小论》管夷吾感念知遇之恩，凭借信义竭尽才智能力而建立功绩。仲尼根据具体事情，子贡提出责问，褒贬抑扬都能表达，却并不彼此废弃。因此，九次会盟、一次匡正天下，并不妨碍他被说成器量狭小；三次归还财物、堵塞坫台，又哪里损害他的仁德功业呢？既然如此，违背在沟渎中订立的私约，怨恨骈邑，哪一件不是圣人也可能有的表现呢？经世济民的奥秘，大体都保存在典籍中。子舆当时常常自以为只有自己承担王者的谋略，所以过分贬抑管夷吾，以使自己的说法保持一致罢了。《燕昭王小论》修筑台榭，悬挂重金，期待四方贤士，这是燕昭王招纳士人的心意，确实很勤恳。有人说：还不知道求士的道理是否如此。所求取于士人的，是希望他们先能自守廉洁，然后使别人富足；先能自我尊重，然后使别人受到尊重。假如让他们羡慕金钱而来，却没有廉洁和自重，舍弃根本而追逐末节，士人又有什么可贵？又有什么可依赖？我考察燕昭王，也知道这一点。天下统一以后，诸侯不能与天子的命令抗衡，于是只好到民间草野中寻求人才。凡是胸怀王者谋略的人，谁不迅速奋起，成为云中的龙、风中的虎？当时天下七国分裂如瓜，具有功勋、声名、财富、爵位的人，选择君主而奔赴父母之国；不知道求士的，就向东调转车辕，向西送上礼物，往来不绝地奔走在道路上。假如在这里不设礼相招，却在别处宣明志向，他们就会抬高身价，匍匐到与自己相匹敌的国家，暗中搜求贤才。唉！如果说士人一定要等君主亲自来招致才会出仕，那么莘野、渭水、隆中这些例子还要更早。孔父子奔走东西南北，卫国可以出仕就出仕，又何必一定要等到淇水边的弊车，先把礼物送到邹室，然后才出门呢？这就不对了！假如有人富有四海，金帛堆积如山，而士人却不能见到他，那又怎么样呢？郭隗以千里马作比喻，辩说已经很明白了，但后来却没有人听取。总之，郭隗并不是治国重器，不足以完全承担燕国招贤的重任，所以我姑且不论郭隗，只说：燕昭王真是贤君。《嵇叔夜七不堪论》

译嵇康这些议论真是超卓啊！鄙陋之人惊讶其迂阔，通达之才又略过其疏散，谁能真正理解他的心意呢？所谓七件不能忍受之事，全都是真实情感，是形体常有的欲求，凡有形之物没有不如此的，又有什么值得称高呢？圣贤教导人崇尚勤劳而告诫安逸，《礼记》说：‘君子不使自身懈怠，好像一天也不能终了。’这七件事都属于懈怠，为什么反而尊贵呢？君臣之间的义，怎么可以用这个替代那个呢？既然委身入朝，早晚都不懈怠，也应当有所建树，将要启发自己来滋润君主，使君主之道得以推行、国家得到治理罢了。辅弼大臣的事业，难道只在于劳累筋骨、支使烦扰自己的气志吗？那些把守关卡、督邮，拿奔走迅速、不得安睡作为职事的人，才具备这种情形。难道嵇叔夜是这一类人吗？假使叔夜料定出仕之后不能成为辅弼，不能使我得到启沃君主、治理国家的道路，却只凭轩昂英俊的姿态，与众多关吏、督邮、县尹同列，岂不是污辱并抛弃上天赋予的使命，把蛟龙凤凰关进牢笼而同枭鸟毒蛇为伍吗？即使勉强占据宰辅之位，而治道不能实行，计较爵位而彼此争功，也不是我的心意。否则，叔夜若想如此颓惰、怠慢、放纵，难道真会成为愚人、小人、禽兽、虱蛆一类吗？有人说：嵇康自命尊贵如此，最终却死在刑具之下，那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唉！如果压抑自己的性情去迎合世俗，颠倒丧失了道义和职分，难道还不该死吗？” 被杀却不受辱，是嵇康甘愿承受的愿望。唉！嵇康真是有智慧啊！有道之人的心意存在于千载之上，只有祝子如今才知道这一点。《怀星堂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 《怀星堂集》卷十一 （明）祝允明 撰 ○论议 《读宋史王安石论》王安石和神宗实行暴虐的政令，杀害天下人，砍伤国家命脉，肢解百姓，持续三四十年，使子孙失守汴京，亡国一半，最终导致赵宋灭亡。人人都知道应当从六贼、秦桧、贾似道开始诛杀，却把安石这个首恶魁首特别从轻处理。我不知道人的良心、天的道理，为什么会灭亡到这种地步？真是昏昧啊！难道记录他苦守节操的欺诈、文学方面的微末长处，就要因此遮蔽他的根本罪恶吗？唉！即使他的凶焰已经熄灭，死后仍然造成祸害，这种人真是荒谬。言语虚伪而善辩，行为邪僻而固执，和少正卯相比又怎么样？孔子诛杀少正卯，难道不诛杀安石吗？安石侥幸免于诛杀，那么为什么连他的身名也不诛呢？诛杀少正卯，士人不认为这样是错；诛杀少正卯，却不认为不诛安石是错，这种裁断究竟根据什么呢？安石杀人，和卫鞅相同；他的文学难道赶得上卫鞅吗？卫鞅不能凭才能赎罪，难道偏偏可以凭文章赎罪吗？安石因为才华而减罪，又借刀上略有刻文，假托说‘这是周发的大白，是鲁国的孟劳’，就说可以任意杀人而没有罪过。如今毒酒往往放入甜酒，或混在菜肴里；安石用文学杀害万物，就如在甜酒菜肴中下毒，毒死万物之后，还说‘虽然杀害它们，我仍然爱惜它们的美酒佳肴’，并且稍稍掩饰自己的恶名，这难道不是心地狂乱之人吗？” 唉！为什么会昏乱冥顽、不明事理到这种地步呢？（诛杀六贼却不诛安石，诛杀徽宗、钦宗却不诛神宗，实在没有尺度和法度。） 《载论》有人说：安石并非存心杀人，只是希望成为圣人的臣子，使君主成为圣君，使天下成为圣治之世。神宗也将要随从他成为圣君，只是都实行之后造成了过错罢了。既然实行而造成过错，就不能停止；然而为什么还要把它全部实行呢？安石只是想让自己成为皋陶、夔、后稷、卨、傅说，神宗只是想成为尧、舜、商高宗，哪里还顾得上杀人乱国呢？然而神宗起初希望自己成为蜀主、唐太宗，希望安石成为诸葛亮、魏征；如果真能改过迁善，成为两位圣君、两位贤臣，也就很好了。安石一旦堕落，神宗也随安石堕落，最终归于恶行；神宗成为愚昧之君，安石成为不肖之臣，可悲啊，这种罪过难道还诛杀得尽吗？”},{ 论述潘生行孝之事。本地大夫和士人中，有人作诗歌文章赞美潘澄天锡。天锡侍奉母亲非常孝顺。天锡儿子很多，却早年丧父，三个弟弟妹妹都还没有成家。母亲命令子孙必须按照长幼次序成家。母亲去世后，长子潘儒直到三十七岁才开始为弟妹娶嫁；又借用道士的法令举行修荐之礼，把这件事告知母亲的亡灵。此时久雨忽然放晴，又有鹤飞来降落，人们认为这些都是孝行感应的征兆。后来又有人请我为此事作一篇文章。我迟疑了很久。男子三十岁娶妻，是礼制规定。超过或不到这个年龄，都不完全合乎制度；但也不必拘泥于此。周文王十五岁便生了周武王，舜没有禀告父母就娶了妻。孔氏的训诫说：“三年之中不改变父亲的行事原则。”在这种情况下，长者只要适宜出嫁、娶妻就可以了。假如弟弟妹妹还要更年幼，又要再过十多年才能办完婚嫁之事，那么潘儒难道是明知自己命运如此，仍然甘愿独身吗？假如终于因为不再娶妻而没有后代，这种不孝与前一种情形相比，哪一种更重、哪一种更轻呢？有人说，他只是因为弟妹已经到了可以出嫁、娶妻的年龄才这样做。倘若当时他们确实还要更晚才能成婚，那么潘澄就不会这样做了。如果真是这样，他的孝也就不是出于笃实真诚了。孝道难道是可以看时势来决定实行或停止的吗？至于借用道士之法，那是异教的做法，不是经典礼法。鹤飞来降落，或许只是偶然相遇，也可能是有人用方术招致。总的说来，这几件事大概都不能作为训诫。有人说：“既然如此，难道不应当赞誉他，反而要毁谤他吗？”我说：“也应当用义理来权衡它。” 天锡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只是为了尽孝罢了。如果一心把遵从母亲的命令视为孝行，那么他便曲折委婉地顺从母亲，务求不让这个独子命丧于荒僻之地。幸好他有五个儿子，所以不必担心推迟婚娶会导致没有后代。异教之法虽然不可以凭信，也姑且借它来表明内心的哀思。至于是否一定要把这件事告知母亲，以及晴天鹤来这件事，也只能听其自然罢了。这样做本来没有损害义理，最终仍归于孝道。如今反而有许多人为了顺从自己的意愿而遗弃亲人，纷纷如此，无法一一列举。潘氏的做法难道不值得肯定吗？我的看法就是这样。论赵孟俯。惋惜赵孟俯才华的人，说箕子在改朝换姓之时陈述《洪范》。胥余怀抱圣人之道，若不是圣人，谁能把这种道理交给他？如果不把它交给周人，那么这条道统就会在万世之后断绝。孟俯并不属于这条道统；那些惋惜他身处的时代的人，说的只是三恪之类的事情（缺四字）。居于宾客之位、守护先祖宗庙，这是双方共同承认的原则。赵孟俯只是臣服而已。孟俯的才艺，多有可作我们同辈老师之处；但在君臣大义上，却不能成为我们的榜样。论杨维桢。杨维桢在我国开国之初，确实可以称得上是一位才子；但他写《客妇诗》是不恭敬的。说它不恭敬还不够，也可以说是太愚蠢了。光明强烈地照耀清晨，夜里失明的人，即使跛脚也会起身；良医拿出药来，过去患病的人，即使病危也会尝试服用。我从前失足，几乎死去，如今能够踏入圣人的朝廷，这也是极大的幸运。难道还要为了成全自己的私意，执着于小节而想欺骗大道吗？这能行吗？他自己把自己附属于故国，我这个年老而守贞的老妇人要说：“唉！见到有钱的男子便不能保全自身，不过是个淫乱的陪台罢了，谁还能容得下你？高皇帝宽免了你的诛罚，却也让你的丑行流传下去，使它永远遗留给后代。” 续论孔子庙堂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