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怀星堂集九

懐星堂集卷二十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50–161 段

(缺五十余字)余谓今世医人,此五者外,复有五难:病家贵骄,不肯敬従,一也;病人愚愎,强谓自知,不能服従,二也;愚下之辈,畧不能辨良庸,秪冯耳聒;时有劣工缪得俗誉,此下辈者,必弃上匠而委时庸,三也;劣缪之徒,信其妄施,偶中他力,自执为是,或亦自知非是,而恃其屡中,安然发之;以人尝幸,良医洞烛,而耻于自列,重于构怨;或陈之而反逢怒招诮,枉自愤厄,四也;良虽荐药,服者他参用而复疑,愈不専,功败乃分谤,五也。噫!古有五难,而功弗完;五而复五,并受而望免责,集绩则如之何?

其三言时人不知医者

京师絶无佳医,南方医工之絶下,不用于乡者,则之京师,不几时必盛行。公卿大夫以饮其功徳金帛文词,辇填其邸,甚者鸣其良于朝,辄即取供奉上禁,亦辄有中得为官。然实缪也,人以卿相贵,不敢非,亦不敢问。或问之,相相曰:「彼信庸也,然而必功。吾诚不知医,惟知其验尔。即知之,亦取其验耳。彼虽庸,亦不害也。」呜呼,相任人当如是乎哉?医极小伎,不知医,又安能知士哉?治其身,死生且弗虑,姑任其缪,治天下不任其缪矣乎?

书述

检坎草中有书,述一段,不记谁作,或自作戏录之书,理极乎张、王、锺、索,后人则而象之,小异肤泽,无复改变,知其至也。遹逮唐氏,遵执家彝,初焉微区,尔我已乃浸阔步,趋宋初,能者尚秉昔榘,爰至中叶,大换颜面,虽神骨少含晋度,九往一居,在其躬尚可,尔来徒靡从澜倒风下,违宗戾祖,乃以大变千载典模,崇朝败之,何暇哂之,亦应太息流涕耳。暨夫海濵残赵,颠缪百出,一二守文之外,怪形盈世,吾于是不能已于痛哭矣。元初数子,未定甲乙(虞夔等辈可尔,枢邓与余人无足语)呉兴独振,国手徧友,厯代归宿,晋唐良是独步,然亦不免奴书之眩,自列门阀,亦为尽善,小累固尽美矣。饶、周之属,且亦可观。二宋在国初,故当最胜(克昌裔)昌裔熟媚,犹亚于克,宋氏父子不失邯郸(濂燧)詹解鸣于朝,卢(熊)周(砥)守于野(如滕公等尤多未遑繁举,非弃之也)朝者乃当譲野而希原干,力本超更,以时趋律缚耳。自余彬斑甚众,夫则不暇。二沈蜚耀墨林,昌辰髙步,自任人推,皆谓絶景,大君宸誉遂极衮华,抑在一时,诚亦然耳。学士功力深笃,其所发越十九,在朝乃亦薄有绳削之拘,非其神之全也。或有闲牕散笔,辄入妙品,人罕覩尔。棘寺正书伤媚,行草伤轻,因成儇浮,自远大雅,危帽轻衫,少年球鞠,又如艳质明妆,倩笑相对,朱夏榜署纷纭,易于驰誉(孔昜、仲昭)下及廷晖、养正之流,烟煤塞眼,悉俗工也。其间太常稍近清润,吏部蒋颇主沈雄,惜乎不肯自脱,孔昜掾史手耳,养正吾不知也(不知当时何以得列书苑)二陈壁伤矜局,登畧上之,亦有宜黄呉余庆,昆山卫靖,少自出尘,趣向甚正,恨不廓且老耳。程氏父子篆隶擅名,斯业既鲜,不得不与其后左参李相颇为青氷(左赞与长沙公)李牧、杨师不以书名亦。有可观(昌祺文贞)洎乎近朝所称如黄翰、二钱、张汝弼,皆松人也(松人以沈氏遗声留情豪墨,迄今犹然,然荆玉一出而已)小钱大致亦可,翰与东海人絶熏莸而艺斯鲁卫。张公始者尚近前规,继而幡然飘肆,虽名走海宇,而知音叹骇。今且以人而重,与黄人行伎俱下,非吾徒也。又有天骏者,亦将婢学夫人,咄哉!樵爨厮养,丑恶臭秽,忍涴齿牙,恐异时或得其名失其迹,妄冒误人,且为赘列。紫薇郎署分科木天执事左阁丝纶,后先匪此能悉。谈者谓任道逊、姜立纲及迩日周文通、宜攀、詹、沈葢,亦依俙若徐武功、刘西台、呉文定、李太仆,咸为近士瞻望(吴公不负书名,故非当家,爱人及乌贵在起稚去俗,斯亦牵笔勿讶不伦)徐、刘与呉并马刑部萧黄门(愈显)亦皆师模宋元之撰而已(徐放米,刘赵,吴苏,马亦米,萧自成状,而近彦修)于中刘无一笔失步,亦可嘅。舍文武而攀成康也。太仆资力故髙,乃特违众,既远羣従(宋人)并去根源,或従孙枝飜出,已性离立,筋骨别安眉目。葢其所发奴书之论,乃其胸懐自憙者也。

太仓州新志序

译(缺五十余字)我说,如今的医生除了这五种困难之外,又有五种困难:病家富贵而骄傲,不肯尊敬并听从医生,这是第一;病人愚昧固执,强说自己知道,不能服从医嘱,这是第二;愚昧卑下的人,完全不能辨别良医和庸医,只凭耳朵听信喧嚷;有时劣医偶然得到世俗声誉,这些下等人一定会抛弃高明医生而托付给当时的庸医,这是第三;劣医妄为,病人相信其胡乱施治,偶然因其他力量而痊愈,便自以为是;有时也知道并非自己的功劳,却依仗屡次偶然奏效,安然把这种方法施行下去。病人曾经侥幸痊愈,良医已经洞察病情,却以自我陈述为可耻而不愿说明;有时说明实情反而遭到恼怒和讥笑,白白陷入愤懑困厄,这是第四;良医虽然荐用药物,服药者却又参考其他药物、兼用别法而产生怀疑,治疗不能专一,功效失败后便分担、推卸毁谤,这是第五。唉!古代已有五种困难,尚且使功效不能完备;如今又在五种之外增加五种,同时承受这些困难,却还希望不被责怪,事业怎么能够成就呢?” 第三首说:当时的人不懂得医术。京城完全没有高明的医生;南方医术最差的医生,如果在乡里得不到任用,就会到京城去,不久一定大为流行。公卿大夫用饮宴、功德、金帛和文章来酬谢他,车马塞满他的宅第;更有甚者,在朝廷宣称他医术高明,他便立即被选入宫廷供奉,也往往有人因此得到官职。然而实际上他是胡乱行医。人们因为他得到卿相尊贵之人的推重,不敢非难,也不敢询问。有人问起,宰相互相说道:“他确实是庸医,但总会有效果。我实在不懂医术,只知道他有疗效;即使知道,也只是取用他的疗效罢了。他虽然庸劣,也没有妨害。”唉,宰相任用人,难道可以这样吗?医术是极小的技艺;连医术都不懂,又怎么能够识别士人呢?医治自己的身体,连生死都不考虑,姑且任凭庸医胡来;那么治理天下,难道也能任凭他们胡来吗?” 《书述》。我在检视坎草时发现一篇文字,叙述一段书法之事,不记得是谁所作,也可能是作者自己戏谑抄录的。它的书法极其接近张芝、王羲之、钟繇、索靖,后人取法并模仿它,只在表面光泽上略有不同,再没有改变,可知已经达到极致。到了唐代,遵守并执持本家法度,起初只是略有区别;你我之间后来渐渐大步分开,到了宋初,有才能的人还遵守从前的规矩。到了宋代中叶,面貌大变,虽然神采骨力还稍稍含有晋人的风度,十次之中九次失当、一次合宜;若出自本人尚且可以,近来却只是随波逐流,跟着风气倒退,违背宗法、悖逆祖法,竟在一朝之间破坏千年以来的典范法式,哪里还有时间讥笑它,只应当长叹流泪罢了。到了海滨残赵时期,错误紊乱层出不穷,除了一两个守持旧法的人之外,怪异的形态充满世间,我因此不能不痛哭。元初几个人,尚未排定甲乙次序;虞夔等人还可以,枢、邓以及其他人不值得谈论。吴兴一派独自振兴,国手遍交友朋,历代书法都归宿于此;晋唐的优良传统确实无人能比,但也免不了奴书般的炫耀,自列门阀。即使如此,仍可说接近尽善;小有缺点,反而更显得大体完美。饶、周一类,也还值得观赏。二宋处于国初,本来应当最为优胜(克昌、裔),昌裔圆熟妩媚,仍次于克。宋氏父子不失邯郸旧步(濂、燧)。詹、解在朝廷中显扬,卢(熊)、周(砥)在民间坚守;像滕公等人尤其多,来不及一一列举,并不是要抛弃他们。朝廷中的人本应让位于乡野之士而仰慕原、干一类的人,可惜他们力量根本高超,却又被一时的书法规范束缚。自我以来,斑驳杂乱的书法家很多,这里就无暇一一谈了。二沈在墨林中声名显赫,在昌盛时代迈步高行,任凭自己发挥而为人推重,人人都说是绝妙之景;大君的宫廷声誉于是达到极盛,或者说只是一时如此,确实也是这样。学士们功力深厚,他们所表现出来的成就,十之八九是在朝廷中形成的,因而也多少受到规矩裁削的拘束,并非其精神的完整呈现。偶尔在闲窗下随意落笔,往往进入妙品,只是人们很少见到罢了。棘寺正书伤于妩媚,行草伤于轻浮,因而形成轻佻浮薄的风气,远离高雅正大;像戴着高帽、穿着轻衫的少年踢球,又像艳丽的女子盛妆打扮、含笑相对。朱夏时期榜署纷纷,容易获得声誉的,孔昜、仲昭以下直到廷晖、养正这一类人,烟墨塞眼,全都是俗工。其中太常稍稍接近清润,吏部蒋某颇为崇尚沈雄,可惜不肯自行脱离俗套;孔昜不过是掾史的手笔,养正我就不知道了(不知道当时凭什么能够列入书苑)。二陈的书法流于矜持拘谨,登畧稍稍高于他们;又有宜黄吴余庆、昆山卫靖,稍能脱离尘俗,趣味趋向很正,只恨不能更为开阔,而且已经老了。程氏父子以篆隶擅长,既然这种事业已经少见,便不得不把后来左参李相也列入其中,他颇有青冰之誉(左赞与长沙公)。李牧、杨师也并非以书法著名。其中还有可观的(昌祺、文贞)。到了近朝所称道的黄翰、二钱、张汝弼,都是松人。松人承继沈氏遗留下来的声名,钟情于豪放的墨迹,直到今天仍是如此;然而荆玉一出,也就只有这一人了。小钱大体上还可以,黄翰与东海人一个远离熏莸、一个艺业近于鲁卫。张公起初还接近前人的规范,后来忽然转为飘荡放纵,虽然名声传遍天下,知音却为之叹息惊骇。如今姑且因其人而受到推重,和黄氏一派的行伎同样低下,不是我的同道。又有一个叫天骏的,也想仿效婢女学习夫人,真可叹啊!樵夫、厨役和奴仆之流,丑陋恶俗、污秽不堪,怎么忍心污损笔墨?恐怕后世有时只得到他的名字而失去他的作品,反而冒名误人,所以姑且把他附列在这里。紫薇郎署分掌科举,木天中任职,左阁传布诏令,前后任职者不是这里能够全部列举的。评论者说,任道逊、姜立纲,以及近来的周文通、宜攀、詹某、沈盖,也依稀像徐武功、刘西台、吴文定、李太仆,都是近世士人所仰望的(吴公没有辜负书法之名,所以不能算当家;喜爱人才而及于乌鸦,贵在能够去除幼稚和俗气,这一点也牵涉到笔墨,不必责怪其杂乱无伦)。徐、刘和吴,以及马氏、刑部萧黄门(更加显著),也都只是取法宋元人的作品而已(徐取法米芾,刘取法赵孟頫,吴取法苏轼,马氏也取法米芾,萧氏自成一种形态,而近来的彦修又有所取法)。其中刘氏没有一笔失去法度,也实在令人感慨。(他们)舍弃文王、武王而攀附成王、康王。太仆的资质力量本来就高,于是特意违背众人,既远离群体所从属的宋人,又一并抛弃根源;有时从孙枝上翻出新意,已经独立成体,筋骨另行安置,眉目也各不相同。大概他所提出的奴书之论,正是胸中自得自喜的东西。《太仓州新志》序

慎哉!刘侯之作其州之史也,其古之遗教乎?书与春秋之志也。都氏之笔,亦有以成其志焉。舜肇州,封山浚川;禹敷土,奠山川贞田赋作贡。盘庚治亳,周人宅洛,政之大伦也。右史记其绩,仲尼述以县训,又笔削鲁纪,城社山川,宫庙门观台榭廏囿军戍税甲之间,粲然矣。而特加志于人材,务褒善斥恶。二典者,立功与言之法程也。今之従政君子,自孔氏者,类知所范模,则善矣。其或未尽者,讹其政,夸其言;言卑若货券,言髙若凤鸷,不知慎也。故君子难之。刘侯之为政与言也,览斯策志,可睹矣。侯越人也,名龙,字允卿,以进士来。二年政成,而为之史。都君名穆,字玄敬,仕太仆少卿,吴人也。始州未建,陆大参容作《太仓志》,陈丞伸作《太仓事迹》,其它散在昆山、常熟、嘉定三邑书。李君端初守州,即属桑郡判悦为志。今志葢总诸策而登黜之,其旨主简核,故寡失而可观。书成都,且病革,不及自序,故稍为详之。虽然,书春秋,天子事也。刘侯事功,以位限不尽见,见者其志。嗣此有为执之以往,易之翼升曰:「南征吉,志行也。」其渐曰:「进得位,往有功也。」嘻!九官十乱,兹其阶也欤?

重刻鄂州小集后序

圣人没,六经絶,而文章之法垂。春秋以还,述者孰不欲袭芳贻猷,传信来叶?未始匮于方策,其称者可知也。左氏、孟轲、孙卿而降,代不数君。近世有唐宋四家之号,遂令初学胶固耳,评他若罔闻。知愚尝以为不必然。诸子咸师孔氏,诚理至辞达,可名世也。即如仕绩,世史所录,胡宁一士,今称辅相?若萧曺、长民、若龚黄之属,亦率若无复余子夫?其然乎?葢铨藻人品,宜揭其冠冕,至尚友得师,靡遗可也。赵箓既南,气蹙文细。朱吕数君子,说理之外,称者仅仅有如新安二罗先生,鄂州端良,郢州端规,葢未之前闻也。今读其书,则异矣。鄂州之文,诚斋攻媿,当家二老固称之,朱子又称之以至于今。宋太史王忠文辈,累称而益崇。噫!信乎是也。愚言讵非一得乎哉?举其尤者而厕诸四家,亦复奚媿?理致严实,规模尔雅,太史所谓与秦汉并知言哉?至其政绩可见,又何尝自譲龚黄诸人?谈者睹是,宜无容易矣。先生之集,前后彚刋,传泯颠末,具存众叙。弘治已未,其十二世孙惟善等重刻之,请允明纪事,辄申狂简焉耳。今集凡五卷,郢州文十一首附焉。此惟善之新志也,亦善圗也。岁在庚申正月上日。

新刻龙筋凤髓判序

龙筋凤髓判二卷,唐司门员外郎张鷟撰。近时少传允明得之先外大父武功徐府君家,乃元人录本。尝以示沈津润卿。会吾邑大夫舂陵欧阳君东之,以进士来试,鸡割富民,教士化理,大着鸣弦之余,益思有以助仕学者。谓是书其一也,将取而刻之。津进曰:「民请任之,不足烦我公。」乃手誊登于木,工完倩述其故。惟昔先王议事以制,故郑之刑书颇诒时诮。至秦燔圣典,専吏师,一切深刻。汉矫其枉,虽入官者儒吏并进,而断狱必贵引经,尚有近于先王议制及春秋诛意之微旨。其后乃有判辞,然往往芜萎而阔于事情。至唐制四铨,判専其一。鷟在当时藻翰敏艳,有青钱学士之号。史称其八举甲科,四参选判策为铨府最,宜是笔之美也。宋元承袭,国朝因之,试于士,行于官,咸有可观。中间崇笃经学,或稍未遑精选。迩来文教弥振,英才骏腾,秉政者裁驳详允,宾王者章藻粲发,优而従事仕学交懋。是书固无所与譲,而亦可以策筌蹄之勲焉。惟我大夫秋月悬胷,而南山在笔,然且已达达人嘉恵来学,此其学道爱人之一端。行复大施,以辅国家弼教造士之徳意,厥功不亦茂哉。辄申狂简,以为先驱,而津之好义能文,亦従见云。

重刋王著作文集序

呉郡王氏祖唐水部府君棨至观为十九世,实惟闻孙力振先泽,间取典籍之存者,彚整刻之,于是著作之集亦复行世。著作者,水部之九世孙,观之十一世祖也。其集自寳佑中,其曾孙进士思文取福清邑庠墨本,刋于呉学,迄今传者甚鲜。观因其旧,复取象赞之属附之,第为八卷。授允明特序其成,而寳佑之序跋所以论先生之道与文者,既详矣。今观集中所载,不过状札数篇,余文五首,与周、宋二弟子所録语耳。葢程氏之教不尚词章,固如此,然岂唯是哉?尝窃求诸孔氏之书,如论语中齐鲁诸君之问荅,即后世之状札也;门人所述微言绪论,即后世之语録也。则圣人之文亦若是焉耳。论语不朽于两间,是集虽其言有远近殊,学者能不保守付畀,期于不朽也哉?先生亦有论语解,刻成当有叙其旨者,庶以见先生之全焉。弘治三年里中后学祝允明谨序。

伯时父史圗记

译慎重啊!刘侯撰写本州史志,难道不正是继承古代遗教吗?这部书和《春秋》的记事相同。都氏的笔墨,也有助于成就他的志书。舜开始划分州域,封土为山,疏浚河川;禹分治九州土地,安定山川,核定田赋,制定贡赋。这些都是盘庚治理亳、周人营建洛邑一类的政治大纲。右史记载他们的功绩,仲尼加以阐述,作为治理各县的训诫;又删削修订鲁国史记,至于城郭、社稷、山川、宫庙、门观、台榭、马厩、园囿、军戍、赋税、铠甲等事,都记载得清楚了。他又特别重视记载人才,致力于褒扬善人、斥责恶人。《二典》所体现的,正是建立功业和立言的法式。如今从孔氏之学来参与政事的君子,大多知道以此为规范,那就很好了。有些人做得不完全,便歪曲自己的政绩,夸大自己的言论;言论卑下得像货券,言论高亢得像凤凰和鹞鹰,却不知道谨慎。因此君子对此很为难。刘侯治理政事和撰写言论的情况,读一读这部志书便可以看见了。刘侯是越人,名龙,字允卿,以进士身份来到这里。任职两年,政绩告成,便为本州编写史志。都君名穆,字玄敬,任太仆少卿,是吴人。起初州尚未建立时,陆大参容撰写《太仓志》,陈丞伸撰写《太仓事迹》,其他材料散见于昆山、常熟、嘉定三县的书中。李君端初任州守时,立即嘱托桑郡判悦撰写志书。如今这部志书大概总汇各类旧册,并加以升降取舍;宗旨在于简明核实,所以错误少而且值得观览。书即将完成时,作者又病重,来不及亲自作序,因此我稍微为它写得详细些。虽然如此,撰写《春秋》是天子的事。刘侯的功绩受官位限制,不能全部显现,能够显现的,就是他的志书。以后若有人执持此志继续前进,改变它而使之更加兴盛,正如《易》的《升卦》所说:“南征吉,志行也。”《渐卦》说:“进得位,往有功也。”唉!九官、十乱,大概就是由此开始的吧?《重刻鄂州小集》后序 圣人去世后,六经断绝,但文章的法则仍然流传下来。自《春秋》以来,著述者谁不想承袭芳名、留下谋略,使后世传信?这类著述从来不缺于典册,哪些人值得称道也就可以知道了。左氏、孟轲、荀卿以下,历代不过几位。近世有唐宋八大家的称号,反而使初学者拘泥固执,评论其他人时好像完全没有听见。我曾认为不必这样。诸子都以孔氏为师,只要道理真切、文辞通达,便可以名扬一世。就拿仕宦功绩来说,世代史书所记录的人,为什么只有一位士人如今被称为宰相呢?像萧何、曹参、长民,以及龚遂、黄霸一类人,难道都好像不再有其他人物了吗?果真如此吗?品评人物,应当揭示其最高成就;至于寻找友师,则不应遗弃任何可以取法的人。赵宋南渡以后,气势局促,文章纤弱。朱、吕几位君子,除了讲说义理以外,值得称道的人仅仅有新安二罗先生、鄂州端良、郢州端规,大概以前没有听说过他们。如今读到他们的文章,情况却不同。鄂州的文章,诚斋、攻媿两位当代名家本来就称许他,朱子又称许他,直到今天仍受推重。宋太史王忠文一类人,多次称扬而使他的声望更加崇高。唉,看来确实如此!我说的话难道不是也有一点所得吗?把其中最优秀的作品列入四大家之中,又有什么可惭愧的?道理严密充实,规模典雅,太史所说的“与秦汉并列”,才算真正懂得评论文章吧?至于他的政绩已经可以看见,又何尝逊于龚遂、黄霸那些人呢?评论者看到这些,应该不会再轻易下判断了。先生的文集前后多次汇刊,流传过程中虽有颠末变化,但各篇序文都保存完整。弘治己未年,他的第十二世孙惟善等重新刻印,请我祝允明记述此事,我便姑且申述自己的狂简之见罢了。如今文集共五卷,郢州文章十一篇附在其中。这是惟善的新志,也是善于谋划之举。时在庚申年正月上旬。《新刻龙筋凤髓判》序 《龙筋凤髓判》二卷,是唐代司门员外郎张鷟撰写的。近来有人少见流传,允明从先外祖父武功徐府君家得到它,原来是元人的抄录本。曾经把它拿给沈津润卿看。恰逢我邑大夫舂陵欧阳君东之以进士身份来任职,裁判富民案件,教化士人、治理政务,在大力整顿政教之余,又想着有什么东西可以辅助仕进和学习,认为这部书便是其中之一,准备取来刻印。沈津进言说:“请把这件事交给我,不值得烦劳大人。”于是亲手抄录上版,工程完成后又请我叙述缘由。过去先王议论政事而制定法令,所以郑国的刑书颇受当时人的讥刺。到了秦代焚烧圣贤典籍,专门任用法吏为师,一切都严酷苛刻。汉代纠正这种偏差,虽然入仕者儒生和法吏并进,但审断狱讼一定重视援引经义,仍有接近先王议制定法、以及《春秋》诛罚意旨的微妙精神。后来才有判辞,但往往芜杂衰弱而且脱离实际情状。到了唐代实行四铨,判文专门占其中一科。张鷟当时文采敏捷艳丽,有“青钱学士”的称号。史书称他八次参加考试都中甲科,四次参与选官判策,成为铨府中最优秀的人,可见他的文章确实优美。宋、元沿袭这种制度,本朝也因循下来,用来考试士人,施行于官府,都有可观之处。中间一度崇尚笃实的经学,有时便稍稍无暇精心选取文章。近来文教更加振兴,英才迅速涌现,主持政务的人裁断驳议详明公允,接待宾客的人文章文采灿然,仕进与学习都因此更加兴盛。这部书本来就没有什么可谦让的地方,也可以借此作为选取人才、培养人才的功劳。我们大夫胸中如悬秋月,笔下又有南山般的气象,尚且已经通达事理,嘉惠后来学习的人;这正是他学习圣道、爱护百姓的一端。今后如果再大力施行,以辅佐国家、帮助教化、造就人才,这功德不也很盛大吗?我姑且申述自己的狂简之见,作为先导;沈津好义而且能文,也将由此一并显现。《重刻王著作文集》序 吴郡王氏的祖先唐代水部府君王棨,到王观已经是第十九代;实在是闻孙王观努力振兴祖先留下的声誉,间或取出尚存的典籍,汇集整理后刻印,于是王著的文集也再次流传于世。王著是水部府君的第九代孙,是王观的第十一代祖先。他的文集自宝祐年间起,由他的曾孙进士王思文取福清县学的墨本,在吴学刻印,直到今天流传下来的极少。王观因袭旧本,又取来画像、赞文等附在后面,编成八卷。王观交给允明,特意请我为刻成作序;至于宝祐年间的序跋所论先生的道德和文章,已经很详尽了。如今从文集中所收来看,不过是行状、书札几篇,其他文章五首,以及周、宋两位弟子所记录的言语罢了。大概程氏的教导不崇尚辞章,本来就是这样;但难道只是这个原因吗?我曾私下从孔氏的书中寻求例证,比如《论语》中齐、鲁诸君的问答,就是后世的行状、书札;门人所记述的微言和绪论,就是后世的语录。那么圣人的文章也不过如此。《论语》在天地之间永垂不朽,这部集子虽然所记录的言语有远近不同,学习者难道不应当珍藏并传付后世,希望它也能不朽吗?先生还有一部《论语解》,刻成后应当有人为它叙述宗旨,这样或许可以看到先生思想的完整面貌。弘治三年,乡里后学祝允明谨慎作序。《伯时父史图》记

伯时父圗史事八端,其一:沛公坐文榻,隆冠长裾,一手卷按榻厕,一手疏其髯,意韵凝远,垂两足以洗。右一女捧持足,左执而濯,并鸱蹲姿质窈窕。一童佩剑立榻后,去稍远。郦生髙视挺立,举两手傲对沛公,眉目鼻舌皆豁朗,须耏飘摇,宛然长者情。度其二:文帝傍瑟缓立,垂襟引髭,若歌彻而思者。慎夫人却立帝后,婉■〈女恋〉宻倚瑟首。张廷尉秉简拜奏,座侧岩岩有大臣气。其三:为孝元据床,熊突而前,冯媛扬其躯,正面交手,临熊屹立。傅氏回身上旁,敛唇蹙额,四体展布,意愬愬将趋辟者。上一手按厀摄裳,一手举向婕妤,定婕妤意亦畧似动志者,而风神固自安确也。其四:唐明皇帝散步中立,拂髯握带,危巾丽裳,风态逸甚,犹在天府。一従官遥捧大鉴对值,又三辈在鉴后,执杖者二,义手者一,皆伛偻严畏。上后一人抱龙文坐墪,一人操钺,乃瘠于韩丞相时也。其五:博陆侯夜将夺玺,郎时子孟握剑而来,従以六士,一士把巨燎以先,二夹掖之。一髯持旌,前后各一人,拔剑向外,前者特骁狞挺臆怒胔,刃直冲人,反一掌背后将承霍氏之剑,俨如肆刼夺之词,而索双锷以舞。进者郎对立凝顾,右手横剑,左指抚之,僴毅特甚,而更谧定于大将军之徒也。后一人宻拥之。其六:骑者寛巾大袍,半俯其首,醉思蒙漠,两足推镫而前,左腕犹扬鞭,右肩垂垂。一奚在马边肩荷之,随行人三:其一髽髻负罂,其一冠裳,想是侄儿辈。一童子被发擎一爵以进,爵有籍马为乗者,髀压其络,俛鬛急颈不能以遽驰。马前儿四齐开掌奔绕而阑之,两脚开者一,立一蹻者一,曳向后一,将失下跪软不胜者,发四垂者,覆頟者,髠者,数螺累累者,长衫者,半长衫者,褁者,引缚者。凡与后四従者,悉大笑而形模畧不雷同焉。此山公也。其七:二才对坐而谈,戴帻曳舄,面目疎秀美髭髯,两手义握按一膝者,桓公也。褐博垂臂,一手入懐臆间,潇然沈雅者,王景畧也。老温后髯参短,簿偕立以侍。一长面趣额,一颇丰腯。别一执事人,免冠加鞟,捧剑植立于后。一苍头,双髽徒跣,握如意。一背负蒲籍,口眼寒苦可匊而自温之。桀拔其溢乎容者,亦无若王君之充衍也。其八,玄宗遣张韬光视太真妃于私第,而妃献发事也。肢体婉转,鬒云髙蟠,犹蔚然如生。垂一细缕,殆长逾其身。左手持右手剪,精玄入神,玩之疑便欲断然。小女子跪托一盘承之,面貌结束亦复飞动。韬光执挺,遥立。别一侍擎奁盒之属,意状幽恻而庄敬。凡事八则,系李氏澄心纸,白描人长不过今五寸,每纸不过三尺。通为丈夫三十六,女妇六,婴稚四。君臣夫妇,僚佐宾友,侍従之异品。喜怒悲壮,谈笑奉事之异情。忧勤忠节,才畧放逸,委附之异务。人能识之。伯时父又自疏节史文,手钞每册之后,览者了然矣。所以重者,伯时父之艺其一,而又托以鉴古之为世劝惩也。予既获观,因思所以解其嗜想于一瞩之后,故志之云耳。

宋徽宗画猫记

画猫一幅,用笺纸,今尺髙二尺有六寸,阔半之。为猫三一,质纯黄,面特白,立前足,正视。一杂斑,质为瑇瑁,文挛足,回尾绕其腹。一白者,正面熟寐。三躯相支依,毛彩错互,细察乃辨。神状生发,若将鸣。下有锦藉,上方题曰「宣和殿制」,次行曰「赐贯贯字」,下印曰「御书之印」。葢赐童珰者,为某寺僧所蔵。纸质多黯黟,僧云繇初蔵迨今三百年,师递传护护太密,故多经梅蒸以然。岂贯括花石时行李所遗耶?呜呼,其为具微矣,而余感六焉。固陵与珰相得极深密,赐受之顷,张奓赫赫,运去物革,君臣意契漠然而物迹斯存焉。以贯娱玩,更以此为贯娱玩,为情笃矣。而贯终以饕啖赤子,酬祸于君,报之反也。如是,当其时,厕廷列食太仓,多不捕之辈,相乳鬻恩与义,府柔害等类,不足以禁圉鼠辈。帝之不察焉,而牝牡骊黄之计亦失其类矣哉?故曰帝王之学也,缓艺,帝不知以艺而尾其首矣。然而今世学士艺工,何臻是之寡哉?浮圗氏法以空为宰,其守执之力乃更严于俗,此又俗刼之可嘅于空门者邪?感恻既繁,因复托诸谣讽焉。其词曰:「宣和殿里多鼷鼯,一遣三往愿驱除。锦鞯绮质光煌煌,鼠曺凭社乃相乳。风流君王赵八郎,奎文■〈火旬〉灿浮。貂珰玉府一斑坠,九土返壁不随花石纲。茂苑伽蓝慎扄护,夜夜愁防六丁取。叶公之龙未跃去,老僧髙眠哭羣鼠。」

陈氏蔵宋元名画记

译伯时父的《图史》描绘历史故事八件。第一件:沛公坐在文榻上,戴着高冠,穿着长衣,一手按着榻边的卷册,一手疏理胡须,神情意态凝重深远,垂下双脚洗濯。右边一名女子捧着他的脚,左手拿水为他洗脚,也像鸱鸟蹲坐那样,姿态窈窕。一名佩剑童子站在榻后,距离稍远。郦生抬眼挺立,举起双手傲然面对沛公,眉目鼻舌都开朗分明,胡须飘动,完全是长者的神情。第二件:文帝在琴旁缓缓站立,垂着衣襟,牵引胡须,像歌声唱完后正在沉思。慎夫人退后站在文帝身后,柔婉亲密地倚着琴头。张廷尉手持笏板拜奏,座旁俨然有大臣的气势。第三件:画孝元帝坐在床上,熊猛然冲到前面;冯媛挺身而出,正面伸手交叉,面对熊屹立。傅氏转身站在旁边,收拢嘴唇、皱着眉头,四肢展开,神情惊恐,像要赶快躲避。上面一人一手按着膝盖收摄衣裳,一手指向婕妤;婕妤的神情也略像有所动作和意志,但风神本来就安定坚定。第四件:唐明皇帝散步站在中间,拂着胡须,握着衣带,戴高巾、穿华丽衣裳,风姿极其闲逸,仿佛仍在天宫。一名随从从远处捧着大镜子正对着他,另有三人站在镜后,其中两人持杖,一人叉手,个个弯腰,严肃而畏惧。镜子上方和后方还有一人抱着龙纹坐墩,另一人手持大斧,这大概是韩丞相在位时的情景。第五件:博陆侯夜里将要夺取玉玺,郎官时子孟握剑而来,身后跟着六名士卒;一人举着巨大的火炬在前,另两人从旁夹护。一名长髯者手持旌旗,前后各有一人拔剑向外;前面那人尤其勇猛凶悍,挺胸怒目,刀刃直冲向人,反手用一掌护在身后,仿佛正要承接霍氏的剑,俨然是放肆劫夺的架势,又寻找两把剑来挥舞。前来的郎官与他相对而立,凝神注视,右手横剑,左手抚剑,刚毅无比,却比大将军一伙人更加安静镇定。后面另有一人紧紧拥护他。第六件:骑马者戴宽巾、穿大袍,头略低垂,醉意朦胧、思绪迷蒙,双脚向前蹬住马镫,左腕还扬着马鞭,右肩下垂。有一名奴仆在马旁肩挑物件,同行者三人:一个梳着髽髻、背着瓦罐,另一个戴帽穿衣,想来是侄儿一辈。一名童子披散头发,举着酒爵上前;爵上题写着把马作为车乘之意,马腿压着缰络,低头曲颈,不能迅速奔驰。马前四个孩子张开手掌,齐齐奔跑环绕,拦阻马匹:一个双脚张开,一个单脚站立,一个向后拖拽,一个将要失足,跪下后软弱得不能支撑自己;还有头发四垂的、覆住额头的、剃发的、头发盘成几个螺髻的,穿长衫的、穿半长衫的,被包裹的、被牵缚的。和后面四个随从一起的孩子,全都在大笑,姿态形貌大略不同,没有一个完全相同。这是山公。第七件:两个才士面对面坐着交谈;其中戴头巾、拖着鞋,面目疏朗秀美、胡须漂亮,两手交叉按在一只膝上的,是桓公。穿粗布衣、双臂下垂,一手伸入胸怀之间,潇洒而沉静典雅的,是王景略。老温在后面,胡须又长又短不齐,主簿陪同站立侍候。一个长脸、额头突出,一个身材颇为肥壮。另有一名执事,脱帽而戴皮帽,捧剑直立在后面。一名苍头奴仆,梳着两个髽髻,光着脚,手握如意。还有一人背着蒲席,口眼显得寒苦,仿佛可以把手捧到嘴边取暖。即使有高傲拔俗、表露在面容上的人,也没有一个像王君那样充实丰润。第八件:玄宗派张韬光到杨太真妃的私宅查看,正画妃子献发的故事。她的肢体婉转,黑发如云高高盘起,仍然丰美得像活着一样。垂下一缕细发,几乎长过她的身体。她左手拿着右手剪下来的头发,精妙深玄,玩赏它时几乎使人怀疑她马上就要把它剪断。一名小女子跪着托盘承接头发,面貌和姿态也都飞动有神。张韬光手持笏板,远远站立。另有一名侍从捧着妆奁盒之类的物件,神情幽暗悲恻而又庄重恭敬。这八幅画都系在李氏澄心纸上,白描人物每人不过如今五寸高,每张纸不过三尺长。总计男子三十六人,妇女六人,婴儿幼童四人。君臣、夫妇、僚佐、宾友,以及侍从,各有不同的身份品类;喜、怒、悲、壮,谈笑和奉事,各有不同的情态;忧劳、勤勉、忠诚、节义,才略、放逸、依附,各有不同的事务。人们都能够从画中辨识出来。伯时父又亲自疏释每幅画所依据的史文,手抄在每册之后,观览者就清楚了。这些画之所以值得看重,一方面在于伯时父的技艺,另一方面还在于借此鉴照古代,给世人以劝善惩恶的教益。我既然有幸看到了它,便思考怎样才能在一眼观览之后解释其中令人着迷的意趣,所以记下这些话。《宋徽宗画猫记》有一幅画猫图,用笺纸绘成,如今尺量高二尺六寸,宽度是高度的一半。画了三只猫:一只通体纯黄,脸特别白,站立着前腿,正面注视;一只杂有斑纹,身体像玳瑁,弯曲着脚,尾巴绕在腹部;一只白猫,正面熟睡。三只猫的身体彼此支撑依靠,毛色交错混杂,仔细观察才能分辨出来。神态形状生动,好像将要叫出声来。下方有锦席,上方题写“宣和殿制”,下一行写“赐贯贯字”,下方盖有“御书之印”。大概是赐给童贯的,现为某寺僧人收藏。纸质大多黯黑,僧人说从最初收藏到现在已有三百年,师徒代代传藏而保护得太严密,所以多次受梅雨蒸湿而变成这样。难道是童贯主持搜罗花石时,随行人员遗留下来的吗?唉,这件事涉及的意味实在细微,而我由此感慨有六点。固陵与童贯关系极其亲密,受赐之时声势张扬显赫;后来气运转移,事物变迁,君臣之间的心意契合已经消失,但物品的遗迹还保存着。童贯用花石纲取悦皇帝,又用这幅画取悦童贯,情意实在深厚。然而童贯最终因为贪婪吞食百姓,给皇帝招来祸患,反而以祸报恩。像这样,当时充斥朝廷、列于太仓俸禄之中的,多是不能捕捉的鼠辈;他们互相乳养,贩卖恩义,官府柔弱,和这类害虫一样,根本不足以禁制鼠辈。皇帝竟然没有察觉这一点,而以牝牡骊黄来作判断的办法也失去了应有的类别和标准吗?所以说,这是帝王应当学习的道理:不应把技艺放在首位;皇帝不知道这一点,反而让技艺牵制了根本。然而如今世上的学士和工匠,又有多少能达到这种境界呢?佛教以空为主宰,僧人守持戒律的力量反而比世俗更严,这又是世俗劫难中值得空门慨叹的一点吗?感伤悲恻的思绪太多,于是又托之于歌谣讽刺。歌词说:“宣和殿里鼠鼷鼯鼠很多,派遣一只又一只,愿能把它们驱除。锦鞯绮衣光彩辉煌,鼠辈凭借社稷庇护,竟然彼此相互豢养。风流的君王赵八郎,奎文灿烂如火般浮耀。貂珰从玉府中坠落一斑,九州重新归还璧玉,不再随着花石纲漂流。茂苑的伽蓝寺要谨慎关闭门户,夜夜忧愁提防六丁神来取走。叶公的龙还没有跃走,老僧高卧,哭泣成群的老鼠。” 《陈氏收藏宋元名画记》

册聚宋元名画,自徽庙而下,凡若干事,皆只赤方圎小幅,题咏悉旧迹。阳羡陈子征之,以丰贾积岁而成焉。眠山川,坐木石,通语百载之上,趼足酸目,衡着心腑,不可除。谓予幸叙列之。呜呼!天地山川,阴阳鬼神,人伦隠显,动植生化,龙象魈魅之凝涣,轩举挺露,无名之与师,罔象之与尸,太鸿之与期,孰得而知?惟人焉而参之。法象竒偶,利用出入,英灵之发掠彼枢轴,注我心手,而圗绘兴焉。无声之造运着,而圗绘作。后世不传其死也者,而造运乱,昊牺之■■,苍史之■■。吾未及论,陶虞星辰山龙作,明以来顶汉踵唐,文生秀人之玄迹,邈乎悠然,而二代君臣典刑之存,有如兹册所萃,其圗绘之铮铮矣夫!其存之难,其萃之难,夫人喻焉,居然无烦词矣。惟诸老甲乙昈聚,其精神流行两间,微之显竞爽错彩,更互师友,虹发鬼护,信为重于有家之文献。而吾陈子遨游其间,始见蔑面,继见蔑心,终以弃去,肖貌而结融万有,与造运者偕。则兹册之重,吾陈子也,庸讵供两曈子夫?

九歌圗记

杜君《九歌圗》向侨余舍,手造蔵四十年矣。今持归,吾子儋以词赋不遇者,灵均以词赋遇者,长卿。长卿视屈犹子视父也。葢才为时低昻如此。今士生盛世,茍抱一艺,必庸焉。至有猎极华要者,尚何云遇不遇哉。子儋才气与年皆似贾生初遇汉文时,一蹵千里,在朝夕。长卿不足云也。至探幽寄野,斫青光而写骚时,厯屈坛,或不尽一级。余所以遗之者,殆将以屈况其才,司马况其遇云尔。

画鱼记

画杂鱼缯一幅,衡六尺,缩三尺有半,为水满缯中。作大鲤堇三尺,昻首振鬛,尾拨刺掉而未申,远观巍然,葢以主羣鳞也。余鱼散处四旁:鲫三,金鳜各二,鯶鮧鲦各一,鮡五,鲨九,余悉鱦而别。其状体员而鋭喙,如鲫之数体,如鮡差巨而有赤文,数亦如之。首体特丰囷蠢,而色秽杂者一体,极细鳞鬛未具而微红者十有五。直者,横者,顺者,倒者,跃而疾者,伏定者,大者,赢尺,小至于寸分鳞之类,如是而不觉其多焉。蝤蛑虾各一,介类止是,而不知其为少焉。芰叶苹蔈,淹冱溶漾,甚有真意。其隅识曰:「直仁智殿,安成刘节写。知节为官司人,未知何朝,意宣英间也。」外大父陈公持视允明,窃观乎鳞之大,有脊千里,鬛千仞,以逮乎寻丈尺只。澒洞泱漭之间,升沈怪幻,厥为雄标竒观,超兹圗者阔矣,而未有贵者焉。曾不如毫栖墨寄,乃得文章以传,非缪乎哉?又胡有于真假之择,幸焉耳,不幸焉耳。是未足以知夫人之所遇然哉?即观乎其假者,昔之名圗神绘,又孰少哉?往往云飘花堕矣,而兹圗也得君子焉而宗之,应弗遽腐灭已。又未足以知夫幸不幸之不出于良庸哉?允明承教久,莫为复,暇日谛观而感焉,因托为记云尔。

新刻震泽纪善録序

宋史》言:著作王先生信伯,不著书,然木钟之扣,门人不能无书;绅之圗也,故周宪氏有兹编。然以为先生之道尽于是,固不可以为不须;是亦不然也。使宪辈闻而不録,先生之道遂无闻于世乎?雨露之濡,也不能一日而徧天下。茍有被之者,欣欣然向荣矣。兹编一话一言,类有以淑人心,鬯圣谟,审理义,天下后世人得见其一言一言之泽也。其言及于一人,一人之泽也,岂独一家文献之征,为子孙百世之幸而已乎?初淳熙间,蕲守施君以兹编与先生文集同刻之郡庠。今先生十一世孙观,既重刋文集,复别锓此,俾可孤行焉。呜呼!去先生四百年,而其言复为世恵。观之心,即宪之心,亦先生之心也。人可以见君子之泽,不斩于五世,而贤子孙之所系,不轻矣。新本既就,允明谨叙其故,以为被先生之泽者告云。

髙陵编序

宋滕■〈山上成下〉作《孙王墓记》。洪武中,卢舍人熊辨之诸贤表跋歌诗,前后班班,亦可以观。堇缀一编,鐍诸东邑黄文学应龙之私筥。吾党朱尧民取第次附益之,而沈润卿以入刻,然后不泯。夫封干祠孔,昔君用誉史郡国者,丘垄之载不可缺。已而为事,至于无所为者而义见焉。于是亦有以识尧民之义也。吾郡新志屡艰于成,异时有良史治郡书,则是编其中流一壶也欤。

考徳録后序

译这部册子汇集宋、元名画,从徽宗皇帝以下,共有若干件,全都是尺余的方、圆小幅,题咏也都是旧日遗迹。阳羡陈子征凭借多年积累的富裕家产,才收集完成。为了它,他仿佛卧游山川、坐观木石,与百年以前的人交谈;脚磨出了茧,眼睛看得酸痛,心里却反复掂量,不能排遣。他认为我有幸可以为这部画册作序。唉!天地山川、阴阳鬼神、人伦隐显、动植物的生长变化,以及龙象、魈魅等凝聚和消散的形态,飞扬挺拔、显露无遗;无名之物与有师承之物,罔象与尸体,太鸿与期,谁能够全都知道?只有人能够参与其中。法象的奇异和偶然,器用的出入,英灵的显发,都从事物的枢纽掠过,注入人的心和手,于是图画便兴起了。无声的造化运行显现出来,图画于是产生。后世不能传承那些已经死亡的形态,造化的运行便会紊乱;昊羲的■■,苍史的■■,也就如此。我还来不及详论。陶、虞时代已有星辰、山龙等图像;明代以来,顶承汉代、踵继唐代,文人产生秀美而幽玄的遗迹,遥远而悠长;而两代君臣典章法式的遗存,像这部册子所汇聚的那样,其绘画确实铿锵有力。保存它很难,汇集它更难,人人都应当明白这一点,因此已经无需再费言辞。只是诸位老画家甲乙相次汇聚,他们的精神在天地之间流行,幽微和显著彼此争艳、错彩相间,互相成为师友,虹光从中发出,鬼神为之护持,确实比一家世代相传的文献更为珍贵。而我们陈子在其中遨游,起初看见的是外在形貌,继而看见的是内在精神,最终把这些都抛开,肖似万物的形貌而与万有融为一体,和造化的运行同在。那么这部册子的珍重之处,正在于我们陈子,难道只是供两个眼珠子观赏的吗?《九歌图》记 杜君的《九歌图》曾经寄放在我的居所,我亲手收藏它已经四十年了。如今他要带回去。我说:子儋是有辞赋才华却没有得到际遇的人,灵均是凭辞赋得到际遇的人;长卿呢?长卿看待屈原,就像儿子看待父亲。大概才华受到时代抑扬,竟然就是这样。如今士人生在盛世,只要怀有一技,必然能够任用。至于有些人猎取极其显贵的职位,还有什么得到际遇与不得际遇可说呢?子儋的才气和年龄,都像贾谊当初遇到汉文帝时一样,一旦起步便可日行千里,成功正在早晚之间。司马长卿就不足以相比了。至于探寻幽深、寄情荒野,砍取青光来书写《离骚》时,走遍屈原的遗迹,或许还不能登上最高一级。我把这幅图送给他的原因,大概是想用屈原来比拟他的才华,用司马相如来比拟他的际遇罢了。《画鱼记》有一幅画在绢上杂画群鱼,横长六尺,纵向三尺有半,水充满绢面。画一条大鲤鱼,近三尺长,昂首振鳍,尾巴拨刺摆动却还没有伸展开;远看高大雄伟,大概是作为群鱼之主的。其他鱼分散在四周:鲫鱼三条,金鳜各两条,鲩、鳀、鲦各一条,鮡五条,鲨九条,其余都是鱦鱼而各自分开。它们的形状是身体圆而嘴尖,有的身体像鲫鱼那样,有的像鮡鱼而稍大并带红色斑纹,数量也相同。还有一条头部和身体特别肥厚、圆钝蠢拙而颜色污杂;有十五条鳞片极细、鳍尚未长全而微微发红。直游的、横游的、顺游的、倒游的,跃起疾游的,伏定不动的,大的超过一尺,小的只有一寸,鳞片细小的,种种形态如此繁多,却不觉得数量太多。螃蟹和虾各一只,甲壳类只有这些,却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显得少。菱叶、浮萍花叶,水浸其中,流动荡漾,很有真实的意味。角上题记说:“直仁智殿,安成刘节写。知道刘节是某官司的人,却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人,想来大概是宣德、英宗年间吧。”外祖父陈公拿来给允明看。我私下观察鱼鳞大小,想到大鱼有脊梁绵延千里,鱼鳍高耸千仞,直到寻、丈、尺等尺度;在浩大无边的水域之间,升沉变化、形态怪异而神奇,它们作为雄伟标志和奇异景观,远远超过这幅图,却没有比画中鱼更尊贵的。竟然还不如一根毫毛栖息在墨迹中、寄托于笔墨,反而能够凭借文章流传,这难道不是荒谬吗?又何必在真假之间作选择呢?不过是幸运或不幸罢了。这样难道还不足以了解一个人的际遇吗?即使看那些赝品,过去的名画和神妙绘作,又有哪一类少呢?它们往往像云飘散、花凋落一样消失了,而这幅画能够得到君子推尊并奉为宗主,应该不会很快腐朽湮灭。这样又难道还不足以知道,人的幸运和不幸并不完全取决于才能高下吗?允明承受先生教诲已久,没有什么可以回报;闲暇时仔细观看这幅画而有所感触,于是托此写下记文。《新刻〈震泽纪善录〉序》《宋史》说:著作王先生信伯没有撰写专门的书,但木钟一经敲响,门人便不能不把声音记录下来;周宪的记录也是如此,所以有了这部编录。然而如果认为先生的道理全部都在这部书里,固然不可以;如果认为这部书不必存在,也同样不对。假使周宪等人听到了却不记录,先生的道理难道就会从此在世上无人知晓吗?雨露的滋润,也不能一天之内遍及天下;只要有得到滋润的地方,便会欣欣然向荣。这部编录中的每一句话,往往都足以使人心向善,阐明圣人的谋略,辨析义理,使天下后世的人都能看见这一言一语的恩泽。它的言语涉及一个人,便是一个人的恩泽;难道仅仅是作为一家文献的凭证、成为子孙百世的幸运而已吗?当初淳熙年间,蕲州太守施君把这部编录和先生文集一起在郡学刻印。如今先生的第十一世孙王观已经重新刻印文集,又另外刻印此书,使它可以独立流行。唉!距离先生已经四百年,他的言语如今又给世人带来恩惠。王观的心,正是周宪的心,也是先生的心。人们由此可以看见君子的恩泽没有在五代以后断绝,也可以知道贤能子孙所承担的责任并不轻。新本刻成后,允明谨慎叙述缘由,用来告诉那些承受先生恩泽的人。《高陵编》序 宋代滕山上成下撰写《孙王墓记》。洪武年间,卢舍人熊和诸位贤者为它表彰、题跋并作歌诗,前后斑斑可考,也足以供人观览。我仅仅把它们缀成一编,锁藏在东邑黄文学应龙的私箧中。我的同道朱尧民取来编排次序并加以补益,沈润卿又把它收入刻本,于是才不至于湮没。封土、祭祀孔子,从前君王用来表彰史书中郡国名臣,丘墓的记载不可缺少。后来即使做的是无所作为的事情,也仍然能够从中看出义理。因此,这也可以用来认识尧民的义心。我郡的新志屡次难以完成,将来如果有良史治理郡事、编写郡志,那么这部编录大概就是其中的一瓢水吧。《考德录》后序

太子太保礼部尚书翰林学士延陵文定公没,既塟,嗣子中书舍人嗣盛取所受两朝诰勅谕祭文及碑志铭状诔挽之属,类为书曰《考徳录》。允明従二三子读之,或曰:“言止于书乎?”曰:“书不尽言,其要也。”徳止于言乎?曰:“言不尽徳,其稽也。”葢凡公之发于家,则教淑于士,恵饮于州闾;其立于朝,则道格于天子,义孚于百辟,而福蒙于天下,咸无得而称焉。及其既往,而孚者思义,淑者思教,饮者思恵,蒙者思福,不能自塞,而始为之言。葢其徳犹风雨之泽,草木岩壑苑囿施被无间,而得者各自以为懐。言之者犹济者之诵江河,憧憧皆是,而不必人人之能言也。虽圣人于是亦付其全节备绩于公,万世之信。书至赠奠易名之际,且概致其旌劳崇旧之大畧耳,此其势也。昔之哀三良者,黄鸟三章;哀公诔孔,亦三数语。有炜一编,天纶昭回,宗工皇士,鸿制森列,布之四方。维公生荣死哀之系,葢曰:“言之文者,行之远轶。”秦风俪鲁记,以县诸不刋。或读者终卷而思见言,公之全者,倘以愚言而少慰焉。

遥溪诗集序

西川熊君气韵粹清,少以毛氏诗取科名。天子使为学者师,先主蕲之武陵,改蓟之房山,又改吾郡之呉,今转于长洲。虽所职在经术,而故抱诗癖,不一日废吟。事宦踪之所履,东西南北,抚心触物,临人接事,欢欣而感愤,抃蹈而戚嗟,流达而沮缩,酸醎而甘苦,以至饮食梦寐,谑浪笑傲,一寄于声焉。既久而富,次成数卷,谓予可以参印,授以乞序,试观之:祁祁乎晴云之多态也,湛湛乎秋川之濯石也,欵欵乎,亹亹乎,布粟之恵利人也。葢其志在兼善,故其情和而不流,其守廉谨,故其词怨而不怒,其行已孝友忠信,故其气惇厚而有容。余恒怪时之人媢唐而媚宋,元人学唐而靡,今之工者乃犹不能追之,反师宋而又失故步,遂致连卷伧囊,地自为派,人自为格,其升也若谵,其沈也若粘。如是者亦独何哉?君之诗尤长于五言,葢非唐莫拟,拟之久而化焉,每若合契,夐出他作之上,耿耿乎劘长卿之长城,荡信明之枫江。予谓可孤行焉。君名永昌,字某,世家忠州之酆都遥溪,其因所居地而为别号者也。

重刻中原音韵序

有文韵,有诗韵,有词韵,曲韵,有古韵,有今韵。古韵出于六经,作文者用之,古选诗用之。今韵出于沈氏近体诗,用之。词始于唐,盛于宋,以迄于今,其用韵犹诗也。惟金元北曲乃用所谓中原之韵,葢因其国都在幽燕之区,河洛相去不遥,其方言如是也。故为其言者,每诋诗韵之偏,而为诗者则至今犹不従之。我洪武圣人,亦既命儒硕定正韵,如其说矣。诗韵姑未论,若北调之制,可不严于此耶?余也好乐,故尝自负知音,谓四十年接宾友,无一人至此者,颇有言乐之书,兹未遑似诸人,每浩叹今日事,惟乐为大壊。未论雅部,秪日用十七宫调,识其美劣,是非者,几士数十年前尚有之,今殆絶矣。不幸又有南宋温浙戱文之调,殆禽噪尔,其调果在何处?噫嘻!陋哉!大河王将军廷瑞,俊迈士也。既刻诗韵,复欲取周徳清中原韵入板,以示予,予为之喜甚。凡正音之说,徳清全书言之甚详,因稍为括取要旨数节,授之,令列诸前,庶览者可得其槩也。缮毕就梓,稍引之云尔。

刻沈石田诗序

译太子太保、礼部尚书、翰林学士延陵文定公去世,安葬以后,嗣子中书舍人嗣盛把公所接受的两朝诰敕、谕祭文,以及碑志、铭、行状、诔文、挽词之类,汇编成书,名为《考德录》。允明跟随几位先生读它,有人说:“先生的言论难道只止于这部书吗?”我说:“书不能尽尽表达言语,只能说到它的要点。”又问:“德行难道只止于言语吗?”我说:“言语不能完全穷尽德行,只能作为考察它的依据。”大凡先生在家中表现出来的德行,便教化和善于士人,恩惠流布乡里;他在朝廷所建立的事业,便使道义感格天子,义理取信于百官,福泽蒙及天下,这些全都无法由一人称述穷尽。等到他去世以后,受到信任的人思念他的义理,受教化的人思念他的训导,受恩惠的人思念他的恩泽,蒙受福泽的人思念他的福佑,感情不能自行堵塞,于是开始为他立言。大概他的德行就像风雨的恩泽,施加于草木、岩壑、园囿,没有间断;各自得到它的人,都把它藏在自己的心中。称述他的人,就像渡河者歌诵江河,来来往往的人都如此,却不必每一个人都能说清楚。即使圣人,也只是把先生完整的节操和完备的功绩交付给后世,作为万世的信史。至于书中写到赠送、祭奠、改谥之时,也不过概略说明表彰功劳、尊崇旧德的大意罢了,这是形势所决定的。从前哀悼三良,只有《黄鸟》三章;鲁哀公为孔子作诔,也不过几句话。这部文编光彩灿然,天子的诏令明亮回旋,宗师名公和皇帝贤士的鸿篇大制森然罗列,颁布到四方。先生生前荣耀、死后哀荣所系,大概可以说:“用文章来称述的人,其德行流传得更加长远。”它把《秦风》与鲁国史记相配,悬置在那里而不可磨灭。读者读完一卷,如果想见到先生言论的完整面貌,或许我这番愚见能略微使他得到慰藉。《遥溪诗集》序 西川熊君气韵纯正清雅,年轻时凭借《毛诗》取得科名。天子任命他做学者之师,先调往蕲州武陵,改任蓟州房山,又改任我郡吴县,如今转任长洲。虽然职责在于经学,但素来怀有诗癖,没有一天停止吟咏。凡是仕宦足迹所到的地方,东西南北之间,抚心触物、面对人事,欢欣而感愤,手舞足蹈而又忧戚叹息,流畅而通达或沮丧而收缩,酸咸甘苦,乃至饮食梦寐、戏谑放浪、谈笑傲然,都寄托在诗声之中。时间久了,诗作丰富,逐渐编成数卷,认为我可以参与校印,交给我请作序文。我试着读它:有如晴云繁多而姿态万千,像秋日清澈的河水洗濯山石;又舒缓而勤勉,像布帛和粟米给人以恩惠。大概他的志向在于兼善天下,所以情感和厚而不放纵;他的操守廉洁谨慎,所以言辞有怨而不愤怒;他的修身处世孝友忠信,所以气质敦厚而宽容。我一向奇怪当时人嫉妒唐诗而献媚于宋诗,元人学习唐诗却流于靡弱,如今工于诗者还不能追及他们,反而学习宋诗而又失去旧有步法,于是诗篇接连而来,粗俗鄙陋,各地自成一派,各人自成一格;上升时像胡言乱语,下沉时又像黏滞不动。这样究竟是为什么呢?熊君的诗尤其长于五言,大概除了唐诗没有可以比拟的;长期摹拟之后已经化为自己的风格,往往像彼此契合,远远超过其他作品,光明灿然,足以磨砺长卿的长城,荡涤信明的枫江。我认为这部诗集可以独立流行。熊君名永昌,字某,世代居住在忠州酆都的遥溪;“遥溪”是他因居住地而取的别号。《重刻〈中原音韵〉序》有文章韵,有诗韵,有词韵,有曲韵,有古韵,有今韵。古韵出自六经,作文的人使用它,古体选诗也使用它。今韵出自沈约的近体诗韵,近体诗使用它。词起于唐代,盛于宋代,一直到今天,押韵仍和诗相同。只有金、元北曲使用所谓中原之韵,大概因为他们的国都在幽燕地区,同河洛相距不远,那里方言就是如此。所以写北曲的人常常指责诗韵偏狭,而作诗的人直到今天仍不遵从它。我们洪武圣人已经命令鸿儒硕士订定正韵,正如他们所说的那样。诗韵暂且不论,北调的制度难道不应当在这里更加严格吗?我爱好音乐,所以曾自负懂得音律;我说四十年来接待宾友,没有一个人达到这个境界。关于音乐的书颇有一些,只是没有时间像那些人一样研究,因此每每对当今之事长叹,认为现在最坏的就是音乐。先不说雅乐,仅仅是日常使用的十七宫调,能够辨识其优劣、判定是非的人,几十年前还有一些士人,如今几乎绝迹了。不幸又有南宋温州、浙东戏文的曲调,简直像禽鸟嘈杂;它的调子究竟在哪里呢?唉,浅陋啊!大河王将军廷瑞,是一位俊秀豪迈的士人。他已经刻印诗韵,又想把周德清的《中原音韵》刻印入板,拿给我看,我非常高兴。关于正音的论说,周德清的全书讲得非常详细,因此我稍稍摘取其中数节要旨,交给他,让他列在书前,希望读者能够得到一个大概。抄写完毕,付诸刊刻,只略作引述而已。《刻沈石田诗》序

唐人以诗为学,为仕,风声大同,情性畧近其间,李杜数子杰出,然而格有髙下,音非辽絶,犹十五国各为一风,可按辞而知地,唐亦然。尔斯其美也,宋劣于唐,居然已。其有杰出若杨、刘、欧、梅、钱惟演、王元之、林君复、魏仲先、苏子美、晏同叔、王介甫、恵崇之流,犹唐声也。无已刻志少陵,苏、黄亦尔,虽门行若别,而堂室暗符,故能豪擅自任。然使孔子复生,则有若瞠乎避席矣。流及国南,曽戴、去非数子,犹师道也。洎至能务观、廷秀,又自苏、黄而变,然转奥宛而趋畅惬,或伤率易而邻讼辨矣。或以宋可与唐同科,至有谓过之者,吾不知其何谓也,犹不能服,区区之一得,何以服天下后世哉?国朝诗人,其始如刘崧、林鸿辈,以至四杰、十才,而来班班然可知也。有不以宗唐而胜,与沈公独酾涓流,横放四海,一时风骚譲以右席。尝试观之,唐与宋与众或未知,我独知之。葢其家法固主放翁,而神度所寄唯浣花耳,是以兴观羣怨,君父动植已发之而自惬,人推之而莫辞,号为我朝诗人,谓其音异唐而犹挟其骨也。不然徒以其语将不足以望前辈诸子,况其上者乎?公始爱予深,其子云鸿,又余表姊之家也。辱公置年而友,昔命云鸿持诗八编倩为简次,皆公壮岁之作,纯唐格也。后更自不足,卒老于宋,悉索旧编毁去,后学者皆不知此,余犹为惜之不已。今人重公诗,亦多震于声尔。公学练左氏传,平生语言义理皆左与杜也。其集稿甚富,稍有华氏、沈氏二刻本。淮阴王挥使廷瑞,又以所得百数篇成刻,请序,聊为一言之。廷瑞好作义恵事,观沈集中赠其诗,可以得其人。

潜庵游戏引

王潜庵有成已成物之恵,有独乐同乐之趣。才人韵士,为乐府以美之者,成卷。潜庵亦有荅报双调一章,并自述谕俗南曲数首。主器荩臣卫使彚而梓之。噫!方潜庵在时,吾辈相与举杯歌啸,命童子拨弦度拍,以乐青春。桃雨落红,丽日将暮。此词足以发胸中之耿耿。今潜庵往矣,子敬之琴,山阳之笛,吾侪固不胜感慨。然潜庵达者也,吾辈临风对月,试理旧腔,潜庵得不又为赤壁之鹤,敲门之竹,与我等赓和于形骸之表耶?因为引之,目之曰《潜庵游戏》。

懐星堂集巻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懐星堂集巻二十五

(明)祝允明 撰

○纪叙

杜憼古易序

门人杜憼以为晁氏、吕氏、朱子所定《古易》,但复汉初之本,皆为近之,而未合孔氏之旧,乃出已意。谓羲易独八卦象有画无文,亦未立名。因重,因重出于三代,文王命名而作彖。周公作爻辞,孔子十翼以说叙杂彖传、象传、系辞、文言为次,亦皆有旨。此乃汉前未乱之易,古文本也。乃定以羲皇三画八象为一篇,文彖上下二篇,周爻上下二篇,孔翼十篇,共十五篇。书成不以示人,独持谒余,请序。余虽一日长憼治业,不尚章句。憼质颖力勇,一旦发此,具有叙例,又作辨注圗说,以发撝辅翼其书,曰《周易》。余毳以成一家言。自云入山啖虀,几三十年,万得之。其勤苦如此,亦勤矣。大率圣人之言简而远,裕而周。学者随其所近求之,无弗得,会之无弗通。况易之精深几微,岂庸士能测?由孔子后至于唐,述者如是其繁,虽其书今在无几,其间英玄之流邃诣旷得,亦安可诬?吾意非无知此者,要在钩发赜隠,置畧章句,擢玄缊而遗粗迹,得意忘象,如负苓笑王通之鱼兔。即康成、辅嗣、康伯、仲达辈,其遐迈颛确如是,乃不知乎?葢亦姑从简便,以为无损易之大致云尔。且昔人之讲重卦命名之说,亦多矣。憼此本固亦宜存,以备后来参订,其广之勿秘也。杜为吴中世儒髙隠之家,憼为渊孝先生之孙,余师佥宪先生之子。志夐而行狷,笃学力贫,不茍谐,一人一事,游神风埃之上,有轩举霞外,想竒士也。

西洋朝贡典录序

译唐人把作诗作为求学和求仕的途径,风气声调大体相同,情性也大略相近;其中李白、杜甫几人尤其杰出,然而诗格有高下,声调却没有相距太远,仍像十五国各自形成一种风气,可以按文辞知道地域,唐代也是如此。这正是它的美处。宋代不如唐代,这一点已经很明显了。其中有杨亿、刘筠、欧阳修、梅尧臣、钱惟演、王禹偁、林逋、魏野、苏舜钦、晏殊、王安石、惠崇这一类杰出人物,仍然有唐人的声调。后来专心刻意学习杜甫,苏轼、黄庭坚也是如此;虽然门径似乎不同,堂室深处却暗相符合,所以能够豪迈自任,独擅一时。然而如果孔子重新出现,恐怕也会对他们望尘退席了。流传到南宋,曾几、陈与义几人还保有诗道。到了陆游、杨万里,又从苏轼、黄庭坚变化而来,但转为幽奥婉曲而趋向畅快,有的流于率易,已经接近辩讼之辞了。有人认为宋诗可以和唐诗同列,甚至说超过唐诗,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仍不能信服;区区一己所得,怎么能够使天下后世都信服呢?本朝诗人,起初有刘崧、林鸿等人,直到闽中四杰、十才子以来,前后次第都清楚可见。有些人不以宗法唐诗而取胜,沈公却独自疏导涓涓细流,横放于四海之间,一时诗坛都把右席让给他。我曾试着观察这些诗,唐诗、宋诗以及一般诗人或许有人不能辨明,我却能够辨明。大概沈公家法本来以陆放翁为主,但精神气度所寄托的,却只有杜甫;因此无论兴、观、群、怨,还是君父、草木虫鱼,凡是已经由诗中发出而使自己感到畅快的,人们都推重他而无从辞让,所以称他为本朝诗人,认为他的声调不同于唐诗,却仍然带有唐诗的骨力。否则如果仅凭他的语言,便不足以望及前辈诸公,更何况超越他们呢?沈公起初非常爱重我,他的儿子云鸿又是我表姊的家人。公不嫌年长,屈尊同我交友;过去曾命云鸿带着八卷诗,请我为它编次,那些都是沈公壮年时的作品,纯是唐人格调。后来他又认为自己不足,最终老于宋诗,把旧稿搜罗出来全部毁掉,后来的学习者都不知道这件事,我至今仍为此惋惜不已。如今人们重视沈公的诗,也多半只是被声势震动罢了。沈公学习、熟习《左氏传》,平生语言和义理都来自《左氏传》和杜甫。他的诗集稿本很多,稍有华氏、沈氏两个刻本。淮阴王挥使廷瑞又把所得诗作一百多篇刻印,请我作序,姑且说上几句话。廷瑞喜欢做有义有惠的事情,读沈集赠给他的诗,便可以了解他的为人。《潜庵游戏》引 王潜庵有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的仁惠,有独自快乐、与人同乐的趣味。才人韵士为他创作乐府来赞美他,汇成一卷。潜庵也写了一支答谢的双调曲,并亲自写了几首教化风俗的南曲。主器荩臣卫使把它们汇集起来刊刻。唉!当潜庵在世时,我们这些人相互举杯,放声歌啸,让童子拨弦击拍,以此享受青春。桃花飘落,红花满地,丽日将暮。这些词足以抒发胸中的郁结。如今潜庵已经去世,面对子敬的琴、山阳的笛,我们这些人实在承受不了感慨。然而潜庵是通达的人,我们临风对月,试着整理旧曲调,潜庵难道不会又化作赤壁上的鹤、敲门的竹子,在形体之外与我们唱和吗?因此作此引,题名为《潜庵游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怀星堂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怀星堂集》卷二十五 (明)祝允明撰 ○纪叙 《杜憼古易序》门人杜憼认为,晁氏、吕氏、朱子所订定的《古易》,只是恢复汉初的本子,都接近古义,却没有符合孔氏的旧本,于是便提出自己的意见。他说,伏羲之《易》只有八卦的卦象,有画而没有文字,也没有给卦象立名;卦象的重叠出于三代,文王命名并作《彖》,周公作爻辞,孔子作《十翼》,用以解释、编次《杂卦传》《彖传》《象传》《系辞》《文言》等篇,也都有一定旨意。这才是汉代以前尚未散乱的《易》,是古文本。于是他定为:伏羲三画八象为一篇,文王《彖》分上下两篇,周公爻辞分上下两篇,孔子《十翼》十篇,共十五篇。书写成后没有拿给别人看,只是带来拜访我,请我作序。我虽然比杜憼年长一天,也曾从事学业,却不崇尚章句之学。杜憼资质聪颖,力量勇猛,一旦提出这个主张,便有完整的编次条例,又作辨析、注释、图说来阐发、辅翼他的书,题名为《周易》。我姑且把它看作一家之言。他自己说入山吃藜羹,差不多三十年才得到这些成果。他的勤苦达到这种程度,也真是勤奋了。大体说来,圣人的言语简约而深远,宽裕而周备。学习者按照自己所能接近的地方去求取,没有不能得到的;领会以后,没有不能贯通的。何况《易》的精深微妙,岂是庸常之士所能测知?从孔子以后直到唐代,著述解释的人如此繁多,虽然他们的书如今所存无几,其中英明玄妙、造诣深远、见识旷达的人,怎么可以一概诬蔑呢?我想并不是没有知道这一点的人,关键在于钩取、发明幽深隐微之处,略去烦琐章句,提取深奥精义而遗弃粗疏迹象,做到得意而忘象;这就像背着苓草而嘲笑王通所说的鱼兔。即使康成、辅嗣、康伯、仲达这些人,他们的高远、专精和坚实达到这种程度,难道会不知道吗?大概他们也只是姑且采用简便的办法,认为这样不会损害《易》的大旨罢了。况且前人讲论重卦、命名的学说,也有很多。杜憼的这部书本来就应当保存,用来供后人参订,应当广泛传播,不要秘藏。杜氏是吴中世代为儒而又高隐的家族,杜憼是渊孝先生的孙子,是我老师佥宪先生的儿子。他志向高远而操行严峻,专心求学而安于贫困,不肯苟且迎合;一人一事,都能使精神游于尘世之上,有凌云出霞之姿,想来是奇异之士。《西洋朝贡典录》序

西洋朝贡典録》者,所以叙海表列国之事,辨方域,列山川,计道里,陈土风,纪产育,述朝贡,以阐王化,録建设,以美使才,备国典之实録,寄通览之遐志者也。若昔先王乗龙守寳,则莫不重于舆乗。夏贡周方,涉笔圣作;史汉志地,粲在指掌。后史继起,损益可知,大槩成于革代之士,掇当时之闻见,以附前典之同异。至于元氏抚有天下,号称广拓,然此西溟南涨,挺而不宾。我髙皇帝出震行干,威徳迈古,率土来王,不贵远物。太宗修文,爰务通道,始有剖符之命,包茅之征。中人郑和等,飞星舶于天池,耀皇华于鳌极。然后章亥旧步,载纒縢鞟;张骞异域,倍收筐匦。前后輶轩,互形方策。虽称实録,犹未会通。言而不文,行之岂远?黄子勉之生乎华文之区,而遥揽恢诡之观,隠乎一尺之几,而虑经六宇之阔,游乎熙安之代,而慕驰奔奏之辰。间气龎博,时而出之。握椠随襟,是有此作。其为书也,法班马,叙国境所在,风俗所殊;法周官,叙田畜;法山海经,叙山水鸟兽草木;法禹贡,叙贡物。每一岛末,复着论以该未尽。事事有征,言言非亿。刚柔错布,譬繁星之丽紫霄;纲网有条,烂璇珠之缀藻冕。信乎逐南左之良匠,追卿云而我仪者矣。嗟夫,斯今之世,作者寂寥。或辨性较礼,附丽经师;或猎琐浮尖,依俙文苑。以子之器,何不髙谭五经,富眩千轴?岂其憙役于裔荒恢竒之形,而甘似于齐谐志怪之见也哉?吾又悲夫,得黄子之心者寡也。将其明发有懐,思辅明王,弘际天盘地之治也;思效使能,以达居中驭外之策也;思豁耳目,以抒笼山络海之气也。而重慨夫横絶英雄,徽纆于三场二试,腐章屑句之条律,曽不若奄尹儓臣,衔天言,蹈地维,行志吐气,以琭琭珞珞如也。故去彼取此,裹粮蹑屩,孤踪千里,访鞮人于海澨,诹黎老于蔀庐,阅七龙易七槀而编始成。前史异。今置而弗溷,或涉疑舛,时议及之,以于西洋特详,故题目云尔。其间演论数右,张旌能无隠忧?岂徒骋艺?曩时太传太原文恪公尝谓黄子中秘,亦无诸国风土之书。春官所掌不过朝聘表章,万物闻有此撰,爱赏良深,而未瞩其就。黄子不妄比人,上唯王公,下猥及我。今王公既没,我当叙之。是故望英主艳伟功,爱才猷,乗桴非愿,放海皆准。进绎宣尼之麟管,退扬子长之辔丝,则典录之用,是黄子之志也。

书汉唐秘史后

宁献王撰《汉唐秘史》二卷,自叙及安王跋言:太祖皇帝观《唐史》后,胡寅断辞,因命王为之书。大意主于戒偏,详于怪乱,淮南王母、张果辈,凡后人所称二代杂怪诡事,征采最繁多,不自正史出也。至极鄙亵,若武氏如意君、髙力士假妻,小说之至靡者,往看禆书,犹以为设托,此悉入大笔载述,凿核又特承宸旨,而为其敢以无稽云者,剿淆之邪。葢王憙纂辑竒编閟牍,丛萃其邸,王浩猎而为之,固易。若徒出不经之策,外人亦能之,更不敢尔。

约斋闲録序

约斋先生俞君寛甫,呉之乡校师也。秉操贞介,守道笃学,慎交简出,泊然安素。其为学也,好剧飱饴,勤彰逐月,外视权要若仇,声利若沤。黄卷宾王,墨订朱雠,日与古哲者游,葢皇甫玄宴之流也。寄业函文,姑应童蒙之求,仅五十年,乡邦之徒先后百数,去而化之。向善知耻,殆有潜助风教之功焉。尝结同袍为社,以相切磨,若张云槎、南伯而下,凡十余辈。月以朔望,一人为主,具鸡黍脯修,宴会斋馆,必有诗篇唱酬,雅歌髙谈,以毕舒景。余三十霜,其乐有王公不能得者。已而渐以雕落,今独君岿然存尔。予自布素交君,亦且四纪,今或二毛,相顾襟礼,不异曩昔。其嗣弁,字子容,凤毛兰种,世其儒业,尤益亲予。比持君所为《约斋闲録》二十卷示阅,属序。葢君绨简仓箱,充饫耳目,暇日以其胸中千卷,摘类为此,皆其平素翻玩有契意处,便为札记。至是因整比而成之,非其学之全也。然览者蠡测,亦足以得其鉴裁之髙,而有劝惩之益矣。唐人为稗虞之册,各征见闻,不事剽袭。宋之述者倍繁,自一二大手外,窃掠复迭,多有可厌。君书每少引故典,而收拾当代为多,此吾所谓髙者。书之部类第次,亦有微旨,观者当复得之。

洚溪崔氏族谱序

译《西洋朝贡典录》这部书,是用来叙述海外各国的事情,辨明地域,列举山川,计算道路里程,陈述各地风俗,记载物产繁育,叙述朝贡,以彰明王化;记载营建,以赞美使臣才干,从而充实国典的实录,寄托博览远方的志向。往昔先王乘龙守护宝器,所重视的没有不超过车舆的。夏代贡物和周代四方之事,已经见于圣人著作;《史记》《汉书》记载地理,也都清楚如在掌握之中。后世史书相继兴起,其增删损益可以考见,大体都是改朝换代之士,搜集当时的见闻,用来附会前代典籍、辨析异同。到了元氏统有天下,自称疆域广阔开拓,然而西方海域、南方涨海之地,仍然挺立不服。我太祖高皇帝应震而出、行健如乾,威德超过古人,天下都来朝王,却不以远方珍物为贵。太宗修明文治,于是致力于交通道路,才有分剖符节的使命和征取包茅的使事。中官郑和等人,驾着飞驰如星的海船驶入天池,在鳌极之地彰显皇帝使者的光辉。这样以后,章亥旧日的步量山川,才又有了绳索裹革的记载;张骞出使异域的事迹,也加倍收集于筐笼箱箧之中。前后使者车舆往来,彼此在方志中得到呈现。虽然称为实录,却仍未能融会贯通。只有言语而没有文采,著作怎么能够流传久远呢?黄子生在华夏文教之区,却能远远收览恢宏奇异的景观;身处一尺见方的小几之间,却思虑天下四方的广阔;生活在熙和安宁的时代,却仰慕驰骋奔走、出使奏事的年代。他秉承天地间的奇异才气,时机一到便将它发挥出来。手执书札,随身携带,于是有了这部著作。这部书取法班固、司马迁,叙述各国境域所在以及风俗的差异;取法《周官》,叙述田地和畜牧;取法《山海经》,叙述山水、鸟兽、草木;取法《禹贡》,叙述贡物。每个岛屿的末尾,又写下评论,用来概括未尽之意。件件事情都有依据,句句话都不是凭空臆测。刚健与柔和交错铺陈,仿佛繁星灿然点缀紫霄;纲目网罗而有条理,灿烂如璇珠缀成藻饰的冠冕。真可以说是追踪南方左氏一类的良匠,追随卿云之文而以我为法式的人了。唉,如今这个时代,著作者实在寥落。有人辨析性理、考订礼制,依附经学大师;有人搜罗琐碎浮泛、尖新浅薄的文字,仿佛寄身于文苑。凭您的才器,为什么不高谈五经,写出足以炫耀千轴的富赡文章呢?难道是喜欢致力于边远荒僻、恢宏奇诡的形貌,甘心与《齐谐》《志怪》一类的见闻相似吗?我又为可惜而感叹,能理解黄子心志的人太少了。他将清晨起身便有所感怀,思考辅佐明王,弘扬广大到与天地相际的治理;思考施展使者才干,以通达居中驾驭四方的策略;思考开阔耳目,以舒展笼罩山岳、联络海域的气魄。可是他又深深慨叹,英雄人物横遭阻绝,被束缚在三场二试的科举制度中,受腐朽文章、琐屑句法的条律拘禁,竟然还不如宦官、奴仆之臣,能够承接天子言语、踏行大地纲维,施展志向、吐露气概,表现得光明灿烂。所以他舍弃那些而选择这些,裹着粮食、穿着草鞋,独自跋涉千里,在海边访问说异域语言的人,在简陋茅舍中询问黎民老人,经过七次改写、七次更换稿本,才编成这部书。前代史书各有不同。如今把它们分别置列而不混杂,其中有时涉及疑误错舛,便时时加以讨论;因为对西洋部分尤其详尽,所以题名如此。书中有几处铺陈议论,张扬才华之余,难道没有深藏忧虑吗?难道只是炫耀文才而已吗?从前太傅、太原文恪公曾说,黄子在中秘之地任职时,也没有各国风土的书。春官所掌管的不过是朝聘和表章,万历年间听说有这样的撰述,十分喜爱并赏识,却还没有看到它完成。黄子并不妄自比附他人,对上只推许王公,对下甚至提到我。如今王公已经去世,我应当为它作序。因此,我希望英明的君主欣赏它的伟大功绩,珍爱他的才略;即使乘木筏远行并非本愿,放舟入海也都可以接受。进而发挥宣尼关于麟的笔法,退而扬雄驾驭文辞的丝缰,那么这部典录的作用,便正是黄子的志向了。《书〈汉唐秘史〉后》宁献王撰写《汉唐秘史》二卷,书前自叙以及安王跋文说:太祖皇帝读过《唐史》以后,因胡寅断定其文辞,于是命宁献王撰写这部书。大意在于以偏失为戒,对于怪异祸乱之事则叙述详尽。淮南王母、张果之类,凡是后人所称汉、唐两代各种杂乱怪诞的事情,搜集得最为繁多,而且并不出自正史。至于极其鄙俗亵渎的,如武氏的如意君、高力士的假妻,是小说中最为淫靡的内容;过去即使看过杂书,也还认为那是虚构托辞,如今这些全都收入大段文字加以记述,并且又特别承受皇帝旨意来考核辨正,难道是敢于把无稽之事说成事实吗?大概宁献王喜欢编纂奇异的文编秘牍,把它们聚集在王府中;王浩搜猎这些材料来撰写此书,本来就容易。如果只是拿出不合经典的策略,外人也能做到,他更不敢如此。《约斋闲录序》约斋先生俞君寛甫,是吴地乡校的老师。他操守贞正耿介,谨守正道,笃志学习,谨慎交友,少出门户,淡泊而安于朴素生活。他做学问,喜欢深入钻研,勤奋彰明而逐月进益;在外表上把权贵权要看得如同仇敌,把声名利禄看得如同水上泡沫。他以黄卷为宾,以王氏墨本为友,亲手用墨校订、用朱笔订正,每天与古代贤哲交游,大概是皇甫玄宴一流的人。寄居乡里教授经文,姑且应童蒙求学之需,前后不过五十年,乡里的学生先后有数百人,离去后都受到他的教化。使人向善而知耻,他大概有暗中辅助风俗教化的功劳。他曾与同道结社,互相切磋砥砺,如张云槎、南伯以下,共十多人。每月朔日、望日,由一人作东,准备鸡黍和干肉等,宴会设在斋馆,必定有诗篇唱和,有雅歌高谈,尽情舒展美好时光。三十年来,我享有了王公贵人也无法得到的快乐。后来同道逐渐凋零,如今只有俞君巍然独存。我自从以布衣身份与俞君交往,也将近四十年了,如今我们或已鬓发斑白,彼此相见行礼,仍与过去没有不同。他的后嗣弁,字子容,有如凤凰的毛、兰草的种子,继承世代儒业,对我尤其亲近。近来他拿俞君所著《约斋闲录》二十卷给我阅读,请我作序。大概俞君的书箱和书箧充满了书籍,足以饱览耳目;闲暇时把胸中藏有的千卷书摘取分类编成此书,都是他平日反复研读而有所契合的地方,随即写成札记。到这时又经过整理编次而成,并不是他全部学问的体现。然而读者即使只是用蠡斗测海,也足以从中看出他鉴别裁断的高明,并得到劝善惩恶的益处。唐人编写稗官杂录,各自征引见闻,不专事抄袭。宋人的述作更加繁多,除了一两位大手笔之外,抄掠重复,多有令人厌烦之处。俞君的书很少引用旧典,却更多收集当代事物,这正是我所说的高明之处。书中各部分的分类次序,也含有微妙的旨意,读者还应当自己体会出来。《洚溪崔氏族谱序》

洚溪崔氏族谱重修于处士云,其孙太学生澄又益续其世。捧副见示,阅之谱凡十有一世,始于五八秀才云。当八世澄之言曰:「澄闻诸大父,大父闻诸族中之长曰:先世扬州人,本姓郑,至六七朝奉府君为宋武臣,靖康避地东南,侨湖州之长兴,遂易姓崔。其子百九秀恐失本姓,因两存之,而徙呉江之洚溪,以迄今而姓则竟従朝奉之易。澄又稽诸庙主之陷,自六世以上皆题崔郑氏,其后乃止曰崔。又稽诸旧谱,一世祖曰郑五八秀才,其子曰崔郑六七朝奉,则知加崔始于朝奉无疑,郑为本姓亦无疑。今当削崔而还郑,又无疑矣。今谱第因旧本而继书之,前无所与变。维兹说则非言不章,抑凡作者续者之旨,皆觊于执事者以诏吾后人。」允明曰:「审然则曷为不正言以明示之乎?」澄曰:「慎传疑也。」允明曰:「善哉!谱一言以蔽之,所谓慎而已矣。」氏姓谱中第一事,失今不明,后则必乱。然与断焉,万分一有误,则固不若传疑之为愈也。庸妄者至冒先他人,则传疑之善,子其勿惑。抑岂特氏姓一端?世次慎则昭穆正矣,称号慎则传远信矣,行治慎则功徳着矣,矢身慎则惩戒生矣,行第慎则宗支定矣,嫡庶察矣,疏宻彰矣,承传慎则永以弗队矣。凡此皆谱之具,皆以慎焉,则谱之善其至矣。若夫根柢于亲亲尊尊,合异而同,以之崇天常而维有家,则固必繇此善也以出。而作者续者之旨,悉萃于兹矣。凡尔后人,尚相与鉴诸。

蕲州甘氏重辑族谱序

甘侯于夏,以其国氏至盘,为殷王师。周以国封子带,或曰姓始此。入春秋有徳,秦有茂罗居丹阳,汉有延寿,呉有宁,晋有卓,咸昭列世史。至战従许逊学神仙圗经,言上升。逮五季従矩仕南唐左钤豁,始自润迁丰城。生祯仕武功大夫右军卫前总管,充左平野指挥第一部副兵马使,申报本部公事,检校国子祭酒兼监察御史,上柱国。后佐宋祖,封丰城县开国伯。生宗袭爵,生令绪居唐福。生茂筠,茂筠生熹,熹生量,量生靖,靖生礼,礼生遐,遐生宗明。宗明生有文,有文生永坚,永坚生景山,乃徙蕲。生叔杰,叔杰生正徳,正徳生雨,雨生应模。应模生文焘,文焘生某某,生某某生廷震,廷震生仕英,仕英生仿,仿生莹,莹生泽,仕呉县儒学训导。所受世系独宣徳间应模墓为人发纔得文焘所著碑阴志,称祯一世祖,应模当十六世。弘治丁已,泽迁太仓州儒学学正,一日与同寅临川邹君元洁语及家世。邹君曰:「予内氏即丰城之甘也。」泽曰:「嚄,岂是哉?」邹君固好义者,立邀舅氏希圣,挟谱以来,参对志谱,果脗合。而向之阙者以续世次不爽,且圗传登载详甚。泽捧读驩愕,以为自天而下,乃悉授允明,乞订辑之。乃为统并植本而剖剔枝条,造为蕲州派定谱如左。凡谱掲圗于首,表纲也。传次之,疏目也。诰志次之,备事也。旧序述又次之,广稽也。他支尾焉,周远也,传则否畧也。祯载丰城谱明甚,而志作积葢时族人争掩穴,茍遽传录而舛,或涂沙迷漫文画亥豕,乃类积未可知也。志谓永坚为十一世,今自祯数之当为十二,葢其误亦犹祯积二端之类。而此従谱追始于従矩,则实乃十三世,而应模乃十七世为真也。志言正徳生雨,雨生应模,而谱作正徳生百七,百七生庆孙,继百七为雨行无疑,而庆孙继孰为应模亦未可知也。又谱书允坚,志作永。谱书叔杰,志作杰,此则永允讹于声相近。杰即杰,异文也。凡此详说之,而传疑不决焉,慎也。若夫谱之隠而显,与离而合,则皆天也。天者,理也。莫之为而为,若不与于理,而辅彝教,长孝仁,一家之私而大化回合,若有意焉,实理之自然也。于乎!莫之为也,而契诸理,且曰天意也,当承之。矧上帝初降我衷,孝仁彝教之根柢,其理质核而付畀执持之绵固,终吾生不可一日违焉。以承天意者,宜何如也?于乎!宜何如也?作谱序。

莆阳林氏世徳圗序

译洚溪崔氏族谱由处士崔云重新修订,他的孙子太学生崔澄又续补了世系。崔澄捧着副本给我看,我读到族谱共记载十一世,始祖是五八秀才崔云。到第八世崔澄时,他说:“我听祖父说,祖父又听族中长辈说:我们的先世是扬州人,本来姓郑,到六七朝奉府君时,他是宋朝武臣,靖康年间为躲避战乱迁到东南,寄居湖州长兴,于是改姓崔。他的儿子百九秀才恐怕失去本姓,因此把两个姓都保留下来,又迁到吴江的洚溪,直到今天,姓氏最终仍沿用朝奉府君所改的崔姓。我又考察庙主上的字迹,从六世以上都题作‘崔郑氏’,后来才只写‘崔’。又考察旧谱,第一世祖称郑五八秀才,他的儿子称崔郑六七朝奉,由此可知加上‘崔’字始于朝奉府君无疑,郑为本姓也无疑。如今应当删去崔姓,恢复郑姓,也没有疑问了。现在族谱只是依照旧本继续书写,前面的部分没有改动。只是这个说法如果不说明就不能彰显;想来凡是编修、续修族谱的人,都是希望执掌此事的人把它告知我们的后人。”允明说:“如果确实如此,为什么不直说出来,让大家明白呢?”崔澄说:“这是谨慎地传递疑问。”允明说:“好啊!族谱的道理,一句话概括,就是所谓谨慎罢了。氏姓是族谱中的第一件大事,如今失传而不弄清楚,后世必然混乱。然而如果贸然裁断,万一有一分错误,当然不如保留疑问更好。平庸妄作的人甚至冒认别人的祖先,可见保留疑问的好处,你不要被迷惑。又岂只是氏姓一端如此?世代次序谨慎,昭穆就会端正;称号谨慎,传承久远就会可信;行迹政绩谨慎,功德就会彰显;记载操守谨慎,惩戒就会产生;排行次序谨慎,宗族支派就会确定,嫡庶关系也会明察,亲疏远近也会彰显;承继传续谨慎,就能长久而不坠失。凡是这些,都是族谱所应具备的,全都能做到谨慎,那么族谱的完美就达到极点了。至于以亲爱亲族、尊敬尊长为根本,合并异支而归于同宗,借此尊崇天地常道、维系家族,那当然也必然由这种完善产生。编修者和续修者的宗旨,全都集中在这里了。你们后来的所有子孙,都应当彼此以此为鉴。《蕲州甘氏重辑族谱序》甘侯在夏代以国为氏,传到盘时,成为殷王的老师。周代因封子带于甘国,有人说甘姓便从此开始。进入春秋,有甘氏德行显著;秦代有甘茂、甘罗居于丹阳;汉代有甘延寿;吴代有甘宁;晋代有甘卓,都在历代正史中显赫排列。到甘战时跟随许逊学习神仙图经,传说后来升天。到了五代,甘从矩出仕南唐,任左钤辖,开始由润州迁到丰城。他生甘祯,任武功大夫、右军卫前总管,充任左平野指挥第一部副兵马使,申报本部事务,检校国子祭酒兼监察御史、上柱国。后来辅佐宋太祖,被封为丰城县开国伯。他的儿子甘宗承袭爵位,甘宗生甘令绪,居住在唐福。甘令绪生甘茂筠,甘茂筠生甘熹,甘熹生甘量,甘量生甘靖,甘靖生甘礼,甘礼生甘遐,甘遐生甘宗明。甘宗明生甘有文,甘有文生甘永坚,甘永坚生甘景山,于是迁到蕲州。甘景山生甘叔杰,甘叔杰生甘正德,甘正德生甘雨,甘雨生甘应模。甘应模生甘文焘,甘文焘生某某,某某生甘廷震,甘廷震生甘仕英,甘仕英生甘仿,甘仿生甘莹,甘莹生甘泽,甘泽任吴县儒学训导。所能得到的世系资料,只有宣德年间应模的墓被人发掘,才得到甘文焘所写的墓碑阴面志文,其中称甘祯为第一世祖,应模为第十六世。弘治丁巳年,甘泽调任太仓州儒学学正。一天,他和同僚临川邹君元洁谈到家世。邹君说:“我的内亲就是丰城的甘氏。”甘泽说:“啊,难道是这样吗?”邹君本来就是重义之人,立即邀请他的舅父甘希圣,带着族谱前来,与墓志、族谱互相参照,果然完全吻合。先前缺失的世系因此得以续接,没有错误,而且图表和传记记载也十分详细。甘泽捧读之后又惊又喜,认为这仿佛是从天而降,于是全部交给允明,请求订正编纂。于是我统合各支、树立根本而分剖枝条,编成如下蕲州支派定谱。凡是族谱,开头列图,是为了表示纲领;其次列世系传承,是为了疏理条目;再其次列诰敕、志文,是为了完备事实;然后列旧序和述文,是为了广泛考察;其他支派列在末尾,是为了周详而不遗漏,传记则有详有略。甘祯在丰城族谱中记载得很清楚,但墓志写作时,大概正逢族人争相掩埋墓穴,仓促传录而产生错乱;或者泥沙涂抹,文字漫漶,出现亥豕之误,因此其中所说的‘积’字究竟是什么,已经无法知道了。墓志说永坚为第十一世,如今从甘祯算起应当是第十二世,大概它的错误也与甘祯、甘积两处相似。若依族谱从甘从矩开始追溯,那么甘祯实际是第十三世,应模则应为第十七世,这才是真实的世次。墓志说正德生雨,雨生应模;族谱则写正德生百七,百七生庆孙,百七承接雨这一行是没有疑问的,但庆孙究竟是否承接应模,便无法确定了。族谱又写作‘允坚’,墓志写作‘永’;族谱写作‘叔杰’,墓志写作‘杰’。前一处是‘永’、‘允’因读音相近而产生的讹误,后一处的‘杰’就是‘杰’,只是异体写法。凡是这些地方,我都详细说明,却保留疑问而不作定论,这就是谨慎。至于族谱中隐藏的变为显明、分离的重新合一,那都是天意。所谓天,就是事理。没有人刻意安排却自然如此,似乎不是人为而合乎事理,并且辅助常道教化、增长孝与仁;本来只是一家私事,却使大化融会贯通,仿佛其中有意安排,实际上正是事理的自然。唉!无须人为而合乎事理,尚且可以说是天意,就应当承受它。何况上帝最初把本心降给我们,孝、仁和常道教化的根本,其事理真实坚固,交付我们执守,终此一生都不可有一天违背。要承受天意,应当怎样做呢?唉,应当怎样做呢?于是作这篇族谱序。《莆阳林氏世德图序》

海内林氏皆出黄帝而祖比干,上下数百年,今无盛于闽之莆矣。允明尝従今南台中丞公待用,翻察世箓,本柢条枚,乗载甚详宻。葢自铜盘铭,丘汗竹,演派景龙氏族表,元和姓纂,名士传,人物志,温彦博,李习之等碑述,三仁建徳,九牧流庆,煌炽昌蔓,噫其盛矣。公又示厯世绘象,昉于睦州,继以九牧,以底于公,絫二十辈为之列赞,目曰世徳,俾作叙系。自或者以程叔子疑缪于一发之论,往往后此。夫刍灵木俑,靡矣。彼铸金懐忠,雕木广孝,君子不废。至于麒麟云台,凌烟之作,驱逐旁求之华尘,吾独不得以是比于裳衣宗器之万一欤?故曰君子不废也。意者君子之所以孝也,则因而进之,其骨干忠孝,肤肉遗则,血脉典秩,毛发文华,而秉执精神,含蓄元气,以致象贤保遗之力,来晜云仍,后世万子孙无替也,则圗也者直羮墙乎哉?中丞公祯符当世,其出处如睦州,劲节如邵州,文业如江陵,余并无忝于乎其坐食于是也久矣。夫予敢集诗以谓公以至其后人,葢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子子孙孙,勿替引之。

江阴夏氏新辑族谱序

维嘉靖三年春,江阴习里夏氏再辑族谱成,请其友长洲祝氏叙记之。于戏!善夫!夏之为斯谱也,其文献之咸而展者欤?昔先王惧斯人之淆其生类而禽也,薄所厚厚所薄,用弗戚戚疏疏而颠也,懐膝室宫,遂必至于涂陌而草木也。于是乎有宗法之建,以尊其祖,以敬其宗,以系巩其条枚,以长其仁爱忠敬之心,而成其孝慈友睦之行,以迪于皇彝民,是用乂而勰。圣泽涸,王章偾,而世政茍,宗事斁焉,宗法废而谱谍起。自魏晋以至隋唐,凡厥士庶,姓氏族望,官有簿状,家有谱系。簿状定选举,谱系别婚姻。立局署置圗籍郎令史掌之,中正功曺据之。于是乎民无弗谱之族,而又公有知撰之士,私有辑述之儒。若王僧孺、徐勉、何承天、髙士廉、栁冲、路淳、韦述、栁芳、张九龄、林寳之徒,百家百官谱、姓苑、官氏志、氏族志、姓系録、开元永泰衣冠诸谱、韵畧、姓纂、姓解之类,篇卷详博,荐振斯道。爰及其后,国萃民散,弃而弗庸。迨于欧阳修氏,用其畧以表唐之君相,仍自作其家书。苏洵亦创为之,其规小异。近世大夫士或作或否,作者惟放二家而为之。非先王之制,亦先王之意也。是故先王之于人也,聮其散以坚其合。后世任其一而趋于分。至于今之所作,则亦畧随近体而存其意云尔矣。然犹有不为者,非先王之所纠,以自弃于皇彝之外者乎?若夫为之,则美矣。奈何好声夸俗,炽乎其胸懐,乃且文瞀实私,尚公伪灭诚,以败其仁爱忠敬之始志。于是乎简编具而心行违,其尤至乎搜华祖异,以易背其先始,以广孝而不孝。是终又将焉用谱为?以余之见,观今之俗,愚贱不为,已富不谷不为,已富谷而为,则多践于夸以伪,庸弗悼与?葢夏氏于是乎免矣。夏实圣后,莫非文命之流,而谱弗援焉,乃始乎竦而弗讳,迁焉风声丽于王言行谊灿于文苑,天叙有惇典。礼攸行,不亦善乎?斯文也,始作于处士雪洲颧,继修于云溪蒙,兹乃再辑于太学谅。帅其父易轩顺之教而为之书,既善矣。繇文以稽物,仁爱忠敬之心茂焉;慈孝睦婣之行阜焉。冠昏时礼,重其世也;生养没蔵,备其孝也;斋祭时思,追其远也;义仓苞筐,博其恵也;诗书瑟琴,章其教也;俎豆宴享,浃其党也;笏绶夙夜,移其忠也。无墙阅螟,无牝晨蠧;无色博鼠,中胖外上;型下前榘后,可以修身,可以齐家,可以化乡,可以达天下。故君子曰:「夏氏之斯谱也善夫!」可谓文献之咸而展者乎?信斯言也,可谓文献之咸而展者矣。

跋锺元常荐焦季直表真迹

弘治初,客従越来,持锺元常书,荐焦季直,表示予察验真伪,将售诸博文家。子未敢决,亦以岁月绵阔已甚,不能不传疑也。后乃归之沈先生启南家。先生长子云鸿,为予中表姊夫,更诹于予,予应之,犹是也。他日,外舅太仆李公阅而赏叹不置,特为鉴定,题曰:「此千二百年之真迹,希世之寳也。」然后众论乃定。公又言:「曩于秘府见二王书,二王书则人间未闻影响。二十年前,有以十八字为右军书,嘉兴人以重贾购去,然固亦未能决者也。」

跋定武兰亭

闻为定武刻,谓必神彩英艳,发阅乃如木本,大不然者,徐察之然后见。至神极彩,在太素浑涵中。葢事物之圣者,必如此。定武本有肥瘦,此或是肥者,又前有二郡名字,此无之,而名贤标记来自甚明。真当为世寳,今蔵吾党良恵沈氏,屡观敬记。

跋王方庆进《唐临晋帖(万岁通天二年四月三日,银青光禄大夫,行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上柱国,琅琊县开国男,臣王方庆进)

译天下林氏都出自黄帝,以比干为祖先;上下数百年之间,如今没有比福建莆阳林氏更兴盛的了。允明曾跟随今南台中丞公待用,翻阅考察世代谱录,根本枝条记载得十分详密。大概从铜盘铭文、孔丘汗竹,直到演派、景龙氏族表、《元和姓纂》、名士传、人物志,以及温彦博、李习之等人的碑文记述,三仁建立德业,九牧流传福庆,光辉盛大、昌盛蔓延,唉,是多么兴盛啊!中丞公又给我看历代绘制的画像,始于睦州,继以九牧,直到中丞公,共排列二十代,并为每代作赞,题名为《世德》,让我作序并系述。有人以程叔子的一段话怀疑这件事,往往因此在后世流传。其实,草扎的灵偶和木制俑像,当然已经废弃;但铸金像以怀忠、雕木像以彰孝,君子并不废弃。至于麒麟阁、云台、凌烟阁所作的画像,驱除那些旁求的浮华尘垢,我难道唯独不能把它与衣裳、宗庙礼器相比,即使只及其万分之一吗?所以说君子不会废弃它。想来君子用来表达孝心的方式,便因而推广开来:以忠孝为骨干,以遗训为肌肉,以典章秩序为血脉,以文章文采为毛发,并且秉持精神、含蓄元气,从而达到肖似先贤、保全遗泽的力量,使后世子孙以及万代后裔永远不衰替,那么这幅图难道只是面对墙壁羹食、徒然思念先贤吗?中丞公祯符在当世有盛名,他的出处操守如同睦州,刚劲节操如同邵州,文章事业如同江陵,其余方面也都无愧于这些先贤。唉,我坐享这些事业的成果已经很久了。我敢于汇集诗篇,认为中丞公能够达到这种境界,也能传给他的后人,大概正因为他自身拥有这些德行,所以后人才能相似。愿子子孙孙永远继承,不要使它中断。《江阴夏氏新辑族谱序》嘉靖三年春,江阴习里夏氏再次编修族谱完成,请他的朋友长洲祝氏为之作序记述。唉,真好啊!夏氏编写这部族谱,难道不正是使文献得以完备而伸展吗?从前先王担心人们混乱自己的生类而沦为禽兽,轻视本来应厚待的、厚待本来应轻视的,以致不分亲疏远近而颠倒;怀抱妻妾子女、宫室家庭,最终必然流落道路而成为草木。于是建立宗法,用来尊敬祖先、敬重宗族、联结巩固支派枝条,增长仁爱忠敬之心,养成孝慈友睦的行为,以此引导天下百姓遵循皇家的常道,使社会得到治理并和谐。后来圣人的恩泽枯竭,王法败坏,世间政事苟且,宗族事务也败坏了;宗法废弃,于是族谱兴起。从魏晋到隋唐,凡是士人和庶民,都有姓氏、族望;官府有簿状,家族有谱系。簿状用来决定选举,谱系用来区别婚姻。设置机构,置备图籍,由郎官、令史掌管,由中正、功曹据此办理。于是百姓没有没有族谱的宗族,同时公家有懂得编撰的人,私家有能够整理叙述的儒者。像王僧孺、徐勉、何承天、高士廉、柳冲、路淳、韦述、柳芳、张九龄、林宝这些人,以及百家百官谱、《姓苑》《官氏志》《氏族志》《姓系录》《开元永泰衣冠诸谱》《韵略》《姓纂》《姓解》之类,篇卷详尽博大,使这一传统大为振兴。到了后来,国家精华衰落、百姓离散,这些制度被弃置而不再使用。直到欧阳修,才采用其中的大略来表列唐代君主和宰相,并且仍然自作家谱。苏洵也创制这种体例,只是规范略有不同。近世大夫士有的编写,有的不编写;编写的人只是仿效这两家。虽然这不是先王的制度,却也是先王的本意。因此,先王对待人民,是联结他们的离散来巩固团结;后世却只任其一端,逐渐走向分裂。至于今天所编的族谱,也只是大略顺应近世体例而保存先王本意罢了。然而仍有不肯编谱的人,这难道不是被先王所责备、自我抛弃在皇道常理之外吗?至于肯编族谱的,本来是好事。无奈有人喜好声名、夸耀世俗,这种心情炽烈于胸中,于是文辞昏乱而实质偏私,崇尚公然的虚伪而灭绝真诚,败坏了仁爱忠敬的最初宗旨。这样一来,简册虽然齐备,内心和行为却相违背;更有甚者,搜求华饰、夸异祖先,以改变并背离自己的始祖,自以为扩大孝道,实际上却是不孝。这样最终又要族谱有什么用呢?依我看来,观察如今的风俗,愚昧卑贱的人不编,已经富有而不善的人不编;已经富有又有善行的人编,却往往陷入夸耀和虚伪,难道不值得悲痛吗?夏氏大概可以免除这些弊病。夏氏确实是圣人之后,没有不是文命的后代;但族谱并不攀援附会,只从夏竦开始,毫不隐讳,迁徙经历有足以配合王言的声誉,品行事业在文苑中灿然可观,正合乎上天叙定的厚重典则。礼法能够这样施行,难道不是很好吗?这部文献,开始由处士雪洲颧创作,继而由云溪蒙修订,如今又由太学谅再次编纂。太学谅遵循父亲易轩顺的教诲来编写此书,已经很好了。通过文章来考察事实,仁爱忠敬之心就会兴盛;慈孝和睦姻亲的行为就会丰厚。冠礼婚礼依时举行,是为了重视世代传承;生育养护、死亡安葬,是为了完备孝道;斋戒祭祀、按时追思,是为了追念久远祖先;义仓和苞筐,是为了广施恩惠;诗书琴瑟,是为了彰明教化;祭祀宴享,是为了使族党关系融洽;笏板印绶、夙兴夜寐,是为了移植忠诚之心。没有墙上蛀虫般的败坏,没有妇人凌驾于男子之上的混乱;没有沉溺声色、像博戏中的老鼠一样的行为,没有内里肥胖而外表高傲的虚饰;以刑法在下、矩法在前、规矩在后,便可以修养自身,可以整齐家庭,可以教化乡里,可以推及天下。所以君子说:‘夏氏的这部族谱真好啊!’难道可以说它使文献完备而伸展吗?这话确实正确,可以说它使文献完备而伸展了。《跋锺元常荐焦季直表真迹》弘治初年,有客人从越地来,带着锺元常书写的《荐焦季直表》,让我鉴定真伪,准备卖给博文家。我不敢立即作出判断,也因为年代相隔太久,不能不保留疑问。后来它归到了沈先生启南家。沈先生的长子云鸿,是我中表姊的丈夫,又来向我询问,我的回答仍是原来的意见。一天,外舅太仆李公看见后赞叹不已,特意为它鉴定,题写道:‘这是流传一千二百年的真迹,是稀世珍宝。’这样以后众人的议论才确定下来。李公又说:‘从前我在秘府看见二王书法,二王的书法,民间连一点影子都未曾听闻。二十年前,有人拿十八个字说是王羲之的书法,嘉兴人以高价买走了;但那件作品本来也无法确定真伪。’ 《跋定武兰亭》听说这是定武刻本,原以为一定神采英发、光彩艳丽,打开观看后却像木刻本,大大不是所想;仔细观察以后才看出其中的妙处。它最神妙的神采和光彩,都蕴含在质朴浑厚之中。大凡事物中达到神妙境界的,必定如此。定武本有肥本、瘦本之分,这件或许是肥本;而且前面有两个郡的名字,这件没有,但名家题识来历十分清楚。它确实应当是世间珍宝,如今收藏在我们同道良惠沈氏家中,我多次观赏,恭敬地记下这些话。《跋王方庆进〈唐临晋帖〉(万岁通天二年四月三日,银青光禄大夫、行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上柱国、琅琊县开国男、臣王方庆进)》

宋太宗刻阁帖,皆当时善书者摹真迹,故唐临不入雕镂数百年来,犹在人间,然亦不完矣。描貌之手,为冉闵具体上也有若之似亚也,后来多阳虎耳。华公蔵之,真是絶寳。予曰:「幸哉,今日得従公见冉闵。」

跋蔵真千文

蔵真书,向独见妇翁太仆李公所蔵一帖耳。今复观此,葢方岳顾君所蔵。玩之不足,谨志岁月以自幸耳。辛酉二月望日。

跋王右丞画真迹

嗟乎!魏晋六朝之迹,予不得而见之矣。入唐,固当以辋川为宗祖。山西有摩诘四景,山水石本,四方方尺,有只薛尚功辈题识徧其上。绘事岂金石所能办,亦存其骨肉大都耳。可见在当时已稀阔珍贵之至,故谋及琢磨,而况于今乎?倘能见之,非人生大庆快邪!迩来闻有一轴,在亲军黄君所。昨者乃得捧阅。大内后宰门有丹漆巨挺,一以支北扉,不知几何年矣。成化间,挺偶堕地,破乃髹竹也,中蔵卷三,其一即此事。闻进御重瞳一阅,明日左右请所归掌。时亲军伯父司礼侍侧,上遂以赐之亲军云尔。圗用细练,髙尺二寸,长四尺竒,前后周完,末下正书三言曰「王维制」。

跋褚摹右军枯树赋

河南存笔在人间者,数十年来特传有《禊叙》一本,在故祭酒陈缉熙先生家,号为真迹,而今亡矣。此外虽赝本亦罕经见。此《枯树赋》殆是元人翻搨,其中不胜褰裳濡足之苦。其外正若桓大将军之于刘司空,甚多似而多遗恨者。后有鼌补之跋,却是真手笔,辞气笔势皆极超拔,矫然游龙。金陵人家蓄之,请予鉴玩,因书云尔。予见鼌书,前此止一小牍,不知其精絶如此也。

跋东坡草书千文

北鄙之夫居邻大阅之场,旬朔见大将军帅数百士入场校猎,数骑张弓发矢,驰马回旋几匝,鼓进而金退,顷刻而止,曰:「战陈如是已甚。」则弯桑折栁,效之,自以为不大相远。一旦此将军统十万众出塞横行,匈奴中鱼丽鹤列,噏忽开阖,变化若神,戈矛弓矢之具,击刺向背之法,与向来故步如不相闗者。鄙夫见之,然后魄陨魂越,始知兵法乃如此。今之学坡书者,故未尝见其槀法,使观此帖,其陨越失措何可免也?帖在练川沈文元,因出共阅,辄附此语。何日相与,请正于阁老延陵先生,必有教吾二人者。

跋米元章泛海等九帖

范至能说《米书》初自沈传师来,后入大令之室。此九帖当时已入秘苑,后有元晖跋,今在黄轻车家,前后具完,尚昔之粘缀也。其一帖评唐人始言草法,不入晋格,徒为下品。此固通论,殆亦其实録邪?麝煤鼠尾,熏染终岁所成若此,今之学者亦知之乎?

跋米九帖后

又书《米九帖》中,其一乃所作《海岱楼望月絶句》三四云:「天上若无修月戸,桂枝撑破向东轮。」一诗,凡书三过,最后者又绕书其旁云:「凡四五写,方有三两字佳。」信书亦一难事,其用意如此。《海岱》即《海岳》之谓,又知尝有此楼。东字旁又作西字,犹自未定。

跋东坡王仲仪哀辞

长公王仲仪哀辞。淡黄绫界兰亭行书。前题武宁军节度推官苏某。体度荘安,气象雍裕。中和大成,书之圣者也。

跋苏沧浪草

苏氏父子兄弟以文学鸣,汴都盛时,传家笔札,擅声翰府。子美尤称独步,赞者谓“花发上林,月滉淮水”。其既遭一网之打,残章碎简,留迹极寡。后朝廷重购于其家,家裒数简上之,皆才翁笔也。朝廷不知其家,亦不知也。此帖董良史氏所蔵,今存中丞陆君家。允明在南京,中丞出示,抚玩竟日,平生昉见之耳。意谓根本大令,而得于张长史为多,第前人未尝论如此。如其锋颖秀削,清劲动荡,则“花月”二语亦颇得之。

跋米搨兰亭

禊叙真本,自温韬弃掷人间,虽淳化之君购募而不得,故不列于阁帖。当时士大夫各以所见本临榻,各因其材所偏近者而得之。然每披阅,未尝不见右军之一斑。葢如大成之圣,为其徒者,具体一支,皆有益于后人。老米此本,全不缚律,虽结体大小亦不合契。葢彼以胸中气韵,稍步骤乃祖而法之耳。上下精神,相为流通。吾辈试窥其同异之际,必有可言者。此正轮垩妙处也。今欲拈出,噫!欲识栁下季,只看鲁男子。

跋文潞公三帖

右潞公手札三札,不过数十字,而辞意蔼然。资政一帖,国谋友谊,尤见素懐。字虽不甚置意,亦时有唐人风致,非无师法者。苏文忠谓公:「综细务虽精,练少年不如;贯古今虽専门,不逮二者。」于此帖亦皆可见。

跋华光禄蔵宋代遗墨

译宋太宗刻《阁帖》,都是当时善于书法的人摹写真迹,因此唐人临晋人的书帖没有收入雕刻的帖中,几百年来仍流传在人间,但也已经不完整了。摹写形貌的人,对于冉闵,只能得到形体的大概;对于冉闵的上乘之处,也不过像颜回之于孔子那样接近罢了,后来的人则大多只是像阳虎而已。华公收藏着它,真是绝世珍宝。我说:‘今天能够跟随华公见到冉闵,真幸运啊!’ 《跋藏真千文》藏真的书法,我从前只见过岳父太仆李公收藏的一帖。如今又观赏这件,大概是方岳顾君所收藏的。反复玩赏仍感到不足,只谨慎记下年月,以此自我庆幸。辛酉二月望日。《跋王右丞画真迹》唉!魏晋六朝的书画遗迹,我已经无法看到了。进入唐代,本来应当以辋川为宗祖。山西有王摩诘的四景图,山水石本,四方不过一尺,画面上遍布薛尚功等人的题识。绘画的事情哪里是金石刻工所能完全表现的,也只能保存其大体形貌罢了。由此可见,它在当时已经稀少珍贵到了极点,所以人们还谋求把它刻琢下来,何况到了今天呢?如果能够亲眼见到它,难道不是人生最大的庆幸和快意吗?近来听说有一轴图在亲军黄君那里。昨天终于得到机会捧读。大内后宰门有一根丹漆涂饰的巨大横木,用来支撑北门,不知已经多少年了。成化年间,横木偶然坠地,破裂后才发现原来是髹漆竹筒,里面藏着三卷书画,其中一卷就是这件作品。听说它进呈御前,皇帝亲自看了一遍,第二天近侍请示应归谁掌管,正值亲军伯的父亲在司礼监陪侍,皇上于是把它赐给亲军家,事情就是这样。这幅图用细绢绘成,高一尺二寸,长四尺有余,前后完整,末尾下方用楷书写着三个字:‘王维制’。《跋褚摹右军〈枯树赋〉》河南流传到民间的书法遗迹,几十年来特别听说有一本《禊叙》,在故祭酒陈缉熙先生家,号称真迹,如今已经亡佚。除此之外,即使是赝本也很少见到。这件《枯树赋》大概是元人翻刻摹拓的,其中很难免有反复翻裳涉水般的艰苦痕迹。它的外形很像桓大将军之于刘司空,十分相似却留下很多遗憾。后面有鼌补之的跋,却是真手笔,文辞气势和笔势都极为超拔,矫健如游龙。金陵人家收藏着它,请我鉴赏,于是写下这些话。我从前见过鼌补之的书法,只有一封小札,不知道他的精妙竟然达到了这样的程度。《跋东坡草书千文》北方边地有个乡下人,住处靠近大阅兵场,每隔十天半月便看见大将军率领几百名士兵进入场地操练射猎,几名骑兵张弓发箭,纵马回旋几圈,鼓声响起便前进,钲声响起便后退,顷刻之间便停止,说:‘作战布阵不过如此。’于是他弯桑弓、折柳枝,模仿大将军,自以为相差不远。有一天,这位将军统率十万大军出塞纵横,匈奴军队鱼鳞般排列、鹤阵般布置,忽聚忽散,开合变化如神;戈矛弓箭的器具,以及击刺、应敌、向前向后的方法,与从前所见的旧步法完全无关。乡下人看见后,魂魄飞散,这才知道兵法原来是这样。如今学习苏轼书法的人,原本从未见过他的草稿笔法;如果让他们观看这件法帖,怎么能避免惊惶失措呢?法帖在练川沈文元那里,他拿出来让我共同观赏,于是附记这些话。什么时候我们能够一起向阁老延陵先生请教,他一定有东西教给我们两个人。《跋米元章〈泛海〉等九帖》范至能说,米芾的书法最初传自沈传师,后来进入大令王献之的门庭。这九帖当时已经收入秘苑,后面有米元晖的跋,如今在黄轻车家中,前后完整,仍保持着旧日粘缀的样子。其中一帖评论唐人,说他们才开始谈论草书笔法,却没有进入晋人格调,只能列为下品。这本来是通行的评论,恐怕也确实是实录吧?用麝香墨和鼠须笔,经过一整年的熏染才形成这样的作品,如今学习书法的人也知道这些吗?《跋米九帖后》又在《米九帖》中发现,其中一帖是他所作《海岱楼望月绝句》的第三、四句:‘天上若无修月户,桂枝撑破向东轮。’这首诗总共写了三遍,最后一遍又在旁边绕写道:‘总共写了四五遍,才有两三个字写得好。’可见书法确实也是一件难事,他用心到了这样的程度。《海岱》就是《海岳》的意思,由此又知道当时曾有这座楼。‘东’字旁边又写了一个‘西’字,可见他自己仍未决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跋东坡〈王仲仪哀辞〉》长公苏轼所作《王仲仪哀辞》,用淡黄色绫子界栏,以《兰亭》行书书写。前面题作‘武宁军节度推官苏某’。字体格调庄重安稳,气象雍容宽裕。中和之美达到了极点,是书法中的圣境。《跋苏沧浪草》苏氏父子兄弟以文学著名,汴都盛盛之时,家传笔札,在翰墨府中享有声誉。苏子美尤其被称为独步,赞美他的人说:‘如上林苑百花开放,如淮水映照明月。’他后来遭受一网打尽的打击,残篇断简,留下的墨迹极少。后来朝廷重金向他家收购,他家搜集了几封札子进献上去,都是苏才翁的笔迹。朝廷不知道这些是他家的,他自己也不知道。此帖为董良史氏收藏,如今保存于中丞陆君家。允明在南京时,中丞拿出来给我看,我抚玩了一整天,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看来它的根本在大令王献之,而更多得益于张长史;只是前人从未这样评论过。至于笔锋秀美峭拔、清劲流动,那么‘花发上林,月滉淮水’两句话也相当说中了。《跋米拓兰亭》《禊叙》真本自从温韬抛弃在民间以后,即使淳化年间的皇帝想收购也没有得到,所以没有列入《阁帖》。当时士大夫各自根据所见的版本临摹拓写,各因自身资质所偏近的方面而有所获得。然而每次打开阅读,从来没有看不见王羲之书法的一斑。大凡如大成的圣人,作为他的弟子,即使只具备其中一支,也都能给后人带来益处。老米这一本,完全不受格律束缚,连结体大小也不相合。大概他凭胸中的气韵,只是稍稍遵循祖先的步法来效法罢了。上下之间的精神,彼此流通。我们试着考察它相同和不同的地方,一定有值得谈论之处。这正是轮扁斫轮般的妙处。如今想把它指出来,唉!想认识柳下季,只要看看鲁男子就行了。《跋文潞公三帖》右边是潞公手札三封,不过几十个字,但辞意和蔼亲切。资政的一帖谈到国家谋略和朋友情谊,尤其显露出他平素的胸怀。字虽然没有特别用心,也时常有唐人的风致,并不是没有师法。苏文忠曾对潞公说:‘综合处理细小事务虽然精细,却不如年轻时;贯通古今虽然专门,却比不上前两点。’这些特点在此帖中都可以看见。《跋华光禄收藏宋代遗墨》

右宋代遗墨十有三人:思陵、二米、南宫、二欧阳、文忠公、韩康公、张魏公、山谷老人、林和靖、陈简斋、张樗寮、朱文公、岳侍郎、珂、陈参政、自强各一,而秦桧以当时人,元巙、子山、柯敬仲、苏昌龄、倪元镇以题识皆附之,通十八纸。国朝李布政昌祺详系卷尾,今为光禄华公汝徳所蔵。髙宗所书是李诗,米是王畧帖赞中语,及太宗御书赞,余皆札启。忠定与赵忠简,简斋与向芗林,余皆一时僚友姻眷或衲子辈,大抵谒谢报荅日常事。然如欧、林、黄、朱,上不谄,下不渎,自然可慕。张、岳虽徇时仪,尚多忠实。魏公简斋専谈国事,简斋间及时政。魏公忧其君之目疾,喜桩钱之多入,劝忠简以戎务责成于已,而専养气以伺之,其忠亮皦然特殊。简斋报芗林以庙堂用其名而召曺成,畀芗林宫祠,又报李忠定帅湖南,且云李在福州已令分韩世忠一军,便由汀州去,朝旨甚严,必已就道,亦喜辞也。诸人以书名者,如米、黄、张三氏,人多见之。此帖黄当是盛年书,然云失牛儿,牛儿是知命子,知命已先亡,岁月亦可考,今未遑尔。昌祺云米诗不类其书,余审察实是,但浅目不识巙、倪所称辨右军之说是跋王畧语也。又太宗作真宗亦误,樗寮数笔特丰润茂宻,轻重得所,卓异他日书。他如六一则庄安寛博,晦翁则真率简古,林处士、岳倦翁类欧公,而林稍驰骤,岳尤矜持,犹存翰墨家法,子华任意而已。徳远、去非、自强皆晩宋一种字,陈稍藻饰,忠定转柔弱,葢功不暇也。秦老想亦效米而不胜搴襦之态。大率观古人手札可以四科求之:言语、文学,一览先得,或谘官业、谋家务,可以知政事理致短长意度寛猛大小,可以观徳行。今求之斯卷,其具者亦多矣。独奸桧厕之,多欲削去,余语光禄曰:「勿削,此他山之石也。」

跋苏文忠五帖

右苏文忠五帖,其一与郭廷平,二与中玊提刑。廷平不知名,提刑不知姓。所言报荅小事外,献蚝帖极言蚝之美,至令叔党勿宣传。北方君子恐求谪海南以分其味。苏钧秀才帖言歙研发墨滑润,虽非絶品,亦不必他求。闵仲叔不以口腹累人,公人品絶世,岂以一蚝秘于人?大率寄其髙逸之韵,如以啖荔,欲长作岭南人,游事竒絶而不恨死,皆此意也。然复以此望于人,可见其视世满目皆同志君子也。即品研之旨,亦然何其闳博?大人至如此。帖在朱子儋所,后一纸为叔党题郭熙平远三絶,气度正尔,与乃公相缀属,尤可敬爱。

跋米书天马赋

南宫与眉山、豫章、莆阳,擅声宋室。近时学者寡,师王氏宗祖,必先事四家。为襄阳之学者,大抵步入狂狠。允明亦愿学,而资力兼乏,乃不易尔。而亦不易以语人。此《天马帖》为梁溪钱氏世蔵,其孙昌言出示舒玩,未终,第觉法度森出,与寻常之论大异。高阳冯几之口,不几于误人邪?昌言请识跋,稍附尔尔。异时缔观着力,或得畦径一二,当为再议,以易此语。

跋宋人聚帖

右宋人遗墨,聚为一册,通若干纸,书者凡十九人。今蔵予姻沈润卿家。其人为苏文忠公、王荆公、米南宫、赵王孙令畤、吕吉甫、蔡翛、王岩叟、范文穆公、韩侂胄、蒋宣卿、外名无咎、一觌、一克家、一而不氏,想是鼌补之孙仲益、梁叔子,又名光、一衡、一正夫,一未详其人。前两人或是温公与叶梦锡,未可知。又某乡一某,一结字草异不可辨。大帅皆自仁宗至宁宗时人也。以君子小人杂列,故署题不称贤。所书虽皆寻常与人诹报事情小简札,自髙贤名家外,其它小有才者,词义字体之间,亦往往可观。视后世羣辈,不独徳不胜才,而并亡之者,又不侔矣。此亦系时运之叹。然而薫莸之臭,果孰得而乱诸?千载而下,览者犹恶其共器,且犹累善类之称题也。人心之严,竟如何哉?则其在当时,凡为彰瘅旌别于朝野者,其心即今日无少异,抑又何患乎天理之有泯时哉?然彼且得以其艺文之末,而附厕珠玊之侧,以窃寿于人间世。则后之论者,或曰质而已矣,而何以文为者,又如何哉?此圣人之教,必曰文行忠信,又曰志于道,据于徳,依于仁,游于艺,所以本末了然。呜呼,斯其厯万世而无弊也夫。

跋山谷书李诗

双井之学,大抵以韵胜,文章、诗、乐、书画皆然。姑论其书,积功固深,所得固别。要之得晋人之韵,故形貌若悬,而神爽冥会欤?此卷驰骤蔵真,殆有夺胎之妙,非有若据孔子比也。其故乃是与素同得晋韵然耳。今之师素者,率卤莽求诸其外,动至狂恶。又是优孟为叔敖,抵掌变幻,眩乱人鬼,只能惑楚竖子耳。亦独何哉?可恨!可恨!卷迹英气横发于其本,书故是平生神品,尚古光禄蔵护,过于至寳。老谷不死之神,在华氏矣。

题米老着色桃花障子

译右边是宋代十三人的墨迹遗存:思陵、二米、南宫、二欧阳、文忠公、韩康公、张魏公、山谷老人、林和靖、陈简斋、张樗寮、朱文公、岳侍郎、珂、陈参政、自强各一件;秦桧因属于当时人物,元巙、子山、柯敬仲、苏昌龄、倪元镇因有题识,也都附在其中,共十八纸。国朝李布政昌祺在卷尾详细作了系述,如今收藏在光禄华公汝德家中。高宗所写的是李诗,米芾所写的是王略帖赞中的语句,以及太宗御书的赞文,其余都是书札启事。忠定公与赵忠简,简斋与向芗林,其余则都是一时的同僚、亲友姻戚或僧人,大多是拜访致谢、答谢酬答等日常事务。然而像欧阳修、林逋、黄庭坚、朱熹,上不谄媚,下不轻慢,自然值得仰慕。张浚、岳飞虽然顺应当时礼仪,也还多有忠实之意。张魏公、陈简斋专门谈国家事务,陈简斋间或谈及时政。张魏公担忧皇帝的眼疾,听到桩钱收入多便高兴,劝赵忠简把军务责任归于自己,而专心养气以等待时机,他的忠诚正直明白而特别。陈简斋回信给向芗林,说朝廷利用他的名望召集曹成,授予向芗林宫观职,又回信给李忠定,说李忠定在福州时已经下令分给韩世忠一军,准备从汀州出发,朝廷诏旨非常严急,必定已经上路;这也是值得欣喜的言辞。以书法著名的这些人,如米、黄、张三家,世人多已见过他们的作品。这件法帖中的黄庭坚,大概是盛年时的书法;但信中说到丢失牛儿,牛儿是知命的儿子,而知命已经先去世了,年月也可以据此考察,只是如今没有时间细究。昌祺说米芾的诗不像他的书法,我仔细审察,确实就是米芾所写;只是眼力浅的人不知道,巙、倪所说辨析王右军的文字,是王略帖中的跋语。又把太宗误写成真宗。张樗寮寥寥数笔却特别丰润茂密,轻重安排得当,是他一生书法中卓异的作品。其他如六一居士欧阳修,庄重安稳而宽博;晦翁朱熹,真率简古;林处士、岳倦翁近似欧阳公,而林逋稍显奔放,岳飞尤其矜持,仍保存着翰墨家的法度;子华只是任意挥写。德远、去非、自强都是南宋晚期的一种字体,陈氏稍加藻饰,忠定公则转为柔弱,大概是事务功业繁多而无暇用功。秦桧老人想来也是仿效米芾,却不及其舒展自然的姿态。大体上,观赏古人手札可以从四个方面来考察:言语、文学,一看便能知道;或者询问官府事务、谋划家事,可以知道政事处理的道理及其短长、意图、宽严和大小;还可以由此观察德行。如今在这卷书中寻找这些方面,也大多具备。只是其中夹杂了奸臣秦桧,很想把他削去。我对华光禄说:‘不要削掉他,这正是别的山上的石头,可以用来磨玉。’ 《跋苏文忠五帖》右边是苏文忠五帖,其中一帖写给郭廷平,两帖写给中玉提刑。郭廷平的名字不详,提刑的姓也不详。除所说的答谢小事外,献蚝帖极力称赞牡蛎的美味,甚至嘱咐叔党不要把这件事宣扬出去,担心北方的君子会请求谪居海南来分食这种美味。写给苏钧秀才的帖说,歙砚研出的墨汁滑润,虽不是绝品,也不必再另求。闵仲叔不肯因口腹之欲连累别人,苏公的人品举世无双,难道会因为一只牡蛎而对人藏私吗?大体上,他寄托的是一种高逸的情韵,就像吃荔枝一样,希望长久做岭南人,游览奇绝之景,即使死去也不遗憾,都是这个意思。然而他又把这种愿望寄托于别人身上,可见他满眼所见的世人都像同道的君子。就连品评砚台的宗旨也是如此,胸襟多么宏大博厚啊!大人正应当如此。此帖在朱子儋那里,后面一纸是叔党题写郭熙《平远三绝》,气度正与乃父相似,连在一起看尤其可敬可爱。《跋米书〈天马赋〉》南宫米芾与眉山苏轼、豫章黄庭坚、莆阳蔡襄,在宋代都享有盛名。近来的学习者很少,学习王氏、尊奉祖法的人,必定先学习这四家。学习襄阳米芾的人,大多走入狂放狠厉的道路。允明也愿意学习米芾,但资质和力量都不足,因此不容易做到;也不容易把这些话说给别人听。这件《天马赋帖》是梁溪钱氏世代收藏的,他的孙子昌言拿出来让我舒展心意地观赏,还没有看完,便只觉得其中法度森严而显著,与平常的评论大不相同。高阳冯几的说法,难道不是近于误导人吗?昌言请我题识作跋,我姑且附记这些罢了。将来如果有机会认真观赏、下足功夫,或许能得到一二条路径,我应当重新议论,以改掉这段话。《跋宋人聚帖》右边是宋人遗墨,汇集成一册,共有若干纸,书写者总共十九人。如今收藏在我姻亲沈润卿家中。这些人有苏文忠公、王荆公、米南宫、赵王孙令畤、吕吉甫、蔡翛、王岩叟、范文穆公、韩侂胄、蒋宣卿、外名无咎、一觌、一克家、一位不知姓氏的人,想来是鼌补之、孙仲益、梁叔子;又有名光、一衡、一正夫,以及一人身份不详。前两人或许是司马温公和叶梦锡,但不能确定。另有某乡某人一纸,结字草率而奇异,无法辨认。大帅们都是仁宗到宁宗时期的人。因为君子和小人杂然并列,所以题署时没有称他们为贤人。所写的虽然都是与人询问、答复事情的普通小札,除高贤名家之外,其他稍有才华的人,在词义和字体之间也往往可以观赏。与后世成群的文人相比,不仅德行胜不过才华,连才华也一并丧失了,更不可同日而语。这也是对时代命运的感叹。然而香草与臭草的气味,究竟有谁能够把它们混淆呢?千年以后,观看的人仍然厌恶它们共处一器,甚至还会连累善类的题名。人心的严正,竟然如此啊!那么他们在当时凡是对朝廷内外人物进行褒贬、表彰和区别的人,其心意与今天完全没有一点不同,又何必担心天理会有泯灭的时候呢?然而那些人还能够凭借文章技艺的末流,附着在珠玉般的贤者旁边,偷偷求得在世间长久流传。那么后世评论者如果说只要有本质就够了,为什么还要讲文章,又将如何解释呢?圣人的教诲必定说‘文、行、忠、信’,又说‘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所以本末关系清清楚楚。唉,这正是经历万世而不会产生弊病的道理啊。《跋山谷书李诗》双井黄庭坚的学问,大体以韵味取胜,文章、诗歌、音乐、书画都是如此。姑且只谈他的书法:积累功力本来就深,所得境界本来就独特。总之,他得到晋人的韵味,所以形貌虽然相隔悬远,精神却暗中相合吗?这卷书法纵横驰骤而藏有真趣,几乎有夺胎换骨的妙处,不能拿有若相比孔子来比拟。原因只是他和怀素同样得到晋人韵味罢了。如今学习怀素的人,大多粗率莽撞,只在外在形态上求取,动不动就达到狂怪丑恶的地步。又像优孟装扮孙叔敖,拍掌之间变幻形貌,迷惑人鬼,只能欺骗楚国的无知小儿罢了。这又是为什么呢?可恨啊,可恨!这卷墨迹的英气从本体中横溢而出,确实是他平生的神品。尚古光禄收藏保护它,重视超过至宝。老山谷不死的精神,就在华氏家中了。《题米老着色桃花障子》

元章画故未见。一日过阊门姜氏壁间,县桃花圗一轴,漫即视之,见其绢极缜细,却看其笔,正作树一本,上发花叶茂宻,丹粉傅染,莹然妍烂,气势盎郁,甚异之。徐见下左角一印,察之,方堇二寸,作缪篆,其文曰「楚国米黻」,始知为公之笔。更缔玩之,益悟其妙,以语主人,亦始知珍秘。后几日过之,不在壁矣。今其人已亡,便従其家索之,料亦不可见矣。暇日臆其笔法,以世不多见,其画漫志云尔。

跋宋儒林郎王大本遗墨

右门状二纸,请支米呈一纸,皆王大本存槀。予尝观王氏世谱,大本字立之,官终朝请郎,浙西安抚参议。今按此状,前纸与米呈具衔同,独辞判府状易奉议作承议耳。宋制阶官,承议在奉议之上。葢前状淳熙三年六月所为,后纸则九月也。以是知大本转阶在六月九月之间。当时迁转之制,四年一转,以是知大本前任葢已四年。无出身人逐资转,有则超资至奉议,则并逐资,是未知大本出身何如也。米呈无年号,然称干道九年职田米,则应是淳熙元年初。绍兴间举行元佑之法,阶分左右,史谓淳熙初,宗室善俊请去左右字,従之。观此则善俊之言当在春夏。大抵古人遗墨,类可以参稽国政家事。凡此数端,皆小节,无庸深论,然亦可以补家乗之一缺。故先世遗墨之当重,不特以手泽之系孝思然也。承议九世孙观,请余题其故,因识此。观又谓米呈后衔书不完,想以此不发,此恐别自有故,亦不必求。

跋重勒宋太学生陈公少阳书草石刻后。

陈公一死,光烛千古。史纪其所语髙宗者,在留李忠定、斥汪黄及下亲征之诏、罪不进兵之将、毋幸金陵二事。其后乃言忠定请都江宁,初奏之误,宜従后说,即此书也。今人见其碎谏鼔脔内竖,至舆榇伺戮,疑其所言必巉絶近讦。观此稿开陈事体,展转曲畅,岂若是者哉?史言八月壬午用黄潜善议杀东,此稿书八月二十五日所作,其日即壬午也。然则具草録进与遇祸皆一日也。书中辞理明彻,与其笑语收吏之言,皆神度渊澄,真善处死生者哉?书云:「傥蒙赐尽于陛下之威命,则死实甘心;或恐遭害于权臣之毒手,则死不瞑目。故尽言以求死生之决,庶父母遗体不至暧昧而没。」于是其死果得其素心矣。书草石刻在镇江郡庠,四方学士犹罕见之。太学孙育思和取拓本摹入木刻,以便流布,其志嘉而力劳。天下良心之同也。予与赞其事,刻成因稍志其故。正徳庚午十一月三日呉郡祝允明题。

懐星堂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懐星堂集巻二十六

(明)祝允明

撰

○纪叙

跋宋髙宗付岳武穆手敕

宋艺祖得天下,虽不以兵车要为英武之君也,至于端王以浪子而失之于前,康王以昬懦而不能全复之于后,二君之文艺皆有可观,独无为国之才耳。丹青翰墨,艺祖岂有是哉?而天下得失之效乃尔,何哉?二君明其小,艺祖明其大也。此绍兴与岳少保手敕中间付属之重,处分之均,期望之深,非愚者所能然。桧谗而岳死于前,敇犹两人,由其明小故反而大闇焉。回视厥祖,所以用曹彬、赵普与斥雷徳骧之事,其得失粲然矣。敕为光禄华公汝徳蔵,不独兴君子之叹,其亦君人者之永鉴乎?

跋宋髙宗付岳武穆手札

译米元章的画我过去没有见过。一天经过阊门,在姜氏墙壁间悬挂着一轴桃花图,我随意看去,见画绢极其细密,再看它的笔法,正画着一株树,树上花叶繁茂密集,丹砂和白粉敷染得晶莹明丽、灿烂妍美,气势充盈浓郁,十分奇异。慢慢看到左下角有一方印,仔细察看,方圆约二寸,用缪篆书写,印文是‘楚国米黻’,这才知道是米公的手笔。再仔细玩味,越发领悟其中妙处,把这些告诉主人,主人也才知道应当珍藏。过了几天再经过那里,画已经不在墙上了。如今那个人已经去世,我便向他家索取,料想也再无法见到了。闲暇时凭想象回味他的笔法,因为世上不多见,所以随手记下这幅画。《跋宋儒林郎王大本遗墨》右边有门状两纸,请支米呈一纸,都是王大本保存下来的稿本。我曾经看过王氏世谱,王大本字立之,官职最终做到朝请郎、浙西安抚参议。如今考察这份门状,前一纸与请米呈的官衔相同,只有判府状中的奉议改作了承议。宋代制度中,阶官的承议在奉议之上。大概前一份状文作于淳熙三年六月,后一纸则作于九月;由此可知王大本升转阶官在六月到九月之间。当时升迁转阶的制度是四年一转,因此可知王大本前一任大概已经满四年。没有出身的人逐级转阶,有出身的人可以超资升至奉议;如果连逐级转阶也算上,就不知道王大本是否有出身了。请米呈没有年号,但其中说到干道九年的职田米,因此应当是淳熙元年初。绍兴年间实行元祐年间的制度,阶官分为左右两阶;史书说淳熙初年,宗室善俊请求去掉左右二字,朝廷采纳了。由此看来,善俊提出此议应在春夏之间。大体说来,古人的遗墨大多可以用来参照考察国家政务和家族事务。这几件事都只是小节,不必深究,但也可以补足家乘中的一处缺漏。所以先世遗墨值得重视,不只是因为它们是手泽、与孝思有关。承议第九世孙观请我为此题记,因此记下这些话。王观又说,请米呈后面的官衔没有写完,想来是因为这个原因没有发出;但恐怕另有其他缘故,也不必强行追究。《跋重刻宋太学生陈公少阳书法草稿石刻后》陈公一死,光辉照耀千古。史书所记载他对宋高宗所说的话,有挽留李忠定、斥责汪黄、下诏亲征、治罪不进兵的将领,以及不可侥幸退守金陵两件事。后来他又说,李忠定请求建都江宁,最初上奏的意见有误,应当听从后来的说法,这就是本篇文字。如今人们看见他碎裂谏鼓、剖割内侍,直到抬着棺材等待受戮,便怀疑他所说的话必定尖刻近于攻讦。看这篇稿子开陈事情原委,辗转详尽而委婉畅达,哪里像这样呢?史书说八月壬午采纳黄潜善的建议杀害东,此稿写于八月二十五日,那天正是壬午。这样看来,起草记录进呈和遭遇灾祸,竟是同一天。文中的辞理明白透彻,和他谈笑间收捕官吏的话一样,都显出神情气度深沉澄澈,真是善于处置生死的人啊!文中说:“如果承蒙陛下以威命赐我一死,那么我实在甘心;如果恐怕遭到权臣毒手,那么我死也不能瞑目。所以我把话全部说出来,以求决定生死,希望父母遗留下来的身体不至于含糊不明地死去。”后来他的死果然符合他平素的心愿。这篇手稿的石刻收藏在镇江郡学,四方学士还很少见到。太学生孙育思和取拓本摹刻在木板上,以便流传,他的志向可嘉,费力也很大。这正体现了天下共同的良知。我也赞许这件事,刻成以后,因而略记其缘由。正德庚午十一月三日,吴郡祝允明题。《怀星堂集》卷二十五。钦定四库全书。《怀星堂集》卷二十六。(明)祝允明。撰写。纪叙。跋宋高宗赐给岳武穆的手敕。宋太祖取得天下,虽然没有凭借战车武力,也足以成为英武之君;至于端王以浪荡子弟的身份在前面丢失天下,康王又以昏庸懦弱不能在后面完全收复天下,这两位君主的文艺都很值得称道,只是没有治理国家的才能罢了。丹青翰墨方面,宋太祖哪里有这样的才艺呢?然而天下得失的结果竟然如此,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两位君主只明白小事,宋太祖明白大局。这份绍兴年间宋高宗写给岳少保的手敕,其中托付之重、处置之周全、期望之深,不是愚昧之人所能做到的。秦桧进谗而岳飞死在前面,手敕中仍把二人并列,正是因为他明白小处,反而在大处昏暗。回头看宋太祖当年任用曹彬、赵普以及斥退雷德骧的事情,得失便清楚可见了。这份手敕由光禄华公汝德收藏,难道不只是引发君子的感叹,也可以成为统治者永远的鉴戒吗?跋宋高宗赐给岳武穆的手札。